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第二章 覺悟(2/2)
她不打算給這兩國的君主任何猶豫的時間。她打算親自率領騎士團巡視兩國,讓他們全數成為自己的附庸。
回到營地後,結束操作腐海工作的奧貝斯特已經先行回來了。他似乎吸到了瘴氣,看起來十分憔悴。年輕的魔法師正對他施展生命魔法,加以治療。
「辛苦了。拜你所賜,我們並未產生太大的傷亡,就打下了沛尼洛普要塞。」
瑪麗娜握著魔法師長的手慰勞道。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奧貝斯特啞著嗓子回應。
「你就好好休息吧。」
瑪麗娜對奧貝斯特的額頭吻了一下,便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兩名侍女依然還沒回來。瑪麗娜坐在椅子上,等待兩人的回營。
還有一場重要的「戰爭」在等著她。
米爾札在岩山的小堡壘上目擊了整場戰事的來龍去脈。
(雖然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
但他認為看到了相當有趣的一戰。
恐怕會有不少人抨擊貝多利德行使的手段太過卑劣,然而,戰爭本來就是以結果來論成敗的。戰場上不存在正義與邪惡,有的只有生死與勝敗。
此時,貝多利德軍沿著岩山堡壘與要塞的連結通路殺了上來。
在看到要塞被攻陷後,守著岩山堡壘的士兵們已經喪失了戰意。然而,貝多利德似乎不打算接受他們的投降。還猶豫著該不該逃的士兵,馬上就全成了貝多利德軍的劍下亡魂。也有許多士兵因為無路可逃,而從岩山上頭摔了下去。
在這場混亂之中,米爾札卻是一點也不慌張,他發揮有如山羊般的靈巧身手,從垂直的斷崖上跳了下來。在著地後,米爾札便混在夜色之中離開戰場。
不過,他在黑暗之中跑了一會兒,卻察覺到有人追了過來。
米爾札停下腳步,對著身後凝目望去。
「什麼人?」
對著黑暗發聲後,兩道影子像是從暗影中鑽出來般現身,在距離米爾札約十步的地方單膝跪地。
「報上名來。」
「我是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瑪麗娜•克萊榭的侍女,名為蕾拉。」
「我名卡蜜,和蕾拉的身分相同。」
兩人保持著垂首的姿勢報上名號。
「是影子啊……」
這是邪紋使的其中一門支流,為侍奉主人,並為其處理各種不可告人的任務的邪紋使。而侍者與侍女則是其中離主人最近的存在,從為主人打理大小事到警備任務都是一手包辦。他們也經常接取密令,化為主人的手腳四處活動。
「找我有什麼事?」
「吾主希望能和米爾札大人見上一面。」
「同盟盟主想見我?」
米爾札為此感到狐疑。
雖然這有可能是個圈套,但算計他,對同盟來說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他雖然在這場戰事中支援了帕威爾,但若要說是為此生恨,似乎又顯得有些牽強。
「我聽說米爾札大人懷抱著統一大陸的心愿,難道這只是空穴來風嗎?」
自稱蕾拉的侍女抬頭說道。
這是米爾札常掛在口邊的話語,就算被瑪麗娜的密探聽過,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就算懷抱著心愿,我也不曾認為我能實現。雖然總有一天我會成為達塔尼亞的太守,但我之後不會再涉足大陸,也不打算遵守魔法師所制定的爵位制度。」
