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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墜落隱形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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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木同學笑了。

「嗯,一定是這樣。」村木同學把頭髮塞到耳後點頭。「大家的存在過於耀眼,她發現自己沒有介入的餘地。」

村木同學靜靜地說。

對大家而言,梨香子一定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只是傳說中的幽靈,在不在都沒差,日常生活依舊。所以她的存在像空氣般變得透明,已經無法映照在大家的眼中。

光芒照在活著而閃耀的他們身上。

那道光對於死後冰冷下沉的她來說過於耀眼。

彷佛在光中融化。

快要消失。

所以……

「村木同學。」

我叫她。

「認真的嗎?」

我只想問這一句。

村木同學的長髮被風吹亂而向外散落。

她聳聳肩,歪著頭說──

「就算說謊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她憂鬱的表情不知為何烙印在我的心底。

因為我感覺,她是否就要這樣從扶手牆另一端墜落了。

我想起櫻井小姐說過的話──

『距離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學」。』

我覺得村木同學和茉莉小姐很像。

但是,我終於發現。

村木同學更像的是──

姊姊。

進入吸血鬼的寢室,高傲的她像屍體般在窗台上張開四肢,冷冷地看著我的到來。美麗烏黑的長髮,以及從短裙中伸出的雪白雙腿在夕陽照映的室內形成夢幻對比。

她挪動身體轉向我。柔軟的雙腿交疊著,有彈性的肌膚擠出柔美的腿部線條,描繪優美曲線的白皙在火紅夕陽

照射下,微微染上朱紅。為了逃避她冷酷的表情,我將視線轉向另一邊。

「我想了想要怎樣讓你補償昨天的失態。」

果然在打鬼主意。看著她的臉龐,實在不像高中生的艷澤雙唇殘忍地扭曲,她像是要奪取獵物的鮮血般露出雪白尖牙嘲笑著。我背脊直冒冷汗地搖搖頭。

「沒、沒辦法啊,只要是人都會有的生理現象,不可抗力的因素。」

「哎呀,是喔。我也不是這麼冷酷的人,我養的狗當然需要排泄。」

先說清楚,我不是狗吧?我是人吧?

「那裡不是有抹布嗎?」

「是啊。」

有一塊髒髒黑黑的乾抹布掉在她的床底。

「因為你偷懶沒打掃,這裡都是灰塵,用那個把地板擦乾淨,我就放過你。」

「偷懶……每次打掃廁所,從隔壁借水,你以為都是誰做的啊!你自己的生活環境應該自己打掃吧!」

這棟廢棄大樓當然沒有水。廁所雖然有水沖就可以,但是準備好幾桶水放在旁邊的是我。我絕對沒有偷懶。

茉莉小姐不服氣地眯起雙眼。糟了,我不該多此一舉,最好不要再多做反駁。

「好、好。我會做,我會做……」

我先下樓到隔壁大樓偷水裝在桶子裡,接著搬到五樓沾濕抹布。茉莉小姐穿上樂福鞋,姿勢端正地坐在床邊。

「你這傢伙是不是問了村木昨天的事。」

咦,意外地對這件事有興趣啊。我邊擰乾抹布邊回答她的問題。

「嗯……事情變得有些奇妙。」

如果有運動服就好了,這樣會把長褲弄髒。我用抹布擦著地,把我從村木同學那裡聽來的話大略說明。

「又是梨香子的話題?」

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說起來,茉莉小姐不知為何,對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這個話題不但沒有表示興趣,甚至還很明顯地感到不快。

「嗯,對。」我專心地擦拭地板的灰塵繼續說明。因為都是穿鞋進入這裡,一段時間不管就需要打掃。「然後村木同學說和她在一起的是松本梨香子的幽靈。」

無論怎麼想,幽靈都是非常荒誕無稽、難以置信。雖然她說話的口氣甚至讓我感到有些瘋狂,但我還是必須承認幽靈的存在。可是這樣一來,村木同學是抱著什麼心態告訴我的呢?她真的相信那是松本梨香子的幽靈嗎?還把幽靈當作朋友……

