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覺悟的戰場 第二章 覺醒(2/2)
在途中靠港之際,一行人和裘潔爾、恩德爾以及拉德方等附庸君主見了面。雖然他們有著各自的難題,但在統治方面可說是逐漸步上軌道。提歐之所以能在大陸上專心做準備,都是託了他們的福。
在航海途中,希露卡嘗到了旅行出遊的滋味。但那也只限於海象平穩的時候。由於高速帆船屬於小型船,每當遇上海浪時,就會劇烈震盪起來,而這時的希露卡也只能乖乖窩回艙房裡頭。
但即使如此,這次的航行也還算是一帆風順。自西詩提那啟程後,高速帆船隻花了十天左右,就抵達了浩爾西亞的臨海首都帕瑪斯。
港口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
其中有種大型帆船格外引人注目。那類船只有著黑色的船身,豎有四根細長的船桅。而且同類型的船隻竟有十艘之多。
「那是什麼?」
提歐問道。
「是鐵殼船呢。我記得那是子爵級的爵位報酬……」
那是安上了鐵甲的軍艦。希露卡雖然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但之前曾在爵位報酬的清單上看過。
這是席貝斯托大公拿多餘的爵位湊來的船隊。但據說這種船隻的速度緩慢,實用性可說趨近於零。由於是無法和敵人作戰的軍艦,當地人似乎還將之揶揄是「無敵艦」的樣子。
希露卡向提歐說明起這樣的小故事。
「明明給人這麼強烈的壓迫感呢。」
提歐睜大了眼睛。
「我聽說席貝斯托大人曾笑著說『浪費錢買了沒用的東西』。在以爵位換取報酬的時候,果然還是人力比物力優先呢。這種時候就該招聘技師,振興產業的發展。」
希露卡這麼力勸道。
一般來說,兵器所需的爵位報酬都會設定得較為高昂,像哈曼的射石炮也是一例。但話又說回來,這些兵器都是以渾沌魔物為假想敵而打造出來的,就魔法師協會的立場來說,實在不想將這些兵器交給君主。不過,隨著近年君主們的發言力逐漸增強,他們也漸漸無法拒絕這類要求,於是便將其設定為爵位報酬,提供給君主們了。
「但話又說回來,這些船隻保養得可真好呢。由於鐵容易生鏽,一般來說只要浸到海里,應該就會浮現滿滿的鏽斑才是……」
「能珍惜物品是一件好事啊。」
「花時間保養無用的東西,總覺得是更為無用的作為呢……」
這也代表浩爾西亞具備此等國力。
過不多時,快速帆船靠上了棧橋,一行人便踏上了浩爾西亞之地。
由於打算與阿雷克西斯私下見面,因此並沒有透過對方的契約魔法師進行告知,而是委託侍者艾維因從中牽線。因為他和阿雷克西斯的侍女長諾耶莉雅之間有交情。在阿雷克西斯與瑪麗娜於艾拉姆相識,最後宿命性地墜入情網的這段過程中,艾維因和諾耶莉雅一直都扮演著在一旁守望的角色。
(要是沒發生那起慘案,那兩位應該會成為一對人人稱羨的夫妻吧……)
但話又說回來,在得知自己被迫參加兩人的結婚典禮,還得以學生代表的身份致詞時,她還為此抱怨了好一陣子就是……
帕瑪斯鎮的街景相當明亮,充斥著快活的氛圍。
市場上販售著多采多姿的農產品和漁貨,也有人販賣珠寶和工藝品。由於浩爾西亞與南方的魔境黑暗大陸相當接近,也看得到從該地得來的稀有物產。
一行人換上了達塔尼亞風格的服飾作為變裝,在帕瑪斯鎮上散步了一陣子。
過了一會兒,艾維因回到希露卡身邊,並做出回報。
「阿雷克西斯大人表示,很樂意與兩位見面。」
「太好了……」
希露卡放下了心。她原本還擔心要是遭受拒絕的話就會走投無路,為此稍感不安。
