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四章 元旦慶典(2/2)
「好,來參拜吧。」
來到香油錢箱前,涼月總算放開手。
……這樣對心臟有害。受到這種對待,即使沒有女性恐懼症也會心跳加速。我真擔心心臟工作過度會引發心律不整。
「哎,你許什麼願?」
我輕輕合掌、結束參拜之後,涼月如此問我。
「『希望能治好女性恐懼症』。」
「真沒新意。」
「羅唆。對我而言,這是首要之務。那你又許什麼願?」
「咦?我嗎……
」
涼月的臉頰微微泛紅。
「『希望能和次郎永遠在一起。』」
「……」
不不不,你不用撒這檀謊——我原本想這麼說,但見到涼月的表情便說不出口。
那是真心話。
雖然她依然是個滿口胡說八道的大小姐,但剛才那句話應該是真心話。我和這傢伙可不是白白同住一個月,現在已稍微能從表情分辨她是說真話或假話,只是命中率依然很低。
「不過,不光是這樣。」
涼月突然說道。
「不只是你,我還想和昴、宇佐美、紅羽、家人以及宅邸里的傭人永遠在一起。」
「那還真是熱鬧。」
「有什麼關係?這樣才不會無聊啊。我希望這樣的日常生活永遠持續下去。」
「……」
……日常生活啊?
誠如涼月所言,現在的生活很快樂。
因為太過快樂——反而教人害怕。
害怕這樣的日常生活終有結束的一天。
害怕自己得親手拉下終幕。
「次郎,接著要不要求根簽試試運氣呢?」
正當我暗自尋思時,涼月再度拉起我的手臂,前往神社的商店。
唔,求籤啊?這麼一提,我去年的運氣似乎有點差。
四月被大叔痛扁,五月被卡車撞到入院,六月和政宗的機車撞個正著,七月……別想了,根本不是有點差,即使是「神鬼奇航」的史傑×船長也沒有這麼多災多難。
「來,從這裡抽出號碼棒。」
大小姐擺出巫女的架式,遞出筒狀的盒子給我。看來是從盒中抽出號碼之後,再到商店裡的架子上取簽。
我抽出一根號碼棒。
「呵呵,十三號。」
涼月以巫女的身分走進商店,替我取簽。
好,拜託禰了,老天爺。我將今年的運勢寄托在這張簽上,請禰保佑我別像去年一樣多災多難。
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觀看籤詩——
『大凶。』
「……」
……好厲害。
倒霉成這樣,我反而覺得厲害。活到這麼大,我是頭一次看見大凶的簽,莫非我真的被詛兕嗎?既然都已來到神社,或許該順便改運才對。
「仔細看一下,一定寫著很好玩的東西。」
「很好玩的東西?」
我一面詢問,一面依涼月所言,閱讀簽上的文字。
呃,首先是「學問」這一項……
『回去重讀小學。』
「……」
呃,抱歉。
我好像看到一段非常搖滾的訊息!
接著,我滿心疑惑地將視線移往「健康」的運勢……
『被妹妹施以摔角招式,左肩脫臼。』
「這未免太具體吧!」
「真的耶,這張簽好准喔。」
「我才不要這種未來!」
好有現實感,真是恐怖。我妹很可能幹出這種事,我大概明天就會受傷。
話說回來,這張簽該不會是……
我帶著一抹不安,繼續看向「戀愛」的運勢……
『被女生告白,必須鄭重答覆。加油吧,次郎。by涼月奏』
「涼月~~~~~~~~」
「哎呀,怎麼回事?為何大吼大叫?」
「你還敢問!這張簽絕對是你寫的吧!」
「你有什麼證據?」
「你清清楚楚地寫著『by涼月奏』!」
「哎呀,我居然這麼粗心大意。」
「你根本是故意的!」
還裝蒜!
