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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第二章 覺悟(1/2)

目錄

1

大陸歷二○一三年六月九日──

「──吾主已拒絕瑪麗娜•克萊榭大人的附庸要求,自此脫離大工房同盟。」

在約半個月前召開的同盟會議中,統治史塔克半島地區的帕威爾•沐拉德子爵的外交魔法師在如此宣示後,便離開了議場。

而在同一場會議中,歐傑爾和布魯塔琺的君主雖然表示願意成為附庸,卻以需花時間說服境內獨立君主為由,要求在執行儀式的日子到來前,再多給他們一點時間。

(與奧貝斯特的臆測相符啊……)

雖然把「臆測並無意義」掛在嘴邊,但奧貝斯特的臆測就和預言一樣神准。

「──立刻出兵討伐史塔克。另外通知歐傑爾和布魯塔琺,在這場戰爭結束後,就會由我親自去找他們。」

而現在,瑪麗娜率領著貝多利德騎士團抵達了沛尼洛普地峽。

在史塔克北部擁有領地的獨立君主們一一趕赴現場,自願成為瑪麗娜的附庸。說起來,這片地區從尤爾根的時代起便是他的直轄領地,這些君主成為附庸本來就是既定事項。

然而,半島地區的君主卻以帕威爾為頭領,展現出抗戰到底的意志。

瑪麗娜在建好營地後,便與擔任核心位置的騎士們召開軍事會議。

「……若要攻打要塞,就只能沿著西岸的單行道進軍。然而,這段道路相當狹隘,還被將地峽分為東西的岩山和大海包夾。岩山上設有好幾處小型堡壘,而西側的海上則有十艘設置了投石機的軍船待命。」

年輕的魔法師攤開了親手繪製的地圖,說明目前的狀況,並將象徵著要塞、小型堡壘和軍船的木製棋子一一置放其上。

他的名字是泰利烏斯•薩佛亞,不久前才剛從魔法大學畢業,是克萊榭家的魔法師團的菜鳥。由於他長於軍學,因此被奧貝斯特授予制訂計畫的任務。克萊榭家的契約魔法師會先讓新人多方嘗試,若最後判斷一無是處,就會被改派到騎士團裡頭。

「若是順著這條路走,就會受到來自山上和海上的夾擊,而且還沒辦法反擊啊……」

「搬運攻城器也變得相當不易。若要以重弩打垮城門,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然而,時間一拖長,犧牲也會隨之增加……」