他們隨即前往浩爾西亞侯爵的宮殿,從傭人或出入宮殿的商人使用的小門進入。阿雷克西斯的侍女諾耶莉雅已經在該處等候,並將兩人帶到其中一間客房。
艾維因等人則是被帶到其他房間。這是為了不讓閒雜人等參與這場對談吧。
過了一會兒,身穿家居服的阿雷克西斯現身了。
即使沒有盛裝打扮,浩爾西亞侯爵仍是如此美麗。他有著讓人無法聯想到具有君主身份的纖細身子,肌膚白晳通透,甚至讓人懷疑起他是否擁有提爾納諾格界的妖精血脈。
「我好想念你啊,提歐.柯涅洛。」
在踏入房內的時候,阿雷克西斯雖然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孔,但在看到提歐的瞬間,他便容光煥發地露出笑容,與提歐擁抱問候。
接著他牽起希露卡的手,輕輕地在手背上一吻。換作是傾心於他的少女,恐怕在這時已經興奮得暈過去了吧。
提歐和阿雷克西斯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希露卡則是請人搬來圓椅子,在兩人身旁就坐。
「我透過傳聞得知了你的活躍,簡直就是初代君主雷歐的傳說再世呢。」
阿雷克西斯以澄澈的話聲說道。
「這都是多虧了在場的希露卡,以及其他同伴的協助所賜。」
提歐謙虛地回答。
「雷歐也是有同伴的呢,包括了後來創立魔法師協會的偉大魔法師,以及以異世界旅人之姿現身的妖精女王……」
明明應該只是信口閒聊,但在配上阿雷克西斯的口吻後,不知為何就像是在聆聽一首詩章一樣。
接著,阿雷克西斯也向提歐問起了平息渾沌渦的經過,以及西詩提那的當地風光等等。
提歐一一回答他的問題,兩人就這麼親昵地交談了好一段時間。
「……你當上了奧圖克條約的盟主對吧?」
在西詩提那的話題告一段落後,阿雷克西斯換了個話題。
「而且,你們還脫離幻想詩聯邦獨立了。」
阿雷克西斯以哀愁的眼神望向提歐。
提歐無言地點了點頭。
希露卡暗自感到有些緊張。搞不好在這一瞬間會冒出一群士兵衝進房間,將他們悉數逮捕起來。
然而,這樣的事態並沒有發生。希露卡當然明白阿雷克西斯的為人並非如此,況且,若他是擅長操弄權謀的人物,聯邦也不會被逼到這步田地了吧。
「你不考慮回心轉意嗎?」
阿雷克西斯哀慟地說。換作是傾心於他的少女,說不定已經願意交出自己的性命了。
「在盧克蕊伯爵亡故,鐸森侯爵自聯邦叛離的現在,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毋寧說,我甚至希望你能當上聯邦的君主。」
「我無法接受您的提議。」
提歐斬釘截鐵地回應。
「提歐大人之所以脫離聯邦,是為了促成聯邦和同盟的和解。為此,他必須身處能與兩方平起平坐的立場。此外,若是只有同盟和聯邦這兩股勢力存在,就只能在擊潰其中一方後才能停戰,但若形成三方角力,就會衍生出交涉的餘地。」
希露卡補足說明。
「和解啊……」
阿雷克西斯的表情轉為哀戚。
「我就是因為太過拘泥於這一點,才會失去奧圖克伯爵。在那個時候,我要是選擇與同盟開戰,聯邦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處境吧。」
「也許會是如此……」
提歐雖然這麼回應,卻搖了搖頭。
「但如此一來,阿雷克西斯大人就會失去更為重要的事物吧。」
「你是說瑪麗娜嗎?」
提歐明明只提到「重要的事物」而已,阿雷克西斯卻毫不猶豫地將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的名字脫口而出。
