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漆黑的公女 第一章 外交(2/2)
「想改變戰局應該是不太可能,看來只能盡力養兵了。」
「我們這塊領地養得起多少兵啊?」
「雖然要看您打算徵多重的稅,但一般來說,我們頂多只能供養兩百名常備兵吧。」
在特殊的狀況下,領主是可以要求領民服兵役的。
上次的戰役中,提歐募到了約百名士兵。由於其中大多是擁有不死能力的邪紋使,因此就是對上比己方多出五倍的戰力,想必也能拚個不分上下。不過,由於提歐負責攻略的港灣都市最後是和平投降,所以一直到結束戰爭為止,他們都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
「雖說只有兩百,但以一介騎士來講,這數量好像還是多得誇張啊。」
「畢竟這座森林是子爵規模的領地。」
提歐的爵位並不足以成為此地的正式領主,因此目前名義上的領主是維拉爾,而提歐只是代理領主而已。
然而,維拉爾也允許提歐在永夜之森鎮壓渾沌,並以此提升自己的爵位。只要不斷提升爵位,總有一天,提歐應該也能成為這裡的正式領主。
就一個剛加入不久的君主來說,這樣的待遇顯然是相當優渥;然而,提歐可是曾任過賽維思的盟主,並在與貝多利德戰爭中聲名大噪,因此奧圖克的老鳥君主們,對他也是格外注目。此外,去年提歐也在發生於這座森林的事件中出過力,這點也是眾所周知,不過說穿了,還是在於根本就沒有君主想接管這座「有問題」的領地。
(不僅地下有「魔王」沉睡著,吸血鬼之王也不知何時會回來……)
然而,提歐卻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既然當上領主,他就打算克儘自己的職責。
「看來只能像迄今所做的那樣,一步一腳印地經營了。」
「經營領地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希露卡點頭道。
「好,等到明天,我就再次開始巡視領地。還有,這次只讓希露卡與我同行。」
「咦?」
希露卡驚呼出聲。她猜不出提歐這個安排有何用意。
「你之前在獨角獸城都忙於公務對吧?統治的基本功,就是要從了解領民開始呢。」
希露卡當然知道這點,她想問的是為什麼只帶自己去。然而,她卻沒有勇氣開口詢問。
(不管是領主親自巡察領地,還是領主找契約魔法師同行,不都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嗎?)
希露卡這樣說服自己。
「我明白了,請讓我與您同行。」
她壓抑著內心的動搖,將手抵在胸前,向提歐行了一禮。
5
大陸歷二○一三年六月二日──
提歐帶著希露卡進行的領地巡察,還真的就定在回城後的隔天出發。
淚流滿面的愛雪拉前來為希露卡送行,還遞了把短劍給她,說是讓她護身用。
「你要我拿這把劍做什麼呀?」
希露卡問道。
「要是有人敢侵犯你,就拿這東西捅上去攪個兩下!」
愛雪拉比手劃腳地做著示範。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希露卡把短劍給推了回去。
由於一路上走的都是窄徑,因此他們不騎馬,而是帶了一頭用來載運行李的騾子。雖然希露卡想負責牽著它走,但表示自己經驗豐富的提歐自告奮勇,從她的手中取走了韁繩。
(提歐大人在各方面的經驗都很豐富呢。)
應該是周遊列國的那些年月累積了不少經驗吧。
一出城,眼前就是城外街。這也是永夜之森里最大規模的聚落。在鋪設了紅褐色磚頭的道路上,有著藍黑色肌膚的人們正來來往往。然而,路上的人潮並不多,因為住在這座森林的人們不分晝夜,總是很少外出。
領民之中,有大多數都是不死的邪紋使。