騎士們面色凝重地交換著意見。

「順帶一提,尤爾根大人在征討史塔克半島時,並沒有走沛尼洛普地峽,而是搭乘船隻直接登陸半島。」

泰利烏斯看著自己準備的資料說道。

「能這麼做,是因為當年的奧圖克還是友軍啊。」

騎士團長蓋爾哈特苦笑道。

位於內陸的貝多利德並沒有海軍。尤爾根在征服史塔克半島的時候,負責載運貝多利德騎士團的,正是奧圖克的軍船。

隨著奧圖克背叛同盟,與奧圖克素有往來的小型大陸達塔尼亞也和同盟敵對後,同盟就失去了南海的制海權。

這對於三方面海的史塔克半島來說,可是個不怎麼樂觀的狀況。既然奧圖克如今拓展了版圖,帕威爾會選擇脫離同盟,也是個理所當然的選擇。

「根據情報,帕威爾閣下已經趕赴奧圖克,請求對方支援了。」

奧貝斯特淡淡地說。

「奧圖克伯爵會有所動作嗎?」

這話令騎士們一陣譁然。在那場賽維思之役中遭到奧圖克伯爵奇襲,迫使他們撤退的苦澀記憶再次浮上心頭。

「維拉爾閣下似乎是回絕了。這是因為雙方還在議和的期間,他不敢輕舉妄動吧。雖然不該輕易放下戒心,但目前我並不認為奧圖克會有所動作。」

聽到奧貝斯特這麼回答,騎士們總算是放下了心。

「然而,我聽說達塔尼亞派出了船隊,運送了糧食和物資給帕威爾閣下,而且那支船隊就這麼停泊在近海。我也收到了米爾札太子現身在沛尼洛普要塞的情報。」

「這代表太子受了奧圖克伯爵的指示嗎?」

蓋爾哈特對奧貝斯特問道。

米爾札在佛比司之役中曾出手協助奧圖克伯爵,在幻想詩聯邦的君主會議中亦有出席。由於他並非聯邦的正式成員,因此可以不必受議和的壓力。

「你會這麼想也是當然,但臆測並沒有意義。現在能夠確認的是,達塔尼亞已經採取了行動,而奧圖克則是按兵不動。」

「就算只有達塔尼亞,要是他們決定派遣主力援助,那也是相當不好對付……」

蓋爾哈特瞪著地圖說道。

「總之,想派船登陸半島是不可能的。」

「若是海路不行,走山路侵攻如何?我們可以登上岩山,一路收拾那些小堡壘,順著山脊殺向要塞。」

泰利烏斯將象徵騎士的棋子挪到了岩山的小堡壘上。

「若要登上岩山,就得把馬和鎧甲全擱下來才行……」

騎士們面面相覷,擺明就是一副不想扛這個苦差事的態度。

「陸路不行,海路也不行,連山路都不行!這下可沒辦法攻城啊!」

泰利烏斯尖著嗓子叫苦。

「人類可不是棋盤上的棋子。」

奧貝斯特出聲提點。

「準備大量小船,穿過腐海攻城如何?達塔尼亞的大型船隻是進不了那裡的。」

其中一名騎士隊長提出意見,並提起騎士團的棋子,放在地峽東側被塗了綠色的海上。

「腐海嗎……」

一名領地離這個地區不遠的君主皺起了臉龐。他雖然一直到了昨天才成為瑪麗娜的附庸,卻因為擁有男爵的爵位,也熟知這一帶的地形而獲准參加軍事會議。

「諸位可知道魔境之海的可怕之處?」

「這是當然。」

提案的那位隊長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說到腐海呢……」

泰利烏斯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述關於腐海的知識。

在沛尼洛普地峽的東側,有著一片占地廣大的潮間帶,上頭堆積著許多污泥,並被取名為腐海。在遙遠的過去,此地似乎是個綠意盎然的場所,但進入極大渾沌期後,卻出現了巨大的蚯蚓,並被巨大蚯蚓排出的糞便所污染。由於渾沌濃度提高,愛好泥地環境的投影體也頻繁匯集在此。此外,那些污泥似乎含有許多有害物質,而且潛於泥地底部高速移動的蚯蚓日以繼夜地攪拌著污泥,因而不時產生被稱為「瘴氣」的毒霧,讓周遭地區蒙受莫大災害。

「穿過魔境展開突襲──這算得上是個相當有魅力的計策。」

泰利烏斯說著,開始朝這個方向擬定計畫。

「要是被蚯蚓發現行蹤,可是會被它連人帶船吞下肚的。若不想成為腐海污泥的一部分,就不該莽撞地闖入。」

男爵警告道。

「看來只能做好犧牲的準備,從原本那條單行道殺過去了。」

蓋爾哈特的語氣像是做好了覺悟。

泰利烏斯如同附議般,挪動騎士團的棋子沿著海岸道路前進。

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陣子。就像是到現在才發現他們只能採取正面突破的戰術一樣。