「就算聯邦真的擊潰了同盟,卻因此缺了瑪麗娜大人的話,那對阿雷克西斯大人來說,肯定就是個了無生趣的世界。」
「對我來說確實是如此。所以,我才會向同盟尋求和平。然而瑪麗娜卻不這麼想……」
阿雷克西斯垂下了脖頸。
「直到現在,瑪麗娜大人依舊是愛著阿雷克西斯大人的。」
提歐像是要為他打氣似的如此開口後,阿雷克西斯旋即吃了一驚,抬起臉龐。
「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
提歐用力點頭。
「若是如此,那她為何會拒絕和解?」
「因為瑪麗娜大人視以武力統合聖印,並讓皇帝聖印誕生為己任。」
希露卡回答了阿雷克西斯的疑問。
他們在布魯塔琺的會談上,感受到了瑪麗娜的覺悟。
「但我明明只要和瑪麗娜結婚,聖印就總有一天會統合起來呀?」
「就是有人不願讓事態如此發展,才會爆發那起慘案。」
「沒錯,自從那一天,一切都變了樣……」
阿雷克西斯眺望起遠方說道。
「所以,我打算否定那樁慘案。我想讓世界恢復到那起事件發生前的樣貌。」
提歐在說話聲里注入了力量。
「我當然也期盼那樣的光景。然而,我覺得如今已是為時已晚……」
「還有辦法挽回。」
希露卡以要他定奪的口吻說道。
「為此,聯邦、同盟和條約這三股勢力必須形成軍事上的平衡。聯邦必須展露出『只要和條約聯手,就能對抗同盟』的實力才行。」
「聯邦怎麼會有那樣的……」
「有的。畢竟聯邦諸國有著富饒的財力,而且拜迄今並未開戰所賜,人力資源並沒有消耗太多。至於接連征戰的同盟,肯定在這方面陷入了困境。聯邦諸侯應當也明白了現況的嚴重性,只要阿雷克西斯大人登高一呼,一定能……」
希露卡雖然想繼續說下去,但阿雷克西斯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辦不到……」
阿雷克西斯以雙手覆住了臉龐。
希露卡和提歐互看了一眼。
他們很清楚阿雷克西斯為何會這麼說。
因為他不想傷害瑪麗娜。既不想傷害她的身體,也不想傷她的心……
所以他不採取任何行動。然而,這麼做無疑是錯的。
「就算這能拯救瑪麗娜大人,你也辦不到嗎?」
提歐對阿雷克西斯說道。
他改變了說話的語氣,是以朋友的身份如此開口。
「拯救她?這是什麼意思?」
阿雷克西斯放下雙手,凝視著提歐。
「
就算以武力讓聖印合而為一,並順利當上皇帝,她也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豈止如此,她的內心還會留下一道巨大的傷痕。」
「這不對吧?瑪麗娜是憑藉自己的意志……」
「她只是抹殺了自己的心情,決心要以同盟盟主的身份克盡義務罷了……」
提歐在此稍稍打住,用力握緊了拳頭。
「不過,我不覺得這是值得讚賞的行為!若是蒙蔽了自己的真心,那不管成就了任何事情,都是沒有意義!」
提歐大聲說道。
希露卡嚇了一跳。她沒料到提歐居然會表現出這麼深的感情。雖然也有可能是為了說服阿雷克西斯所裝出來的演技,但八成不是這麼一回事吧。提歐已經為這件事積憤已久。不只是對瑪麗娜,也對阿雷克西斯感到生氣。
(想不到他真的願意出言斥責……)
希露卡在內心這麼呢喃。
「我無法容忍羅錫尼家,所以我推翻了他們,解放了西詩提那。我之所以當上條約的盟主,也是因為無法容忍阿雷克西斯.德賽和瑪麗娜.克萊榭這兩位真誠的愛侶,竟然要讓戰火延燒下去的關係……」
說到這裡,提歐對阿雷克西斯為自己的失禮道歉。