「茉莉小姐覺得呢?」

我抬頭看她。

我不禁發出怪聲。

描繪出雪白線條的雙腿拱起垂掛在眼前。

我趴在她坐著的床邊,近距離看到百褶裙裙襬內的暗處,還有滿溢出的美麗曲線。滋潤的肌膚發出香味撲鼻而來,交叉的雙腿形成貝茲曲線般優美的弧線,繼續往上走就抵達──

好痛。

「你這傢伙在看哪裡。」

被踩了。

肩上傳來劇烈痛楚,承受巨大重量。我呈現跪拜姿勢往前撲倒。

「我、我什麼都沒有看!」茉莉小姐似乎鬆開交疊的雙腳,單腳加諸的重量讓我無法起身。「請把腳拿開!而且你不是穿著樂福鞋嗎!會有鞋印耶!」

「哎呀,有關係嗎?興趣是假日躲在掃除用具櫃的悲慘人生,很適合鞋印啊。」

你以為是誰造成的。

「茉莉小姐……最近你對我好像很冷淡,我做了什麼嗎?」

請先把腳拿開,我不會抬頭了。

「沒有啊。」

像是斷斷續續地踩油門般,她體重的一部分都壓在我的肩上。

「繼續啊。」

她高傲地說。

我感到肩膀上的壓力稍微降低。我小心地站起身,直直盯著地上重新拿起抹布。那個,腳,不打算移開嗎?

「那你怎麼解釋。」

當我重新開始擦地,茉莉小姐的腳還是放在我的肩上。是不是應該真的發脾氣?我緊咬嘴唇,往上方瞥了一眼。只看到床的一部分,其他什麼也看不到。不,瞬間好像有看到格紋和某個白色物品……茉莉小姐的右腳踩在我的肩上、左腳放在地上。低頭一看,可看到她的樂福鞋和深藍色襪子包覆的纖細小腿在地板一角。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在不被茉莉小姐發現的情況下抬起頭呢?

如果她真的不把腳移開的話,我絕對要看到。

我等待著逆襲的機會移動抹布,重新開啟話題。

「單純想的話,梨香子的幽靈只是編出來的故事,可能是不想讓我知道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孩的事情。一定是連她們在一起的事情也不想曝光,所以才當場對我編謊話。」

「嗯~你難得有動腦筋耶。」不好意思喔。被她踩著的我稍微往後退了一點。「然後呢?」

「當時,兩人低聲交談,必定是有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只是,這樣的話……問題在於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生是如何離開教室的。」

與最初的一擊不同,肩上的力量很輕微。不感覺疼痛,有節奏的律動反而讓酸痛的肩膀很舒爽。嗯,奇怪,被踩的感覺意外地很舒服……

「單純只是你剛好錯過梨香子離開教室的可能性呢?」

「這個嘛……」我移動著抹布慢慢地往後退,小心翼翼、緩慢地。「我從氣孔中看著兩道門。掃除用具櫃位在靠走廊牆壁對面的直角,所以氣孔的視野可以清楚看到前門和後門。我一直注視著,不可能錯過。」

「你也不是一整個小時都不間斷地看著教室吧。也可能在你開始注意前,梨香子就出去了啊?」

肩上的節奏產生些許變化。

仔細想想,我呈現趴在地上,把頭鑽進茉莉小姐大腿底下的姿勢。從旁看來應該是很驚人的光景吧。只要稍稍抬起頭,我的頭髮就會擦過茉莉小姐的腿,大腿碰到我的後腦杓……應該很軟吧?是不是很接近躺在大腿上的觸感呢?讓我命名為大腿反躺吧。會是什麼感覺呢?提起勇氣抬頭試試看吧……

「你這傢伙在想什麼?」

「想關於我監視之前,梨香子同學就出去的可能性啊!」

我稍微抬起頭。

可以看到一點點半陷入床單的兩座豐滿山丘。滑順的雙腿輪廓突然變得圓潤,優美地展開如果實一般。與使用高級蛋白打發後,加入麵粉和砂糖用心揉捏的蛋糕表面相似的柔軟。彷佛夢幻般地入口即化,雙腿之間的細長黑暗就像清流般往前流瀉。

難、難道這是臀部線條?咦,怎麼辦?還沒看到內褲,先看到了臀部的線條。不過只看到瞬間也無法確定,如果想要烙印在腦海,至少還要看三次。吃苦耐勞一年,完成心愿的時刻終於來臨。為了不讓她發現,我稍稍後退。這樣一邊後退一邊調整角度,只要稍微抬頭,應該就能不被發現地偷偷觀察她雙腿之間的神秘領域……

「柴犬。」

突然被呼叫。

「是、是。」

我接近跪坐著回應。

「現在開始我會對你說一些並非發自內心的台詞,單純是好玩而已,不是我的本意,所以你別介意。」

「什、什麼……」

又被用力踩了一次。

「廢渣。」

被狠狠地罵了。

「垃圾。」

力氣像在踢人一樣加大。

無論如何這也太過分了吧?