「若是我軍犧牲甚鉅,那即使是成功討伐帕威爾,也只會助長那些伺機背叛貝多利德的勢力的威風。」

不過,一直不出聲地聆聽軍事會議的瑪麗娜在這時首度開口,對會議的進行方向提出異議。

「確實是如此……」

騎士們點頭表示肯定。

這場戰爭本就是必勝之戰,若引起太大的犧牲,那就與敗北沒什麼兩樣了。

「若想在避免犧牲的狀況下獲勝,就得花上許多時間作為代價!」

泰利烏斯再度發出了哀號。

「那也是一樣的……」

瑪麗娜指摘道。

「我們必須在短時間內大獲全勝。而你的工作,應該就是讓這樣的目的化為可能吧。」

「怎麼可……」

泰利烏斯差點就說出「怎麼可能有這種計策」。

不過他想了想,轉而請教奧貝斯特。

「在下有一策。」

奧貝斯特瞄了泰利烏斯一眼,看向瑪麗娜說道。

「說吧。」

「那麼……」

看到瑪麗娜點頭應允,奧貝斯特便指向腐海的位置。

「這處潮間帶雖然會產生名為瘴氣的渾沌現象,但其實必須先湊齊容易誘發的條件,才會開始形成。也就是說──在下認為可以用人為的方式製造。」

「製造出瘴氣後,你又有何打算?」

「讓它乘風吹進沛尼洛普要塞。」

被騎士們這麼一問

,奧貝斯特面無表情地如此回答。

「你說什麼!」

騎士們吵鬧起來。

「守城的士兵不是得放棄城池,就是只能死於瘴氣之下。而我方只要趁著瘴氣散去的時候發動攻勢,就算是固若金湯的城池,也是手到擒來。」

奧貝斯特淡淡地說著,將象徵要塞的棋子推倒。

「居然利用渾沌災害……」

「若非光明正大打上一仗,就算獲得了勝利……」

「這不也會玷污瑪麗娜大人的聲譽嗎……」

「會不會因此樹立更多敵人……」

騎士們紛紛表示意見。

沒有任何人附和奧貝斯特的提議。

然而,克萊榭家的契約魔法師長並未出聲辯駁。魔法師的職責僅止於提供策略,採用與否和他並不相關。

「不錯的策略。」

瑪麗娜露出微笑說道。

「瑪麗娜大人!」

騎士們面露驚愕,朝著主君看去。

「如此一來豈不是會惹人非議,認為貝多利德是用卑劣奸計獲勝的嗎?」

蓋爾哈特代表所有騎士發言道。

「想必會吧……」

瑪麗娜點點頭。

「然而,若是照這個邏輯來看,以壓倒性的兵力與對方交戰,不也是卑劣的手段?也有人認為,我等騎士團不持劍舞槍而是依賴重弩的作戰方式,是一種卑劣的戰術。祖父尤爾根將魔法師推上前線,讓其施展魔法攻擊的戰術,也曾遭到非難。所謂的光明正大一戰,除了雙方君主單挑決勝負的形式以外,其實是不存在的。」

「此話雖言之有理……」

「貝多利德騎士團一直名震天下,是讓諸侯聞之喪膽的存在。正因如此,才有許多君主願意加入同盟。在我成為當家之後,總是有股遭人輕視的感覺。那麼,我們更該趁著這個機會讓他們明白,我們仍是那個殘酷無情的殺戮集團。我不打算成為一個善良又無能的盟主,即使會落得惡名昭彰的下場,我也打算在這片大陸上貫徹我的霸道。」

瑪麗娜環視著騎士們,平靜地宣言。

騎士們聞言,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語。

漫長的沉默籠罩當場。

「若是公主殿下已做足覺悟……」

騎士團長蓋爾哈特面色凝重地開口。

「我等唯有遵從主命,走向戰場一途。」

瑪麗娜滿足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在此下令──對於帕威爾•沐拉德子爵和與其同夥的君主,我等一概不接受他們的降伏。展露半吊子的慈悲心,只會被世人認為我等行事軟弱。我等要將忤逆貝多利德之人的末路公諸於世,讓優柔寡斷的布魯塔琺和歐傑爾面臨附庸或是死亡的單純選擇!」

「遵命!」

騎士們似乎也下定了決心,只見他們露出不帶陰霾的表情,向瑪麗娜敬了禮──

在那之後,軍事會議針對奧貝斯特該如何實行策略做了一番商討,制定了一連串綿密的作戰計畫。其後,軍事會議宣告散會,騎士們回到了所屬的隊伍中。

瑪麗娜在奧貝斯特的陪伴下,進入了自己的營帳。兩名侍女隨之現身,為她卸下甲冑。

「您做了英明的決斷。」

奧貝斯特對瑪麗娜說道。

「我因為大陸最強騎士團的威名和大意所致,在賽維思之役錯過了許多機會。而且,我和你都無力壓制住那些騎士……」

在賽維斯的敗仗,應該給了騎士們相當大的衝擊。

前任騎士團長為了負起責任,將爵位奉還給瑪麗娜,而不少年邁的騎士也群起效尤。之後,她授勳年輕的見習騎士,讓他們成為騎士團的新血,這讓貝多利德騎士團一口氣變得年輕許多,也強化了對瑪麗娜的忠誠心。

