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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覺悟的戰場 第二章 覺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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鐸森鎮位於廣袤而肥沃的大國阿隆努的中心地帶。超過二十萬人口的巨大都市和周遭的村落,都位於鐸森侯爵的領地之中。

帛那爾.杜拉姆就是這個家族的第二十三代當家。

位於鐸森鎮上的某間宅邸,此時正在舉行著例行宴會。許多支持帛那爾的君主們都在這裡齊聚一堂。

「我有事要向眾卿報告……」

就在宴會的氣氛正炒得熱鬧的時候,帛那爾站上講台,向參加者開口說道。

聚集在大廳堂里的人們報以掌聲,注視著帛那爾。

「兩天前,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在與貝多利德騎士團的戰爭中喪命了。」

原本面露笑容凝視著宴會主辦人的賓客們登時臉色大變,廳堂也隨之吵嚷了起來。

「肅靜!」

帛那爾拍了拍手,要求眾人安靜下來。

「盧克蕊伯爵欺騙了眾卿等聯邦君主。他用各位提供的資金組織傭兵團,藉以擴大自己的支配地區……」

帛那爾抬起右手,在胸前握拳,接著像是要捶死停在講桌上的蟲子般重重砸落。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頭,終究導致了玩火自焚的下場。」

帛那爾像是要逗眾人笑似的,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然而,雖然有幾名君主確實是露出了笑容,但沒有任何人出聲回應。大多數的賓客都沉下了臉來。

「都怪盧克蕊伯爵多事,原本由多名分屬聯邦和同盟的小勢力君主割據的桑德彌亞、班貝爾格和蘭佛德,現在恐怕都被貝多利德接收並展開支配了吧。」

帛那爾這麼出言呼籲後,換得的是賓客們的嘆息聲。

「看來,貝多利德終於要將矛頭指向阿隆努了嗎?」

「布雷特蘭德也一樣,反抗諾爾德的當地君主一一遭到了殲滅,要被征服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吧。」

君主們紛紛泄出了不安之聲。

「非常遺憾!」

帛那爾拉高音量,要眾人看向自己。

「我等聯邦的敗北已經是定數了。若是不想些因應之道,就只能等著被野蠻而殘暴的諾爾德王艾力克蹂躪一番。各位應當都知道,被諾爾德征服代表的是何種意義吧?」

「……君主會被滿門抄斬,領民則是淪為奴隸,文化也會被摧毀殆盡……」

被帛那爾投以視線的君主以嘶啞的聲音答覆。

「正是如此……」

帛那爾不可一世地點了點頭。

他雖然打算繼續接話,卻被人中途打斷。

「正因如此,我們應該多加援助寇特閣下才是。」

帛那爾皺起了臉,望向發話之人。

那是名為袞德爾.索亞森的男爵,年紀約在五十上下。他有著一頭灰發,身材消瘦,只在人中一帶留了一小撮精心打理過的鬍子。他身穿沒什麼裝飾的樸素禮服,打直了背脊,佇立在廳堂的角落。

男爵是阿隆努東北部的君主之一,領地為一座小鎮。雖說爵位不高,但家族的歷史相當悠久。他的其中一個女兒雖然嫁給了寇特,但索亞森家與杜拉姆家自古以來便是世交,也是期望和平的一員。然而,在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戰敗身亡後,他的立場便轉為主戰一派。

(我明明聽說寇特那個臭小鬼和妻小離異,還把他們遣回娘家……)

基於這樣的傳聞,帛那爾以為男爵應該對盧克蕊伯爵抱有恨意。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邀請男爵參加這場宴會。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男爵身旁的一名君主雖然試著打圓場,但袞德爾卻是一邊走近講台,一邊繼續發言:

「維拉爾閣下的際遇不也是一樣嗎?我等讓他孤軍奮戰,卻不提供絲毫支援。那麼,您接下來還打算對誰見死不救呢?」

「請你冷靜點……」

即使感到煩躁,帛那爾還是試著安撫袞德爾。

「正因為和平交涉持續未斷,我們才不能擅自出兵。而交涉之所以以觸礁作收,就是因為有奧圖克伯爵和盧克蕊伯爵這些鷹派存在。若是看到左手持劍的話,想必是不會想邀那人握手的吧?這是一樣的道理。」