「變態。」

好痛,心好痛。

「那個,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沒有在想任何壞事。

「哎呀,這不是我的本意,放心吧。只是不知為何,看著你只能被女人的腳踩著的悲慘模樣,心情總覺得有點愉快。」

哇。竟然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她根本是超級虐待狂。

「那梨香子在你監視前離開的可能性呢?」

「嗯……」我努力回想。「應該沒有。村木同學先走出門外之後,我一直監視著。」

「為什麼你認為是村木先走出去?」

「咦?」

「如果是梨香子先走,村木之後才走呢?這樣一來就變成你在教室里誰都不在的情況下監視著門。」

「不不,這不可能。」我差點又要抬頭,幸好忍住,再被罵的話我會無法重新站起來。「村木同學出去後對著教室里叫了梨香子一聲,而且後來我也在教室里感覺到梨香子的氣息、腳步之類的,所以這不可能。」

「那村木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在講電話的可能性也是零囉。」

「沒錯,所以我才覺得很困擾啊。」

「那答案只剩一個吧。」

「咦?」

你知道什麼了?

我又再度抬起頭,可以看到茉莉小姐踩著我的光滑雙腿。理所當然又被踩了,這次是頭。

「你這傢伙真的是無藥可救的廢渣。」

耳邊傳來輕蔑的話語。

話說,是誰讓我變成這副德性的?

後腦杓傳來堅硬的觸感──不過比想像的柔軟……什麼?

「難道你是在脫樂福鞋嗎?」

她穿著襪子的腳輕柔地踩在我的頭上。

茉莉小姐逕自說:

「我常常在想,你還真是悲慘。」

邊說著,語氣聽起來像銀鈴般雀躍。腳跟、腳趾,踩著我的頭。

「空氣一般的零存在感,無能的沒用人物,真的是無藥可救。」

也不用這樣把事實一語道破啊。

空氣、零存在感、跟幽靈一樣。沒用、不會講話、無法取悅任何人……

我其實、我其實也……

說真的,我也不想變成這樣。

可以的話,我想閃閃發亮。希望大家可以看著我、不要嘲笑我、不要無視我、不要可憐我。我想做個有用的人、想聊天、想炒熱話題、想有趣地回應大家。滿面笑容、被眾人包圍,即使如此也毫無畏懼地活下去。

但是,我的電池是空的。

我只是故障、不會動的玩具。

不一樣,光芒實在太不一樣了。

無論如何也無法完成的夢想。

「我其實也是……」

我痛苦、奮力地喊著。

「我其實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真的不知道。

聲音在顫抖。我的喉嚨、緊握的拳頭都在發抖。

不知何時,頭上的柔軟力量消失了。

我緊咬嘴唇。不行。在她面前示弱又會被瞧不起。

暫時陷入一段沉默。我一言不發,為了不讓眼淚流下,抽筋的臉頰用力忍耐著。

「我以為你會高興,不好玩。」

她的這句話與嘆息同時傳來。

我害怕地抬起頭,茉莉小姐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看著窗邊的望遠鏡。

「我討厭急性子的男人。」茉莉小姐背對著我說:「人類無法急速改變,只能從自己做得到的事開始一個個解決。」

這是,什麼意思?

「茉莉小姐……?」

「後續讓我來告訴你吧。」

「後續……?」

「關於村木翔子。」

我呆呆地挺起身抬頭看她。

「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你這傢伙沒看到梨香子,就是如此而已。」

話題突然被拉回來,我一時之間反應不來。

「你在監視的那段時間,沒有看到走出門外的梨香子,但這不等於梨香子沒有經過門。」

「難道你要說梨香子是隱形人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但是別忘了,你的視線範圍是在非常局限又特殊的狀況之下。」

特殊的狀況之下……?

「這是指……」

「通常掃除用具櫃的氣孔都開在門上方的特定範圍。」

茉莉小姐的意思我懂了。

但是……

「氣孔的確只有上面才有,但除非是很小的小孩才會看不見,譬如說小學生……」

「昨天我觀察學校的時候知道的,好像有老師帶小孩過來。恐怕是託兒所額滿了,又不能放小孩獨自在家才帶來學校吧。偶爾會在假日看到,是叫做榎本老師吧。」

忽然,我想起小西同學的話。

『今天榎本老師的女兒來學校。』

是這樣啊,那是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小的小朋友。

原來是我誤會了。柔順的髮絲加上雪白肌膚,適合制服就像模特兒,這不一定是和我們同年的人啊,小學生也可能符合。同樣的道理,與村木同學在一起的梨香子也不一定是我們學校的高中女生。

