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寂寥的狂想曲 下 MC檔案6（中篇）（2/2）

重新面向暫停的「桃樂絲」，教授苦笑。

「可是無論思考或個性，都跟真正的她如出一轍，所以有點難應付……」

教授搔了搔頭，操作小型遙控器，解除暫停。

再次動作起來的「桃樂絲」一看到我的臉，稍微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理解似的露出溫柔微笑。

然而她的視線中卻帶著壓迫感，明明是少女的面容也隱約散發著威嚴。

「不過對於目前的狀況或政治分析都是最新的，所以能夠判斷出地球圈現階段的打算……雖然和『ZERO系統』相比就會顯得微不足道啦。」

「卡特爾，溫拿……」

立體影像程式的「桃樂絲」一臉不滿。

「我的演算系統可是遠遠勝過『ZERO』，請你別將我和那種東西相提並論。」

那高傲的自尊心，實在不讓人覺得她是「AI」。

「你看吧……」

W教授注意到走來我身後的卡特莉奴和娜伊娜，並繼續說：

「比方說，我們預防者火星支部的人員，在沒有地球圈本部命令的情況下加入了聯邦軍這一方，像這種時候，就能知道桃樂絲總統的看法了。」

「您怎麼認為呢？」

卡特莉奴詢問。

「請務必告訴我們。」

娜伊娜似乎也很感興趣。

「問問她本人吧。」

W教授問「桃樂絲」：

「總統閣下……剛才我也請示過了，我們現正加入了聯邦這一方——」

「真是太荒謬了！你們把中立而且公正的地球圈統一國家將當成什麼了？地球圈的預防者怎麼可以介入紛爭？更別提加入其中一方，我絕對不允

許這種事情。」

「這是對外公開的發言嗎？」

W教授向她確認，「桃樂絲」平淡地表示肯定。

「沒錯。」

我們全都倒吸一口氣。

她的表情似乎變得冰冷起來。

「桃樂絲」將視線射向卡特莉奴和W教授，仿佛要將他們貫穿似的。

「可以換我問問題嗎？」

「請說。」

「你們為什麼加入了聯邦這邊？」

「因為我認為火星聯邦的總統莉莉娜小姐才是正確的。」

卡特莉奴一這麼回答，「桃樂絲」立即加以否定。

「正確與否，事到如今不是討論的重點。我換個問法吧。預防者原本的使命以及活動內容是什麼？」

卡特莉奴立刻就明白了詢問的意圖。

「是為了防範戰爭於未然，根絕諜報活動和武裝勢力。」

「一點也沒錯。而本次發動的『神話作戰』，目的為的就是要早期終結火星南北戰爭才對。」

我現在才得知，原來這場戰爭被地球圈稱為「火星南北戰爭」。

聯邦內報導總是稱呼為「火星內戰（Mars Civil War），或者有時單純稱為「拉納格林紛爭」。

過去我曾經頂撞過T博士，說「你們什麼也不懂」。

但什麼都不懂的人，或許是我。

「桃樂絲」只針對在場的兩名預防者——卡特莉奴和W教授對話。

「當第二任總統莉莉娜，匹斯克拉福特表明非武裝、非暴力立場的時刻起，火星聯邦政府的命運就已經註定。若非你們擅自行動，這場戰爭應該早就結束了。」

「可是這樣一來，莉莉娜小姐就會被殺掉！」

「沒錯，這樣就夠了！我的摯友莉莉娜應該要成為『和平』的殉教者，像一朵清純、華麗而美麗的自薔薇般凋落。民眾看見她的模樣，將會打從心底開始期求『和平』。」

「怎……怎麼這樣……」

我不禁緊抿雙唇。

真是謬論。

真正的桃樂絲總統也是這種想法嗎？

「桃樂絲」似乎從我的表情中看出想法，一改先前的語氣。

「那麼，若是這場戰爭繼續像這樣持續下去，將會變得如何，你們知道嗎？不是推演最終的勝敗，而是對於環境及人命的影響。」

「將會有許多的人事物受害。」

我不得不說出這再清楚不過的答案。

「桃樂絲」語氣宛如演講般開始說道：

「使用無人兵器為主流的火星南北戰爭，或許已大幅降低了士兵的喪命人數。但是，會對環境造成破壞仍是無庸置疑的事。而且影響不僅限於火星。這場戰爭越是繼續拖長下去，武器的需求增加，將會使得地球圈好不容易衰落的軍需產業再次復甦。火星獨自的軍需產業也將會逐步發展。經濟就是成立在需求與供給之上，因此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旦事情演變至此，人類將再次踏上戰爭的歷史輪迴。這十幾年來我們的努力將會全部化為烏有，都是因為你們！」