「聯邦里已經沒有願意取劍一戰的君主了。那麼,根據侯爵的說法,同盟接下來就會放棄戰爭,與我等締結和平條約嗎?」

袞德爾咄咄逼人地追問道。

「事到如今,這已經是無法實現的願景了。不過,同盟已經做出承諾,會邀請老夫以選帝侯的身份加入同盟,而我也打算給予正面回復。然而,這都是為了拯救諸位,老夫才會出此下策。」

「您說什麼?」

袞德爾神色大變。

動搖的情緒也在轉瞬間傳遍了廳堂。

「侯爵,您打算背叛聯邦,轉投同盟麾下嗎?」

「要是再不拿出辦法,聯邦肯定會被諾爾德徹底征服吧?然而,只要老夫宣示附庸,就能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其後,成為選帝侯的老夫,推舉的並非諾爾德的艾力克,而是打算讓貝多利德的瑪麗娜登上皇位。她承諾會帶來奉法為尊的統治方式,如此一來,領民就不會淪為奴隸,文化也將得以保存。」

「您該不會以為對方會當真守信吧?」

「他們當然會守信了。畢竟在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死後,瑪麗娜.克萊榭若是想爬上皇帝的位子,就只能找個能取代米爾札的君主加入同盟才行。」

「艾力克不可能會同意。」

袞德爾像是在開導帛那爾似的說道。

「若真的遭到反對,老夫只需和貝多利德攜手合作,一同殲滅諾爾德即可。」

「能請您別再大言不慚地談論白日夢了嗎?」

袞德爾嘆了口氣。

「白日夢?這種說法未免太過失禮了吧?」

帛那爾伸手指向了袞德爾。

「還有什麼理由需要對你以禮相待嗎?你不過就是個噁心的背叛者罷了!」

袞德爾回指帛那爾,如此大聲喊道。

「沒錯,聯邦或許真的已是窮途末路。然而,與其要附庸在你這種人底下,我還不如一死!」

「你這個看不出時代趨勢的蠢貨!儘管步上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和盧克蕊伯爵寇特的後塵吧!」

「能和那兩位英雄齊名,實在是萬分榮幸。」

袞德爾這麼放話後,便對賓客們行了一禮,就此離開了廳堂。

人們無言地目送男爵的背影離去。

「我期許眾卿都有接受現實的理智。諸位難道不覺得戰爭是野蠻的行為嗎?不僅會犧牲諸多性命,領地也會變得荒蕪,建築物會傾圮崩塌,而藝術品則是會化為灰燼。況且,說是被同盟支配,但那樣的時光也不會持續太久。總有一天,聯邦那優雅而洗鍊的君主文化必然會傳至東方,眾人支持我等才是合適皇帝人選的那天也終將來臨。」

帛那爾對著君主們展露了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

只要附庸君主越多,就能在選帝侯會議上擁有更強的發言權。這代表不需要憑藉戰爭分出高下,只要能在政治上贏過對手即可。

鐸森侯爵雖然期待賓客們鼓掌支持,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拍手。過了一會兒後,一名又接著一名賓客行了一禮,邁步離開了大廳。最後再也沒有任何賓客留下,還留在廳堂里的,就只剩下杜拉姆家的傭人而已。

「只要再過一陣子,他們肯定也會明白。畢竟我等要是想存活下來,除此之外別無他路。沒錯吧?」

帛那爾向來到身旁的魔法師長搭話道。

「您說的一點也沒錯……」

魔法師長回復了帛那爾想聽到的話語。

「在下會迅速聯繫今日應邀的君主的契約魔法師。他們肯定只是顧忌著他人的目光,若是一對一商量的話,肯定會願意附庸在您的麾下吧。」

「想必是如此……」

帛那爾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低喃了一句,接著連連點頭。

「話又說回來,這可真是教人惱火。記得向前去接收盧克蕊伯爵領的奧拉斯傳個話,要他格外留意袞德爾男爵的動向。」

帛那爾向艾拉姆的財務機關施壓,買下了盧克蕊伯爵的領地。同時,他也授與了侄子奧拉斯.布雷爾伯爵爵位。

(這才叫真正的用錢之道。)