據說,他們連自己的血液里都烙上了邪紋,因此他們的血液也變成了黑色,並影響到肌膚的色澤。即使他們的心臟停止運作,這道黑血仍會流入四肢百骸,讓他們行動如常。就算肉體受到傷害,也會立刻再生,對毒與疾病也有抵抗力。雖然有停止成長的副作用,但也獲得了長生不老的好處。此外,若是將自身的黑血輸到他人身上,就能將對方當成僕役使喚。
至於最登峰造極的不死人,當然就是吸血鬼之王迪米托列了。
他可是自極大渾沌時代存活至今的超人,在這街道上的居民之中,應該也有不少人是他的僕役吧。
身為領主的提歐明明就走在街道上,卻都沒人和他打招呼,甚至連個視線都沒有投過來。
提歐雖然身懷融入各種團體的才能,不過在這永夜之森看來終究是踢到了鐵板。
這裡就是如此特別的地方。沒有人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式統治,居民也不會要求任何東西。他們只需要極為少量的糧食和物資就足以生存,而這些物資都能在這座森林取得。再說了,不死人雖會挨餓受凍,卻不會因此喪命。
然而,對於並非邪紋使的普通人來說,在這座森林討生活恐怕就不太容易了。這裡環境衛生差,而且危機四伏。當然,因為生病或受傷而死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數。
由於現在有普莉希拉留駐,因此這裡的居民也能接受醫療了。她也會到各個聚落巡視,將之當成布道的一環。不過,她布道的成效想也知道不會很順利。對於把渾沌打成邪惡一方的聖印教會來說,他們雖然願意接納邪紋使,但會要求邪紋使在死後把邪紋奉獻給教會。由於不死人的目的是永生不死,當然不會和教會的要求產生交集。
要是普莉希拉侍奉的君主不是提歐,她很可能已經和那位君主成功讓大批領民改信教會了。就這方面來說,她真是個運氣不好又不得要領的女孩。
希露卡雖然已經不再那麼戒備普莉希拉,但就她看來,聖印教會仍是個不容小覷的勢力。
教會不斷在大陸各地增加信徒,強化自己的勢力。魔法師協會雖然批判聖印教會是一個「信奉著偽神的邪教」,卻一直拿不出有效的反制策略。也不知道決定魔法師協會方針的賢人委員會是沒把聖印教會當成威脅,還是另有考量……總之,希露卡這個基層魔法師是不會明白的。
希露卡打算把這一生都奉獻給提歐,當他的契約魔法師,所以不太關心協會的事。不過,她還是得盡些最基本的義務,按時從乾扁的荷包中上繳會費。
愛雪拉在收到希露卡付給她的薪水之後,也是把其中大半都繳給了協會。
永夜之森占地廣大,聚落之間的距離相當遙遠,也有許多獨居的領民,想在一趟巡察之旅中踏遍每一處是不可能的。因此,這一趟巡察之旅主要是朝森林的西部出發,直到與布魯塔琺接壤的國境為止。這是萬一和同盟開戰,很有可能首當其衝成為戰場的地區。
他們在路途中造訪的聚落以及長屋所遇到的居民,反應都和城外街的居民一模一樣。
就算看到提歐和希露卡的身影,他們也幾乎是視而不見。雖然偶爾會碰上過來打招呼的居民,卻也不會多說上兩句話。不過,提歐也沒有展現出熱情地和居民們搭話的態度,就只是默默地觀察村莊的狀況。
一旦太陽西沉,他們就會找個隨處可見的空屋休息到天明。畢竟,在夜晚的森林行走是很危險的。
兩人啃著乾糧,喝著以魔法淨化過的水,一邊促膝長談,直至睡意襲來。接著便鑽入毛毯迎接早晨──這就是他們度過的每一天。
(怎麼辦,我過得好開心……)
這其實是希露卡首度和提歐兩人一起旅行。
在相遇的時候,希露卡的身旁有侍者艾維因;而之後更是增加了愛雪拉、普莉希拉和雙胞胎狼人少女等夥伴。
雖說巴爾迦禮殿下應該正躲在希露卡的影子裡,但就是到了吃飯時間,他也沒有現身。恐怕是他對乾糧的滋味不屑一顧吧。他一定跳進了艾維因的影子,享用他烹調的大餐。
在踏上巡察之旅的第五天午後,他們在森林走著走著,突然下起了一場雨。
提歐和希露卡連忙掏出雨具罩住身子。
「再走一會兒就有個小聚落,我們在那等雨停吧。」
在提歐的提議下,兩人加緊腳步,順著小溪旁的道路前行。
這時,他們看到前方有棵巨大的柳樹。雖然高度並不突出,但樹幹相當粗壯,就算讓五六個人合抱,也不見得可以抱得住。此外,樹幹上還有個大大的「樹洞」,宛如一張漆黑的大嘴。
