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白堊的公子 第三章 決議(1/2)
1
大陸歷二〇一三年五月二日——
由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為首的幻想詩聯邦東部君主們,沿著南海沿岸的幹道往西前進,抵達了浩爾西亞。
接著,他們進了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的華麗居城。
大多數的君主早已抵達此地,豪華的宴會也已開設了好幾日。
在大廳堂里,大陸各地的特色料理被送上長桌,侍者們的雙手也各自端著奵幾支酒杯進進出出。陣容龐大的樂團不分晝夜地奏著音樂,賓客們則跳著形形色色的舞蹈。
「真是走錯地方了。」
換上正裝,以維拉爾隨從身分來到大廳堂的提歐,對眼前的絢麗光景感到頭昏眼花。
「的確是走錯地方了呢……」
換上禮服的希露卡點頭同意。她的禮服胸口處,系了一個彰顯魔法師身分的彩虹蝴蝶結。提歐則是佩戴著紅底綠紋的勳章,象徵著附庸於伯爵的騎士身分。
「阿雷克西斯大人身在何處?不曉得我有沒有榮幸與他舞上一曲呢?」
魔法師長勞菈忙碌地左顧右盼。她平常總是展現出優雅的身段,這樣的反應著實稀奇。
「別這麼急,總是會見上面的。嗯,如果是你,就是擔任阿雷克西斯大人的舞伴也不致於失禮……」
維拉爾在叮囑完勞菈後,朝希露卡側目一瞥。
「你可不准去。」
「我明白。」
希露卡語帶不悅地回應。
「對了,我記得你和阿雷克西斯打過照面啊。在那起大禮堂血案中,你被視為他的救命恩人呢。」
「阿雷克西斯大人雖因目擊了兩位大公遭到惡魔領主殺害的光景暈了過去,但他在清醒之後,還特地跑來向我道了謝。」
聽到這番話,勞菈明顯露出了嫉妒的目光。
(勞菈學姊變成戀愛中的少女了……)
希露卡總覺得見到她意外的一面。
「在那起事件之後,我們也是手忙腳亂喔。畢竟不知道誰是犯人,也失去了由聖印牽繫的主從關係,兩大勢力的君主,在當時無一不是慌慌張張地逃回自國的。」
這也可以視為大禮堂血案的後續效應仍在發酵,而目前還未決定是要收拾這場混亂,抑或是提升混亂的層級。
「雖然大工房同盟有透過外交魔法師交換意見的機制,但我們幻想詩聯邦並不存在這種制度。這場君主會議將會是血案之後第一次決定意見的會場——不過,我想早在這之前,就已經有無數場私下進行的會談了。」
維拉爾露出苦笑。
「這不是奧圖克伯爵嗎!」
這時隨著一聲歡呼,一名君主走了過來。他佩在正裝上的勳章為綠色,爵位為伯爵。
「是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閣下……」
維拉爾低聲說道。
(這個人……)
加拉斯伯爵家統治著阿隆努北部的要塞都市盧克蕊及其周遭地帶,是聯邦的有力君主。上任當家是主張大工房同盟會將帶來威脅的第一人,並提倡著組織聯邦的必要性。在聯邦開始運作後,他也一馬當先與同盟勢力開戰,在三十年前的那場決戰中,即使己方兵敗如山倒,他仍然堅守到最後一刻,並壯烈成仁。而年紀尚幼便繼承爵位的寇特,為了完成父親的未竟之志,遂向父親留下的劍發下重誓。這段佳話也讓寇特得到了「遺劍伯爵」和「誓約伯爵」等別名。
盧克蕊伯爵在他那曬得黝黑的精悍臉龐上露出笑容,湊近維拉爾的身邊。
兩人相互擁抱,並為這次的再會祝賀。
「你來的真晚,我可是很擔心啊。聽說你不走海路,而是一邊征服屬於同盟的佛比司和克洛維斯,一邊過來的啊。」
「因為路上有些障礙物呀。」
維拉爾淡然地說。
「如此一來,奧圖克就成了一把名副其實的『直指同盟咽喉的大劍』啦。」
寇特看起來是打從內心在稱讚維拉爾。
(這個人不是維拉爾大人的敵人。)
希露卡在心底如此筆記。他應該是友方,但目前還不能確定。養父的教誨告訴她,切莫輕率地相信或懷疑一個人,而希露卡也很聽話地遵從敦誨。