帛那爾在內心對著愚蠢地戰死的寇特.加拉斯這麼喚道。

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戰死和鐸森侯爵帛那爾.杜拉姆的背叛這兩項消息,透過派駐在艾拉姆的外交魔法師賽佛德.拉特齊斯轉述,傳到了希露卡.梅連提絲的耳里。

當時已是深夜時分,希露卡原本正在獨角獸城的個人房就寢。

露卡懷著一股陰鬱的心情,造訪了提歐的房間。提歐目前用的是維拉爾過去所使用的個人房,而希露卡則是搬到了瑪格麗特的房間。之所以會有更動,是基於這裡離提歐的房間較近的關係。

在察覺到希露卡的腳步聲後,艾維因、艾瑪和露娜隨即現身。艾維因雖然已經換上了侍者的服裝,但雙胞胎身上穿的仍是睡衣。

在敲了敲門後,提歐很快就有了回應。

艾瑪打開了門,露娜則是前往提歐的寢室。希露卡來到了由許多豪華擺設品裝飾的辦公室。這間房也維持得和維拉爾在世時一樣。

露娜領著身穿浴袍的提歐現身。

在看到希露卡的表情後,提歐似乎也察覺事態的嚴重性,以嚴肅的神情在桌旁就坐。艾維因為兩人泡起了茶。

希露卡向提歐回報賽佛德傳來的消息。

「寇特閣下他……」

提歐以沉痛的神情如此低喃後,隨即閉上了眼睛,為寇特默禱了好一會兒。

「我原本以為那位大人應該會按捺住出兵的念頭……」

對希露卡來說,這確實是遺憾到無以復加。

看來盧克蕊伯爵是真的面臨財務上的危機了。他是在瑪麗娜下了戰帖後,決定在這次的戰爭賭一把吧。結果,這令他中了敵人的圈套。鐸森侯爵派來增援的傭兵團,在戰鬥的途中反叛了。

「同盟邀請鐸森侯爵以選帝侯的身份加入……這項消息是真的嗎?」

「他舉辦了宴會,邀請了交情深厚的君主參加,而這項消息似乎就是在當時公布的。之後,他呼籲其他的君主們附庸到自己底下,理由是同盟邀請加入的,就只有鐸森侯爵一人而已。不過,若是聯邦的君主大量附庸在侯爵底下的話,帛那爾.杜拉姆就會成為大公,並在選帝侯之中享有最高的爵位。」

「前提是同盟要守信才行啊。」

提歐苦笑道。

「他們不可能會遵守諾言。這只是為了消滅盧克蕊伯爵,並讓聯邦更進一步弱化的策略吧。」

只需要最小限度的犧牲,就能換來極大的效果。至於這樣的計策是出自誰之手,想必是不言而喻。

「鐸森侯爵這般有權有勢的君主,居然沒能察覺這麼重要的漏洞。他的契約魔法師難道一句話也沒說嗎?」

「根據拉特齊斯大人的說法,鐸森侯爵的魔法師團,就只會順著鐸森侯爵的心思討他歡心而已。」

君主和契約魔法師的相處模式也是有許多種的。雖說契約魔法師基本上是給予建言的角色,但不僅有君主將所有勤務都扔給契約魔法師包辦的例子,也有隻把契約魔法師當成單純的文書職使喚的君主。鐸森侯爵恐怕是將優秀的契約魔法師們全都束之高閣了吧。

「所以說,聯邦的君主們聽到這場呼籲的反應是?」

「我認為他們應該是有所動搖,不過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君主表達附庸的意思。畢竟聯邦諸侯的主戰派人數正逐漸增加……」