沒想到她會設下這種圈套。可惡,新年第一天就成為她的整人遊戲犧牲品。
「對不起,真正的簽在這裡。」
涼月開懷地笑著,把簽拿給我。
看來她是把事先準備好的簽和真正的簽掉包。比起巫女,我覺得她更適合當魔術師。她的手法之高明,連大衛·考柏菲都自嘆弗如。論騙人,無人能出這個大小姐之右。
「上頭寫些什麼呢?」
「等等。呃……哦!大吉耶!」
「大雞?就算你再怎麼膽小,也不該抽到這種簽吧……」
「不要自己發明怪名詞!」
大雞是什麼鬼?
如有那麼驚人的運勢還得了?
「你的吐槽還是一樣犀利。」
巫女裝扮的涼月嗤嗤一笑。
她看起來相當開心。
「……」
嗯,或許這張簽還挺準的。因為……剛過新年便能看見她的笑容。
涼月又開始說真心話、展露笑容,令我——
「嗯?怎麼回事?你的臉變紅耶。」
「沒、沒事!」
我轉向一旁,掩飾害羞之情。
……可惡。
真是犯規。
這傢伙的笑容果然超級可愛,發自內心的微笑更是動人。
「好,既然求完簽,我帶你參觀神社吧。」
涼月又拉著我的手邁開腳步。
我們手牽著手。
她的體溫透過手直傳而來。
「——」
剛才的籤詩重新浮現於我的腦海中。
『必須鄭重答覆。』
……真的。
它說的一點也沒錯。
我必須答覆她們的告白才行。
等到女性恐懼症的治療結束之後,我必須對她們表明自己的答覆。
「……」
可是——這麼做真的好嗎?
這道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
正如剛才的涼月所言,我們現在的日常生活十分開心。雖然稍嫌吵鬧,但我喜歡和她們共度的生活。
然而……
「——」
如果我做出答覆——這種日常生活將會變得如何?
是否會崩壞呢?
宛如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短暫、虛無而且——脆弱地粉碎四散……
「次郎。」
掌心傳來溫暖的觸感。
這股溫暖的主人,用異於平時的溫柔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你別太煩惱。」
「……」
「你只要保持坦然就好。我希望你別迷惘,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因為——」
「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
「……涼月。」
不知幾時間,她的腳步停住。
我們來到神社的後方。
前方人山人海,這裡卻空無一人。
這也難怪,畢竟參拜者不會來這種地方。
「這麼一提,次郎——你發現了嗎?」
此時,涼月在四下無人的場所對我說道。
「……發現什麼?」
「當然是宇佐美的事。她變了。」
「嗯,你說的對,她的確變得圓滑許多。」
「不,不光是這一點,因為——宇佐美已經無法辨別我是否在說謊。」
「!」
我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涼月繼續對我說道:
「我會發現這點,是因為學園裡的人稱之為『涼月革命』的那件事。當時我宣稱自己和昴是情侶,宇佐美也相信了。那明明是謊言,她卻相信。我想,她變成如此的契機——應該是你。」
「我?」
「對,你和紅羽不當我家傭人以後,和宇佐美共住一個月。我想,正是這段生活使她學會接納他人,不像以前的她明明是那麼帶刺。」
「……」
正如涼月所言,政宗已對我們敞開心房。不,不光是對我和紅羽,最近她和近衛、涼月及其他手工藝社的社員也相處得很自然。
還有,剛才涼月說的話。
——政宗變得無法辨別謊言。
換句話說……
「宇佐美能夠辨別我的謊言,是因為她總是對我……不,是對人懷有強烈的警戒心。不過,現在的她不同。和從前相比,現在的她比較能夠相信別人。」
「的確,以前的政宗一直對你抱持著警戒心。」
患有疑心病。
這就是以前的政宗。
因此這位大小姐的謊言對她不管用。
因為她總是心懷警戒。
質疑著涼月是不是在說謊?是不是想騙自己?
