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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變裝惡作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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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剛剛在這裡拔隱形眼鏡……但是時間也過不久,可能在對面?」

小西同學手指的方向就是剛剛女高中生們所說的,體育館和社團教室。

「哪一邊呢?」

「社團教室沒有活動,所以應該沒有人。」小西同學說。

「不過,還真的有人穿愛麗絲的衣服變裝,這間學校也太有趣。」

的確,奇妙卻值得感激的巧合。

「會不會是被偷的衣服。」

「什麼啊,那樣做有什麼意義?」

小西同學聽了我的玩笑話後笑著說。

我們兩人奔跑在設置攤位的通道上,攜家帶眷的人意外地多,路上的人也很多。無法順利前進,花了不少時間。

「啊,柴山!」

社團教室只有一層樓,是只有幾個社團在使用的古老建築。

中庭里並排的樹木形成寧靜的景色。我們的前方就是位於山丘般高處的社團教室,愛麗絲在那裡,藍色的連身圍裙,絕對沒錯。

「不好意思,那位穿著愛麗絲服裝的同學!」

吹奏樂社的演奏會好像結束了,從體育館走出的人群像瀑布般涌過來,阻擋我們的去路。小西同學拉開嗓音大喊「等一下~~」幸好社團教室位在高處,才看得見愛麗絲轉過頭來。是個很可愛的女生,我似乎與她對到眼,但她卻露出驚慌的神色轉過身去,進入社團教室。

「為什麼要跑啊~~」

小西同學不斷與行人相撞,努力撥開人群往前走。我也急忙追上她,小西同學的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著手機。「啊啊,吵死了~~什麼事?」她接起電話說。

「啊,這樣啊,我知道了,嗯,我這就過去。」

我們穿過人群後,小西同學停下腳步看著我。

「對不起,柴山,我得把這身衣服送去講堂。」

「咦,時間到了嗎?」

「雖然還有十分鐘……小牧叫我快一點,小有她們已經往講堂移動了。」小西同學很惋惜地看著社團教室的方向。「嗯~~如果她願意借我們衣服,就請那位愛麗絲到講堂來,拜託你了!」

「咦、啊、小西同學!」

穿著女僕裝的她,短裙裙襬飛揚,絕對領域的大腿若隱若現地跑走了。

時間剩下八分鐘。找到愛麗絲,把她帶去講堂,好像也不無可能……

但是,剛剛的愛麗絲為什麼要跑?

難道,剛剛的女生身上穿的是偷來的服裝……

我一邊往社團教室走,一邊拿出手機打給牧田同學。手指因為緊張而冰冷,仔細想想,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打電話給女生。

『我是牧田。』

「啊,那個,我是柴山,C班的。」

『啊,辛苦你了。情況怎麼樣?時間也快到了,可以不用找了。』

「那個,我找到愛麗絲了。」

『什麼?』

「愛麗絲的衣服……裙子的部分是不是有很多皺褶,款式比較古典?」

『咦,啊,是這樣沒錯……』

「黑色發箍加上胸前的黑色蝴蝶結?」

『沒錯,咦,等一下……』

「鞋子是黑色高跟鞋……」

『什麼,你現在人在哪裡?』牧田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社團教室。」我走在只有十幾階的樓梯上,往社團教室的方向走。「看到穿著愛麗絲服裝的人走進來……因為她是逃跑過來的,我想說她該不會是穿著偷來的衣服。」

『等、等一下。那個……柴山同學,你先待機、待機。』牧田同學似乎很慌亂。『穿著偷來的衣服什麼的,怎麼可能?』

「的確是莫名其妙沒錯……」

聽到待機,我自然地停下腳步。

『總之,先等等。也還沒確定那真的是偷來的衣服,那個,我現在過去。反正離這邊很近,不到三分鐘就到。』

「咦,我來就好。」

『可是那個女生突然聽到男生說,不好意思請把衣服借我,也會很困擾吧?』

話雖如此……

『所以你先等著,待機喔。』

通話結束。

雖然她這樣說……校慶人這麼多,實在不覺得牧田同學有辦法三分鐘就到這裡。還要解釋、還要換裝,應該沒有剩下多少時間了。這期間要是被愛麗絲逃走怎麼辦?至少也要拖住她。

我走在延伸至小山丘的樓梯上。

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在響,是來電通知。

一看發現是陌生的電話號碼,我小心翼翼地接起電話。

「餵?」

『你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是茉莉小姐,她怎麼知道我的電話?也是,她有無數次偷看我手機的機會。