「不,我希望你別放在心上。你是我的朋友,能有一位給予我忠告的朋友,讓我發自內心感到開心。」
阿雷克西斯握住了提歐的雙手,臉上浮現微笑。
「我再次體認到,你的聖印甚至能讓內心綻放光彩的事實了。你能像初代君主雷歐那般令渾沌核轉化為聖印,只能說是理所當然。要是所有的君主都能表現得像你或是雷歐那樣,那渾沌的時代恐怕早就消失在遙遠的歷史之中了吧。」
「阿雷克西斯大人,您應該也看見了吧?那是比起現在更為美麗的世界,比現在更為幸福的人們身影。我曾聽侍者艾維因說過,瑪麗娜大人為了追求眼中只有您的世界,克服了各式各樣難關,並讓這段奇蹟般的戀情開花結果了……」
提歐直視著阿雷克西斯說道。
「維拉爾大人在臨終之際,似乎也留了話給瑪麗娜大人,希望她能和阿雷克西斯大人結為連理。」
「奧圖克伯爵有著一顆孩子般的內心。他的愛情廣深如海,若對方是出於純粹的想法,那就算是針對自己而來的恨意,他也願意加以包容。在某次君主會議上,我參加了由他主持的幻想詩會。由於實在太過開心,我腦中的詞彙一直源源不絕地湧現。到了最後,其他參加者都不再吟詠詩文,我便和伯爵輪流吟詩。在我看到黎明天光,並吟詠著那光景的美麗後,他便靜靜地拍了拍手。過了一些日子,伯爵集結了那天夜裡創作出來的幻想詩,並匯整成書本送給我。但其實我也在早些時日送出了同樣的東西……」
阿雷克西斯像是珍視著那段時光似的眯細了眼,回頭望向背後的書架。
(維拉爾大人之所以對阿雷克西斯大人讚譽有加,就是因為有這件事吧。)
希露卡在內心低語道。總覺得可以想像出當時的光景。
聯邦命名「幻想詩」的由來,乃是西方君主文化的象徵活動。參加者之一要決定主題,而想出詩文的參加者則是要一字一字輪流接詠。在覺得詩篇完成的時候,就會拍手作結。
規則看似簡單,但這其實是知識和教養的競賽,而且還得具備一定程度的感性。
希露卡雖然在魔法大學參加過一次講座,但之後就再也沒去過了。當時的她不打算成為契約魔法師,因此也不認為有必要鑽研君主文化的娛樂。
據說,幻想詩聯邦就是在某次的幻想詩會之中成立的。憑藉著自由意志集結起來的君主們,為了對抗同盟的侵略而團結一致──這便是聯邦成立時的理念。
「我不想開戰……」
阿雷克西斯悄聲說道。
「我曾有一次試著描繪以戰爭為題材的畫作,而這也讓我深深明白戰爭的可怕。我從完成的畫作上感受到的,是憎恨、痛苦、癲狂和虛榮。憑我的能耐,實在描繪不出充斥信念、勇氣和榮耀的畫作……」
阿雷克西斯搖了搖頭,而提歐也無言地點頭回應。
提歐也是每打過一場仗,就會變得更討厭戰爭。畢竟這才是常人應有的感性。然而,希露卡迄今還沒有揭示過能取代戰爭的其他手段。
「我原本認為要是同盟打贏這場戰爭,由瑪麗娜當上皇帝,應該能帶來良好治世……」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獨白似的說道。
「並造就比現在更為公平的世界吧。」
提歐同意道。
「然而,若這樣的結果會傷到她的心,那這就是不該存在的結局……」
說完,阿雷克西斯便陷入了沉默。兩人雖然等上了一會兒,但他遲遲沒有開口。不過,兩人仍看得出他臉上的表情正漸漸產生了變化。
提歐使了個眼色,靜靜地自椅子上起身。
希露卡也跟著他離開房間。
因為阿雷克西斯肯定還需要一些獨處的時間──
提歐和希露卡當天就踏上了返回奧圖克的歸途。
至於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只騎著一匹馬就衝出王宮前去討伐鐸森侯爵的消息,則是當一行人在海上航行的時候傳了過來。