爵位制度是魔法師協會在秩序回復戰爭落幕,君主們開始互爭聖印領地的時候所訂定的制度。制訂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防止聖印在戰火之中滅絕。
根據爵位的高低,君主會獲得各式各樣的權利,也能收到來自魔法師協會的援助。然而,這個制度的真正目的,其實是為了控管君主。違反爵位制度的君主,不僅會失去魔法師協會的協助,甚至還可能會被派遣而來的傭兵團殲滅。
由於達塔尼亞是一塊小型大陸,因此魔法師協會容許他們可以不遵守爵位制度。然而,若是達塔尼亞正式在大陸展開活動,他們就會面臨遵守爵位制度,或是與艾拉姆為敵的棘手選擇。
父親賽依德當然不想讓事情變得這麼麻煩。對他來說,只要能憑藉貿易致富就夠了。
「吾主繼承了同盟創立者尤爾根•克萊榭的遺志,一直以統一大陸為目標。為此,吾主希望能獲得米爾札大人的幫助。」
「是這麼回事啊……」
若是在過去,他肯定二話不說就直接回絕。然而,米爾札發現自己有點心動了。
(奧圖克伯爵維拉爾肯定統一不了大陸。)
而原因就是這樣的推測成了鐵錚錚的事實。至於幻想詩聯邦的其他諸侯更是不值一提。
(倘若尤爾根•克萊榭仍在世,那大陸應該早已被他統一了吧……)
就連那位尤爾根也受私情所縛,因而喪命。上代當家馬帝亞斯也是如此。米爾札原本以為,瑪麗娜也會走上和他們一樣的道路。
然而,他在今天的戰役中感受到類似覺悟的情緒。她表現出即使犧牲一切也要達成目的的強韌意志。
(試探一下看看吧。)
米爾札做了決定。
「那就幫我告訴她,若是有什麼話要講,就現在來談一談吧。地點就設在這裡,然後,只能帶著邊境伯爵一個人過來。」
若這是圈套,或是對方帶了護衛過來,他就打算殺了瑪麗娜。如此一來,同盟將會崩潰,並不得不接受議和。維拉爾會就此重獲自由,並能主張自己擁有繼承克萊榭家的權利,出兵攻打貝多利德。
「好的,我會將此事傳達給吾主。」
兩名侍女點頭致意後站了起來。
然後,她們就此消失在黑暗之中。
米爾札在附近找了顆大石頭坐了下來。
「那麼,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呢……」
米爾札雙手抱胸,瞪視著眼前的黑暗。
3
大陸歷二○一三年六月十二日──
瑪麗娜繼續在營帳之中等待著。雖然外頭已經召開了慶功酒宴,但她並沒有露臉的打算。
瑪麗娜的心冷了下來。
(要是這場戰爭的始末傳到了阿雷克西斯的耳里,他會作何感想呢?)
阿雷克西斯•德賽是個夢想家,也是個溫柔善良的藝術家。他能以優美的嗓子贊詠世間的一切,亦能將世間一切化為美麗畫作。若是能和他這純潔的心靈相通,也許世間的一切看起來都會變得更為美麗吧。
(真想叫他幫我畫下今天這場殺戮光景呢。)
瑪麗娜閃過了這般傷人的念頭。
她的手上還留有殺死帕威爾時的觸感。
(我已經被血玷污了……)
然而,今天的戰爭只是個開端。她打算前進的道路沿途將會是一片血腥,說不定到了最後,她的手也會被阿雷克西斯的血給溽濕。
瑪麗娜看著自己的右手──她的視線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這時,營帳外頭傳來了蕾拉的聲音。
「大小姐……」
「你、你們回來啦。」
瑪麗娜以指拭淚,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接著,她要兩人入帳報告。
蕾拉與卡蜜用如同滑步般的身法走了進來,在瑪麗娜的面前跪下。
「如何?」