「要不要到那裡面休息一下?」
提歐放慢腳步說道。
「我是可以,不過……」
希露卡盯著這棵大樹好一會兒後,取出了魔法杖。
「怎麼了?」
「我看,這陣雨應該是一種渾沌現象。那棵柳樹當然也不是尋常的植物。」
由於天空一片赤紅,因此有些難以辨識,但只要伸手捧些雨水,就能看出水色泛紅。此外,這水也帶著一股黏稠感,更是隱約散發著惡臭。而這棵粗壯的柳樹則是像在呼吸般吸納著渾沌。因此,希露卡判斷,這棵樹就是這場渾沌現象的核心。
「會演變成災害嗎?」
「目前還不清楚,有可能會自然消散,但也可能會匯集成更大規模的渾沌現象。」
希露卡盯著魔法杖上的渾沌儀,確認渾沌濃度和變動的幅度。
這裡的渾沌濃度比森林的其他地方都來得更高,變動幅度則是趨穩。若是魔女長老婕瑪這等精於占卜的魔法師,就能從渾沌儀判讀出未來的趨勢。遺憾的是,就希露卡的眼光看來,這就只是把滴墨入水的光景立體化而已。
「呃……總之,我認為走進那個『樹洞』會很危險。」
「看起來的確很像個陷阱呢……」
說著說著,提歐開始認真思索起來。在隔了一會兒後,他再度開了口:
「不過,此處離聚落不遠,若是放著不管,也許會讓那邊受到危害。」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希露卡很清楚提歐的為人。既然聚落周遭出現了異變,他就絕不會袖手旁觀。
「那我先調查看看。」
希露卡手握魔法杖,走近巨大的柳樹。
這時,巨大柳樹的樹幹像是發起抖般晃了兩晃。而積累在葉面上的雨水,就這麼順著勢頭往下一淋。這波雨水的分量可是連雨具都擋不住,希露卡登時被澆成了落湯雞。
「被擺了一道……」
希露卡用左手擦了擦臉,這種狀況實在是讓人無比火大。
「你還好嗎?」
「是還好……」
希露卡忿忿地說。她也只是感到火大而已,並未感受到疼痛。
她接著窺探「樹洞」裡面,但裡頭卻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光亮啊光亮……」
希露卡在魔法杖的前端點亮了魔法光。
她自從向魔女長老婕瑪討教魔法後,對於魔女派系的詠唱咒文就變得流暢許多。這也許和大學時代被許多人揶揄為「魔女」有關吧。
希露卡將魔法光探向「樹洞」裡面,但光卻照不到底。
「這裡面也許成了異空間呢。如果這和某個異界相連,說不定會有許多投影體一個接一個從中湧現。」
這是名為巢穴的渾沌現象。這會讓歐克界之類的異界魔物大舉湧現,是一種災害。
「該怎麼處理?」
「最好的做法,就是讓渾沌核消散,並由提歐大人的聖印加以吸收。」
不過,若不能找出真正的核心,就無法用正確的方法使其消散。希露卡集中意識,以五感探察著渾沌的氣息。
「看來是在『樹洞』裡面呢。」
「要進去看看嗎?」
「也只能這樣了呢。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提歐將騾子系在離柳樹有段距離的地方,從行李中挑出了有可能會用到的物品放入背包。希露卡也拿了些乾糧和施法材料,收入外套的內袋。
提歐舉盾往前一站,希露卡則是手持魔法杖跟在後頭。
於是,兩人踏入了「樹洞」之中。
才進去沒多久,點在魔法杖前端的魔法光就消失了。這代表魔法光也被拉入了渾沌的匯流,也就是前方出現了更強大的渾沌現象,讓這個較小的渾沌現象因而被蓋了過去。
「還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提歐的聲音迴蕩在一整片漆黑之中。
希露卡雖然轉過身子,但理當會從外頭射入的日光卻沒有照進來。她試著朝著來時路走去,卻沒辦法離開此地。
「看來我們被關在異空間裡面了。」
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狀況。