當然,德賽家的附庸君主和士兵們也都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而周遭的諸侯也紛紛會合,加入了浩爾西亞侯爵的隊伍之中──
6
「這是怎麼回事?」
鐸森侯爵帛那爾.杜拉姆看著將自己的居城團團包圍的數萬大軍,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周遭的獨立君主們前來投誠了。
然而,這些軍隊全都身著武裝,還在城外展開布陣。
帛那爾原本想將他們一舉衝散,但包圍城池的君主和軍隊的數量卻是節節攀升。
現在已經不是開門出兵的時候了。鐸森侯爵連忙和瑪麗娜.克萊榭的契約魔法師取得聯繫,請求救援。
『我軍貝多利德正和奧圖克條約對峙中,已經沒有餘力向阿隆努中央地帶派遣援軍了。閣下也是同盟選帝侯的一員,還請展露您的武勇。』
這就是邊境伯爵的回答。
而在不久之前,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所率領的大軍抵達了陣地。
那是以輕騎兵和輕裝步兵所組成的大軍,武器則是選用連射性能優異的輕弩。他們有著強大的機動力,能在戰場上自由自在地奔馳。
在尤爾根.克萊榭率領同盟軍入侵時,這支軍隊也表現得驍勇善戰。即使戰況極為悲觀,他們也支撐到了最後一刻。
「絕對贏不了……」
鐸森侯爵派出契約魔法師,向阿雷克西斯表明歸順聯邦的意思。
約在五個世代以前,杜拉姆家和德賽家曾是親家關係。帛那爾不僅是上一任大公席貝斯托的盟友,他本人也自詡為阿雷克西斯的監護人。
然而──
「我不承認閣下的歸順。若是交出領地和聖印,並宣布投降,還能留住你的性命……」
阿雷克西斯給予了這般答覆。
「參加幻想詩會不需資格,也沒有存在規則。因此,參加者必須有所自覺,也得具備著一定的協調性。若是出現了打亂詩文的吟詠者,我就只能以主持人的身份請對方離場了。」
從契約魔法師口中聽完這段話語後,鐸森侯爵為之震怒。
「德賽家的臭小鬼!讓老夫教你戰爭為何物吧!」
所幸為了討伐盧克蕊伯爵所雇用的三千傭兵已經回到城裡了。由於周遭都是聯邦的君主,帛那爾才會留下他們以防萬一。
不過,他完全沒料到真的會有君主出兵攻來。
帛那爾穿上盔甲,拔劍出鞘,召集了聚在城裡的附庸君主和傭兵隊長們。
「我們接下來要領兵出城,衝散那些包圍的軍隊。只要能在這場戰爭中勝利,我就會向傭兵隊發放獎金,也會給予眾卿新的爵位和領地。給我好好地大戰一場吧!」
帛那爾這麼發號施令後,便下令打開城門──
「選擇了戰爭啊……」
阿雷克西斯露出哀傷的神情,舉起了閃耀著白銀光芒的錫杖。那是亡父的遺物。
「好了,讓我們開始演奏吧……」
阿雷克西斯像是在指揮樂團一般,輕輕揮起錫杖。
「輕騎兵和敵方傭兵隊保持著一定距離,並以騎射發動攻勢。輕弩兵散開前進,包圍突擊而來的騎士團。一開始先放慢節奏,接著逐漸加快……」
阿雷克西斯一邊控制著馬匹,一邊繼續下達指示。
「右翼開始紊亂了起來,暫且退下重整態勢吧。左翼散得再開一些。沒錯,
要輕柔地散開,輕柔地……」
過去,阿雷克西斯曾指揮多名畫家,完成巨幅的畫作。當時的宮廷畫家們都稱讚他「雖然立於大地,卻有著天神般的視野」。
他就像重現當時的情景似的,指揮著諸侯的軍隊。
如今,戰場在他眼裡似乎成了一張巨大的畫布。
他想像著該如何在這張畫布下筆,並以精湛絕倫的手法躍然紙上。若是出現了紊亂,他便會立刻加筆修正。
(憎恨、痛苦、癲狂、虛榮……)