不過,愛雪拉則是處處和養父的敦誨唱反調,因此總是憑藉第一印象來決定對於對方的態度。但她就算是碰上不喜歡的人,也能很自然地與對方相處,這就是她的優點。
「照理來說,應該要讓大家為英雄的蒞臨舉杯吧。」
「看起來不是這種氣氛啊。」
維拉爾隨意地環視了廳堂一圈。
直到剛才都還顯得雍容華貴的氛圍,總覺得在不知不覺間混入了些許緊張感。
「也是有些君主對你的活躍表現感到不是滋味啦。」
「阿雷克西斯大人怎麼說?」
維拉爾問道。
「那位大人似乎還心系著瑪麗娜大人喔。他希望能再次和同盟和解,並與她結為連理。不過,阿雷克西斯大人似乎不打算責怪維拉爾閣下,聽到你平安抵達,他表現得相當開心。」
「畢竟他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大人吶……」
維拉爾露出微笑。
「這是優點,但同時也是缺點啊。」
寇特放低聲音說道。
「他說,希望能透過這次的君主會議理出諸侯的全體意見。若現在是處於和平時代,那位大人就會是一位再適任不過的盟主了。」
「現在是處於亂世嗎?」
維拉爾笑著回問。
「那是當然。海洋王艾力克已經對小型大陸布雷特蘭德出手了,甚至在我國沿岸都看得見其蹤影。那個傳聞中的組織,好像叫潘朵拉來著?到現在還無法掌握他們的組織規模;而聖印教會也開始動作頻頻啊。」
「在君主之中,向教會宣示忠誠的人數好像也增加了呢……」
「是啊,在設有大教堂的伊斯梅雅等地,大部分的君主效忠的對象都不是伊斯梅雅王,而是巴羅薩的教宗。」
「我們在途中與伊斯梅雅王同行,也從他那裡聽了不少埋怨呢。明明是嚴重到會動搖整個君主制度的危險狀況,但艾拉姆看起來卻是毫無作為,還真是令人費解。」
「大概是因為他們在表面上要維持中立的關係吧。而且聖印教會與潘朵拉不同,有著終結渾沌時代的目的,這和協會算是利害關係一致吧。反正魔法師協會內部也不是團結一氣,畢竟他們本來就喜好議論,說不定他們目前仍在持續研討著,只是尚未得出結果罷了。」
「也是有可能啊……」
維拉爾笑著點頭。
「哎,就我個人來說,這次的會議才是最重要的。雖然對阿雷克西斯大人過意不去,但我那位表妹看來是決定以武力擊垮聯邦了。原本大多數的同盟諸侯就反對他們的婚姻,而瑪麗娜也認為是因為自己極力促成婚姻和統合的行動,反而招致了父親的死亡。她似乎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
「此話當真?」
寇特的表情一變。
「去年我在戰場上和她打過照面。那時我們一邊交劍,一邊稍作小聊。」
「若是如此,那麼除了傾注武力擊垮同盟之外,聯邦再無其他生路。我雖然過去就這麼主張,但一直未受諸侯重視,那些諸侯甚至還冷眼看著維拉爾閣下孤軍奮戰。」
「不不,寇特閣下在處理海洋王出入布雷特蘭德一事展現了精湛的手腕,實在是讓我大感佩服啊。」
「現階段來說,這些都只是雙方的代理戰爭而已。然而情勢是五比五,很難想像勝利的會是哪一方。如果那塊小型大陸加入了同盟的勢力,對聯邦來說將會是致命的打擊。如此一來,大陸北岸的村鎮,將會暴露在海賊不時來襲的威脅之中……」
寇特大大嘆了一口氣。
「不過,幸虧有維拉爾閣下的活躍,大陸中南部如今幾乎都成了聯邦的勢力。在失去賽維思之後,同盟這下又失去了佛比司和克洛維斯,克萊榭家的威望想必會再削弱幾分。」
「真是如此嗎?瑪麗娜只是切割了這兩個國家而已。就我看來,我反而是希望她派遣援軍過來呢,這樣剛好可以給貝多利德騎士團致命的一擊。我想,瑪麗娜目前應該是將心力都放在重整同盟上吧。若是沒辦法和強大的君主們建立聯繫,那才真的是同盟瓦解的危機。」
「我們該做的,就是別讓瑪麗娜有休養生息的機會吧。若率全軍攻入同盟領,成功壓制貝多利德的話,想剷除同盟也不再是夢——」
寇特大聲說著,舉起了握拳的手。
「都被大家聽到了喔。」
「我就是說給他們聽的。我等應該要追隨維拉爾閣下的腳步才是。」
