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章 冰上聖誕節(1/2)
十二月二十四日。
應該沒有人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沒錯,今天是平安夜,亦即聖誕夜。
情侶在街上打情罵俏,小孩滿心期待地準備襪子,大人為了購買忘記買的禮物在商店街四處奔波,是個吵雜又熱鬧的夜晚。
順道一提,聖誕節全家一起圍爐是坂町家的慣例。
我媽是個重視節慶的人,然而很遺憾,我和紅羽在聖誕節向來沒有任何活動,所以每年都是窩在被爐里吃火鍋、彼此說聲「聖誕快樂」。
不過,今年似乎不能如此。
「好,走吧。」
宛如要劃裂冬天凍結的空氣,政宗一面從大廈大廳往外走一面說道。
沒錯,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我和政宗說好要約會的日子。
順道一提,近衛和涼月並不在場,她們去參加涼月家舉辦的聖誕派對。
不過,雖說是派對,其實參加的只有家人而已。
莓發了一封寫有「我認為就算搬到大廈,也不能忽略家庭活動」這番內文的簡訊給我,所以近衛和涼月回去宅邸。
正確說來,是我趕她們回去宅邸,不然我會有生命危險。
畢竟發簡訊的是莓。
在醫院時,她連聖誕禮物都已準備好,要是涼月沒出席派對,我想她一定會大受打擊,所以她才特地發簡訊給我。
唉,其實最教我害怕的是「為什麼莓有我的手機號碼」,我不記得自己曾告訴過她啊!得找出資訊外泄的源頭才行。
如比這般,涼月和近衛暫時退場。
涼月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次郎,別因為是聖誕節就玩過頭喔。」但很遺憾,我根本沒有氣力玩。
在那之後——我們四人開始同居生活之後,大約已經過三個禮拜。
直到最近,我才總算習慣這種生活。
即使如此,每天展開的療程還是讓我痛苦不堪,HP大幅減少,
在這種生活下,昨天終於邁入寒假。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所以更得加把勁努力治療。不過……
「哎,今天的約會也是治療的一環。」
政宗一面走在大廈前的步道上一面說道。
今天的她穿著如同雪兔般的雪白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暖呼呼的圍巾。聽說這條圍巾是她自己打的,真不愧是手工藝社的社員。
「和女生單獨過聖誕節,應該有助於你適應女生吧?」
「是啊。」
不過……真的只有這樣嗎?
聖誕節約會——說好聽一點是療程,但如果只是為了讓我適應女生,光憑這三個禮拜的共同生活應該已足以達成目的。
所以,我認為我們根本沒有單獨約會的必要。
「——」
不對,莫非政宗很想和我約會嗎?
三個禮拜前的光景仍留在記憶中。政宗邀我約會時,臉上的表情十分認真。
這件事讓我耿耿於懷……
「唔,你的臉色幹嘛那麼凝重?既然你的女性恐懼症還沒痊癒,我們只好約會啦。還是說……你討厭和我獨處?」
「我不是這個意思。再說,你幫了我很多忙。」
想當然耳,進入寒假之前,還有一道關卡等著我們這些高中生。
沒錯……正是期末考。
最近發生許多事,害我無心用功,多虧政宗我才能度過這一關。
「不、不用那麼感謝我啦,教你功課的又不只有我一個。」
「嗯,近衛和涼月也有教我。」
仔細一想,我身邊成績好的人還挺多。涼月是全學年第一名,政宗則是學力獎助生,近衛也是名列前茅。讓這些人當我的家教.或許我該付錢才對。
「不過,你的教法最好懂。」
「真、真的嗎?聽你這麼說,我滿高興的……」
「嗯。該怎麼說呢?因為你是努力型的學生,而近衛和涼月偏向天才型,教法比較難懂。」
我這個求教的人或許不該這麼說,但另外兩人本來就是不用努力用功便能拿到好成績的類型。相較之下,政宗則是靠著勤學苦讀拿到分數。
要請人教導功課,還是找政宗比較好。
得花費一番心思才能解題的她,一定能理解不懂問題的人——比如我,到底是什麼心情。
「哎,蠢雞,你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比昴殿下和涼月奏笨羅?」
「……」
……不妙。
我居然說錯話。
再這樣下去,恐怕會血染聖誕節。
「不、不是啦!我只是想說你是努力型的……」
「不用解釋了,我也知道自己的基本規格不如人,不過,只要靠幹勁和用功量彌補就好。」
「真是體育型的理論……」
明明是手工藝社的成員。
不過,我欣賞她的飢餓精神。她的努力讓人萌生好感,而且她的教法的確很好懂。
「說不定你很適合當老師喔。」
「啊?為為為為為什麼這麼說?」
「你幹嘛這麼驚訝……」
「你是說老師耶!一定會有學生對我亂來!」
「是嗎?」
「像是『我想接受老師的特別講習』,然後把我撲倒在保健室的床上……」
「你對教育前線的情況有很大的誤解!」
要是有這麼積極的學生,這個國家的少子高齡化問題應該能獲得解決吧。
話說回來……老師啊?