揮舞著錫杖的阿雷克西斯,臉上充斥著哀傷的神色。
然而,他所描繪的畫作卻是一步步臻向完工──
「這是怎麼搞的?」
看到眼前的光景,帛那爾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三千傭兵和兩千騎士被敵軍徹底玩弄在股掌之間。他們左支右絀,被打成一盤散沙。
敵方的主力浩爾西亞軍像是高手在展露撒網的絕技一般,這張大網時而自在地散開,時而緊縮收網。
理應是一群烏合之眾的諸侯軍,也像是在展露團體舞的舞蹈家一般,以十足的默契相互配合著。
為了向各隊傳遞訊息,浩爾西亞侯爵的本陣演奏起各種樂器,又或是揮舞著各種顏色的旗幟。而就連這樣的傳話動作,看起來也像是一場賞心悅目的表演。
「這已經不是戰爭,而是阿雷克西斯的作品了……」
帛那爾哀嚎道。
浩爾西亞侯爵是個被譽為「集全異世界司掌美與藝術之神的寵愛於一身」的男子。他的才能遍及繪畫、雕刻、音樂和作詩等,相當多才多藝。他同時也是一名舞蹈高手,更是一名優秀的演奏家。
也有人出言揶揄,說他並沒有活在現實世界,而是夢之領域的居民。事實上,他也缺乏政治和外交的手腕,招致了聯邦的凋零。
「聯邦理當會步入崩潰的末路,但也許是基於這樣的認知,諸侯才會在此地會合作戰。他們將最後的希望,全都賭在由阿雷克西斯主持的這場幻想詩會上了……」
帛那爾摘下頭盔,拋下長劍。
敗北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阿雷克西斯肯定也不喜歡看到人們平白流血吧。
「舉起白旗吧……」
這代表著無條件投降之意。
就在同一時間的盧克蕊伯爵領地里,鐸森侯爵的侄子奧拉斯.布雷爾,正被袞德爾.索亞森男爵所率領的軍隊包圍了居城。
雖然伯父警告過他要小心袞德爾,但奧拉斯認為對方不過就是個男爵,光是靠自己的軍隊就足以應付,因此沒放在心上。
豈料袞德爾居然率領超過五千的兵力現身。不僅鄰近的君主都一同參加了這場行動,就連盧克蕊伯爵領的領民們都拾起了武器。
盧克蕊伯爵家雖然是出身自諾爾德的征服者,但家族接納了西方文化,三個世代時光中與鄰近的君主們建立了情誼。更重要的是,伯爵為了守護聯邦,不惜勇敢奮戰,戰死沙場。與之相較,奧拉斯.布雷爾則是卑劣叛徒家族的一分子,還以有違君主道的手段拿下了盧克蕊伯爵領地。
「立刻向伯父大人請求支援!」
奧拉斯對伯父派至自己身邊的契約魔法師下令。
魔法師遵從指令,以魔法杖向原本的屬領取得聯繫。
但在過了一會兒後,他卻大笑了好幾聲。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頭霧水的奧拉斯問道。
「我沒有回答您的必要呢。」
契約魔法師卻回過身來如此答道。
「你、你這種說法太失禮了!」
奧拉斯因憤怒而漲紅了臉龐。
「在下並沒有欠缺禮數,畢竟,在下已經不再是鐸森侯爵的契約魔法師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鐸森侯爵敗給了聯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賽所率領的軍隊。現在的他已經淪為俘虜,很快就要失去聖印了。恭喜您,如此一來,奧拉斯大人就是獨立君主之身了呢。」
「伯父大人輸了?怎麼可能?」
奧拉斯原本漲紅的臉龐,正逐漸失去血色。
「撒這種謊,對在下來說有什麼好處呢?若在下真要對如此嚴重的事態信口雌黃,就只能用這條命來補償您了。雖然遺憾,但不會有援軍到來的。」
