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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西詩提那的解放者 上 第一章 條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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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多奇雅側首問道。

那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想和人討東西的孩子。她的一舉一動都帶著和男人調情的成分,似乎能讓人勾起想為她付出的欲望。不過,勞菈可是一名女子。

「也就是說,我們束手無策。」

勞菈冷冷地回應。

「魔法師不是更該在這種時候想點辦法嗎?」

「如果您要的是一名能夠引發奇蹟的魔法師,還請您另請高明。」

「你明明就很清楚,除了你以外,根本沒有其他人想來當我的契約魔法師呀。」

愛多奇雅忿忿地說。

「的確是如此……」

勞菈隨便地點了個頭。

「由於在下無法引發奇蹟,所以打算用現實的手段來解決問題,您意下如何?」

「就交給你辦嘍。」

愛多奇雅像是在使性子般撇過了臉。

「那麼,請您向沿海的村落下達布告,要他們將所有的財產封入箱子或是木桶之中,並堆疊在離村莊有些距離的地方……」

「這根本是在請敵人把東西全都搶走耶,不是嗎?」

愛多奇雅吃了一驚,再次回望勞菈。

「正是如此。」

勞菈點了點頭。

「反正一旦對方襲擊過來,就一定會被搶走東西,那不如就送給他們吧。」

「他們說不定會在搶完之後繼續襲擊耶?」

「在下無法否定這樣的可能性。若真的走到那一步,就只能請君主和士兵們挺身一戰了。諾爾德之民雖然不畏死亡,但應該也不至於討厭活命吧。都搶到戰利品了,若還要冒著生命危險打仗,不免顯得太過愚蠢。他們肯定只會搶走財寶,並就此乖乖收手吧。」

「那麼,損失財富的那些村莊該怎麼處置呢?」

「給予生活必要的物資,並免去他們數年的稅收,請他們忍耐度日吧。幸好哈曼的國庫似乎還算是充沛。」

前任的契約魔法師似乎相當能幹,不僅滿足了愛多其雅的物慾,也賣力收集了許多能換錢的寶物。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揮霍,而是為了儲蓄財富。只要叫來艾拉姆的商人,他們肯定會搓著雙手談起生意。

「我才不要呢!」

愛多奇雅猛搖著頭。

「這裡的東西全都是我特別喜歡的!全都是情人們挑給我的,充滿許許多多的回憶!」

「那可真是太好了。畢竟就算沒了物品,回憶也依舊長存……」

「你是要我沒衣服穿嗎!」

愛多奇雅氣沖沖地瞪了過來。

「是的。只要是價格高昂的衣服,在下都會拿去處理……」

勞菈斬釘截鐵地說。

「要是在戰爭中落敗,那不管是財產還是爵位都會變成一場空。在下認為,現在應該做的,就是讓這樣的結局晚些成真。」

「我不想死。畢竟他們的孩子都還在呀……」

愛多奇雅嘆了口氣。

「吶,你覺得我的裸體還有魅力嗎?」

既然被這麼問了,勞菈便不客氣地打量起愛多奇雅的身體。

由於年過四十,她的身材多少顯得不再緊實。不過,還是有許多男人會拜倒在她迷人的風韻之下。

「就是由同為女性的在下看來,您的身體也是美得無與倫比。」

勞菈認真地這麼回答。

「這樣呀……」

愛多奇雅露出了妖艷的微笑。

「那就由我來確認你有沒有說真話嘍。」

「咦?」

沒聽出話中含意的勞菈愣了一愣。

「你應該知道,我被大家稱為『悖德女王』吧?」

這一瞬間,勞菈的臉整個漲紅起來。

因為她明白了愛多奇雅的弦外之音。

在成為維拉爾的契約魔法師之際,她其實早已做好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然而,維拉爾卻是個與謠言完全不同的紳士,總是不近女色。

(海嘉說得可真對。人只要活著,就得面對各式各樣的事情呢。)

而在僅僅三天之後,烏露莉卡所率領的諾爾德船隊便登上了哈曼的土地——

在收到瑪麗娜的動員令後,諾爾德王艾力克的女兒烏露莉卡率領了約有百艘的船隊,朝著哈曼前進。

本國在上一場戰役中所派遣的支援部隊,已經全數歸國了。這是因為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正率領著軍隊,進入了蘭佛德和班貝爾格這兩處紛爭地帶。長驅直入的他,似乎打算一鼓作氣地和桑德彌亞的聯邦勢力會合。此外,被諾爾德視為下一處殖民地的小型大陸布雷特蘭德也聚集了一批反抗軍。