「我是個女子,還是個年輕女子,不管做出什麼舉動,肯定都會遭人輕視。正是因此,我才認為自己要變得更為冷酷。我要以武力統一大陸,徹底推動君主統治的制度,並對弒父真兇要求血債血償……」

瑪麗娜以痛下決心的神色說道。

「在下的職責,就是協助瑪麗娜大人成事。」

奧貝斯特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會是一場艱苦的戰爭。不僅是與幻想詩聯邦之間的戰事,要和藏於世界暗處的惡徒交戰,同樣必須賭上性命。」

「您的性命由我們保護……」

其中一名侍女蕾拉在為瑪麗娜鬆開髮辮的同時輕聲說道。另一名侍女卡蜜則是一邊以熱水拭洗著瑪麗娜的手腳,點頭呼應。

這兩人從瑪麗娜還小的時候開始,便一直擔任她的侍女。不只是她們而已,以克萊榭家的侍從長為首,共有近百名侍者、侍女,都相當忠於自己被分配到的職務。

祖父尤爾根是明白情報重要性的第一人,甚至將這些情報運用在暗殺等策略上。因此,他手底下養了許多侍者與侍女──亦即被稱為「影子」的邪紋使,並將其組織起來。而父親馬帝亞斯則是繼承了這個組織,並加以靈活運用。然而,即使是他,也沒想到會在大禮堂這種戒備森嚴的場所,被那樣誇張的手段所害吧。

「我有別的任務要交付給你們。」

瑪麗娜在侍女協助她穿上黑色斗篷的同時說道。

「是什麼任務呢?」

蕾拉喜孜孜地問道。

對於侍者和侍女來說,能被交付任務就是無上的喜悅。

「我要你們去接觸達塔尼亞的太子米爾札。雖然在軍事會議上未能查個分明,但達塔尼亞這回援助帕威爾的行為,應該和奧圖克伯爵的意圖相左。不只如此,我還聽到了他和奧圖克伯爵產生嫌隙的風聲。我希望能確認這個情報的真偽,而若有機會,我也希望邀達塔尼亞加入同盟。對我們來說,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是個一定得跨越的高牆。要贏過他,就得箝制住南海的制海權。若能拉攏達塔尼亞,我們就能擁有一支足以抗衡奧圖克的南海海軍。」

「遵命……」

蕾拉做出回應,並和卡蜜相互使了個眼色。

「米爾札是個可怕的戰士,你們可要小心一點。」

瑪麗娜換好衣服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不勞您費心。」

兩人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營帳。

瑪麗娜走近擺設在營帳裡頭的桌子,並邀奧貝斯特也入座。

「若發展順利的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奧貝斯特緩緩搖了搖頭。

瑪麗娜見狀也不再堅持。

「在結束這場戰事後,我就打算實行那個計畫。」

「在下認為那是個極佳的時機,雖然不知道諸侯是否會願意接受……」

「我會讓他們接受的。總之,我要儘快團結同盟的力量,然後將奧圖克打下來。」

對瑪麗那來說,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康士坦斯是她的表哥,她也尊敬這位表哥的才幹。然而,對於貝多利德來說,奧圖克卻是死敵,是必須殲滅的對象。

(只要能剿滅奧圖克,把善良又無能的傢伙推為盟主的幻想詩聯邦根本不足為懼。)