寇特這麼說著,對那些投射過來的視線一一回以銳利的目光。
「氣勢真是不錯……」
隨著這陣聲音,一名年約五十歲的初老君主走了過來。他佩在正裝上的勳章為深藍色,代表他的爵位為侯爵。
「好久不見了,鐸森侯爵……」
維拉爾優雅地行了一禮。
(是鐸森侯爵帛那爾,杜拉姆……)
希露卡憶起了這個名字。
寇特一看到帛那爾,立刻板著一張臉轉過身去。光是這樣一個動作,就能看出他們兩人之間的交情如何。
「你可真是姍姍來遲呀,奧圖克伯爵維拉爾。」
鐸森侯爵出言挖苦道。
「因為我打算走陸路,結果在途中遇上了堵塞啊。接著又為了清空障礙,而稍微努花了一點時間。」
「看來你很討厭搭船啊。」
「是很討厭呀。船上晃得厲害,又會濺濕行頭,甚至還會沉沒呢。」
維拉爾借了希露卡的話語回應道。
「身為君主居然會害怕渾沌,真是笑話。」
鐸森侯爵哈哈大笑,看起來都要仰起身子了。
「您難道不認為,那若不是讓人害怕的東西,就不需要我們出面平息了嗎?」
維拉爾語氣平靜地回應。
「我的領地的渾沌濃度相當低,和你那經常爆發渾沌事故和災害的領地不同啊。」
「那可要好好感謝初代君主雷歐的西進策略,也要感謝追隨他的那些自由騎士呢……」
兩人的言談之間迸出了看不見的火花。原本在一邊旁觀的君主們連忙離開現場,而自遠處窺看的君主們也一一撇開視線,看來他們都是一副不想被卷進去的樣子。
(這個人是維拉爾大人的敵人……)
這點無庸置疑。希露卡維持著臉上的撲克臉,悄悄觀察起鐸森侯爵帛那爾。
他雖然不年輕,但身材纖瘦,金髮的發線雖然有些後移,但發量還很豐沛。他有著修剪整齊的鬍子,臉上甚至化了淡妝。侯爵挺著肩膀,仰著身子,一舉一動都讓他的身形看來更為巨大。他肯定是個生性傲慢的人物。在生來就具備君主身分的人們之中,有不少人都認定自己是被上天挑中的人選。近年來,聖印教會所推廣的聖印神授說,也支持著這樣的思想,因此這類君主也不斷增加。然而,這個時代的君主幾乎都只是繼承了前人的遺產而已。
初代君主雷歐在征服完艾拉姆的渾沌後,他的下一個目標便是大國阿隆奴。而雷歐在建立了軍事根據地——要塞都市盧克蕊後,再次朝著西方前進。後來,自艾拉姆派遣至盧克蕊的自由騎士們繼承了雷歐的偉大理想,在歷經一千多年後,終於剿滅了阿隆奴所有的魔境。然而,在魔境消失後,獨立君主們卻開始相互爭戰,這令艾拉姆介入調停,並成了建立爵位制度的契機。
而到了現代,阿隆奴地區的盟主雖是治理鐸森的杜拉姆冢,但盧克蕊伯爵和歷亞伯爵也是各據一方,形成三方角力。此外,阿隆奴南岸乜有好幾個由獨立君主治理的都市。
阿隆奴就是如此富庶的國度,而這百年來更是未曾經過大規模的戰事。然而,這只不過是君主們放棄犧牲自己,轉而堅守現在的爵位、領地和奢華的生活所帶來的結果罷了。這個地區的君主們逐漸貴族化,並致力於推動優雅的宮廷文化。君主們交融血脈、簽訂盟約,宣誓不可侵犯彼此。這樣的風氣後來也帶到了西方的浩爾西亞與南方的伊斯梅雅,而這些地區也成了聯邦的母體。
另一方面,大陸東部由於出現了魔王,使得征服渾沌的戰爭的步伐慢了好幾步才抵達此地,更留下了許多魔境,至今極大混沌期所帶來的影響還是很大。奧圖克正是這地區最典型的例子,不僅領內囊括了永夜之森,連魔女這種自然魔法師也生活至今。
「驍勇善戰是好事,但可別變得驕傲自大啊。正因有聯邦的威望,才有你的勝利。」
鐸森侯爵以傲慢的語調對微拉爾說道。
「這我當然明白。」
維拉爾靜靜地點頭回應。
「既然明白,那為何不遵從聯邦的共識?你有收到儘量避免與同盟交戰的通知吧?」
「若那是共識的話,我真希望在把消息送來之前,能先問過我的意見呢。話又說回來了,就幻想詩聯邦的慣例來說,應該都是由君主會議來決定重要的決策吧?」
「你的意思是,你會遵從這場君主會議的決策?」
「我豈有不從的道理……」
維拉爾聳了聳肩。他知道這簡直是「被逼著說出」的話,但也不能做出其他回答。
「你可別忘記這句話。」