換句話說,那樣得穿套裝。
唔,不知道政宗穿起套裝會是如何?她的手腳細長,應該很適合老師的打扮。雖然我不是奈久留,但還是強烈希望她戴上眼鏡。
「不過,你要是當上老師,學生鐵定會叫你『兔咪』。」
「又是這個綽號……老實說,我覺得這種可愛的綽號不適合我……」
「有什麼關係?最近連近衛都這樣叫你。」
「嗯,我也沒想到有一天昴殿下會叫我『兔咪』。」
政宗說著,露出靦腆的笑容。
沒錯,自我們展開共同生活以來,最讓人驚訝的是近衛和政宗關係上的變化。
說得簡潔一點——她們的感情變得很好。
現在回想起來,她們兩人都有點怕生,波長本來就合得來;而且近衛對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較易敞開心房,所以和政宗的感情自然會變好。
不過近衛會用綽號稱呼政宗,有一點點是基於涼月的鼓勵。因為那個大小姐說:「難得彼此變熟,你也用綽號稱呼宇佐美吧?」
「不過,那股破壞力真大。」
「……嗯。」
畢竟對方是學園王子昴殿下。
這樣的她紅著臉說:
「兔、兔咪……怎麼樣?如果你願意……我以後都這樣叫你好不好?」
老實說,真是可愛得教人幾乎昏倒。
連我都有這種感覺,首當其衝的政宗受到的損傷更是難以想像。
從那時起,近衛一直叫政宗「兔咪」。
「昴殿下在學園裡不常說話,感覺很酷……原來她其實很可愛。一起生活乏後,我才明白這點。」
「不過,有這種發現也不壞啊。得知她意外的一面,很有趣吧?」
「嗯。可是……我沒想到她對做菜那麼不在行。」
「……」
怎麼搞的?
一起生活之後,似乎讓政宗心目中的昴殿下形象一再更新。
這麼說來,這傢伙以前喜歡近衛。
但她現在知道近衛是女生,一起生活後更得知近衛並非完美的王子,或許她的心裡也有些五味雜陳。
哎,了解對方之後感情變好,這樣應該算是皆大歡喜吧?
「這麼一提,今天要去哪裡?」
我詢問走在前頭的政宗。
既然是約會,要去哪裡應該由我規劃比較好,但不知何故,政宗說:「今天全部交給我安排!」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整。
吃晚餐稍嫌太早,找個地方殺時間或許可行……
「……蠢雞。」
然而,不知何故,政宗略帶不安地呼喚我。
「在約會之前,我想先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嗯?我是無所謂。」
「……謝謝,那你跟我來吧。」
政宗說完,一馬當先地再度邁開腳步。
接著我們來到一個住宅區,位置在我們居住的大廈附近。由於時值聖誕節,有些住家掛上裝飾
用的燈泡,給人一種熱鬧的感覺。
然而,吹過住宅區的風和這種熱鬧的氣氛正好相反,既冰又冷。
根據天氣預報,聖誕節時有冷氣團來襲,有機會變成白色聖誕節。哎,如果真的變成白色聖誕節,反而更讓人興奮,因為這個地區的聖誕節鮮少下雪。
不過……
「……」
果然有什麼事嗎?
小小的疑問在我心中萌芽。
若要約會,應該去車站前才對。那裡比較熱鬧,又方便搭電車去別處玩。
但是,這個住宅區位於車站的相反方向。
——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政宗是這麼說的。
「……到了。」
用格外緩慢的步伐在住宅區走十幾分鐘後,出現於我們眼前的是一棟尋常的房子。
外表看來只是一棟普通的透天房屋。
不,即使外觀普通,也可能像我家一樣,地下設有格鬥用的擂台。但話說回來,又不是我媽,一般人應該不會幹這種亂七八糟的事吧?