「我們潛入要塞,獲得了不少情報。如您所料,達塔尼亞太子是獨自決定支援史塔克。另外,雖然士兵們並不知情,但君主們都為奧圖克伯爵拒絕援救帕威爾子爵一事相當憤慨,似乎連達塔尼亞太子都感到不滿……」
蕾拉報告道。
「果然如此。」
她曾聽說奧圖克伯爵維拉爾和達塔尼亞太子米爾札情同兄弟。然而,對於達塔尼亞太子不滿奧圖克伯爵沒有統一大陸的野心的消息,她也是時有所聞。
在幻想詩聯邦舉辦的君主會議里,維拉爾曾受阿雷克西斯的推舉,要他成為盟主,卻遭到拒絕。這是因為維拉爾身上流著克萊榭家的血,因此無論如何都不能即位。之後,盟主的位子再次回到阿雷克西斯手中,並以他的意向──和同盟議和作為會議的結論。
其實,維拉爾大可回應帕威爾的求援。當然,這會讓他與聯邦轉為敵對,但奧圖克周遭的聯邦諸侯都已尊維拉爾為盟主,有著極強的向心力。即使維拉爾自聯邦脫離,這些君主肯定也會追隨他。
如果奧圖克和達塔尼亞聯手支援帕威爾,貝多利德勢必會面臨一場苦戰。而布魯塔琺和歐傑爾在看到這樣的局面後,也可能會背叛同盟,轉而加入奧圖克的陣營。此外,其他的同盟諸侯肯定也會因此輕視貝多利德,說不定會出現脫離同盟的效應。
然而,維拉爾卻是按兵不動。他決心尊重自己參加的會議所導出的結論。
(這代表奧圖克伯爵重視名譽……)
和我可真不一樣呢──瑪麗娜露出了冷笑。
「那麼,米爾札太子的回應是?」
「在轉達瑪麗娜大人統一大陸的意志之後,他便要您立刻與他會面詳談。然而,他說我們只能帶您一人前往……」
蕾拉皺起臉龐看向卡蜜。
「我認為這相當危險。就我看來,米爾札太子就如傳聞一般,是個相當可怕的戰士。就憑我們兩人,是守不住大小姐的。然而,若帶了其他護衛前行,太子恐怕就不會回應對話了吧。」
卡蜜接著蕾拉的話說道。
「這顯然相當危險,但問題在於有沒有冒險的價值……」
瑪麗娜思忖了一會兒,仍想不出結論。
她只好向魔法師長談談此事。
「叫奧貝斯特過來!」
她感覺到營帳外頭有人跑了起來。過沒多久,由泰利烏斯攙扶的契約魔法師長就現身了。
「有何吩咐?」
奧貝斯特的聲音已經回復到平時的狀況。看來生命魔法的治療進行得相當順利。
瑪麗娜要奧貝斯特坐在椅子上,並把泰利烏斯遣了出去。之後,她將兩名侍女帶回的情報如實以告,尋求他的建言。
「我能說的僅止於臆測,這樣也無妨嗎?」
「沒關係。我現在就只能依賴你了。」
「那麼……」
奧貝斯特似乎是在腦中整理了一下說詞,又繼續說下去。
「我想,米爾札太子應該是在測試瑪麗娜大人有多少覺悟吧。您若是賭上性命回應要求的話,他應該就會產生對話的意志。」
「有什麼根據嗎?」
「雖說是有,但都相當薄弱,您可以將其當成是我的直覺。」
既然是出自奧貝斯特之口,那應該就代表有所根據。他這麼說,主要應該是要瑪麗娜別產生不必要的偏見吧。
「這樣啊……」
瑪麗娜點了點頭。
「那麼,我若是赴了米爾札太子的會,並遭他所殺,你會有何打算?」
「雖然談不上是對您的賠罪,但我應該只有自我了斷一途吧。」
奧貝斯特用一如往常的口氣淡淡說道。
這代表他為這段「臆測」賭上了性命。只要有求於這名魔法師,他就會排除損益和好惡,將腦中的話語照實說出。正因如此,奧貝斯特的話語才值得相信。
(而做出判斷的則是我。)
若是自己喪命,蕾拉和卡蜜想必也會死在現場。而貝多利德騎士團和同盟也會因此大亂,許多人會在這場動盪中死去。如此重大的命運分歧,就懸於瑪麗娜的一個決斷之下。
(真是沉重啊……)
然而,這就是所謂的責任。她當上克萊榭的當家,以及當上大工房同盟盟主的時候,就已經做好承擔一切的覺悟了。
(他是在測試我的覺悟有多深啊!)