瑪麗娜在內心呢喃道。

2

大陸歷二○一三年六月十一日──

以史塔克的半島地區為領的帕威爾•沐拉德堅守在沛尼洛普地峽所打造的堅固城池之中,城內的附庸君主和加入他陣營的獨立君主合計約五十人,士兵則約有千名駐守。

達塔尼亞太子米爾札的身影也出現在這座要塞里。

「我誠摯感謝米爾札閣下的支援。」

帕威爾向米爾札行了一禮。

米爾札在極短的時間內調度了數十艘達塔尼亞船隻,向史塔克運送了糧食與物資。這支船隊目前仍滯留在半島一帶,協助封鎖海上交通。

「老實說,我原本是打算率領軍隊,與你一同出戰的。然而,我的父親果不其然不想介入大陸的紛爭。他只想等待大陸統一,再加入那個支配大陸的勢力。」

米爾札語帶不滿地說道。

他的父親──達塔尼亞太守賽依德雖然是一名擁有侯爵爵位的君主,但本質更像個商人。他以港灣都市塔洛卡為據點進行南海貿易,賺取了莫大的財富,並打造了黃金宮。其後宮更是收入了數百名之多的美女,其出身地不只是達塔尼亞,還遍及了大陸的每一處。

米爾札便是在那座後宮中誕生並成長。他有著數十名兄弟姊妹。由於母親是有力部落的族長家之女,因此他便被立為太子。米爾札的父親對於野心勃勃的他感到相當頭痛。豈料,米爾札已經收服了母親所屬部落在內的許多有力部落,獲得了他們的忠誠。

達塔尼亞之民

只要見識到身為盟主的資質,就會臣服其下。此外,父親的家臣也對他抱持期望。他的父親讓臣子出海進行危險的海洋貿易,卻將利益占為己有,這樣的作風自然招得相當差勁的評價。

「畢竟不是每件事都能稱心如意。我也沒想到聯邦竟會在這樣的情勢下選擇談和……」

帕威爾皺起了臉。

「我也對奧圖克伯爵感到失望。這明明就是一個消滅貝多利德的大好機會,他竟然選擇作壁上觀……」

「一點都沒錯。」

米爾札點了點頭。當然,維拉爾肯定也明白這一點,但他仍是決定按兵不動。

米爾札總是認為,維拉爾欠缺了所謂的執著心。因為他真正想要的東西早就已經徹底失去,已經再也得不到了。

(真是無聊……)

在看完這場戰事的始末後,米爾札打算直接回達塔尼亞。他已經沒有任何理由要留在奧圖克了。

「即使兵力相差甚鉅,這座要塞也不會那麼容易被攻陷。」

帕威爾露出了笑容──那是只有做足覺悟之人才能露出的爽朗表情,並這麼說道。

「我也這麼認為。」

米爾札點了點頭。

只有在平原地形才能發揮出貝多利德重裝騎士的真正威力。在山地或森林地形之中,那身重裝備會成為行動的枷鎖。他們只能承受著來自山與海的夾擊,順著街道殺向要塞。然而,即使重弩威力強大,想打破堅固的城門也不是那麼簡單。

只是,若無法殲滅拒絕附庸的君主,貝多利德的威信肯定會就此墜入谷底。他們只能付出大量犧牲,來換取帕威爾的性命。

對於貝多利德會怎麼攻略這座城池,米爾札抱有極為純粹的好奇心。他之所以支援帕威爾,也是為了讓雙方能夠全力以赴。若是要換個說法,就是所謂的入場觀賞費。

貝多利德軍已經在兩天前抵達沛尼洛普地峽,並設好了營地。其數量約為五千,顯然並非全軍出動。然而,史塔克北部的君主不斷率兵來援,軍隊規模也越來越大。

米爾札在獲得帕威爾的許可後離開了城池,前往將沛尼洛普地峽分為東西的岩山北端。那邊的小堡壘可以將整座戰場收進眼底。

在岩山的山腳處,可以看到貝多利德築起了相當堅固的營地,而他們似乎也攜帶了大量糧食和物資。

(是下定決心要打持久戰了嗎?)

不過,米爾札也有提供支援,帕威爾子爵是能挺過這波攻勢的。

(可別打一場無聊的仗啊。)

米爾札俯視著貝多利德的陣地,在心中嘟嚷道。

殊不知,就在達塔尼亞太子沒察覺到的某個地方,戰爭已經開始了……

沛尼洛普地峽東側有一片堆積了污泥的潮間帶,其名為「腐海」。這時,有一艘平底小船輕飄飄地在其上航行。

負責划槳的是在腐海沿岸擁有領地的男爵隨從,男爵本人也站在船首,一邊確認海象,一邊詳細指示隨從該如何前進。

奧貝斯特也在這艘小船上,而泰利烏斯也以助手身分被他帶了過來。

即使身處撲鼻惡臭之中,奧貝斯特也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至於泰利烏斯,則是以沾濕的布遮住口鼻,被嗆得面無血色。