鐸森侯爵伸指對著維拉爾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看來沒理會那則通知,讓他相當不是滋味啊。」
維拉爾看向希露卡說道。
「在各方面給您添麻煩了……」
希露卡總之先向他道了歉。雖然局勢顯示戰事爆發在即,但不管是在克洛維斯還是賽維思,先點燃戰火的都是希露卡,而將戰爭規模擴大的也是她……
「看他的態度,侯爵似乎是認為這場君主會議會順著他的意進行呢。」
維拉爾忍不住露出苦笑。
「在奧圖克與貝多利德交戰之際,那位閣下在暗地裡做了許多君主會議的前置作業。不過,我也是耗費了不少心力在這上頭。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君主會議會導向何種結論。」
盧克蕊伯爵苦澀地說。
「光是觀察這廳堂也能看得出來,大部分的君主根本連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他們似乎只希望能永遠保住眼下的和平。」
希露卡的臉上蒙上一層陰霾。
「這也沒辦法呀,自上次與同盟決戰後,就只有奧圖克一帶有成為開戰的地點。」
「遠離戰場不等於安全,只是延緩了危機進逼的時程而已。」
等到危機真正降臨之際,就只能乖乖認命了。
「我們就期待有這種觀念的君主占了多數吧。」
維拉爾嘆了口氣。
「我會幫忙散播這種觀念的,奧圖克伯爵維拉爾!」
盧克蕊伯爵拍了拍維拉爾的背為他打氣。
「我要去提倡同盟的危險性,以及現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事。聯邦若想存活下去,就只能趁現在和同盟展開決戰了。」
語畢,盧克蕊伯爵跨步離去。
「看來是沒辦法優雅地參與會議了。」
維拉爾頹下肩膀,沉沉嘆了口氣。
希露卡緊咬嘴唇點頭回應,同時思考起自己能做的事情。
(得收集情報……)
得和諸侯的契約魔法師們私下聊聊,交換資訊。若是逮到機會,就說明形勢,讓對方回去說服自己的君主。
(這也是一場戰鬥啊……)
希露卡這麼告訴自己。
2
維拉爾在那之後向多位領主打了招呼,並積極地與他們對談。
接著,他走向廳堂的底側,朝被多位君主包圍的幻想詩聯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賽走去。
圍成一團的君主一看到維拉爾,紛紛將路讓了出來。
「維拉爾閣下!」
留有金色捲髮的青年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親自朝著維拉爾走了過來。
「感謝您不辭遠道而來。」
說著,阿雷克西斯用力握住了維拉爾的雙手。
「哪裡,為了和公子見上一面,我就是要橫跨整個大陸也在所不惜。」
維拉爾也露出笑容回應。之後,維拉爾向阿雷克西斯介紹了新加入的賽維思王拉席克和克洛維斯王埃佛特。
「歡迎來到幻想詩聯邦,只要是熱愛和平和自由的君主,我們都會張開雙臂迎接。」
阿雷克西斯向君主們一一握手,簡短聊過幾句。
接著,他的視線突然瞥向了希露卡。
「是你……!」
他英俊的五宮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以俐落的動作行了一禮。
「在大禮堂的事件中,你在危急時刻拯救了我,真的非常感謝。要是沒有你的阻止,想必我和瑪麗娜都會被那魔物給……」
阿雷克西斯似乎是憶起了那場慘劇,身體劇烈地震了一下,而這也讓一股高雅的香氣隨之飄散開來。
「沒能救出兩位大公,實在是非常抱歉。」
希露卡連忙慌張地回禮。
她在視線的角落瞥見了勞菈露出了嫉妒的眼神。勞菈身上不見平時的冷靜自若,自從她踏入廳堂以來,就一直是一副靜不下心的模樣。
「那麼,你就是提歐閣下了?」
阿雷克西斯盯著希
露卡身旁的提歐說道。
居然連聯邦的盟主都聽過提歐的名字,這讓希露卡相當吃驚。難道說他們的傳聞已經遍及浩爾西亞了嗎?