瑪麗娜這麼想著。
(若不能將達塔尼亞納入同盟,我就贏不了奧圖克伯爵。)
不對,若只是拉攏了達塔尼亞,說不定仍是不夠。奧圖克伯爵就是如此棘手的強敵。
(那麼,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她下定了決心。
「我要去與米爾札太子見面。蕾拉、卡蜜,帶路。」
瑪麗娜向兩名侍女下令。
「遵命。」
蕾拉神情緊張地應了話。
卡蜜則是無言地點了點頭。
之後,瑪麗娜就從熱鬧喧闐的慶功酒宴中抽出了身子──
夜空被雲層遮蔽,連一點星光都看不見。夜風將淡淡的海水氣味自西方捎了過來,而那並非腐海的味道。
身穿黑衣的米爾札像是融入了黑暗。他隱藏自己的氣息,將精神集中在所有的感官上。
(若她帶著大批人馬前來,我就只有逃跑一途;若是帶了少量的護衛,就將他們全殺了。然而,若她真的是一個人來的話……)
他就打算回應瑪麗娜的對話。之後就端看雙方會談的狀況來決定了。
「……讓您久等了。」
這時,他突然感受到有人的氣息,並有聲音從黑暗中傳了過來。那是瑪麗娜的侍女之一。
而稍遠處還看得見火把的火光。
「邊境伯爵願意赴會嗎?」
「是的……」
侍女回答道。
米爾札聽到了一道摩擦甲冑的輕響,還有另一道腳步聲。那應該是出自另一名侍女吧。
米爾札緩緩地站起身子。
不久,在火把的火光照映下,身穿漆黑甲冑的女子現出身影。兩名侍女則跪在她的左右。
「貝多利德邊境伯爵兼大工房同盟盟主,瑪麗娜•克萊榭大人駕到。」
一名侍女以司儀般的口吻說道。
「我是達塔尼亞太子米爾札•庫雀司。初次見面。」
米爾札也報上自己的名號。
接著,在高舉起的火把之中,米爾札一語不發地看著同盟盟主。
銀色頭髮和白色肌膚在火光的照映下,染上了些許緋紅。她的容貌不僅美麗,還讓人感受得到強悍與知性。
「那真是一場精彩的戰鬥。」
米爾札搭話道。
「會這麼評價的人應該不多吧。」
瑪麗娜以澄澈的嗓聲說道。
「老實說,我還真沒料到你願意來。」
「我也煩惱了好一陣子。」
「你沒想過我會對你不利嗎?」
「當然想過。然而,我更害怕你無法成為我的同伴。」
「這還真是個突如其來的要求啊。」
「因為我也是到了最近,才覺得你有可能成為我的同伴。我聽說你對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感到失望了是嗎?」
「我是沒有隱瞞的打算,不過你的消息挺靈通的啊。」
米爾札苦笑道。
他滯留於奧圖克之際,並沒有察覺到影子的氣息。看來是喜好八卦的僕役們沒想太多
,就將這件事給泄漏出去了。
「克萊榭家之所以能擴大同盟的版圖,靠的不是鍛鍊成大陸最強的一支騎士團,而是將魔法師和邪紋使組織化,將他們的價值發揮到極致的關係。」
「鐵血伯爵尤爾根•克萊榭無疑是個天才,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來自異世界的投影體。他就是以如此超常的思維促進了同盟的擴大。」
「父親馬帝亞斯和我都繼承了祖父所描繪的夢想藍圖──我們會統一大陸,並整合所有聖印。倘若傳說無誤,那麼,渾沌的時代想必也會跟著終結吧……」
米爾札從瑪麗娜的話語中感受到了明確的意志。
而那和之前那場戰役中表現出來的如出一轍。
「能否容我一問──米爾札閣下是否也有著相同的意志呢?」
「這個嘛,誰知道呢?」
米爾札給了個含糊的回答。
就算他擁有這份意志,也無法湊齊以此為至的條件。在這一點上,他和湊齊了條件卻不動作的維拉爾大不相同。
「君主們彼此相爭,是相當無益的一件事。現在應該儘早結束這樣的時代,並將目前被艾拉姆獨占的財富、知識和技術交由萬民共享……」
「哦……」
米爾札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位女性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這似乎意味著要與艾拉姆的魔法師協會對立啊。」