「那個……就是……」

『為什麼不聽我的指示?現在馬上回教室去。』

我在石階上停下腳步。

「那個,因為發生了一點麻煩事……隔壁班算是有危機,所以我去幫忙……」

『嗯~』沉靜的嗓音傳來,我感覺沉靜嗓音的另一頭包含一些怒氣和煩躁。『不管怎樣都不能聽我的命令嗎?』

「不、不是這樣的,因為有時間限制,只剩不到十分鐘……我得抓緊時間。」

『是喔,你這傢伙,什麼時候開始學會反抗我了?』

「我不、不是要反抗……」

『立刻回去,這是命令。重新開始監視蟑螂男。』

「那個……那個……」

我緊握住手機,看著社團教室。

姊,我該怎麼辦?

我的確沒有要反抗茉莉小姐的意思。反而只要是她想做的,無論多無理取鬧的命令我都想聽從。她可以命令我,就算只有一點點,能幫到她的忙我就會很開心。

她對我發號施令這件事,就好像是我能待在她身邊的一個理由。無法待在任何人身邊、無法和任何人在一起的我,唯一的存在空間;唯一一個能讓我待在那裡、讓我放心的理由。

所以,我不想失去。

不想破壞。

但是……

但是……

小西同學說她很不甘心。

不要說C班了,D班也沒有我的生存空間,所以我能幫上忙的機會少之又少。

我無法好好說明、無法好好回答。

只不過,大家一起為了女僕咖啡店努力的樣子出現在腦海中。D班的同學們應該也一樣付出很多心血,為了這兩天,拚命地、樂在其中地,大家才能一起完成一件事。

「茉莉小姐。」

我的手指緊緊握著手機堅硬的機殼,吐了一口氣,走上石階,抵達社團教室門前。

「對不起,但是沒有時間了。等到了一點,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也會繼續觀察蟑螂男,任何命令我都聽。」自己說出口的都是示弱的話,我不禁感到很羞愧,開始透露一些內心話。「話說回來,反正蟑螂男不是黃昏才出現嗎?我到一點之前有一定得做的事,一點之後就自由了。茉莉小姐,蟑螂男的觀察真的這麼重要嗎?從一點開始就得一直做嗎?」

依據茉莉小姐的指示,監視本來就是從一點開始,為什麼她要這麼生氣?我完全無法理解,甚至覺得不合邏輯又不合理,莫名其妙。

我對著手機宣洩自己的不滿,不過,我也很害怕茉莉小姐會怎麼回應我。我不需要你這個不聽命令的傢伙了──我害怕她會這樣告訴我。一陣沉默,茉莉小姐什麼都沒有說。我覺得通話會就此中斷,她也許會從我眼前消失,雖然我話說得很不客氣,內心卻害怕失去。

『你這傢伙現在在哪裡。』

「我在社團教室前面。」

又是好幾秒鐘的沉默,些許的雜音,耳邊再次響起她的嗓音。

『跪下。』

「什麼……?」

『只要你跪地求饒,這次我就放你一馬。』

我拿著手機無言以對,我眺望著遠方的廢墟大樓,她正在看著我嗎?

『怎麼了?』

「那個……」

我環顧四周,不能說是空無一人,這裡位在高處,不知道會被誰看到。

但是……

「好。」

我低聲呢喃。嘴唇異常乾燥,說出來的話也非常小聲,我跪在地上,做出平常抬頭看她時相同的姿勢。

「對不起。」

頭低低地、嘴唇有些不甘願地用力。

電話另一頭似乎有些動靜,那是無奈的嘆息聲。

『好了,結束後立刻跟我聯絡。』

通話結束。

真丟臉。被女生呼來喚去,還無法反駁,甚至被逼著跪下。即使如此,乖乖照做的自己真像個笨蛋。甚至還覺得「結束後立刻跟我聯絡」這句話很溫柔,真的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我站起來打開社團教室的門。剛剛意外地花了不少時間,只剩五分鐘了,真的來得及嗎?

鐵門很輕,一打開有些許塵埃的氣味。

走廊筆直地延伸,兩側有幾個小房間,感覺一個人也沒有。

然後──

「欸欸……?」

我一個人放聲大叫,無法置信,這是怎麼一回事?

愛麗絲消失了。眼前的光景和我的幻想很類似。

愛麗絲脫下的衣服掉落在走廊上。

黑色發箍、圍裙洋裝、白襪。

脫下衣服,消失在仙境中了嗎?