「我原本希望他們能以盧克蕊伯爵為核心團結起來啊。照現況看來,要和聯邦一同作戰的可能性又降低了許多。」

提歐苦笑道。

「事情發展不盡如人意,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希露卡點了點頭。

「該如何修正既有的方針才是重點。自從離開魔法大學後,我體會到這一點的次數已經多到受不了了。」

「你有什麼想法嗎?」

「雖然還稱不上是完整的想法,但您是否願意和我兩人去浩爾西亞走一趟呢?」

希露卡提議道。

「我是無所謂,但條約已經從聯邦里正式獨立了。在對方眼裡,我們也許就像是一群背叛者呢。」

「關於這一點,就只能相信阿雷克西斯大人的為人了。」

條約雖然向聯邦提出了維持合作關係的提議,但對方迄今還沒有給出正式的回應。這是因為他們一直沒有召開君主會議的關係。

「我認為壞消息接踵而來,肯定讓浩爾西亞侯爵消沉無比。既然提歐大人是那一位的朋友,就請您為他加油打氣吧。」

「加油打氣?」

「或是痛罵他一頓也無所謂。就我個人來說,是希望您能選擇後者。」

雖然阿雷克西斯在外貌、舉止、人格和藝術才能的表現上是有目共睹,但關於他是否擁有君主應有的特質這點,則是多有疑慮。

「奧圖克條約光是應付貝多利德就已經竭盡全力了,至於那些以諾爾德為核心,朝著大陸北部進攻的同盟勢力,就只能請聯邦想辦法處理。盧克蕊伯爵原本是我方的一線希望,但如今他既已戰死,能挽救這個死局的就只剩下阿雷克西斯大人了。只要他願意起身奮戰,在現在的氛圍下,其他的諸侯應當也會追隨他吧。」

反過來說,要是事已至此,阿雷克西斯還是不願有所動作的話,那不僅是聯邦逃不過滅亡的命運,就連條約都會岌岌可危。

「我知道了,就去和阿雷克西斯大人見個面吧。也趁這個機會把我的想法傳達給他。」

「謝謝您。那我們就立刻出發吧。幸好我們手邊還有魔法師協會贈送的一艘高速帆船……」

「走海路真的好嗎?」

「一點也不好,但別無他法了。」

希露卡嘆了口氣。

她討厭搭船。船上晃得厲害,又會濺濕行頭,還有沉沒的風險,而且肯定會暈船。

此地是諾爾德的首都司洛姆,位於被冰河所砌出來的峽灣最深處,是一座人口有二十萬之譜的大都市。在這座都市裡的諾爾德之民,都會為了交易和掠奪而航向北海。

過去,諾爾德的各部族之間曾有過激烈的征戰。

最後一統部族的,是約一百二十年前出世的征服王基斯。自那時以來,基斯的家族便代代稱王,並統御著所有的部族。

據說,極大渾沌時期曾有巨人降世,還打了一場激烈的戰爭。巨人雖然強大,但最後瓦爾哈拉界的諸神守護了人們。

根據傳說,諾爾德之民的體格之所以格外優異,是因為混有瓦爾哈拉眾神血脈的關係。不過,對於諾爾德的野蠻民族性感到嗤之以鼻的人們,則會嘲笑他們混了污穢的巨人之血。

約莫一百年前,他們便對布雷特蘭德展開殖民。這些年來,雖然諾爾德斷斷續續地對其展開殖民和掠奪,不過就在前些日子,他們總算征服了布雷特蘭德全土。

海洋王艾力克旋即以勝者之姿凱旋,回到了司洛姆。

在為了對此事報告而召開的首長會議里,艾力克的女兒烏露莉卡也有出席。不過,她出席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追究失去史塔克這座殖民地一事所需負起的責任。

在宣讀完長長的罪狀後,烏露莉卡承認了所有說詞。

她背叛了信賴自己,砸下身家前往史塔克殖民的人們。她打算乖乖接受應得的報應。

不過,關於該如何裁決這點,卻令族長們傷透了腦筋。雖然不能無罪赦免,但一旦判她有罪,就只能選擇死刑或是流放刑。在諾爾德的審判之中,除去這兩者也就僅剩一種刑罰而已。然而,由於這名罪犯是艾力克的女兒,族長們並不想踴躍提供意見。畢竟這肯定會招致國王艾力克的不滿。

她的父親艾力克則是坐在巨大但做工樸素的王座上頭,以不快的神情聆聽著族長們的意見,從頭到尾都沒瞥烏露莉卡一眼。

烏露莉卡從小的時候就極為活潑,常常混在男生群里一同遊玩。雖然力量比不過男生,但她努力練就了一身輕盈的動作,也學會了擲斧這項絕活。雖然她用的斧頭分量較輕,但在表現上卻從未輸過任何一個同齡小孩。