對諾爾德來說,眼前的大敵並非奧圖克伯爵,而是盧克蕊伯爵。而且追本溯源,盧克蕊伯爵家原本是諾

爾德出身的。在好幾百年前,他們趁著阿隆努爆發戰亂之際,於混亂之中占領了阿隆努的沿海地區,對該地領民展開殖民。在那之後,他們脫離本國獨立,成了該地的君主。

不過,即使沾染了阿隆奴的貴族文化,盧克蕊伯爵家的骨子裡流的想必還是諾爾德之民的好鬥血脈。放眼幻想詩聯邦的眾多諸侯之中,唯一敢與尤爾根·克萊榭作對,勇於挺身對抗諾爾德船隊的,恐怕就只有盧克蕊伯爵家了。

烏露莉卡的父親艾力克如今已是大工房同盟的「選帝侯」之一,據說還是登上皇位的有力人選。瑪麗娜將克萊榭家的權力分封在選帝侯們的手上,藉以強化同盟的向心力。這樣的手法帶來了成效,強化了同盟的體制。

在七名選帝侯之中,就屬諾爾德、貝多利德和達塔尼亞這三個勢力最為強大。就據點來說,他們也能分別從北、中央和南部攻打聯邦的領地。

(不過,南海還有我在呢。)

烏露莉卡很清楚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他們雖與達塔尼亞太守米爾札屬於同一陣線,但同時也是競爭對手。為了讓父親登上皇位,總有一天得將他擠下競爭者的位子。

(而且,那個男的肯定和瑪麗娜姐姐大人有過某種交換。)

烏露莉卡對兩人之間的關係感到懷疑。

她是從瑪麗娜對米爾札所露出的表情和態度之中看出端倪的。

米爾札一直被視為奧圖克伯爵維拉爾的盟友。雖說有兩人個性不合的傳聞,但任誰也想不到他會倒戈同盟。況且,他還不惜殺害父親,並殲滅那些與他敵對的達塔尼亞部落。

這代表瑪麗娜給了讓米爾札願意放手一搏的條件。

『瑪麗娜閣下打算拉攏達塔尼亞太守,與我諾爾德互別苗頭啊。她之所以將史塔克送給我們,想必是為了掩飾這樣的目的……』

在決定殖民史塔克之際,父親艾力克這麼對烏露莉卡說道。

『然而,諾爾德也因此得以出入南海。達塔尼亞迄今靠著與聯邦交易而囤積了莫大的財富,但在倒戈同盟之後,他就沒了這項優勢。不過,諾爾德除了交易之外,還有掠奪這個手段。只要能掌握北海和南海的霸權,我就能成為名符其實的海洋王了。』

既然父親將這般重責大任交付到身為么女的自己手上,就得努力回應他的期待才行。只要能展現出比哥哥們更為強大的實力,自己也可能在父親當上皇帝後成為繼承人。

(我可要好好大鬧一場。)

烏露莉卡的情緒高漲到了頂點。

然而,在登陸哈曼,接近村莊之際,她高昂的情緒也隨之轉變為困惑。

在離村莊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們看到了堆積如山的木箱和木桶,上頭還插著白旗。在經過調查後,得知裡頭放的都是些艾拉姆的貨幣、財寶和糧食等物品。

「這是什麼意思?」

烏露莉卡側首不解。

「應該是要我們把這些東西帶走的意思吧?」

名為弗林特的年輕人說道。

雖然他現在看起來是人類,但其實是一名狼人。烏露莉卡在上一場戰役俘虜了他,並當成寵物飼養。在狼人的規矩之中,一旦宣示過忠誠,似乎就會變得極為聽話。弗林特不僅有著敏銳的感官,腳程也快,在烏露莉卡身邊出了不少力,如今已是她最喜歡的頭號屬下了。

村人似乎已經撤了出去,只見村莊顯得陰暗寂靜。

不過,現在雖然還是大白天,建在鄰近丘陵上頭的小城堡卻點起了篝火,還看得到許多旗幟迎風飄揚,而城牆上頭也看得到士兵們的身影。

「該怎麼辦呢?」

烏露莉卡環顧著部下問道。

「就把這些送上門來的東西帶走吧。只要晚點把村子燒了,就能達成一樣的結果。」

「是這樣沒錯啦……」

烏露莉卡冷哼了一聲。

「但人家覺得有點不盡興呀。」

殺害抵抗或是想逃的敵人,並掠奪對方的財物,才是諾爾德的一貫作風。一旦順序顛倒過來,就反而像是個為非作歹的惡徒。

「要抓奴隸嗎?」

「在下認為,若是再增加奴隸的數量,就會控制不了他們了。到頭來只會增加逃跑的人數,或是徒增反抗的事端而已。」

「也是呢……」

被諾爾德之民迫為奴隸的史塔克領民,其人數是殖民者的數十倍之多,而現在的治理狀況已經不太穩固了。

(姐姐大人的指示,是要我從後方擾亂他們……)