這讓希露卡感到有點羞赧。不過,也是拜傳聞所賜,他們在佛比司才能兵不血刀地讓港灣都市投降。
「能與您見上一面是我的榮幸。」
提歐僵硬地回了禮,總是對萬事處之泰然的他似乎也緊張了起來。
「果然是你啊!」
阿雷克西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握住了提歐的雙手。
「我很想找個機會和你好好聊一聊呢。畢竟在此有些不適合,請等我找個空檔安排此事吧。」
阿雷克西斯的臉湊近提歐,輕聲這麼說道。
「在下不敢當。」
提歐驚訝地回應。
(這只是客套話吧……)
希露卡有些困惑地在內心低語。堂堂聯邦盟主沒理由會對提歐這種最低層級的騎士抱持興趣。
(還是說,阿雷克西斯大人認定我們是妨礙聯邦與同盟和解的元兇,打算直接向我們問罪嗎?)
她甚至冒出了這樣不安的念頭。
「請、請問……殿下,在下有幸能與您共舞一曲嗎?」
勞菈似乎是按捺不住,她走向前,對阿雷克西斯說道。她的臉頰相當緋紅,讓人會以為她是不是發了高燒,眼眸也顯得閃閃發亮。
「我很樂意。」
阿雷克西斯牽起勞菈的手,,在她的手背印下了唇。
平時總是擺著架子的魔法師長,在這瞬間露出了傻呼呼的微笑,彷佛就要帶著這幸福洋溢的表情飄上天一般。
(學姊真是可愛。)
但這也難怪。
希露卡在大禮堂遇見他時,就覺得阿雷克西斯的外貌鶴立雞群了,他會被稱為「浩爾西亞的太陽」也可說是其來有自。非但一舉一動都極其優雅,就連隨意開口都有如在歌唱一般。他散發出的氛圍實在太超脫世俗,甚至會讓人以為他是從某個異世界投影過來的生物。
維拉爾在和阿雷克西斯暢談須臾後,便離開了阿雷克西斯的所在處。而希露卡等人當然也跟在後面。
維拉爾像是在尋找著什麼似地,環視著整座廳堂。
「提歐、希露卡……」
接著他露出了微笑。
「請問有何指示?」
提歐回應道,並與希露卡一同在維拉爾面前站好。
「我找到一定得介紹給你們認識的人物了。」
維拉爾語帶雀躍地說。
「是哪位呢?」
提歐問道。
「跟我來。」
維拉爾說完,便步向一名君主的身邊。
那是個略矮但身材精壯的人物,雖然臉上留著殺氣騰騰的鬢角,但卻露出柔和的表情。他的眼睛眯得很細,看起來一副沒睡飽的樣子。
「這不是奧圖克伯爵維拉爾閣下嗎?」
對方察覺維拉爾走近後,慌慌張張地先打了聲招呼。
「上次見面是在前一次的君主會議了呢,西詩提那子爵培德利戈·羅錫尼閣下。」
維拉爾舉起單手回應。
這一瞬間,希露卡全身為之僵硬,她朝著提歐看去,發現他的表情也變了顏色。雖然提歐平常都是一副閒散無慮的印象,但他這時卻露出了拚命壓抑內心情感的神情。他以箭矢般的視線射向西詩提那子爵。
「提歐大人……」
希露卡摟住了他的臂膀。
提歐這才驀然回神,凝視著希露卡。接著他露出僵硬的笑容,點頭回應。
不過,由於這時再放開臂膀會顯得很不自然,他們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朝著與維拉爾對視的子爵點頭致意。
子爵只朝他們瞥了一眼,連聲招呼也沒打。彷佛在表示「我對一介附庸君主和契約魔法師沒興趣」一般。
維拉爾和子爵公式化地向對方寒暄了一番。
而就在話題告一段落時,維拉爾自然地將手搭在提歐的肩膀上。
「這位騎士的家鄉,正是西詩提那喔。」
「哦?」
培德利戈瞬間眯細了眼,隨即轉向提歐握手致意。
「在下名為提歐·柯涅洛。」
提歐冷靜地報上名號。
「你姓柯涅洛?」
培德利戈的瞼色大變。
「那是代代繼承的家名嗎?」
「不,在下是庶民出身,是在成為君主之後,借用故鄉既有的家名。」
「雖說已經滅亡了,但柯涅洛在西詩提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家姓。這不是平民出身的君主隨隨便便可以冠上的姓氏,你應該改個姓才是。」
「我並不是隋隨便便冠上的這個姓氏的……」
提歐不動聲色地回應道:
「因為我總有一天會回到故鄉。」