母親對此相當看不慣,甚至把她送去貝多利德學習禮儀。母親似乎希望烏露莉卡能當一名顧家的女子,並與諾爾德的族長家或是其他君主成親。

然而,烏露莉卡卻決定要乘上船隻,踏入戰場,率領自己的子民作戰。

在瑪麗娜贈與史塔克這座殖民地,並要求諾爾德協助攻打獨角獸城作為回報之際,烏露莉卡便自告奮勇接下這個任務。父親雖然有些猶豫,但在瑪麗娜的主動推薦下,最後還是允許她出兵了。

然而,烏露莉卡卻失敗了,而且還是無法挽回的失敗。她雖然想成為父親和瑪麗娜那樣的存在,但自己還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在沉悶的氣氛下進行的審議,終於在最後完成了裁決。

「處以流放刑如何?」

議長這麼詢問後,族長們全都默契一致地舉起了手。

因為他們不敢判處死刑。

(無論哪一種都沒差呀……)

烏露莉卡這麼想著。

從今天起,她就不再是諾爾德之民了。她將不得不離開諾爾德的支配地

區。

就在這個時候──

「我駁回議決。」

艾力克慢條斯理地發言道。

這一瞬間,聚集了族長們的廳堂登時緊張了起來。

(他有什麼打算?)

就連烏露莉卡都參不透父親的心思。

「您欲以何種理由駁回?」

議長不解地凝視著艾力克。

「基於我身為國王的裁量權。」

艾力克傲慢地說道。

「前提是裁量的結果不得違反諾爾德之法,您可同意?」

議長像是要再三確認似的說道。

這是因為族長們似乎認定國王打算網開一面,讓女兒無罪開釋的關係。

「我當然很清楚……」

艾力克桀傲不馴地點點頭。

接著,他首次對烏露莉卡投以視線。

「取消罪犯的流放刑,改處以鞭刑。」

聽到艾力克的話語,廳堂登時為之騷動。

鞭刑的懲罰比流放刑要來得輕,然而,依照慣例,這種刑罰只會施加在奴隸身上。

「我不服!與其要受到這種侮辱,還請您判我死刑!」

烏露莉卡大聲喊道。

對諾爾德之民來說,被當作奴隸般鞭打,就等於是讓自己的自尊掃地。

「我不承認。在結束裁決後,就速速執行。你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償還丟失貝多利德邊境伯爵提供的殖民地,以及令殖民者們損失性命和財產的罪過吧。」

艾力克這麼說完,隨即怒氣沖沖地起身,就此退出廳堂。

族長們則是對烏露莉卡投以同情的視線。

「明明可以不用讓親生女兒受這種恥辱的……」

某人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父親大人……)

烏露莉卡無力地垂下了頭。

她原本做好了會被捨棄的覺悟,卻沒料到自己得遭受如此不堪的處置。若是接受懲罰的話,就不會再被追究其他的罪刑。然而,像個奴隸般被鞭子抽打的事實,肯定成為她這輩子都無法抹去的烙印。

烏露莉卡實在很想搶來一把劍,就此了斷自己的性命。然而,這時已經有四名魁梧大漢將烏露莉卡團團包圍,接著男子們抓住她的雙臂,就這麼將她拖離廳堂──

每當聽到「颼」的破空聲時,背上就會傳來一陣劇痛。

這樣的狀況重複了一次又一次。

烏露莉卡被帶到從小長大的城堡中庭,她的上身一絲不掛,雙手被綁縛在木樁上頭,任憑鞭子抽打自己的背部。

她的背部早已皮開肉綻,鮮血垂至腳邊,染紅了地面。

由於太過疼痛,她忍不住想大聲哀嚎,但行刑方為了不讓她咬舌自盡,而將皮帶塞進嘴裡強迫她咬住,因此烏露莉卡只能發出幾許嗚咽聲。

在族長們的注視之下,鞭子抽打了整整五十回後,便宣告行刑完畢。

原本捆住手腕的繩子也被人用刀子割開。

烏露莉卡無力地倒向地面,就此不省人事。

回神過來的時候,她發現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烏露莉卡緩緩仰起身子。

雖然就近的窗戶是敞開的,卻沒有陽光射入。看來現在已經入夜了。自天花板垂掛下來的油燈,將室內照得微亮。

背上的傷勢似乎經過處置,她的下腹部到胸口一帶被纏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雖然有些喘不過氣來,但傷口的痛楚已經沒那麼難受了。