她必須出兵才能完成這個目的。

然而,從這個村莊的狀況來推測,哈曼、奇爾西斯和曼仕陸三國都在警戒著來自海上的襲擊,並沒有向外出兵的意圖。

(也就是說,我已經圓滿達成了目的呢。)

烏露莉卡如此判斷。

在上一場戰役中,有許多諾爾德的戰士犧牲了性命。諾爾德戰士雖然以戰死沙場為榮,但若是要他們無端送死,也是會招致反感。諾爾德雖然遵守著爵位制度,但他們原本就只是由各部落組織起來的共同體,因此主從之間的聯繫並不強。

(就讓達塔尼亞去消耗自己的兵力吧,我們可要趁機儲備實力呢。)

烏露莉卡這麼說服著自己。

「把財寶搬上船,我們要回史塔克了。要是離開太久,那些臭奴隸說不定又會惹是生非呢。」

「遵命!」

諾爾德的戰士們喜孜孜地點頭回應,隨即將堆積如山的木箱和木桶搬上己方的船隻。

6

身兼貝多利德邊境伯爵和大工房同盟盟主的瑪麗娜·克萊榭,這時正率領著兩千騎士和三千步兵,出兵攻打布魯塔琺。

她的視線所向,是搭建在一座矮丘上頭的城堡。這城堡並不大,看起來也說不上是固若金湯。

「那座城的城主似乎是提歐·柯涅洛。屬於奧圖克條約這勢力的君主們也有數人前來支援,總兵力約有三千……」

「三千?比我預料得還多啊。」

聽到魔法師長奧貝斯特的報告,讓瑪麗娜的臉色一沉。

在上一場戰役之中,貝多利德失去了布魯塔琺和歐傑爾這兩個附庸國。這回的出征,就是為了協助那些君主奪回領地。

不過,瑪麗娜卻是有著滿腹苦水。

說起來,她很早就多次要求布魯塔琺和歐傑爾成為附庸,但這兩國的君主們卻是遲遲沒有回應,甚至還從影子那兒得到了他們打算投靠聯邦的情報。不過,在得知背叛同盟的史塔克遭到鎮壓之後,他們便慌慌張張地同意附庸的要求。

不僅如此,在上一場戰役中,瑪麗娜明明只是要他們對奧圖克西邊的賽維思採取佯攻,但他們卻過度深入敵境,落得了大敗的下場。許多君主因此喪命,或是成為爵位被奪的俘虜。而成功脫身的君主們則是拋下自己的領地,逃到了貝多利德求援。

目前這兩國的君主,就在貝多利德騎士團的前方布陣,人數約各有一千左右。

(比想像中來得少啊。)

這也是她不滿的原因之一。

一直到不久之前,這裡都還是他們的領土。就是有親戚或是原本的士兵們前來助陣也不奇怪。若能讓領民們以民兵的身分參戰,就是要招募到三倍的人馬想必也不是問題。就瑪麗娜看來,他們根本是被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唾棄了。

為了這些君主,瑪麗娜不僅得動員貝多利德騎士團,還得要求史塔克的諾爾德船隊和達塔尼亞軍出兵。

攻打雷加利亞的米爾札太守不僅讓雷加利亞伯爵賽裘·康士坦斯落荒而逃,還突擊了奧圖克條約盟主拉席克的本隊,可說是漂亮的一仗。雖然沒能拿下拉席克的人頭讓她有些遺憾,但光是讓拉席克無暇前來布魯塔琺救援,就已經稱了瑪麗娜的意。

海洋王艾力克的女兒烏露莉卡,則是正在哈曼的半島地區大鬧一番。而奇爾西斯和曼仕陸這兩個沿海國家的君主,應該也害怕著諾爾德船隊的襲擊,處於不敢出兵的狀態才是。

至於有可能前來助陣的援軍,應該就只有克洛維斯王埃弗特而已。不過,瑪麗娜透過外交魔法師,做出了願意接納他重回同盟的暗示,藉以牽制他的行動。埃弗特的個性與其說是謹慎,不如說更像個慢郎中,就瑪麗娜看來,他是不會為此甘冒風險。