面對眼前的一片散亂,我呆站了好一段時間。

「你這傢伙,記憶力真的很好啊。」

抬起下巴、冷冷地眯著眼的她訝異地說。

這裡是廢墟大樓的五樓,有張床的茉莉小姐寢室。她坐在古董風格的老派椅子上,用疲憊的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你不能把這麼好的記憶力用在念書上呢?比起消失的愛麗絲,這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呢。」

話說得很難聽。室內只有窗外照射進來的夕陽,光線昏暗,我乖乖地維持端正坐姿,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在那之後,我把服裝交給趕過來的牧田同學。牧田同學一臉困惑地說:「果然是被偷了啊,但是穿著偷來的衣服到底有什麼意義……」戲劇表演的時間雖然比表定的晚了一些,但幸好前面魔術社的表演有些延遲,所以愛麗絲的服裝順利趕上。之後我才聯絡茉莉小姐,坐在女僕咖啡店監視蟑螂男,直到被趕出店裡為止。結果,蟑螂男一直到五點也沒有出現,第一天校慶結束的同時,我回到廢墟大樓向茉莉小姐報告。

「但是那個女生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偷的也不知道,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非得穿著偷來的衣服,消失在社團教室也很奇怪……」

社團教室是一棟小建築,所有的房間我都看過一遍,裡面一個人也沒有。牧田同學之後馬上從後門進來,但也沒有和任何人擦身而過。唯一沒有看的只有洗手間,那個女生脫下衣服之後躲在洗手間嗎?為什麼?而且她有可以換的衣服嗎?我和小西同學看到愛麗絲的時候,她的確是雙手空空,應該沒有帶可以換穿的衣服。難道是放在社團教室的某處嗎?

從更衣隔間的密室把衣服偷走,又從社團教室這個密室憑空消失的變裝少女。這整件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

「先別說這個了。」茉莉小姐卻對愛麗絲的本尊是誰毫無興趣的樣子,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看看旁邊的抽屜,用明快開朗的聲音說:「要給你什麼懲罰呢?我幫你想了很多呢。」

「什麼?」

我維持端正的坐姿,注視著她穿著毛背心的背影,她的外套丟在床上。

「真是撿對了,而且也還能用,為了以防萬一我有準備齊全的道具,放心吧。」

她從抽屜里拿出的東西,看起來像是黑色厚重的金屬塊。握在她白皙纖細的手中,優雅的食指彷佛沿著金屬塊的輪廓筆直伸長。

「那個……」我為了確認而發問:「那是什麼?」

「手槍喔。」茉莉小姐沒有轉過來,若無其事地說:「你這傢伙,看了還不知道嗎?」

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話說回來,她到底想做什麼?

茉莉小姐舉起手槍,左手也放了上去。她用左手拉了一下黑色恐怖武器的上端,沉重的金屬聲響起的同時,圓筒狀的槍身若隱若現。

她轉身面向我,像貓一樣眯起雙眼。

「站起來。」

當我還在訝異中,她站在我的眼前。抬頭一看,茉莉小姐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冷淡,嘴角微微上揚。視線往下看是百褶短裙和微微泛紅的雙腿。我無法站起來,努力把眼神從大腿移開,抬頭看她。

輕輕舉起的自動手槍。

「可能會有點痛,做好準備。」

她斜眼看著我。接著茉莉小姐將雙唇湊近槍口,濕潤的粉紅雙唇吸附似地貼在骨感的線條上。不吉利的吻。

「站起來。」

嘴唇離開了手槍。我的身體好像被催眠一般,不自覺地站起來。在槍口附近可看到茉莉小姐的唇蜜沾上的濕潤痕跡,亮粉微微地發亮。

「不可以閉上眼睛。」

槍口、金色的金屬、無底洞。漸漸接近的景象開始模糊,笨重的觸感沉沉地壓著我的額頭。

「那個……」

這該不會是真槍吧?但就算是空氣槍,這麼近距離的發射應該會帶來超乎想像的疼痛,我發現自己連呼吸也在顫抖。扳機、塗上淡淡櫻花色的指甲,手指已經準備就緒。

茉莉小姐的牙齒若隱若現。

不可以閉上眼睛。

我眨了好幾次眼,但卻無法把眼睛閉上。接下來會發生的劇烈痛楚掠過腦海無數次,我不斷想像,思考該如何面對現實。肩膀因為緊張而僵硬,明明可以逃跑,我卻無法移動。

因為緊張讓雙腳動不了嗎?

還是因為這是她給我的懲罰?