「既然我們出不去,就代表即使有再危險的魔物在這個空間裡,也不會造成危害吧。」
提歐自顧自地說道。
即使面臨這種狀況,他還是把心思放在居民的安危上,而這也很有他的一貫作風。
「底側那頭好像有東西在發光耶。」
「雖然您這麼說,但我實在沒辦法分辨哪邊是底側呀……」
希露卡的視線前方也有一團微光。
「總之,我們先朝那邊過去看看吧。小心腳下。」
提歐說著跨出了步伐。
希露卡也朝著光源前進。
然而,不知為何兩人的腳步聲卻越離越遠。提歐似乎也察覺到這件事,馬上停下了腳步。
「你那邊也看到光了嗎?」
「提歐大人那邊也有光嗎?」
希露卡試著轉頭張望,結果,她發現那團光源會隨著視線移動,最後總是會滯留在她的視線前方。
「這怎麼可能……」
這實在是違背常理。然而,常理並不適用於渾沌現象。
「要是走散就麻煩了呢。」
「我也這麼認為……」
希露卡附議道。
「提歐大人,請您待在原地別動,我現在就過去您那邊。」
「我目前站在這理……不過因為有回音,不知道會不會讓你不好找……」
提歐像是在引導希露卡般向她搭話。
希露卡伸出左手摸索,並朝著提歐發聲的方向走去。在走了幾步路後,她感覺手掌碰到了東西。那摸起來像是盔甲的觸感。
「你站著別動。」
提歐的聲音傳來,並將手攀上了希露卡的手臂。他像是在確認希露卡手臂的形狀般一路摸索,最後終於碰到了她的手掌,也抓到了她的手指。接著,提歐沒有任何猶豫,馬上就握緊了希露卡的手。
希露卡的心臟用力地跳了幾下。
「我們就這樣行動吧。」
「也、也是呢……」
希露卡為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內心的動搖,佯裝平靜地做出回應。不過,她的心跳越來越快,臉龐也逐漸燥熱起來。
「那麼,就朝著我所看到的光源前進吧。」
「是……」
光源總是出現在自己視線的前方遠處,換言之,不管是往哪邊走,應該最後都會抵達光源才對。然而,希露卡還不明白這處異空間是依循哪一種超自然法則作用,也只能多加嘗試了。
兩人手牽著手,在黑暗之中舉步前進。
(怎麼辦,我好開心……)
她不禁將意識集中在相系的手上。
幸好腳下並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鋪了大量落葉般相當柔軟。也因為這樣,兩人並沒有被東西絆到,也沒有跌倒過。
雖然他們走上了好一陣子,但和光源之間的距離卻沒有縮短的跡象。
「有點奇怪耶。」
提歐停下腳步嘟嚷道。
「不,這也在我的預期之中。」
「要換個方向嗎?」
提歐引導著希露卡,將行進方向轉往右邊。之後,他們再度走上一段時間,但這次依舊沒有接近光源。
「這是怎麼回事?」
「是無限迴廊……」
希露卡低喃道。
「那是什麼?」
「就如其名所示,是一道沒有盡頭的長廊。也有一種說法是,不管走了多少步,最後都會讓人回到原處……」
「也就是說,我們永遠到不了那個光源所在的地方?」
「我認為是這樣沒錯。如果把那個光源想成從無限遙遠的彼端投來的光芒,那我們再怎麼走都會是白費工夫。」
「這棵樹雖然不小,但『樹洞』里會有那種東西?」
「這就是所謂的異空間了。」
「也就是說,我們出不去嗎?」
「若碰上最糟的狀況的話,的確是……」
希露卡低聲道。
「那可真是棘手呀。」
提歐嘆了口氣。
「既然走也沒用,不如稍微休息一下吧?」
提歐說著,便蹲下身子坐在地上。
希露卡也在提歐這麼牽引下坐到他身邊。
「我是不是別放開你的手比較好?」
「沒、沒關係的,只要不動的話,就算沒握著也不會走散。」
「那就靠著吧……」
提歐說著,就將身子靠了上來。
希露卡的肩膀感受到對方的觸碰,讓她險些發出怪叫,但總算是強忍了下來。她現在已經不是魔法學校的學生了,豈能因為這點小事動搖。
希露卡從外套的內袋中取出了糖漬水果,在遞給提歐之後,自己也拿了一個啃了起來。
「原本還以為會出現魔物呢,這下子我可一點忙也幫不上了。」
「不,您願意一起來,就是幫了我大忙了。要是我一個人滯留在這處異空間,多少還是會有點害怕……」