她總是那樣,完全不信任涼月奏這個人。
不過——
現在不一樣。
政宗成功改變了。
她和涼月、近衛成為朋友。
「只不過,太過輕信別人也是個問題。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無條件信任他人是件很危險的事。」
「……」
「可是,如果不稍微對人敞開心房……一定會感到疲累。人活著如果連個信得過的人都沒有,是件很痛苦、很淒涼的事。」
「……」
涼月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說政宗,倒比較像在說她自己。
涼月奏和宇佐美政宗。
她們是同類。
如同過去的政宗不讓周圍的人接近自己,涼月也一直對周圍的人戴著面具,隱藏自己的真心話。
不過如今……
「應該不要緊吧。」
我說得理所當然。
「政宗不要緊的。因為她相信我們,我們也相信她。再說——你同樣是我們的朋友啊。」
「……」
涼月默默聽著我說話。
「正如你所說,太過輕信別人不好。不過人活著,還是要有個信得過的人比較好。不光是政宗和你,我、近衛、紅羽也一樣。」
我想,無論是誰,獨自活著都不開心,這樣的人生一定無聊至極。所以,只要找個能夠彼此信任的人,和他交朋友就行了。這是個淺顯易懂的結論。
涼月應該已發現這一點。
因為有所改變的不只有政宗。
涼月奏也改變了。
她鼓起勇氣、選擇改變,所以現在才能和我們在一起。
「是啊,我很高興能夠和你們交朋友——能夠有信得過的人陪在身邊。」
「哦?沒想到你會這麼坦白。」
「呵呵呵~我剛才不是說過嗎?『今天我會使出全力』,代表我會暢所欲言,不跟你客氣。」
「是嗎?」
「所以,次郎。」
此時,涼月放開我的手。
「好冷喔!幫我取暖。」
然後,她抱住我的身體。
她從正面緊緊摟著我。
「……你還真的很不客氣耶。」
「只有今天」天,有什麼關係?這也是治療女性恐懼症的一環。再說——這麼抱著很溫暖,挺幸福的。」
涼月說著,用雙臂抱緊我。
身體感受到她的體溫和觸感。
心臟的鼓動微微傳來。
我想,這是滿口謊言的大小姐的真心話和真面目。
「哎,次郎。」
涼月抱著我說道。
「等寒假結束,你的女性恐懼症痊癒以後……讓我聽聽你對告白的答覆。」
「嗯,我知道。」
我老實地點頭。
或許這個寒假,將成為我、近衛、涼月、政宗四人共度的日常生活的最後時光。
等我對告白做出答覆,這種日常生活或許會應聲碎裂。
凡事無法盡如人意。
這便是現實。
即使如此……
「——」
她們依然希望聽到答覆。
希望替自己的感情做個了結。
所以,大家才一起度過這一個月。
雖說是為了治療我的女性恐懼症,但我和她們一起生活的理由應該不僅如此。
每個人都想儘可能延長這種生活。
希望能珍惜這段最後的日常生活,在即將到來的終局之前,度過最後的時光。
「不過……」
不知何故,涼月不安地說道:
「或許——沒有那麼輕易結束。」
「嗯?什麼意思?」
「這只是我的猜測。昴曾經在遊樂園拒絕過你一次,對吧?我本來以為昴是顧慮身為主人及朋友的我,才採取那種行動。事實上,這應該也是真的,但是——或許不僅如此。」
「你的意思是,除了顧慮你的感受以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對,或許她那時正為了我……為了我們沒察覺的問題而煩惱——不,或許她至今仍在煩惱……」
說到這裡,涼月沉默下來。
「——不,還是算了。」
她喃喃說道。
「告訴你這件事並不公平。」
「……是嗎?那就別說吧。」
「呵呵呵,真難得,你居然不追究。或許我又在打什麼歪主意喔?」
「即使是也沒關係。因為……」
「——我相信你。」
我坦白說道。
「……次郎,你依舊是個濫好人耶。」
「或許吧。」
「那我抱得更緊一點,你也不會生氣吧?」
「嗯,當然。」
「呵呵,謝謝。」
涼月靜靜地說道,將臉埋在我的胸膛。
我一面感受她的溫度——一面思考。
今天是一月一日。
寒假結束、新學期到來則是一月五日。
當然,時光不會停止流逝,第三學期即將開始。
接著……
「——」
冬季便會結束。
我和她們三人一起度過的季節,將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