聽到這句回應,培德利戈彷佛全身上下噴出了寒氣一般。
希露卡被嚇得全身爬滿雞皮疙瘩,並更加用力地摟住了提歐的臂膀。
提歐光明正大地對西詩提那子爵培德利戈·羅錫尼下了宣戰布告。
「……如你所知,西詩提那是座魔境之島。即使返回家鄉,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喔。」
子爵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如此說道。
「會不會有好事是由我自己決定的。」
提歐面對子爵,互相瞪視著彼此說道。
「雖然應該不會有這麼荒謬的事……但維拉爾閣下該不會對在下的領地有興趣吧?」
子爵轉向維拉爾問道。
「我想都沒想過呢……」
維拉爾冷笑道。
「誠如培德利戈閣下所言,即使將魔境之島收歸其下,也只是弊多於利。加上貴島還圍繞著會產生大漩渦的魔海,能不能平安上陸都很難說呢。我想,應該不會有君主試圖率兵遠征吧。再說了,你可是隸屬於聯邦的君主,我們本來就是同一陣線的呀。」
「聽您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那麼,我希望您能矯正這位附庸君主的錯誤認知。」
「若造成閣下的不快,那我便會以主君的身分道歉。然而,這名叫作提歐的男子雖是我的附庸君主,卻不怎麼聽話呢。若閣下不認識這位騎士的話,建議你可以稍加調查一番,很快就能明白他是怎麼樣的一號人物。他在大陸上可是相當有名的喔。」
「我會這麼做的。身為孤島的領主,對大陸的情勢總是缺乏掌握,讓您看笑話了。」
「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我對於培德利戈閣下的領地也幾乎是一無所知,只稍微打聽到島上有相當多的魔境,以及閣下是如何治理的而已。」
「有許多空穴來風的流言蜚語,聽了應該只會令您心煩吧。」
培德利戈笑著答覆後,便踏出腳步離開了。
接著,他走到牆邊,將幾名看似附庸君主叫了過來,談論了一會兒。之後,附庸君主們行了一禮,便各自離去了。
「謝謝您。」
希露卡向維拉爾表示謝意。
「我沒做什麼需要讓你道謝的事。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場有趣的餘興節目。不過,你們最好小心一點,子爵是個不可不防的人物。他雖然不具備身為一個君主應有的資質,卻將某方面的長才發揮到極致,而他的部下也是如此。」
「我會謹記在心。」
希露卡平靜地頷首回應。
接著,她看向提歐的側臉。
只見提歐露出瞭望著遠方的神情,心思也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
3
入夜之後,提歐與希露卡回到了被分配到的宿舍里。
這是浩爾西亞侯爵的附庸君主的宅邸。該名君主的領地位於東南方,爵位則是子爵。事實上,屋主並沒有住在這間宅邸里,而是以招待者的身分待在宮殿。住在這裡的傭人們則是照料著跟著維拉爾前來的士兵與隨從。
希露卡帶著艾維因、艾瑪和露娜一同前來,並委託愛雪拉和普莉希拉留在永夜之森看守。
至於維拉爾本人則是分到了浩爾西亞侯爵宮殿的數間房間,目前也留在那裡。除了開到深夜到的宴會之外,想必也有諸侯們各自開設的小聚會。由於鐸森侯爵顯然已經在拉攏支持者,維拉爾也得做出反制才行。
希露卡也與許多諸侯的契約魔法師打了照面並交換情報。雖然鐸森侯爵自信滿滿,認定自己肯定會掌握會議的主導權,但就希露卡接觸的狀況來說,她覺得尚未表態的君主還是相當多。
契約魔法師們都對奧圖克伯爵大幅擴張領地一事感到忌憚,但也明白這能成為抑止同盟的力旦里。
克萊榭家也許會失勢垮台,同盟就
此分崩離析;但也可能由雙方陣營上演大和解。不過,若導向雙方再次爆發戰爭的狀況,奧圖克就肯定會成為決定勝敗的關鍵。
因此,輕率地贊同鐸森侯爵、孤立奧圖克伯爵的做法,對這些君主來說,並不是個好的選擇。