說著說著,希露卡這才驚覺自己說錯話了。這種說法無疑是肯定了提歐幫不上忙,同時也泄漏出自己的心情。
「是這樣就好……」
但提歐則是爽朗地笑了出來。
「不過會弄成這樣也是我的錯。若只是和聚落的人們提醒一聲,也不至於落得如此。」
「畢竟對於領主來說,守護領民就是重要的任務……」
希露卡雖開口安慰,但想到聚落住民對於提歐的態度,她不禁覺得沒有必要替他們著想到這個地步。
「像這樣繞了繞領地後,你有什麼感想?」
也許是從希露卡的語調中察覺有異,提歐這時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我只覺得這裡既貧困又沉悶,而且就像現在這般充斥著危險。此外,居民們也沒有表現出配合的態度……」
希露卡老老實實地回答。
「不過,既然我們受託管理這處領地,就該盡力讓這片土地繁榮,讓其充滿活力。」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提歐大人不這麼認為嗎?」
「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但現在有點不一樣了……」
提歐這時頓了一頓,似乎是在腦中整理想說的話。
「我觀察這些住在森林的人民之後,發現他們似乎對繁榮或是活力並沒有興趣。」
「不是因為這裡與繁榮和活力無緣,才令他們死了心嗎?」
「我認為是恰恰相反喔。就是因為他們對這些都死心了,才會來到這座森林生活吧。」
「以人類生活的環境來說,我想這座森林是個不太好受的地方……」
這裡有長得歪七扭八的樹,就算是白天,天色也總是一片血紅,異世界投影體會在森林中四處徘徊,渾沌事故和災害也像家常便飯一樣,完全就是一處魔境。若不是身為不死人,想在這邊生存下去,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對於這座森林的居民來說,這世上應該還有其他更難生活的地方。」
「您是說……西詩提那嗎?」
希露卡覺得提歐是在暗指他的故鄉──那是遭到魔海包圍,受到魔境和領主暴政折磨的絕望之島。
「那是『其一』。」
提歐點了點頭。
「還有其他地方是這樣的嗎?」
「有很多啊,像艾拉姆就是一例。」
「咦?」
希露卡聞言一驚。
「艾拉姆的渾沌濃度雖然偏高,但市容漂亮、環境整潔、治安良好,氣氛也相當活絡才是呀……」
不過話說到一半,希露卡也察覺有點不對。
(會有這種觀念,是因為我身為魔法師的關係吧。)
在艾拉姆,魔法師屬於高端的權貴階級。而且因為養父供應她優渥的金錢作為養育金,因此她並不曾對生活有所苦惱。她所去過的地方,也都是漂亮、整潔又安全的區域,而這些區域的居民也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知足。
她知道艾拉姆也存在著所謂的貧民窟,但就只是知道而已,她並沒有深入了解過。
「在這座森林裡,有許多人就是從艾拉姆『逃出來』的喔。」
「逃出來的?」
希露卡迄今還是搞不懂提歐想說什麼。她覺得與其在這座森林討生活,住在貧民窟還算是比較「像樣」的選擇。
「他們都不是畏罪潛逃或是遊手好閒之徒嗎?」
「也是有這樣的人啦。」
「那不就是自作自受嗎?」
「也是……」
她覺得提歐應該是點了點頭。
「不過,我覺得啊,不管是艾拉姆還是西詩提那──不管是在怎樣的地方,都會有人想往外逃呢。」
希露卡吃了一驚,朝著提歐所在的方向看去。她很想知道提歐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可惜被黑暗給遮蔽了,根本看不見。
「呃──我說錯了什麼嗎?」
提歐沒什麼自信地問了一句。
「不,這與提歐
大人這番話的對錯無關……」
希露卡平靜地搖了搖頭。
「重要的是,我從來沒有這種念頭,也想不到這一層。」