我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自己的呼吸聲、呼吸的震動、混入其中的雜音。不屬於我的律動,茉莉小姐的部分身體重量,透過手槍傳達到我的額頭上。被按壓產生的間接外力接觸,我沒有碰觸過茉莉小姐,雖說是透過槍身,這麼近距離感受她的振動還是第一次。

手指正準備扣下扳機。

會有多痛呢?如果是改造手槍,我想起電視上播過、貫穿空罐的畫面。

扳機即將要被扣下。

我閉上雙眼。

緊咬嘴唇。

笨重的鐵的聲音。

彈簧跳起來的觸感。

傳達到耳朵深處的衝擊。

額頭微微地感受到震動,金屬的震動。

我暫時停止呼吸。

不會痛。

我睜開眼睛。茉莉小姐的眼神依舊冷酷,她拿開手槍,用充滿成就感的表情說:

「你以為會被擊中?裡面沒有空氣也沒有子彈。」

我吐了口氣,準備開口,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臟還在狂跳,我把手放在胸前,用眼神向眯著眼看似滿足的她抗議。

「我……」我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我真的嚇到了耶!」

茉莉小姐聳聳肩把槍丟在床上。

「看到你恐懼的表情我就滿足了。」接著她轉過身去,看著窗邊的望遠鏡。「要我說說你拚命追的愛麗絲嗎?」

「咦?」

「要聽?還是不聽?」

「要、要聽,要聽。」

我慌忙地立正站好。茉莉小姐彎著腰,看著低處的望遠鏡。極短的百褶裙襬,從那裡延伸而出的白皙雙腿,如果我稍微彎腰,也許就看得見?因為眼前自動獻上的臀部,我心中湧出的怒氣瞬間消失無蹤。

只有跳動的心臟,在透過手槍與她接觸的緊張時間中留下餘韻。

「為什麼在不可能被偷的情況下,衣服會不見?只要解開這個疑問,社團教室的問題也自然會有答案。」

茉莉小姐光是聽我的說明,似乎就已經找

到答案。

「但是,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啊。」我一邊回答一邊看看四周。聽她說話的時候,我多半是跪坐著,也就是說,這個情況下為了跪坐而彎腰,完全不會不自然。雖然與她的距離比平時更近。「因為……更衣室是用隔板隔間。最後用的人是小西同學,小幸同學表示那之後誰都沒有經過,加上從十一點到十二點這段時間,小幸同學也說沒有人使用更衣室。」

「小西換衣服的時候是幾點?」

「嗯……我不知道詳細的時間,但是在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

「為什麼你這樣覺得?」

「因為……十一點的時候,小有同學為了吃飯脫下服裝,照小幸同學所說,最後用更衣室的是小西同學,所以就代表她是在十一點以後去換衣服的吧?」

我一邊說明自己的想法,一邊不經意地彎腰跪坐。我謹慎地抬頭,用舔舐般的眼神觀察正毫無防備地看著望遠鏡的她的雙腿。

「你這傢伙就對小幸的說法毫無懷疑嗎?」

「你是說她在說謊嗎?」

這樣一說,豈不是所有人的證詞都得懷疑。我彷佛在觸摸珍貴的寶物般,慢慢將視線往上移,像是把喜歡吃的漢堡肉留到最後的感覺,一下子就吃掉太可惜了。這是為了報復她讓我如此恐懼,我慢慢地抬高視線,沿著茉莉小姐的大腿內側往上,百褶裙之中的秘密花園……

「不是的。」茉莉小姐抬起頭轉過來。「你應該只考慮小幸的證詞,但是卻摻入錯誤的事實,因為你加入了小幸沒說過的事實,才會產生混亂。」

「沒、沒說過的事實……?」

剛、剛剛明明就要看到了!明明就要看到了!

她對望遠鏡似乎已經失去興趣,伸直背脊訝異地低頭看著我。

「假設你跟我說的是正確的記憶,小幸沒有說小有在十一點換衣服,她完全沒有說過小有換衣服這件事。」

「咦,可是……她明明說她為了吃飯在十一點把衣服脫掉……」

說這句話的人是牧田同學。

「小幸說最後使用隔間的人是小西,然後從十一點到十二點的時間,誰都沒有用過,這句話也要一起考慮。從十一點到十二,包括小西,沒有人在那裡換衣服,小西是在十一點之前換衣服的。」