希露卡十分滿意這樣的狀況。維拉爾的口才絕對不會輸給鐸森侯爵,只要在會議上占了上風,那些舉棋不定的君主們想必就會一同跟進吧。
「還真是折騰人的一天啊……」
換上室內服的提歐躺靠在椅子上,向希露卡搭話道。
「的確是如此呢……」
希露卡也累翻了。她脫下難以自由行動的禮服,換上了寬鬆的長袍。雖然待在維拉爾居城的時候得穿那件裸露大片肌膚的法袍,但待在永夜之森的時候,她都是穿這件長袍辦公。
按照行程,明天必須前往宮殿,因此她打算再過一會兒就熄燈就寢。在提歐房間的隔壁就是希露卡的房間。
「您要喝杯茶嗎?」
希露卡說著,轉頭望向門屝。
由於有艾維因在,她還以為這時茶早就泡好了。然而,那位優秀的侍者卻難得沒有現出身形。
這時,隱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馬車的聲音。
「是維拉爾大人回來了嗎?」
希露卡慌張地跑到落地窗旁,在開了條縫後窺探外頭。
有一台馬車停在宅邸門口,不過,那不是維拉爾的馬車。馬車被塗得漆黑,拉馬的兩匹馬也是黑色的。馬車沒打燈,宛如要與黑夜融合為一。
艾維因身影出現在馬車的旁邊,艾瑪與露娜也在附近待命。
「看來是有客人來了。」
希露卡回頭看向提歐說道。
「是誰啊?該不會是屋主過來打招呼吧?」
「有可能呢。」
希露卡也只想得到這種可能。
然而,再往馬車一看,希露卡卻覺得不太對勁。好幾個看似「影子」的人物在不知不覺間現身,和艾維因一同圍住馬車。這時馬車的車門緩緩打開,一名罩著兜帽的人物下了車。
(看來是爵位相當高的君主,或是那樣人物的家人……)
不過,由於維拉爾不在房間,因此這等高貴的人物沒理由造訪這裡。
過了一會兒,傳來了敲門聲。
提歐開門一看,穿著侍女服裝的雙胞胎就站在他面前。由於艾瑪和露娜穿著同樣的服裝,又綁著同樣的髮型,因此很難分辨她們。
「是提歐的客人喔。」
狼人少女用快活的聲音說道。
「我猜不到是誰啊,對方是哪位?」
「是個叫阿雷克西斯的人喔。」
艾瑪——或是露娜不當一回事地說道。
「阿雷克西斯?」
提歐一臉驚愕地回頭看去。
希露卡也是啞然不已。這個名字只讓她聯想到一個人物——也就是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這麼說來,他的確是提過想要安排雙方好好聊聊,希露卡還以為那只是單純的客套話,看來對方是認真的。然而,她卻想不到阿雷克西斯打算聊些什麼。
「他叫你不要出門迎接,在這邊等就好。」
「我知道了……」
提歐露出笑容回應狼人少女的話語。
接著,雙胞胎的其中一人便足不出聲地朝走廊跑去。
「是不是該換上正裝啊?」
「他似乎是私下來訪,總不能讓那位大人久候,就穿這樣迎接他吧。」
希露卡關上窗,慎重地上了鎖,將桌子挪到牆邊,再把房間中央最豪華的一張座椅搬到房間的深處。在整理好擺設後,她和提歐便一同走到椅子前方,垂首跪下。
一陣子後傳來敲門聲,門隨即開敔。感覺得到有人走了進來,並走向安排好的椅子旁。
提歐和希露卡依舊垂著頭,等待對方開口說話。
「很抱歉這麼晚還前來打擾,因為我真的很想和你們聊聊……」
那是一道清澈的嗓聲。
「還請你們放輕鬆。」
聽到這句話,希露卡和提歐互看了對方一眼,並在同時點點頭後,站起了身子。希露卡隨即去搬給提歐和自己坐的椅子。
在雙方相對而坐後,阿雷克西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光是這麼一笑,感覺就讓房裡的亮度上升了幾分。希露卡不禁心想,還真是有如太陽一般。
「我已下令不准任何人進來。因為我希望能和你們在沒有閒雜人等的狀況下談話。」
「這是在下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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