「您醒了嗎?」

她朝著聲音的來源望去,隨即看到了一個縮著身子坐在房間角落的男子起身。那是狼人弗林特。

「我睡了多久?」

烏露莉卡氣若遊絲地問道。

「一天半。雖然魔法師為您治療了傷勢,但身體和心靈似乎都耗損得極為嚴重……」

弗林特的聲音里似乎帶了幾許抽咽聲。

「你一直待在這裡?」

烏露莉卡詢問後,弗林特便點了點頭。

「我叫了一名女傭來照料您。聽說她從您還小的時候,就一直為您打理大小事。」

「哦,是席格莉呀……」

與其說烏露莉卡是從「還小」的時候就受她照料,不如說是打從出生後就一直受她照顧。她雖然是個有自由民身份的婦人,但丈夫已在十多年前戰死,兩個孩子也在設有住處的職場工作。如今,那兩個孩子都已經離開家園,各自成了一家之長。

「我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呢?」

烏露莉卡出聲自問。

雖然死了反而一了百了,但在受完鞭刑後的現在,就連自己的死亡都變得毫無意義。

就在這時,弗林特朝著房門望去。

「有人來了……」

弗林特以緊張的神情說著,抽了抽鼻子。

「是諾爾德王艾力克大人。」

說完,他走到了門邊,待對方敲門後打開房門。

父親艾力克踏著笨重的步伐走了進來,他看著弗林特抬起下顎,示意要他出去。

弗林特先是回頭看了烏露莉卡一瞬,這才遵從王命退下。

在不怎麼寬敞的房裡,烏露莉卡和父親獨處。

兩人並沒有對上視線。屈辱、憤怒和悲傷在烏露莉卡的內心來回奔竄,胸口仿佛隨時都要漲裂似的。

父親慢慢走近床鋪,在置於床旁的圓凳上沉沉入座。

然後──

「原諒老夫。」

父親忽然這麼開口。

「父親大人?」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烏露莉卡訝異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父親不僅身材高大,有著結實魁梧的體魄,臉上還蓄著氣派的長胡。武藝超群,又膽識過人的他,堪稱諾爾德的男人楷模。

而有著這般形象的父親,這時卻在流淚。

嚇了一跳的烏露莉卡下了床,伸手搭上父親的肩膀。

「老夫不想失去你,所以才會撤回流放刑的決定,甚至還因此無法讓你一死了之,而要像個奴隸般受盡鞭笞。都是因為老夫自作主張,才會讓你丟盡顏面……」

艾力克握拳擦去眼淚後,伸手輕觸烏露莉卡的臉頰。

烏露莉卡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因為作惡夢而在床上哭泣時,父親總會湊到自己身邊,像這樣觸摸自己的臉頰。被這隻又大又厚的手掌觸摸後,她便會靜下心來,再次安心地沉沉入睡。

「……有錯的應該是我才對。我丟了史塔克,錯失了讓諾爾德進軍南海的機會。」

「不過就是一片小小的南海,等到把全大陸都納入掌中後,自然就會跟著入袋了。」

父親這麼說著,輕輕搖了搖貼著烏露莉卡臉頰的那隻手掌。

烏露莉卡在床邊坐下,和父親面對面。這還是兩人首次在獨處的狀況下談話。

「恭喜您征服了布雷特蘭德。」

烏露莉卡道出了賀詞。

征服浮於北海之上的小型大陸,是自征服王基斯時代以來久而未成的宿願。

「由於聯邦的傢伙提供資源,征服起來意外地花時間。不過,我下次會以布雷特蘭德的大地作為據點,朝著聯邦展開侵攻。貝多利德邊境伯爵雖然將班貝爾格和蘭佛德收為領地,但由於南方有奧圖克條約的牽制,因此無法對阿隆努動手。我不打算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將剛征服完畢的布雷特蘭德當為據點,是否會有些危險呢?」