我和卡特莉奴都無話可答。

「讓戰爭在早期做出了斷，這是最優先的事項。哪一方是『正義』，這種事並不該由我們決定。若無論如何都需要大義名分，那麼就該抱著長遠的眼光去看待。考慮到將來，為了讓全人類迴避戰爭，就應該暗殺莉莉娜·匹斯克拉福特，消滅北部火星聯邦，這才更配稱為正義。」

卡特莉奴慎選著言詞說道：

「換句話說，我們預防者應該幫助的是——」

「當然是以拉納格林共和國為代表的火星南部聯合國。傑克斯·馬吉斯特校當初雖然主張『打破地球圈的支配』，但現在則改為尋求『回歸地球圈』。幾個月前，我們統一國家政府也已經對此加以承認了。而另一方面，北部火星聯邦卻還在主張『自地球圈獨立』。如此一來，哪一邊才是地球圈的敵對勢力不言自明。我們會負責選出戰後的新任火星總統以及火星重建（Mars Reconstruction），所以敬請放心——」

這次換娜伊娜無法忍氣吞聲了。

「可是，那個傑克斯是立體影像。」

「現在的我也是立體影像，但我的主張有錯嗎？」

「但是你們兩位都沒有靈魂。」

「我不打算在此爭論宗教或哲學，但若判斷的基準只在於『靈魂』的有無，那些違法偷渡火星的罪犯恐怕每個都會好過傑克斯特校。」

雖然是很極端的比喻，但或許還是高度科技的程式比較適合成為政治家。

「若要否定並非血肉之軀的人類，那麼你又是如何呢，卡特莉奴？就算是有機生命，但終究是由『試管』所誕生，和以人工方式存在的傑克斯特校沒有什麼太大差別吧？」

我覺得「桃樂絲」在故意挑釁我們。

這種時候，必須保持冷靜才行。

我看向身旁，卡特莉奴低著頭。

嬌小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我突然很想大喊：「才沒有那回事！」

但娜伊娜制止了我的發言，她表示：

「若傑克斯特校是次代和天秤號所殘留下來的意識，那麼他的思考會非常危險。天秤號過去曾經試圖肅清人類。」

「那是你們的父親米利亞爾特·匹斯克拉福特的企圖。若要讓我再多說一點，過去的我也同意他的這項行動。」

娜伊娜啞口無言。

她的弱點就是一聽人提到父親的名字，不知為何就會變得怯懦。

「桃樂絲」說道：

「或許過去我曾是個危險的存在，但現在的我卻維持著地球圈的和平。我會成長也會改變。人工智慧也同樣能經過學習而成為更優良的存在。『AI』可是比你們想像得還要更具備『感情』。」

聽了這番話，娜伊娜悲傷地反駁。

但已經不再如先前那般冷靜：

「要是我們敗北，一切就都完了不是嗎？莉莉娜大人的理想將會被傑克斯，馬吉斯的獨裁政治踐踏，不是嗎？」

「只要你們心中抱有『完全和平』的理想，總有一天就會實現吧。我覺得這樣就夠了。試著相信傑克斯特校如何？」

卡特莉奴和娜伊娜都不發一語。

太不負責任了。這真是歪理。

若只談可能性，那麼再怎麼大放厥詞都可以不是嗎？

而且我——

我認為和平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取。

未來要靠自己去決定。

——張五飛是這樣教導我的。

「桃樂絲」臉上再次恢復微笑，半帶著嘆息般說：

「再者，莉莉娜那個『完全和平』的理想，真是她所期望的嗎？」

這句話來得很意外。

這豈不是要將至今的一切全都抹煞嗎？

「莉莉娜就任火星聯邦第二屆總統時，她曾對我說過『希望希洛快點來殺我』——她的心情看起來不像是虛假。但這不是很奇怪嗎？一方面向人們昭示理想，另一方面自己卻想尋死。若是真正的理想，為何不打算貫徹到最後？不就是因為她真正的想法裡，早就察覺到『完全和平』的極限了嗎？」

「那……那是……」

我插嘴：

「因為莉莉娜總統尚未看過『匹斯克拉福特檔案』。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有那種想法了。」