—普通。
剛才我也這麼想,外表看來只是一棟普通的房子。
「!」
可是,看見那個的瞬間,我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門牌。
掛在家門前的牌子。
上頭寫的姓氏是——宇佐美。
「——」
莫非……
莫非這裡是……
「沒錯。」
政宗似乎察覺到我的心思,望著那棟房子簡潔地說道:
「這裡是我家。」
♀×♂
據說宇佐美政宗的家庭有點異常。
不,十年來我一直過著被母親和妹妹當沙包毆打的扭曲生活,或許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不過政宗似乎因為家庭因素吃了不少苦頭。
放任主義。
根據學園祭時政宗在頂樓上說的一番話,她的雙親對她放任不理,夫妻間也是相敬如「冰」,只是顧慮旁人的眼光沒有離婚而已。
那是一個瀕臨破碎的家庭。
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政宗變得有點扭曲。
她有疑心病,變得不敢相信別人。
畢竟她連最值得相信的人——連家人都信不過,難怪會得疑心病。
可是,這樣的政宗已經重新站起來。
薛學姐說她比從前圓滑許多;和我與紅羽共同生活之後,她對我們敞開心房;最近和近衛、涼月也挺要好的。
政宗改變了。
『我想……試著改變!』
如果我的記憶無誤,半年前舉辦學園祭時,她曾在頂樓上如此大叫。
她流著眼淚,聲嘶力竭地大叫。
而且,政宗確實實踐這句話。
但是……
她如今來自己生長的家做什麼?
「……真搞不懂。」
住宅區外有間個人經營的咖啡店,我在店裡一面喝著完全冷掉的咖啡,一面喃喃說道。
來到這間咖啡店後已經過大約一小時。
『抱歉,蠢雞,或許會耗很久,你可不可以先去這條路前面的咖啡店等我?』
一抵達家門前,政宗便對我如此說道。
接著,她單槍匹馬進入家中。
「……」
莫非她是為了和家人好好談談才來的嗎?我不知道他們要談什麼,但是說到她回家的理由,我只想得出這一個。
明天是聖誕節。
換作一般家庭,或許會闔家團圓,開開心心、熱熱鬧鬧地過節。
我家就是如此。
一家人圍著火鍋,媽媽和紅羽開心地喧鬧,而我雖然傻眼,還是裝模作樣地想「哎,偶爾這樣也不壞」,靜靜地感受時光流逝。
這就是我的聖誕節。
彷佛理所當然一般。
雖然是平凡無奇的日常一景——如今回想起來,卻是十分幸福的時光。
我想,大概是因為太過理所當然,我才沒察覺到和家人共度聖誕節這種理所當然的幸福。
可是——政宗呢?
瀕臨破碎的家庭。
猶如一盤散沙的家人。
放任主義。
孤獨。
被這些遠比十二月的寒冷空氣更加冰冷的字眼淹沒,她的聖誕節……幸福嗎?
「讓你久等了,蠢雞。」
突然有人對我說話,嚇得我身子猛然一震。
轉頭一看,原來是宇佐美政宗。她若無其事地望著我的臉。
想當然耳,她是打開店門走進來的,但我在想事情,所以沒有察覺。
「你那是什麼臉?為何嚇成那樣子?活像撞鬼一樣。」
「不……抱歉。」
「你不用道歉,該道歉的是我。抱歉讓你久等,花費的時間比我想的還久。好,事情解決了,快點去玩吧。這附近有巴士站,我們先到車站前。」
「哦、哦。」
付完帳後,我追著政宗,在冬季的天空下邁開腳步。
政宗的步伐比來時快一些。
活像恨不得早一刻離開這裡。
活像恨不得早一刻逃離這裡。
「政宗。」
待我回過神時,已經對著她的背影喚出聲。
不知何故,我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
「你是不是……已和你爸媽談過呢?你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這裡吧?」
「……」
政宗的回答是沉默。
刺人的冬季空氣瀰漫於我們之間。
寂靜。
只有十二月的風吹拂而過的些微聲響迴蕩在住宅區里。
「……嗯,對,可以這麼說。」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政宗如此說道。
她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已經在外獨居很久,老是這樣不明不白的也不是辦法,應該做個了結才對。」
「了結?」
「對,我想明確地告訴他們——我不再回那個家。」
「——」
不再回家。
我想,這應該是政宗的訣別。