烏露莉卡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失守的。

「我聽說在史塔克發生了由那些被打為奴隸的原住民一同造反的事件啊。」

在聽出女兒的話中含意後,艾力克露出苦笑。

「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抱持著反抗的心態。然而,以此作為藉口拒絕協助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的方針,卻更進一步加深了他們的反感,這才採取了過度高壓的統治手段。我原本打算找個機會鬆綁政策,藉以軟化他們的態度……」

但在事情走到這一步之前,奴隸們就受到了有心人士的煽動,爆發了大規模的叛亂。

「米爾札的死亡,對邊境伯爵來說應該是個沉重的打擊吧……」

父親冷哼了一聲。

「不過,瑪麗娜說不定有朝一日會選擇和條約盟主提歐.柯涅洛議和。她表面上說著要用武力統一大陸,卻將達塔尼亞太守以選帝侯的身份迎入同盟,還在他死後立刻策反了鐸森侯爵,那女人的城府深不可測。」

父親原本就對瑪麗娜和幻想詩聯邦盟主繼承人阿雷克西斯的婚事感到憤怒。他當然認為這是一場政治聯姻。

也許這確實也是瑪麗娜考量中的一環,但兩人確實是在

艾拉姆相遇,然後愛上了彼此。在那段時期,烏露莉卡也在艾拉姆留學,並聽到了許多傳聞。

雖然父親在好友前任同盟盟主馬帝亞斯.克萊榭的說服下承諾了這樁婚事,但他似乎也萌生過暫時脫離同盟的念頭。

「您認為奧圖克條約之所以脫離聯邦獨立,是為了和同盟連成一氣?」

「老夫是這麼認為的。」

烏露莉卡不知道瑪麗娜是否有這個打算。對於貝多利德來說,奧圖克條約的盟主提歐.柯涅洛乃是頭號大敵。不僅迄今多次在他手上栽了跟斗,烏露莉卡也聽說貝多利德在前些日子的國境之戰大敗而歸。

然而,瑪麗娜個人對於提歐抱持好感這點,可是鐵錚錚的事實。她甚至不惜在布魯塔琺之役的途中與之會談。

而提歐現在已是公爵之身,若是讓有這種背景的君主以選帝侯身份加入同盟,並推舉瑪麗娜成為皇帝的話,父親就只能望洋興嘆了。

只不過,烏露莉卡在前陣子於伯爾塔鎮上與瑪麗娜重逢之際,忍不住困惑起她是否真有想當上皇帝的執著。就烏露莉卡看來,瑪麗娜正以不同於父親的形式,與某人戰鬥著似的。

「無論是否真是如此,父親大人應該也不會認可和條約議和吧?」

「這是當然。但就是在選帝侯之中,位於大陸東部的君主們也沒認真響應武力統一的方針。他們固然厭惡壟斷財富的艾拉姆,以及老是在擺貴族架子的聯邦,但提歐.柯涅洛不僅是平民出身,也有著出色的戰績。若是在會議上提案的話,是有可能被這些君主接受。我絕對不允許靠著議和統一大陸的手法,畢竟這有違同盟的理念。」

「同盟的理念?」

「是指『以同一制度治理大陸全土』這件事。尤爾根.克萊榭就是以法治的社會為目標。待老夫成為皇帝後,就打算將諾爾德的部族制度拓展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諾爾德的統治制度極為單純。

他們將家庭視為基本單位,並讓家庭之間的聯繫依據大小劃分為家族、群族和部族。統率部族者被稱為族長,而位於族長之上的則是國王。

「我也想為父親大人盡一份力,卻還是失敗了……」

「你把奴隸都看成了家畜對吧?」

父親凝視著自己說道。

「是的……」

烏露莉卡點了點頭。若就服從的程度來說的話,家畜還比那些人溫馴多了。

「這就是你不對的地方了。你不能把奴隸當成家畜,而是該當成家族看待才對。諾爾德重視血緣關係,就像你是艾力克之女烏露莉卡,而老夫是畢倫之子艾力克那般,是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會改變的關係。」

「可是,奴隸的話……」

「沒錯,你我都和奴隸沒有血緣關係,文化也有著差異。為此,才有必要奪走他們的自由,使他們低頭服從。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得該待他們如家人,並挺身守護他們才行。」