「再過不久,就是風勢轉向的時刻了……」

男爵向奧貝斯特告知。

「我明白了。請再稍微讓船隻往左側行駛,大概開到那片冒泡的海面附近。」

奧貝斯特以中氣不足的聲音說道。

「這樣做……真的好嗎?」

泰利烏斯向奧貝斯特問道。

「當然不好。」

奧貝斯特立刻做了回答。

「那麼,我們不是該想些其他的計策呢?」

不過,其實泰利烏斯自己也想不出任何計策了。

再這樣下去,他說不定會被踢到騎士團去。

「你也參加了軍事會議吧?當時有許多人反對,但瑪麗娜大人還是採用了這個計策。我等只需遵照君主的決定行事即可。好了,要開始了。」

奧貝斯特抽出魔法杖,面向正在冒泡的海面,開始集中精神。

這片腐海已經備齊了產生瘴氣的條件。現在只需形成一個小小的核心,就會自動匯集成渾沌災害。

奧貝斯特先以靜動魔法攪動海底的污泥,海面很快就被染成一片污濁的黑,並產生出更多泡泡,一股彷佛足以燒灼鼻腔的臭味也接著飄了過來。

男爵、隨從以及年輕的契約魔法師都以沾過清水的厚布包住了整張臉。

奧貝斯特已被熏出了眼淚,連鼻水都流了出來。然而,他依舊集中著精神操控著渾沌。

最後,海面變得有如即將沸騰一般,升起一道帶著黃色的蒸氣。

「已經匯集完畢了,我們退開吧。」

奧貝斯特轉向男爵說道。

男爵對隨從打了個手勢,隨從隨即用力划起槳,讓小船向後退開。

這時,奧貝斯特蹲下了身子,劇烈地咳了好幾聲。

泰利烏斯將以清水沾濕的布遞給貝多利德的魔法師長。奧貝斯特接過之後,用布擦了擦臉。

「您還好嗎?」

泰利烏斯關心奧貝斯特的狀況,伸手撫著他的背。

「我並不好。不過,我已經親身體驗了瘴氣的可怕。這樣一來,守城的兵力肯定會遭到癱瘓。」

「若再不離遠一點,連我們都會受到波及。」

「這可不行……」

奧貝斯特以布覆面,用有些模糊的聲音說:

「若不能花上整整一個小時平息瘴氣,等風向一變,就會讓鄰近的村落蒙受災害了。」

「可是……」

「會因戰爭而受害的,就只能是參加這場戰爭的人們。開始降低渾沌濃度吧。和匯集渾沌災害相比,使之消散才是更加困難呢。」

腐海的惡臭正乘著東北風而來──這點帕威爾確實感受到了。

這情形在這個季節的這個時間點,是經常會發生的事。

然而,在天色漸暗的時候,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指向腐海,並發出了近乎慘叫的聲音。

「是瘴氣!」

聞言,帕威爾連忙爬上了瞭望塔。接著,他以自己的眼睛目擊──

有一團形似白霧的東西自腐海的方向逼近。

帕威爾也對於腐海所產生的瘴氣知之甚詳。若是發生在平時,只需叫所有人去避難即可。然而,目前正在戰爭,他們不能棄守城池。

「以布覆口撐著,等瘴氣散去!風向總是會改變的!」

帕威爾向城兵下令。

「那不是用這種方法就能撐過去的東西……」

一名士兵出聲說道,但帕威爾相應不理。

接著,整座要塞都遭到瘴氣包覆。

城兵們紛紛逃入室內,打算以布巾遮掩口鼻阻隔瘴氣。然而,瘴氣卻穿過縫隙入室,滲透布巾,入侵他們的眼、鼻、喉。一股灼燒般的劇痛襲擊而來,讓他們痛得連呼吸都有困難。

也有城兵忍耐不住而打開城門逃命。只是這時的帕威爾也受劇痛所苦,甚至無法喝止。

也不知道被瘴氣折磨了多久,終於,瘴氣開始變得稀薄,風向也隨之改變。但是,帕威爾已經連站起身子的力氣都沒了,只能抽動著喉嚨發著氣音。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地鳴聲──而且是從相當近的地方傳來。