「這不是在挖苦我吧?」
「我這次沒有這個意思!」
希露卡慌張地回道。
「那就好。」
提歐放心地說。
「不過,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呢。不管用什麼方式進行統治,總還是會有離開當地的人。不管那人是壞人還是懶人,問題都不在於他們身上,而是因為統治的本質有著不完備性而埋下了種子……」
「不不不,我沒想得這麼深入啦!」
「您居然能憑直覺理解這點,實在是相當了不起。提歐大人的觀察力和共鳴力總是會給我驚喜呢。」
「是……是這樣嗎?」
提歐不太自在地動了動身子。
「也就是說,這世界上並不存在可以滿足每一位領民的統治方式。即使提歐大人成了西詩提那的領主,一定也會出現反對的聲音。」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即使會有人反對,我也絕對不會饒恕那個人的統治方式。」
提歐的聲音微微發顫。
由於是個被魔海包圍的島國,西詩提那的領民根本無處可逃。因此,身為領主的羅錫尼家和其黨羽才能為所欲為地施行暴政。
「我會和提歐大人共享這份心情。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回到西詩提那去。屆時,我們就推翻培德利戈,實行讓許多領民都能滿足的統治方式吧。」
雖然坐在地上,但希露卡還是以手抵胸,向提歐行了一禮。
「謝謝。我真的覺得,能與你相遇實在是太好了……」
提歐的手環了過來,摟住了希露卡的肩。接著,提歐稍稍施了點力──希露卡被他這樣一拉,上半身頓時靠了上去,臉頰也碰到了提歐的肩膀。她感受到一股硬梆梆的金屬觸感,卻湧上一股溫暖之情。
雖然感到驚訝,但希露卡仍然維持著將頭靠在提歐肩膀上的姿勢。
「雖然碰上了這樣的災難,但你之前一直在忙,所以我打算讓你放鬆一下。你也歷經了君主會議,又被維拉爾大人斥罵……我是因為這樣,才打算讓你轉換心情……」
「所以,您才會帶我出來旅行?」
在那場君主會議後,希露卡確實沮喪了好一段時間,而提歐一直掛心著這件事。
「如果是待在城裡,就很難製造兩人獨處的機會了。就算真的有那樣的機會,我看也沒辦法靜下心來……」
希露卡發現提歐說話的口吻變得有點不一樣了。這也許是因為視覺起不了作用之後,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銳的關係。
「在你前往獨角獸城的頻率增加之後,我就變得相當不安。因為我擔心,你會不會就此成了維拉爾大人契約魔法師……」
提歐像是在自說自話般繼續說道。
「不會有這種事的!這可是提歐大人不惜捨棄爵位也要保住的契約呢!我之所以在維拉爾大人底下工作,主要是為了補償我之前的無禮和胡來的舉動,也兼具報恩的性質。不過就結果來說,我仍是一事無成,反而惹了那位大人動怒……」
希露卡連忙否定。
「我想,維拉爾大人會這樣做,一定是經過了許多考量。」
希露卡其實也隱約察覺了這件事,但如此一來,她更是覺得過意不去。
「總之,我在此宣示,我這一生都只會效忠於提歐大人。只要提歐大人還需要我,我就會一直侍奉您。」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提歐重重地嘆了口氣,接著不知為何,他又搖了搖頭。
這時,提歐再次轉向希露卡,並以雙手搭上她的雙肩。現在的提歐果然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總覺得我的心情沒有傳達出去。」
「您、您是指什麼呢?」
希露卡又更加緊張了幾分。
「在和你初次相遇時,我以為你是個貨真價實的魔女。然而,當你直視著我,立下了誓言時,我的心確實也被你打動了。之後,你強勢地握著主導權,光是要跟上你就費盡心力,我甚至覺得自己命在旦夕呢……」
「給、給您添許多麻煩了……」