全都是我的先入為主。

「可是,為什麼?就算梨香子是老師的女兒……為什麼村木同學要偷偷跟她見面,還要對我隱瞞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茉莉小姐這時終於轉過頭來。

「柴犬,過來。」

我歪著頭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望遠鏡旁。

「人類不會立刻改變。雖然如此,你這傢伙也不是那種一直停留在原地的蠢貨吧。」

她靜靜地指著望遠鏡。

「看看這裡。」

我把眼睛貼近鏡頭。

聚焦在校舍的外側階梯。

「這裡是……」

「我偶爾會看到有人爬上去,現在也快掉下來了。」

透過鏡頭看的光景,一名女學生正在上樓。

那是村木翔子。

為什麼呢?我有不祥的預感。

現在也快掉下去的她──

「不行……那裡不是一個好地方。」

身體搶先一步動了起來。

「對不起,茉莉小姐,我要去一趟。」

我匆忙衝出房奔下樓。

茉莉小姐一句話也沒說。

現在可能會從高處跳下來。

這不是我第一次不明所以地衝上樓去制止這樣的女生。

一定不是真的會掉下去,只是有些許不祥的預感。即使如此,還是無法視而不見,想太多、放心不下是因為……

我大口喘氣,視野劇烈晃動。認識茉莉小姐之前的我一定早就昏倒了,不合理的勞力活似乎稍稍增進了我的體力。我一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抬頭望向站在扶手牆上的村木翔子──只要伸出手就會往另一頭墜落的她。

「村木同學。」

聽到我叫她,她轉過側臉看著我。頭髮和裙襬隨風飄逸,我感覺她纖瘦的身軀會就這樣被帶往另一端。

「柴山。」

村木同學意外地開口。

但是她這次沒有立刻從扶手牆上下來,而是冷冷地俯視我。

應該不可能在我面前掉下去吧?但事情也很難說。

我保持隨時可以衝上前的姿勢,靜靜地接近她。

「又來感受……風嗎?」

我用醜陋又難聽的聲音問。

「嗯。」

村木同學點頭。

說謊。

我知道的。村木同學也好、我也好,我們都知道。

也許不是真的想死。誰都會害怕掉下去,不想死,但正因為如此,才不斷吹著風,感受死亡。

無論是誰,偶爾都有想死的時候。

然後在死前止步。

但一定也有一個不小心掉下去的時候。

我抬頭看著她,猶豫著該說什麼。

我不知道該如何讓話題繼續。

我羨慕可以自然地、不經意地、開朗地與人對話的人。

不時會這樣想。

不時會覺得痛苦。

我就像是沒電、故障的玩具。

拍了手也沒有反應。

所以搭話也沒有用。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姊姊才什麼都不告訴我。因為對我說了也沒有用,不管告訴我什麼、找我討論什麼、我都靠不住。所以才這樣不告而別。

後悔的情緒不斷膨脹,像要爆裂開來。

希望你跟我說。

即使我可能無法給你任何反應。

但還是跟我說吧。

「跟我說吧。」

我的聲音在顫抖。村木同學眨眨眼看著我。

「跟我說吧,村木同學的任何事都跟我說吧。」

跟我說吧。

我不是隱形人。

我會努力。

我會努力說些什麼。

「怎麼了,柴山。」

村木同學感到奇怪地歪著頭,在扶手牆上彎著身軀,然後像是看到什麼滑稽的事物般笑著回到地面。

彷佛重新開始呼吸般,我大口喘氣。

「白天的事……」

我們的共同話題也只有這個。

「那時候跟你在一起的是……妹妹嗎?」

「喔喔。」

村木同學稍微睜大雙眼,避開我的視線笑了。

「什麼嘛,被發現了啊。真無趣。」

當然,我根本沒有證據,只是單純的推測。如果當時的女孩是榎本老師的女兒,村木同學的說話方式就讓我很在意。

梨香子,我走囉。

就算對方年紀比自己小,

也應該不會這樣叫別人的小孩吧。

「會相信那種胡言亂語的人才奇怪吧。」

緊張的情緒尚未平復,我摸著胸口,走近靠在扶手牆邊的村木同學。

「即使不相信,只要你覺得我是頭腦有問題的怪人,應該就不會往下追究了,因為大家都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嘛。」