她和雙親的訣別。
「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我們的關係早已跟斷絕親子關係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我一直獨居在外,沒有明確地道別而已。」
「……」
「可是,和你們……和坂町、昴殿下及涼月奏一起生活之後,我總算下定決心,要好好做個了結、往前邁進。所以我今天聯絡他們『有重要的話要說,這是最後一次』,和他們相約碰面。而且……」
「我也得到明確的答覆。」
在開始染上暮色的天空下,政宗如此說道。
「……」
我無言以對。
政宗雙親所給的答覆。
剛才在那個家裡進行的,應該是睽違已久的家庭會談,但內客不見得是幸福的。聖誕節不代表人人都能獲得幸福,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唉,結果他們還是一樣採取放任主義,擺明『隨你高興』。不過,我覺得心情舒暢許多。這下子我就不用再有任何顧忌,可以安心地住在那間套房裡。」
「……政宗。」
我忍不住呼喚她的名字。
現在我們也和她一起住在那間套房,或許無妨。
可是——
「別擔心。」
政宗似乎領悟我的不安,接著說道:
「我已經做好覺悟。等你家重新蓋好以後,你便會回去吧?」
「……應該是。」
無家可歸是我住在政宗家的理由之一。
不過,這個理由很快會消失。
我家的重建工程預定於一月上旬完工。
屆時……
「我想昴殿下和涼月奏也不會永遠住在那間套房裡。到時,我又能回到自由自在的獨居生活。不過——不要緊的。」
政宗堅定地說道。
「之前坂町離家出走時,你不是急得想衝出我家嗎?當時我陷入恐慌,害怕又會被獨自扔下。」
「……」
「不過,不要緊——我已經做好覺悟。再說,到時只是不能住在一起而已,還是可以在學園見面,假日我也可以去找你們玩。」
政宗說著,露出堅強的微笑。
「……抱歉,政宗。」
「啥……你幹嘛道歉?該道歉的是我。難得的聖誕節,被我搞得好感傷。不過……」
「不
過?」
沉默。
面對我的反問,政宗沉默片刻之後才說:
「我……還是希望你能陪我來。婦果只有我一個人,一定不敢回家。」
「……」
「——好,感傷的話題結束。難得的聖誕節,我們好好玩吧!再說,還得幫你治療女性恐懼症呢。」
政宗回過頭來,開朗地說道。
接著,她握住我的手。
彼此的體溫相觸。
我們宛如情侶一般,走在聖誕節的街道上。
「……」
可是……為什麼呢?
或許是因為氣溫偏低,她的掌心感覺比平時更加冰冷。
♀×♂
說句題外話,其實我對於運動還挺在行。
這麼說聽起來或許像在自誇,但這是出於某種悲慘的理由。
說穿了,就是家庭因素的關係。
由於母親和妹妹的戰鬥能力遠遠超乎常人,在她們的操練下,我的身體能力也自然而然地提升。要說這是為了生存而進化亦不算誇大,真是糟糕的生存競爭。
所以,大多數運動我都有自信能很快學會,即使是第一次體驗的運動亦然。
「……好。」
我一面確認腳下溜冰鞋的感覺,一面在冰上滑行。
沒錯,溜冰。
從我們居住的城鎮搭電車,不過幾站便有一個戶外溜冰場。後來……政宗回家之後,我們選擇此處作為約會場所。
這是一座直徑三十公尺左右的溜冰場。
或許是因為時值聖誕節,這裡相當熱鬧,或者該說情侶的比例異常高。
不愧是聖誕夜。
仔細一想,聖誕節溜冰還挺浪漫的。溜冰場周圍有著各色各樣的燈飾閃閃發光,光是溜冰也很開心。不過,如果是男人獨自前來,鐵定開心不起來。
不過,今天的我不同。
我有政宗這個女伴。
「……你不要緊吧?」
我轉過視線,只見政宗扶著溜冰場周圍的牆壁。
她望著我,恨假地說一句話:
「……奇怪。」
「嗯?是不是鞋子不合腳?那你還是換一雙合尺寸的——」
「不是!我是說你很奇怪!為什麼你溜得那麼順!你剛才不是說,你是第一次溜冰嗎?」
政宗不滿地鼓起臉頰。
不,你怪我也沒用啊。
「道理很簡單。和我們家的格鬥技訓練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不過,這麼一提,你妹妹也是運動萬能。」
「她豈止是萬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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