「即使我沒有這樣的念頭,但只要朝著我所期望的道路前進,對方總有一日會阻擋在我面前……」
瑪麗娜這時眯細了眼睛。
「因為我認為,在大禮堂殺害了我的父親馬帝亞斯,以及幻想詩聯邦盟主席貝斯托•德賽大公的真兇,正是魔法師協會。」
對於這個推論,米爾札倒也沒有異議。只要稍微動動頭腦,這其實是任誰都能想像得到的事。想必是由魔法師協會訂定計畫,並交由那個叫潘朵拉的組織下手的吧。他們在暗中將渾沌濃度提升至極限,再讓黑魔女混入婚禮,令其匯集出惡魔領主。
「若是如此,你說不定會像令尊一樣落得被暗殺的下場。」
「若魔法師協會視我為禍害,恐怕就會來要我的命吧……」
瑪麗娜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個女人似乎看清了誰是真正的敵人。)
然而,這個敵人實在過於強大。在創立迄今的一千五百年裡,魔法師協會已在大陸的各個角落種下了他們的影響力,宛如蜘蛛網般盤根錯節,君主們就只能任憑他們恣意玩弄。
「由於父親馬帝亞斯身亡,致使同盟陷入混亂,目前仍未重振旗鼓。即使我成功讓同盟振作起來,只要等我一死,這樣的情況就又會再次發生。因此,我打算在下一次的同盟會議上,提出設立『選帝會議』的制度。這是僅由有力君主構成,並從中選出同盟盟主的制度。而在同盟統一大陸之後,就能實現其名,在會議中選出真正的皇帝了吧。」
「你打算放棄由克萊榭家世襲盟主的制度嗎?」
「畢竟我們家族也不見得能一直誕生出有能力的繼承者……」
瑪麗娜露出微笑。
「如此一來,我就算在中途殞命,也會有人繼承祖父的意志。若達塔尼亞有意加入同盟的話,我便誠心希望你能成為選帝侯的一員。」
「這是給我的『好處』嗎?」
米爾札冷哼了一聲。
「你若喜歡這種說法,就當成是這樣吧。」
瑪麗娜微微揚起了下顎。
看來米爾札的回應並未博得她的好感。
「我也擁有成為皇帝的機會──或至少能獲得推選皇帝的地位。是個還不錯的條件。」
就現實層面來說,才剛加入,而且僅是小型大陸領主的米爾札,實在是不太可能被選為皇帝。然而,米爾札本來就沒有親自當上皇帝的念頭,若能成為皇帝的劍,他就滿足了。
他原本一直對奧圖克伯爵維拉爾有所期待,但上一次的君主會議以及這次拒絕支援帕威爾的決定,讓他徹底對維拉爾失望了。
(我原本以為,我這輩子是看不到大陸被人統一的……)
然而,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無疑有著實現此事的意志。
(至少她是賭上性命前來赴會。)
米爾札也感受到瑪麗娜的覺悟了。
然而,他的思緒仍在擺盪。
父親賽依德關心的,就只有自南海貿易所帶來的財富而已。想必他不打算破壞和奧圖克──甚至是整個聯邦之間的友好關係吧。
若米爾札的身分僅是個仲介──只能以使者身分加入同盟的話,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想要實現瑪麗娜的提案,米爾札就同樣得做出「覺悟」。
米爾札的心已經朝某個方向傾去了;然而,米爾札的內心也湧上一股衝動,讓他想對瑪麗娜索討自己為此事付出的代價。
「我聽說你在艾拉姆與阿雷克西斯•德賽相遇,並墜入了情網。」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雖然瑪麗娜如此回應,但她的視線稍微動搖了一瞬,而米爾札並沒有漏看。
在賽維思之役上,維拉爾曾與瑪麗娜交手過。以維拉爾的身手,要取瑪麗娜的性命並非難事,但他卻沒有下手。
維拉爾似乎是一邊交手,一邊確認貝多利德邊境伯爵是真心愛著浩爾西亞侯爵。然而,她看來已經放棄與阿雷克西斯結婚,並藉以促進同盟與聯邦整合的那個計畫。她目前打算以武力做個了斷。
然而,她對阿雷克西斯的心意迄今仍未動搖。