接著鐘聲大作,自岩山的小堡壘傳來了敵襲的消息。

「居、居然挑在這種時候……」

帕威爾以劍作杖,用全身的力氣支起身子,看向街道的方向。

在敵方步兵高舉的火把照映下,貝多利德重裝騎士團排成一列向前挺進。雖然海上的軍船以投石機發動攻擊,山上的小堡壘也灑下了點火的箭矢,但這卻無法停止貝多利德騎士團的腳步。大批敵軍湧入了大開的城門,卻幾乎沒有城兵與之交戰。

之後,就是一場血淋淋的虐殺光景。

即使投降乞命,對方也是充耳不聞。不管是君主還是士兵,都一一遭到重弩的箭矢貫穿或是長槍刺穿,化為一具具慘不忍睹的屍骸。

帕威爾雖然在瞭望塔上目睹了這一切,但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過不多時,敵方士兵也攻到了他身邊,帕維爾登時被長槍的槍尖團團包圍。

他在開戰前就有了戰死的覺悟,然而,他卻沒想到會死得如此悽慘。他原欲抗戰到最後一刻,再以自己的聖印為條件,換得其他君主與士兵的性命。

「帕威爾•沐拉德子爵……」

過了一陣子,隨著士兵們撤開包圍網,一名穿著漆黑甲冑的女子現身了。

她那碧綠的眸子正看著自己。

此人是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瑪麗娜•克萊榭。帕威爾上次與她相見,已經是大禮堂血案的那一天了。那個時候,這名女子身上穿的還是純白的新娘禮服。

「這就是……大陸最強騎士團的作戰方式嗎?」

即使光是呼吸就讓他的胸腔和喉嚨疼痛不已,帕威爾還是厲聲開口。

「我僅是遵從克萊榭家的家訓──打了一場合理的仗罷了。」

瑪麗娜面不改色地說。

「那股瘴氣……果然不是自然產生的嗎?」

「『偶然』是不會那麼容易發生的。」

瑪麗娜冷笑道。

「將這種卑劣至極的手法用在戰爭之中,你以為還能獲得君主的忠誠和民眾的支持嗎!」

帕威爾握住了用以代杖的長劍,拔劍出鞘。他拚了命地踏穩虛浮的腳步,將劍尖指向瑪麗娜。

「這不是你需要掛懷的事情。不過,我會把你這句話收進克萊榭家的紀錄,好讓後人得以評論……」

瑪麗娜嘲弄著帕威爾,拔出掛在腰間的細劍,並在瞬間打掉了帕威爾的劍。隨著一道尖銳的鏗聲,帕威爾的劍飛上了半空。

「帕威爾•沐拉德子爵,我就收下你的爵位了。」

語畢,瑪麗娜將劍刃抵住帕威爾的脖頸,並迅速地將劍一抽──瞬間,鮮血如湧泉般噴濺出來。

子爵一直到失去意識前,都死瞪著瑪麗娜不放。過不多時,他便緩緩地仰倒在地。屍體的右手隨之浮現聖印,並化為光之碎片散去;很快地,原本的光芒化為一團黑霧,並在空中劃出了如同漩渦般的軌跡,形成了渾沌核。

瑪麗娜將手深入漩渦的中心,以自己的聖印將其吸吶。

「蓋爾哈特!」

接著,她轉身看向騎士團長。

「有何吩咐?」

「後續作戰就交給你了。我要你剿滅殘兵,並繼續進軍,鎮壓整座半島。之後沒收君主和其家族的爵位和所有財產,將他們逐出領地。若有人膽敢抵抗,就格殺勿論。」

「遵命……」

蓋爾哈特行了一禮。

「公主殿下有何打算?」

「我打算明天就回城。因為我還得召來布魯塔琺和歐傑爾的外交魔法師,告訴他們這場戰爭的始末呀。」

她不打算給這兩國的君主任何猶豫的時間。她打算親自率領騎士團巡視兩國,讓他們全數成為自己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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