希露卡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那個時候,我也是處在戰戰兢兢的狀態……」
「不過,你一直都在認真地為我著想,甚至賭上性命採取了行動吧。所以,我為了有所回應,決定要好好守護你。在維拉爾大人打算把你帶走的時候,我選擇捨棄爵位,而且沒有絲毫猶豫;在得知吸血鬼之王將你囚禁起來的時候,我簡直如同行屍走肉……」
「您也為我擋下了黑魔女的魔法呢。」
「那是當然要擋下的。這不只是因為你是一名魔法師,而是因為你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希露卡察覺提歐說到這裡便垂下頭來。
「這就是我想傳達給你的心情。」
「是、是的……」
希露卡內心大為激盪,好一陣子都想不到該怎麼回應。
「請、請問……提歐大人有察覺到我的心情,對嗎?」
「我只是覺得有那個可能,但大概也是我想太多了。」
「您明明有優越的觀察力和共鳴力,這話還真不像是您會說的呀。」
希露卡感到相當驚訝。
提歐雖然知道希露卡對自己的心意,但他表白的時候,卻表現得不知道這件事。不過,他還是道出了自己很重視希露卡的心聲,而之前在跳舞或騎馬的時候,提歐也有做出像是在回應希露卡心意的反應。
「因為我不太擅長客觀地觀察我自己。」
「那個……因為這很重要,所以我希望能趁這個機會說得更詳盡一點……」
希露卡謹慎地挑選字詞,並繼續說了下去。
「我當然也很仰慕提歐大人。在初遇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到這方面的事,不過,我應該是漸漸喜歡上您的。當我真正意識到這件事,便是在您不惜捨棄爵位也要守住與我的契約的時候。從那時起,我對提歐大人一往情深,光是要壓抑自己的心情,就已經費盡心力了。」
「說到這個程度,還真是讓人害臊啊。」
提歐苦笑道。
「因此,我想問您一句……」
希露卡細聲說著,慢慢將臉蛋貼近了提歐的臉龐。
「提歐大人,您應該也是愛著我的對吧?」
「要我說這麼明白呀?你真的是個魔女呢……」
提歐嘆了口氣,將手環上希露卡的後背。
「我當然是愛你的。」
最後的那一段距離,是由提歐主動縮短的。
兩人像是企圖在黑暗之中確認對方的存在般,相吻了好一會兒。
「我現在非常幸福,幾乎是打算永遠這麼維持下去。」
在雙方的唇抽離之後,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那段因思念提歐而心慌意亂的日子就像是假象一般。當兩人心意相通之後,心情竟然會變得如此平靜。
「對了!」
提歐像是驀然驚覺般大喊出聲。他到這時才想起自己還被關在異空間裡。
然後,希露卡確認提歐的聲音產生了回音──這代表此地其實是一處相當狹窄的空間。
「得想個辦法出去才行。不過,我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就是了。」
提歐焦躁地站起身子。
「我說過『幾乎是打算這麼維持下去』了呀……」
希露卡起身後,摸索著提歐的手,並將其握住。
「這是什麼意思?」
「據說,若是在密閉的空間朝著無限遙遠的彼端望去,看到的就會是自己的背影。」
希露卡說著,站到提歐的身旁。在視線前方,有著一團小小的光芒。
「抱歉,我還是聽不太懂。」
「也就是說,那團光芒就是『無限遙遠的彼端』,這時只要這麼做……」
希露卡取出魔法杖,在心中描繪出柳樹木洞的模樣。她操控著渾沌使其匯集,接著,她將提歐的手用力一拉,朝著自己的正後方跳去。
下一瞬間,兩人就摔在樹洞外頭。
永夜之森如今已是薄暮時分。
「我們出來了?」
提歐拔高嗓子說著,一臉不可置信。
然後兩人對上了視線。
在前一刻,他們明明就還置身於深淵黑暗之中,這讓他們有種像是在作夢的感覺。
「請問……提歐大人?剛才發生的事情應該是真的吧?」
「如果剛才和我在一起