「你要我一個人和他們開戰?這裡可是只有兩千士兵啊!況且,我也還沒做好守城戰的準備。」
「這麼說來,確實是沒有準備呢。看來這座城堡應該撐不過三天吧。」
「你為什麼沒做準備?」
「若是沒有下達命令,我等就不會採取行動……」
「為君主獻策不就是契約魔法師的本分嗎!」
奧拉斯大聲吼著,抓住了契約魔法師的法袍袖子。
「遺憾的是……」
魔法師揮開了奧拉斯的手,嘆了口氣。
「就算獻上計策,也只會惹來不快,因此我等魔法師只會順著侯爵的心情發言。不過,我等早就料到侯爵與你會步上敗亡之路……」
魔法師冷漠地說。
「敗亡?我才不會當真呢!這塊領地是和艾拉姆買下來的,我可是正當的領主!艾拉姆應該要保護我才對吧!」
「只要沒違反爵位制度,魔法師協會就不會介入君主之間的戰爭。而這場戰爭是基於正當的理由開戰,還請您好好保護自己。」
我會為您祈禱武運亨通──魔法師這麼說完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接著,一陣大笑聲隨即從走廊上頭傳了過來。
「這怎麼可能……」
奧拉斯愕然不已。
這時,城外開始傳來了打鬥聲──而這陣聲響很快就轉移到了城堡裡頭。
派翠西雅.加拉斯身穿鎧甲,來到過去與丈夫寇特.加拉斯一同居住的城堡的王座廳。
這場戰爭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宣告結束了。敵兵幾乎毫無戰意,君主和士兵無不四下逃亡,或是舉手投降。因為鐸森侯爵敗北的消息,已經透過奧拉斯的契約魔法師傳開了。那名魔法師手持彩虹旗,已經解除了自己的契約。
不久前,盧克蕊伯爵奧拉斯.布雷爾被人發現躲藏在王座的後方,而他這時被人拽到了派翠西雅面前。
「我、我投降!也願意交出聖印!求求你饒我一命!」
渾身發抖的奧拉斯這麼懇求道。
然而,派翠西雅卻是立刻搖了搖頭。
「你是害死我丈夫寇特.加拉斯的仇人。我絕不饒你。」
說完,派翠西雅拔出長劍,對著轉過身子企圖逃跑的奧拉斯揮劍一斬。
隨著慘叫聲響起,奧拉斯向前趴倒在地。
派翠西雅握持長劍,自奧拉斯的背部貫穿心臟,了結了他的性命。這是她僅存的一點慈悲。
奧拉斯的慘叫戛然而止,鮮血在地板上擴散開來。
「你做得很好。」
袞德爾.索亞森男爵搭上了派翠西雅的肩膀。
「父親……」
派翠西雅抱住了父親,任由眼淚流下。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望向了天空。
「我將不再離開此地。下次離開這裡,就是我去見您的時候了。」
派翠西雅對亡夫這麼發誓──
7
「鐸森侯爵戰敗了?」
從奧貝斯特口中收到報告的時候,瑪麗娜並沒有太過吃驚。就某方面來說,這樣的發展甚至也在預料之中。
瑪麗娜雖然承諾讓鐸森侯爵當上選帝侯,卻不認為他能存活到最後的局面。毋寧說,若他真的存活下來,只會妨礙自己的計劃。
「想不到聯邦也會幫我們這一把啊……」
瑪麗娜輕笑道。
「是誰指揮那支軍隊的?」
「是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大人。」
聽到奧貝斯特的回應,瑪麗娜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這是真的嗎?」
「是的。聯邦的諸侯異口同聲誇讚他運兵如神。據說在開戰後沒過多久,他就讓鐸森侯爵所率領的三千傭兵和兩千騎士團徹底崩潰了。」
奧貝斯特平淡地陳述。