克萊榭是一門深情的家族。雖然這是個值得讚揚的美德,但對於君主這個身分來說,這樣的個性卻可能會使他們的思考顯得過於天真。無論是尤爾根還是馬帝亞斯,都是因為這份天真而致命。瑪麗娜之所以放棄和阿雷克西斯結婚,也可能是有所顧慮──若是再行婚事,很可能會讓阿雷克西斯身陷險境。
(讓我幫你捨棄掉那份天真的念頭吧。)
米爾札在內心呢喃道。
他再次端詳起瑪麗娜的容貌。即使是在米爾札出生的後宮當中,也找不到像她這樣散發著高貴之美的女子。阿雷克西斯被譽為太陽,而瑪麗娜則是讓人想用月亮來比喻她的美──既靜謐又帶了點神秘。
驀地,米爾札發現雲已散去,東邊夜空中的弦月正泛著光芒,星星們也競相閃爍不停。
「就算只有今晚也無妨──我想要讓你成為我的女人。」
米爾札單膝跪下,抬頭看著瑪麗娜說道。
此言一出,其中一名侍女登時放聲怒罵,眼看就要站起身子。
「無、無恥之徒!」
另一名侍女也露出殺氣騰騰的表情瞪向米爾札。
然而,瑪麗娜卻揮手制止了她們。
「我不認為你缺女人才是?」
瑪麗娜睥睨著米爾札,靜靜地問道。
「這種問題沒有我回答的價值。」
米爾札冷哼了一聲。
「就算你抱了我,我也不會成為你的東西。」
「這我明白,我希望你能當成是我們並肩奮戰所需的儀式。」
米爾札認真地說道。
「你是要我成為這場儀式的活祭品嗎?」
「你若喜歡這種說法,就當成是這樣吧。」
米爾札借用了瑪麗娜先前的說法回應。
「好吧。不過,我還未經人事,因此必須由你全程引領,可以嗎?」
瑪麗娜毅然決然地說,而米爾札也嚴肅地點頭回應。
米爾札已經從她細微的反應中猜出會有這種回應了。為了目的而犧牲一切的「覺悟」才是最重要的,而這也是所謂的霸道。她自願奉獻出純潔的舉動,就能證明她擁有十足覺悟。
瑪麗娜以眼神向兩名侍女示意後,便將兩手水平伸直。
兩名侍女一邊流著淚,一邊為主君卸下了身著的漆黑甲冑。過沒多久,瑪麗娜已是一絲不掛。她並不顯得害羞忸怩,反倒是繼續維持著雙手平舉的姿勢,彷佛在藉由月光的照明展露自豪的胴體。
瑪麗娜這時又使了一個眼色,兩名侍女便自左右退下,消失在黑暗之中。
米爾札摘下了斗篷和頭巾,將之扔在地上。他並未脫掉其他衣物,就這麼抓住了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的纖細雙肩,讓她躺倒於鋪在地上的斗篷和頭巾上。
「我並不喜歡所謂的君主道,因此,我不會成為你的附庸。不過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劍了。我向你發誓,只要你還走在霸道上,我就會與你一同戰鬥……」
語畢,米爾札的身體便與瑪麗娜的裸身交疊──
瑪麗娜在接近天明的時候回到了己軍
的營地。
米爾札太子在發誓讓達塔尼亞加入大工房同盟後,便搭著自己調度過來的船隊,返回故鄉。
而在十天之後,達塔尼亞太守賽依德驟逝,並由米爾札繼承地位的消息也傳到她的耳中了。
(米爾札閣下的確是信守承諾了。)
而返回貝多利德騎士團的瑪麗娜則一如宣言,僅帶著近衛騎士巡視布魯塔法和歐傑爾,並讓兩國的君主們一一加入成為附庸。
至此,與奧圖克接境的史塔克、布魯塔琺和歐傑爾都成了貝多利德的附庸國,可以說是已經做好與奧圖克開戰的準備。
再來,瑪麗娜召開了同盟會議。
一開始先由瑪麗娜本人親自報告史塔克、布魯塔琺和歐傑爾成為附庸國的始末。而關於沛尼洛普地峽之戰,外交魔法師們肯定早已知道來龍去脈,卻沒有人出聲責難。
接著,瑪麗娜要諸侯們對於向聯邦談和的條件提出意見。
談和的條件已經大略成形了──聯邦和同盟的君主都必須成為盟主的附庸,並要艾拉姆建立常設協議機關,制訂統合兩大勢力的條約……諸如此類的項目都已記載成案。
當然,瑪麗娜不會讓這件案子過關,她也沒打算對這件案子多有關注。
一如預期,諸侯的外交魔法師並未對議和一事表現出積極的意見。
(是只想守住自己的獨立勢力呢?還是說他們根本不希望大陸統一呢?)