的是真正的你,那就沒錯了。」
提歐有些害羞地說完,便將臉撇向一邊。
看到提歐的反應,希露卡終於能肯定那不是夢了。因為提歐的態度變化是有連貫性的。
「依我看,無限迴廊應該是與異世界產生聯繫的前一個階段。艾拉姆近郊的『不可思議森林』的入口有個叫作『夾鏡棧道』的地方,那裡也有許多異世界投影體出沒……」
雖然有著無限的距離,但有時也會將距離化為烏有。在那瞬間,兩個世界會產生交錯,於這個世界投射出影子。
這就和心意相似。有時若即若離,也有時會產生交集。
「剛才的異空間,就與被夾在兩面鏡子之間的狀況相近。自己的身影先是映照在一面鏡子之中,但另一面鏡子卻又映照出那道身影,而原本的那面鏡子又照出了那一道身影……」
「我還是一點也不懂啊。」
「請用感受的吧。」
希露卡看著提歐笑道。
這時,紅雨止歇,「樹洞」也消失了。
「那個形似『樹洞』的東西,說不定就是這個世界與異世界之間的邊界。雖然對我們來說是無限的空間,但其實我們未能在那條邊界上越過雷池一步。所以,只要往後一退,就能從那個異空間之中離開。」
「感覺好像在玩文字遊戲啊……」
提歐有些不能信服地說。
「所謂的異空間就是這種東西。異空間會遵循某種超自然法則進行運作,而魔法師則是利用這種法則,恣意操弄著名為魔法的自然現象。」
「也就是說,我們之所以能夠抽身,是因為施展了魔法的關係?」
「那是當然……」
希露卡點了點頭。
「請把『往後跳』這個動作,當成逃脫異空間所需的儀式。我選用了強硬的手段破解,所以異空間此時已經消散了。」
消散的渾沌化為渾沌核,此時開始匯集起來。
在希露卡的催促下,提歐用自己的聖印將其吸納。
「恭喜您!」
希露卡拍手叫好。
「對了,這棵樹又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這看起來不是投影體,也許是受到渾沌現象的影響而產生變異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提歐開朗地笑了出來。
「原來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我可是一直都不知道提歐大人的心意喔。」
「我原本是打算在奪回西詩提那前都按捺下來,畢竟若是我會錯意,我們的關係可能會變得相當尷尬……」
希露卡也有同感。
若沒有這段被關入黑暗空間的插曲,也許兩人的關係就不會有所變化。
希露卡以自然的動作依偎在提歐身邊,看向柳樹的「樹洞」曾經存在的位置。
「這棵樹,看起來就像打算把這個世界的生物誘入那個『樹洞』里呢。」
雖說沒有造成危害,但會製造出讓人不舒服的紅雨;而若是為了避雨而跑進洞中,就會進入異世界了。
「我原本以為那只是看起來像陷阱,想不到真的是啊。」
提歐恨恨地說。
「這只是我的猜測……」
希露卡摟住了提歐的臂膀。雖然她猶豫了一陣子才終於鼓起勇氣這麼做,但現在的她非常開心。
「在我們踏入『樹洞』的時候,也許我們也成了某個世界的投影體呢。」
「你是說,那個異世界也存在著渾沌嗎?」
「若非如此,就不會產生投影體了。」
希露卡點了點頭。
「所以說,我們也在那個世界開始平息渾沌了嗎?但這也只是假設的說法而已……」
「事實上,初代君主雷歐的來歷也是一個謎團,也有一說認為,他和其中一名同伴──妖精女王蒂塔妮雅一樣,都是屬於投影體呢……」
希露卡對著提歐的側臉露出微笑。
「請想像一下我們的投影體在異世界展開冒險的光景,那是不是很讓人開心呢?」
「若是要冒險,光在這個世界就夠了……」
提歐走離希露卡的身旁,湊近被拴著的騾子,解開了韁繩。
「不過,若是和你一起展開冒險,似乎也不壞呢。」
提歐背對著希露卡說道。
(怎麼辦……)
光是看到提歐這般有些笨拙的反應,希露卡的心中就湧上一股澎湃的幸福感,這甚至令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