「你為何能如此斷雷？我聽說莉莉娜目前下落不明吧？」

「……」

人的心情是沒辦法如此簡單就去釐清。

既會迷惘，也會動搖。

我的內心還是想要相信莉莉娜總統。

但一時之間找不出適當的說法。

「所以前輩〈希洛〉去找她了不是嗎？」

背後突然有聲音插話。

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迪歐正大口吃著番茄三明治。

「無名氏，這個老太婆一點也不懂嘛。」

在他身旁的，則是啃著蘋果的無名氏。

「別太強人所難了……她畢竟只是機械。」

「桃樂絲」生氣地狠狠回瞪他們。

「給我閉嘴。你們若也是預防者的一員，就該對我表現出敬意。」

「哈，笑死人了……」

「你有辦法證明自己不是被傑克斯的『ZERO』竄改的假程式嗎？」

「桃樂絲」一時無法反駁。

因為不具備能夠肯定自身存在的「靈魂」。

「傑克斯根本不能信任……這傢伙不但能心平氣和地殺人，還會理所當然似的撒謊。」

沒錯。

那個傑

克斯以捏造的影像，讓拉納格林共和國的人誤以為他是真實的存在。

「再說，傑克斯他不會死不是嗎……不明白死是怎麼一回事的人，要我們怎麼相信他？」

「那邊那個口不擇言的女人也不會死吧？」

無名氏將吃完的蘋果核隨意一扔。

蘋果核穿透「桃樂絲」的額頭，在牆壁留下一小塊污漬後滾落地面。

「真正的地球圈統一國家總統也一樣，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發號施令而已。」

「桃樂絲」沉默不語。

「我們是在打仗。對死亡沒有覺悟的傢伙的意見，我們才不聽。」

無名氏溫柔地對卡特莉奴說：

「別在意，卡特莉奴。根據我過來人的經驗，無法暗殺的總統對恐怖分子來說，才是麻煩至極的存在。」

這根本達不到安慰效果嘛。不過卡特莉奴坦率地點頭回應。

「嗯……嗯。」

真有點意外。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無名氏如此多話，也是第一次看見氣勢如此低落的卡特莉奴。

我沒辦法做出像他那樣子的安慰。

迪歐舔掉沾在手指上的美乃滋和芥末醬，之後開口說：

「要是讓傑克斯進行獨裁政治，很可能會永遠就那樣持續下去。」

或許具備感情的傑克斯會有所改變，但也很可能一成不變。不，後者的可能性非常高。

「還有啊，你剛才說的違法偷渡火星的罪犯，我也有想到一個人……」

他咧嘴裝出可愛的笑容：

「若是火星要再選總統，比起傑克斯，我寧可投我那沒出息的臭老爸一票。」

法外之徒——麥斯威爾神父。

娜伊娜輕笑出聲。我曾聽說神父是她從少女時代就仰慕的人。

如果那個人出來競選，我大概也會投他一票。

截至剛才瀰漫的沉悶空氣倏然一變。

W教授確認此事之後，滿意地微笑著將「桃樂絲」暫停，關掉她的影像。

「度過了一段有意義的時間呢。卡特莉奴，如此一來就決定我們的前進方向了。」

「怎麼回事，哥哥？」

「我們要和地球圈分道揚鏢，也要退出預防者，獨自參加戰鬥。」

至今都在艦長席上不發一語的T博士站起身。

正面的監視器上，戰鬥似乎還在持續。

「我也同意。但是五飛會接受嗎？」

「我們原本就是臨時職員，大概沒問題吧。」

凱薩琳說道：

「我從一開始就是無所屬。對吧，無名氏？」

「是啊……」

「怎樣都好啦，但等一下要把蘋果核和牆上的污漬清乾淨喔。」

「……知道了。」

無名氏真像一隻被馴服的猛獸。

不過我也不能取笑他。

看準時機，我出聲叫住T博士。

「那……那個……博士。」

我擠出渾身的勇氣說：

「我以前曾經失言冒犯，請讓我收回那些話。」

「哼，那件事啊……不必在意，我沒有你想得那麼脆弱。」

不許再有第二次——他瞪著我，眼神仿佛如此訴說。

充滿了某種不同於張五飛的魄力。

我立即轉向監視器詢問：

「戰況怎麼樣了？」

「五飛居於劣勢……起初是十六對十六，勢均力敵，但現在變成八對十三了。而且興奮劑的藥效也差不多快沒了。」

「那我們得去幫忙才行！」

「我們已經不是預防者了。剛才不是這麼決定了嗎？」

「可是……」

「因此現在宣布你們的新任務。」

W教授這句話吸引了大家的注目。

「自即刻起，戰艦『北斗七星』將強行闖入移動要塞『巴別』，破壞比爾哥Ⅳ的指揮系統以及傑克斯·馬吉斯上級特校的『ZERO系統』。」

「好戲終於要正式上場了，就是要這樣嘛！」

迪歐甩動長辮子說道。

無名氏拿著拖把，一邊清理地板一邊說：

「沒有異議。」

以結果而言，若是作戰成功，也算是在幫忙張五飛。

娜伊娜的心情似乎也和我一樣，她立刻就同意了。

「明白了。」

「哥哥，關於希洛·唯和莉莉娜小姐……」

卡特莉奴似乎感應到了「宇宙之心」，向W教授尋求判斷。

「嗯，大概錯不了……他們兩人都已經在『巴別』里了。」

——希洛正於暗夜中疾駛——

時間是深夜又三十七分三十五秒。

我們的下一個作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