小西同學換衣服的時間的確是從「最後一個換衣服的人」來推算的,但如果是這樣,小有同學是在十一點之前換衣服的嗎?或是牧田同學在說謊?但是……

「但是,衣服被偷是事實,穿在身上的衣服不可能被偷走啊。所以一定在哪裡脫掉過衣服一次……」

「如果衣服本來就沒有被偷呢?」

「這是,什麼意思……」

「消失的不是愛麗絲的服裝,而是小有這個演員。」

我呆呆地抬頭看著她。茉莉小姐稍稍歪著頭,很不可思議似地說:

「你這傢伙……」

「嗯?」

「太近了。」

「對、對不起。」

我保持跪坐的姿勢往後退,動作有些奇怪。

茉莉小姐坐在床上勾著雙腳,也許是因為一直彎腰看望遠鏡看得累了,長時間保持那個姿勢的確很傷腰。可惡,失敗了,不該客氣,應該直接看才對!

「那個,消失的是小有是什麼意思?」

我畏畏縮縮地抬頭問她。交疊的柔軟大腿感覺也不賴,我一面假裝沉思,一面偷看茉莉小姐的雙腿,想著那之間好聞的香氣可能會幸福得讓我死掉。

「字面上的意思,小有穿著衣服消失了。牧田說她十一點換衣服的證詞是假的,正因如此,小幸才說最後換衣服的人是小西,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沒有人進到隔間。小幸本來就是這樣說的:『小牧來找衣服之前,沒有人經過。』小有沒有脫衣服,也沒有回來換制服,她就這樣消失了。」

「這……」

「理由不難想像吧。小有不想站上舞台,甚至希望取消班級表演。她穿著服裝消失無蹤,也可以說她是逃走了。相反地,牧田無論如何都想讓表演成功,發現小有失蹤的人可能只有牧田。她以尋找消失的衣服來隱瞞小有不見的理由,一邊用電話和簡訊說服小有回來,最壞的情況,就算只把衣服找回來也好。如果小有不把衣服拿回來,不是準備跟你們班借嗎?小有要是怎麼樣都不願意回來,想必她也做好代打演出的準備吧。」

小有同學穿著服裝跑走了,如果是這樣……

「那我在社團教室看到的是──」

「她就是小有,所以她聽到叫喚轉頭時,發現對方是小西才逃走了。」

「但這樣的話,小西同學應該會發現啊……」

說到一半,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對了!小西同學那時沒有戴隱形眼鏡。」

所以小西同學才以為小有是其他穿著愛麗絲服裝的變裝少女。

「牧田應該是說服了小有,請她至少把服裝還回來。因此需要幫小有準備換穿的衣服,那是制服還是運動服我不清楚,她把衣服放在社團教室的洗手間,準備過去把換下的服裝拿回來。但在那之前,你們也到達社團教室。」

所以那時候牧田同學才試圖制止我,拖時間是為了不讓我遇到小有同學,小有同學在社團教室換好衣服之後就從後門離開了吧。既然我看到了穿著愛麗絲服裝的小有同學,牧田同學就乾脆把這次的竊盜事件變得更無解、更不可思議……

茉莉小姐坐在床上,雙手往後伸展,保持消除肌肉緊繃的姿勢,遠望著天色漸黑的窗外。

「小有同學為什麼要逃走呢……」

小西同學曾經說過:

『我知道小有很努力,所以不希望她的努力白費。』

「和同學格格不入,把周圍的期待全攬在身上,玩笑話也當真的可憐性格──」茉莉小姐以說故事似的語氣說著:「那一班本來是要做別的主題吧。因為沒有抽中才變成要準備戲劇,同學失去幹勁,可能也沒有人想帶頭來完成戲劇的準備。也難怪服裝和道具的準備會延遲,想演戲的高中生本來就很少。」