追究。

我杵著不動,找不到話語回應。想要痛罵自己太沒神經,我緊緊抓住領帶和制服胸口。沒錯,無論是誰都有不想被知道的秘密,不脫鞋就踏進去,我還真是厚臉皮。因為過於羞恥,我無法抬起頭來。

即使如此,如果不踏進去,當她要墜落時我就救不到她了。

「對不起,你不想被人知道吧。」

村木同學一句話也沒說。

我盯著樓梯間自己長長的影子。

風吹動我的瀏海,耳邊傳來村木同學的笑聲。

「不會啊,聽我說。」

今天的風很溫暖。

「那個孩子──榎本梨香子是我的妹妹。」

我看著村木同學。

她將手放在扶手牆上,看著天空。

雖然太陽被雲層遮蓋,天空依然染上一層美麗的暗紅色。

「我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我跟著爸爸、妹妹則跟著媽媽。不久之後,媽媽再婚,對象就是這裡的榎本老師。雖然我從來沒有上過他的課,也沒有跟他說過話。」

村木同學娓娓道來。但我仍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像是個沒電的玩具只能默默點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跟我說。

「因為對方也有家庭,離婚的時候妹妹還很小,所以我們被禁止見面。妹妹把老師當做真正的爸爸,也不知道我是她的親姊姊。」

村木同學轉過頭來。

我們四目相交。那是一雙烏黑閃爍的虛幻雙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很快地把頭轉過去。

「媽媽從以前就很熱愛工作,現在一定也一樣。榎本老師有時周末會帶梨香子來學校,老師忙的時候,同學會幫忙照顧。所以我好幾次拜託朋友,讓我有和妹妹單獨說話的機會。」

原來是這樣啊。

我連這麼簡單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笨拙地動了動困惑的舌頭。

「有時我會思考自己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以前很開心,有爸爸媽媽、有我、還有小小的梨香子……為什麼會無法繼續下去了呢?一定無法再回到原來的樣子了吧……」

村木同學的手放在扶手牆上,低著頭。一聲嘆息滾落在地。

我感到那個背影似乎微微地顫抖著。

「這是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所以也無可奈何,但我還是無法忍受。我想說出口、想讓她知道,她可是我妹妹啊。我想說、想告訴她,想跟她說我的事。」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低著頭,那句話在我心中轉動。我也有沉重而尖銳、受傷的心情。我希望自己可以順利說出口,我想要電池、想幫上別人的忙、還有很多想實現的心愿。我想念姊姊、想知道姊姊的事、想聽姊姊說她的事。還有、還有非常多,我的心愿都是沒有實現的。

不行,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什麼都無法回應,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至少能想到幾句安慰她的話就好了,卻什麼也想不出來。為什麼我會這樣來到世上呢?

「對不起。」

我終於開口,苦悶的情緒讓胸口像要被壓扁了一樣。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雖然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是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來,佑希也試試看。

姊姊一拍手,貓咪玩偶就搖著尾巴發出可愛的叫聲;但另一隻貓卻一動也不動,即使姊姊拍手也沒有反應。在不在都無所謂的沒用東西,最後姊姊放棄拍手,露出無趣的表情從我眼前離開。如果我能做些什麼就好了、如果我能說些什麼就好了。

姊姊。

「沒關係。」

微風送來村木同學的聲音,那是被逗樂的笑聲。我不自在地抬起頭。輕風吹散她的秀髮,她面向暗紅色的夕陽,我看不到她臉上的神情。

「聽我說就好了,肯聽我說就很足夠了。」

雲朵隨風飄動,露出後方的暗紅色太陽。

眼前注滿金黃色的光芒。白雲漸漸散去,眩目的陽光像窗簾般流瀉。那是開天闢地般的柔和光芒。

「謝謝你。」

村木同學笑著說的這句話,讓塞在我胸口的某樣東西漸漸融解。

光──

我想起當時村木同學說過松本梨香子的孤獨。

那個幽靈到底是誰呢?

我想像著總是站在這裡,感受風的村木同學的心情。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有很多東西是伸出手也碰不到、摸不到的,明知道不可能……即使知道,還是必須從做得到的事情開始,一個個伸出手。

別無他法。

「村木同學。」

我吞吞吐吐地說。兩人看著相同的景色。

「如果又覺得難過,來這裡的時候記得叫我一聲。」

因為一個人站在這個地方實在太過悲傷。

村木同學靦腆地點點頭。

我站在落日的耀眼陽光下,用全身吸收光與熱,祈禱心中的電池能恢復電力。當有人對我拍手時,即使只有微薄的力量,希望我也能給予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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