烏露莉卡完全沒有這麼想過。

「藉由馴化為奴隸的過程,讓被殖民的人們加入諾爾德的家族……」

烏露莉卡像是在反芻父親的話語似的低喃道。

「就是這麼回事。」

父親重重地點頭。

「諾爾德在世人眼裡雖然野蠻,但我們重視名譽,遵從法治,工作勤奮,並快活度日。曾去過艾拉姆留學的你,學會浪費而頹喪的文化,為此,你才會忘記奴隸也是人的道理。」

在艾拉姆的時候,烏露莉卡確實過著如父親所說的生活,但她不認為自己有忘記身為諾爾德之民的事實。但即使如此,艾拉姆的氣息恐怕還是侵蝕了她的部分心靈吧。

「若是將目光拉遠來看,對於艾拉姆的魔法師來說,全大陸都是他們的領地,而所有的居民也都是他們的奴隸。即使表面上是自由的,但無論是君主還是人民,全都被名為爵位制度的詛咒束縛著……」

父親的臉上顯露出憤怒和憎恨的神色。

「當然,血緣關係帶來的不見得全是好事,其中也有反目成仇的時候。但因為血緣的聯繫無從逃避,因此只要訂定一項制約即可。我要透過血親這張網子,將全大陸的人們團結起來,而皇帝則是萬家之長,將底下的人們視為家人提供庇護。」

「父親大人想推動的不只是部族制度,而是要推廣諾爾德的文化和價值觀,藉以讓大陸全土合而為一對吧?」

烏露莉卡這麼一問,父親隨即用力點頭。

「這並非齊頭式的平等,不過,至少不會讓各地區之間產生貧富差距吧。畢竟諾爾德的生活方式是以自給自足為核心,再透過交易補足不夠的部分……」

艾拉姆雖然是個繁華的都市,但其他的地區則是為貧窮所苦,而這樣的貧富差距還隨著時間一步步加劇。

「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呢?」

她試著對父親提出自己的疑問。

「你失去了名譽,在洗刷恥辱之前,不會被容於諾爾德的社會。不過,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無論你去了哪裡,做了哪些事情,你永遠還是艾力克的女兒。」

說完,艾力克溫柔地抱住了烏露莉卡。

烏露莉卡環過父親壯碩的身子,眼淚奪眶而出。

(我太把『艾力克的女兒』這個身份當一回事了……)

不過,她現在還活著,而且仍隸屬於諾爾德社會的一員,還有機會挽回自己的名譽。

過去的征服王基斯也在年輕時犯過罪,被處以流放刑。不過,他在自己的部族陷入危機時前來救援,瓦解了部族的危機。他因此將功贖罪,並在後來完成了統一諾爾德的大業。

(我也要向他看齊……)

她依偎著父親厚實的胸膛,在內心發誓。

過了一會兒,父親站起身子,離開了房間。

「您的狀況如何?有需要什麼東西嗎?」

弗林特隨即踏入了房內。

在烏露莉卡眼裡,這個在奧圖克撿到的狼人,一直以來也不過只是一隻「自己很中意的家犬」罷了。

(得好好改正這想法才行……)

烏露莉卡在內心低語,接著揮了揮手,邀弗林特坐到自己身旁。

「傷勢痊癒後,我就要離開這座城堡了,至於之後的去處還沒有決定。我已經身無一物,也無人追隨,但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不,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拜託你了。」

「在獨角獸城與您相遇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贏不過您了。這不只是因為您的實力強大,更是因為您有著過人的魅力。為此,我才會決定服從於您。我們狼人只要發過一次誓,就永遠不會反悔。」

弗林特認真地說道。

「謝謝你。」

烏露莉卡露出微笑,在弗林特的臉頰留下輕輕一吻。

幾天後,艾力克之女烏露莉卡離開了諾爾德,前往布雷特蘭德。而她的傳奇也就此揭開了序幕──

搭乘高速帆船離開獨角獸城的提歐和希露卡,經過了史塔克、達塔尼亞和西詩提那,接著朝浩爾西亞前進。

在途中靠港之際,一行人和裘潔爾、恩德爾以及拉德方等附庸君主見了面。雖然他們有著各自的難題,但在統治方面可說是逐漸步上軌道。提歐之所以能在大陸上專心做準備,都是託了他們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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