幼稚園、小學、中學……班上準備戲劇表演的機會雖然不少,但到了高中就幾乎沒有。覺得站上舞台很不好意思,也很少學生想做吧。

「所以說小有同學她……」

被趕鴨子上架。

全班同學把戲劇主角的位子硬塞給她。

「一開始,她誤以為自己背負著全班的期待,所以可能很開心自己終於成為班上的一員。但是,到了當天、或是最近才發現,自己只不過是代罪羔羊。」

茉莉小姐說,小有的名字,漢字也許是寫成有子吧,要說發音和愛麗絲一樣也可以(注8),或許就因為這種小小的理由而被強押著當了主角。

她希望能幫到大家的忙。

希望能打破厚厚的一道牆,相信沒用的自己也有做得到的事,希望這樣一來可以和大家打成一片。背負大家的期待,回應大家的期待,希望成為其中的一員。

我低著頭。

膝蓋上的雙手握得緊緊地,指甲陷入掌心。

乾燥窮酸的嘴唇顫抖著,尋找該說些什麼。

「我做的一切……完全沒有意義。」

我這次又沒有幫上任何忙。一味認為自己能有幫助,甚至違抗茉莉小姐的命令。

如果我找到小有同學,會怎麼樣呢?只是讓她困擾,讓她背負痛苦的心情,沒有人會覺得開心,只是浪費時間。結果我還在人群中奔跑,以為自己也許可以幫到誰的忙……

以為自己也許可以成為班上的一員。

「是啊。」

茉莉小姐冷冷地說。

落在我視線範圍外的話語,總是嚴厲、痛苦又現實。

「今天的你只是讓我生氣,真的很沒用。」

視線開始濕潤模糊。我忍耐著,像金魚一樣,嘴巴開開合合好幾次,想找到一句話接下去。

「對不起。」

因為……

其實我有發現。

其實我只是裝做不知道。

大家閃躲我、無視我什麼的,根本是天大的謊言。

擅自進行的校慶,只有我被丟下什麼的,只是被害妄想。

其實我知道。我在女僕咖啡店坐到五點,大家也沒說什麼。小瑪莉拿給我一杯果汁說:「聽說你幫了D班的忙啊,辛苦囉。」牧田同學說了好幾次:「真的很對不起,謝謝喔。」小西同學只要跟我對到眼都會笑,露出她那可愛的笑容。逃避眼神的人是我,所以我才沒有發現大家的溫柔。害怕大家的溫柔而無法跨出去的自己實在太可恥,所以才覺得是大家不理睬我,把責任推到他們身上。

其實我很清楚,我都

清楚,只是我什麼都不做,是我一直在遠離大家。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所以,至少在校慶時……我也想要幫點忙……」

除了從關上的窗外傳來學校的廣播,四周十分安靜,只聽見自己擤鼻涕的醜陋聲音不時交雜其中。在這個被沉默支配的魔女居所,我只想把悲慘的心情關起來。

「校慶又不是今天就結束。」

茉莉小姐慵懶的聲音刺激著我的耳朵。傳來好像是校慶實行委員會女生的聲音:『第一天結束了,明天大家也一起加油喔。』接著響起一陣附和的歡聲與鼓掌聲。

「柴犬。」

我抬起頭。

茉莉小姐躺在床上,雪白的臉龐看著我,像屍體一樣張開的四肢,其中一隻手伸向我。

「我口渴了。」

說著,茉莉小姐張開手掌,那裡有兩枚百圓硬幣和兩枚十圓硬幣。

「那個……」

「我說口渴了,不要讓我重複。」

「啊,不好意思。」

她像是睡著一樣閉上雙眼。我從她垂落在床邊的雪白手掌上,輕輕取走二百二十圓。指尖碰觸到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和像冰冷屍體一樣睡著的她完全相反。這是我第一次碰到她。

二百二十圓?

「那個……這個金額是?」

「我和你的,當作你展現可憐表情的獎賞。快去快回喔。」

一百一十圓的話,就得回到學校的自動販賣機去買。茉莉小姐喜歡喝番茄汁,我得買回來。

我拿著二百二十圓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茉莉小姐一眼。

或許她正在看著我,我似乎感覺到她的視線。

但是茉莉小姐依然像屍體一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單上,她的黑髮像華麗的瀑布般流泄下來。

我走下樓梯,一百一十圓可以買到什麼?要走回學校感覺有些不自在。

『校慶又不是今天就結束。』

我走出廢墟大樓,走回學校。先去食堂外面的庭院看看有沒有賣番茄汁的自動販賣機,那之後……

那之後……快去快回,我會快去快回的。

我打算回自己的教室跟小西同學說──

明天,有沒有什麼事是我可以幫忙的?招攬客人、發傳單、掃除、貼海報、整理,什麼都可以,什麼都沒關係。

只要有我可以做的事。

請讓我和你們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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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6:女生的名字佑希的日文發音應為Yu-u-ki,Yuki對應的漢字常為「雪」、「友紀」等女性名字。

注7:電話號碼在智慧型手機盛行之前,日本的手機已經可發送電子郵件,而電子郵件信箱帳號和手機號碼並未綁定在一起,所以知道信箱帳號也未必會知道手機號碼。

注8:愛麗絲日文發音為Arisu,有子則可發音為Ariko或Yu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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