瑪麗娜不清楚君主們的真正想法,但很明顯地,他們已經不打算選擇和平這條路了。
(這代表在聖印整合之前,勢必會流下更多鮮血。)
那麼,就只能走上米爾札太子所說的「霸道」了──瑪麗娜再次下定了決心。
不過,諸侯當下還是同意繼續議和。畢竟只要交涉尚未結束,聯邦就不會出兵。
一定得趁這段時間讓同盟再次團結起來。瑪麗娜在此時提出了久經思量的選帝會議設立案。
「我希望能參與會議的,就只有爵位在子爵以上的獨立君主──而且是具備成為皇帝的意志和覺悟的君主。這場會議的成員將成為選帝侯,透過選帝的形式選出同盟盟主。而在同盟統一大陸後,這就會成為選出皇帝的會場……」
瑪麗娜只做出這番宣言,至於詳細辦法則由奧貝斯特開口解釋。
由於在場的都是魔法師,他們只提出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就全理解了選帝會議的制度。
選帝侯雖然會獲得成為同盟盟主的資格,但同時也必須為同盟的決策擔起責任,而其他君主都必須成為任何一個選帝侯的附庸。同盟迄今都是採取由克萊榭家世襲的獨裁制度,而此後將會改為由選帝侯掌權的寡頭政治。
這代表克萊榭家放棄了自己一部分的權勢,來換得快速凝聚同盟向心力的效果。而她想打造的,是一個就算克萊榭家出了意外,同盟也不會就此瓦解,祖父尤爾根的理念仍能傳承下去的體制。為了與她視為目標的對象開戰,她有必要多上幾道保險。
「由於是重要的議題,請各位和君主協議後表達意見。」
奧貝斯特向外交魔法師們這麼告知後,會議便宣告散會。
之後,同盟會議如連日會議般接連召開,針對選帝會議的制度做出討論。即使在會議結束之後,外交魔法師們仍會相互聯繫,或是直接會面以收集情報。
同盟的會議素來以「合理」聞名,會拖得如此漫長,也代表著議題的重要性之大。
不過,隨著時日過去,同意選帝會議的君主逐漸增加,也出現了自薦選帝侯的君主。
而決定性的關鍵,則是諾爾德侯爵艾力克的外交魔法師,用他那一如往常的戰兢語氣所訴說的內容。
「吾主艾力克決定贊同選帝會議的設立,並自薦成為選帝侯的候選人。」
數天後,諾爾德王的代理人──么女烏露力卡來到了伯爾塔的街上。
烏露莉卡雖然還未滿二十歲,但根據傳聞,她幾乎是完全繼承了艾力克的豪放個性,而且不論是身為水手或是戰士的身手都堪稱一流。諾爾德王似乎也將她列為繼承人之一,將子爵的爵位賜給了這位么女。
既然諾爾德王都強烈主張了同意的意志,其他諸侯也就跟著一一贊成了選帝會議的制度。之後,討論的內容就變更為選帝侯的人數為何,以及由誰擔任。在一連串激烈的辯論後,最後決定是由八名爵位在伯爵以上的君主擔任選帝候。
瑪麗娜並未將達塔尼亞加入同盟和內定為選帝侯的密約公諸於世,知道這件事的,除了瑪麗娜和米爾札這兩位當事人之外,就只有兩名侍女和契約魔法師奧貝斯特了。
至於最後一個問題,就是諸侯該成為哪一位選帝侯的附庸了。這個議題不僅在會場上引發許多口角,也有許多人在場外私下交易。而各地也因此爆發了君主之間的武力衝突,每當這種事情發生,瑪麗娜就得以仲裁人的身分率軍遠征。
雖然造成了不少混亂,但到了七月下旬,同盟內部的紛爭總算是大致平定了。貝多利德讓國境相連的兩國君主們成了自己的附庸,確保了最大範圍的領地和最多的爵位。
之後,他們再次召開了同盟會議,為同盟的新體製做確認。同時,他們也正式向幻想詩聯邦發布拒絕議和的消息。
大陸歷二○一三年八月十日,貝多利德騎士團全軍通過羅比耶橋,朝奧圖克發動了攻勢。
而在那之後又過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