「就算鐸森侯爵再怎麼不中用,也不可能讓五千之多的部隊輕易潰敗。聯邦是率領大軍進攻嗎?」
「能確定的是,其總數至少超過一萬。」
「戰力差距固然懸殊,但還不至於構成穩操勝算的狀況啊……」
「請容在下多言,但您的臉上露出笑容了。雖說周遭沒有其他人在,但還請您留心。」
被奧貝斯特這麼一說,瑪麗娜這才慌慌張
張地收斂起表情。
「我不認為浩爾西亞侯爵擅長作戰。他現在應該正在撰寫長篇的悲劇詩章吧……」
瑪麗娜眯細了眼睛。
一想到他的心境,瑪麗娜的內心就為之一痛。她輕輕按住了胸口。
「鐸森侯爵的處置為何?」
「侯爵似乎饒他不死,並將他連同家人軟禁於浩爾西亞的離宮。」
「這樣的處分未免過於天真。以阿雷克西斯的個性來說,肯定會待他如上賓吧……」
瑪麗娜嘆了口氣。
「諾爾德侯爵知道這件事嗎?」
「那位大人已經知情了。他笑著說:『很期待與浩爾西亞侯爵在戰場上相見。』」
「這樣啊……」
按在胸口上頭的手掌,在這時被緊握成拳。
「不過,還是要通知他一聲,請他千萬不要大意。『阿雷克西斯有著出眾的才華,若這份天賦發揮在戰場上的話,恐怕會成為難纏的對手』──就這樣告誡他吧。」
「遵命……」
奧貝斯特點點頭,自瑪麗娜的面前退下。
瑪麗娜也離開辦公室,回到了自己的起居室。她在讓蕾拉和卡蜜這兩名侍女退下後,一個人在房內獨處。
「你曉得自己做了什麼嗎……」
瑪麗娜坐在椅子上,以雙手覆住了臉龐。
聽到阿雷克西斯的活躍,雖然讓她不小心在一瞬間感到無比開心,但一想到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就讓她感到絕望萬分。
「要是不踏上戰場,你的生命就不會有危險了……」
對於聯邦的君主雖然可以奪走他們的聖印、領地和全部的財產,但若他們選擇投降的話,就要饒他們一命──她在私底下和諾爾德侯爵艾力克締結了這樣的約定。
更重要的是……
「戰爭會越演越烈,而你也將就此被深深捲入其中。」
瑪麗娜不認為聯邦能在這場戰爭中獲勝,因此一直祈禱阿雷克西斯不要參與其中。
瑪麗娜迄今仍穿著喪服。這是為了憑弔父親的死、為了不忘記在戰爭中喪命的騎士和士兵,以及為了憑弔自己被壓抑下來的真正心緒。
與此同時,她也許下誓言,就算自己會成為邁向新時代的基石,也是無怨無悔。
時代確實正在轉變。
但瑪麗娜還看不出接下來會迎來什麼樣的時代──
在布雷特蘭德南部的某個港都,集結了諾爾德的大船隊。
這裡停泊了超過五千艘的長船,而將近十萬之多的戰士們,則是舉起了武器和盾牌。
有海洋王美譽的諾爾德侯爵艾力克,此時正在大型船隻的鐘樓上眺望著這幅光景,並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啤酒,將杯子砸得稀爛。
幻想詩聯邦的船隊肯定會朝著布雷特蘭德進逼吧。
「浩爾西亞侯爵也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向本海洋王發起海戰。」
他歪起臉孔,擦去鬍子上的泡沫。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要是能掠奪到那些聯邦君主的聖印,我的爵位應該就能提升至大公吧。如今達塔尼亞太守已死,鐸森侯爵戰敗,瑪麗娜則是被那個叫什麼條約的勢力絆住手腳。皇帝之位已和落入我的手中無異……」
艾力克朗聲大笑,接著下令全軍出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