這時,外出偵察的兩名侍女——蕾拉和卡蜜神不知鬼不覺地現身,跪在瑪麗娜的腳邊。

「狀況如何?」

瑪麗娜在慰勞完兩人後,便要求她們報告。

「是。城內的士氣相當高昂,甚至可以看出死守城池的覺悟。」

「鄰近地區的領民們似乎也很歡迎英雄提歐的統治。他們正流傳著『提歐大人必定能讓我等從貝多利德的征服者手

中獲得解放』。」

蕾拉明快地說著,而卡蜜則是以平板的語氣報告。

「看來我的風評不怎麼好啊……」

瑪麗娜只能苦笑。

追根究柢,以武力逼迫這一帶的諸國就範,並組織起同盟的,其實是她的祖父尤爾根·克萊榭。雖然已經過了三十多年的光陰,但領民們似乎仍是記憶猶新。

「話又說回來,居然能在短短的時間內掌握布魯塔琺的民心,甚至連士兵們都願意賭命奮戰,這個叫提歐·柯涅洛的君主還真是可怕。」

原本只是一介流浪君主的他,在轉瞬間就以賽維思王之姿嶄露頭角,還為了守護心愛的契約魔法師舍爵棄領,投身至奧圖克伯爵麾下。在永夜之森,他阻止了秘密組織潘朵拉,讓其企圖重回極大渾沌時代的陰謀沒能得逞。而在上一場戰役之中,他也以極少量的兵力打垮了布魯塔琺的君主們,並占領了那些人的領地。

他的活躍確實是無人能及。而英雄提歐的種種事跡,如今已成為如同傳奇一般的存在,迴蕩在街坊巷弄之間。

「現在想想,當時果然應該拉攏他加入才對吧?」

瑪麗娜對奧貝斯特笑著說道。

在打敗前任賽維思王納維爾·傑爾傑後,提歐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便向瑪麗娜表明了歸順同盟的意圖。

「那應該是由瑪麗娜大人下判斷才是。」

奧貝斯特面無表情地回應。

「是啊,你只是出言勸諫,最後是由我決定的,而我並沒有為當時的選擇感到後悔。我想,這應該是因為我不想和提歐·柯涅洛這個君主,以及他的契約魔法師希露卡·梅連提絲交戰的關係吧。畢竟,我對他們兩人抱持的好感,甚至勝過了附庸於我的布魯塔琺和歐傑爾君主們。」

「在下並不打算否定您的心情,但如今雙方的立場迥異,加上奧圖克條約已經向同盟正式宣戰,此戰已是無法避免。」

「也許他們比聯邦還棘手啊。」

瑪麗娜眺望著丘陵上的城堡,冷冷地笑了起來。

「在下認為推測是毫無意義的。不過,提歐·柯涅洛確實是必須除去的君主。」

「我當然有此打算。不過,我還是想在開戰前和他們見上一面,也想看看那個契約魔法師希露卡·梅連提絲。」

「那麼,就派出使者,表面上以勸降的名義請他們參與會談,您覺得如何呢?」

「我想想啊……」

雙方交戰在即,若沒打過照面,也會影響到己方的士氣。

「就讓奧貝斯特也一同出席這次的會談吧。蕾拉和卡蜜也是。」

被瑪麗娜這麼一說,契約魔法師先是愣了一個瞬間,才緩緩低頭致意。而兩名侍女則是對視一眼後,隨即一同向主君行禮。

提歐·柯涅洛所堅守的城池,位於布魯塔琺的東北部地區。

在與拉席克一同平定布魯塔琺後,他就決定以此作為據點。

由於永夜之森是維拉爾的直屬領地,若他繼續滯留,就會違反爵位制度了。不過,他透過歐伊根男爵的契約魔法師德雅朵莉加強聯繫,為他們的游擊戰進行支援。

布魯塔琺屬於子爵領,原本提歐不具備能夠自稱領主的爵位,不過,他邀請培托爾·莫爾巴男爵一同入城,以兩人共同治理的方式展開統治。

「貝多利德邊境伯爵遣來使者,希望您能夠出席會談。」

提歐站在城堡窗邊眺望貝多利德大軍,而這時希露卡靠了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在這種狀況下會談?還有什麼能談的嗎?」

提歐不解地說。

「如今已無交涉的餘地了。貝多利德唯有強取布魯塔琺和歐傑爾一途,不可能白白將這兩塊領地送給我們。我方只能像獨角獸城那時的戰鬥一樣,展現出戰至最後一人的意志。」

若不能在這裡展露出己方的氣魄,同盟肯定會勢如破竹地殺入條約的領地。

「看來會是一場硬仗啊。而且,我們還不知道會不會有援軍來呢。」

「您說的是……」

希露卡點頭說道。

事實上,拉德方男爵已經率領了約五百名的士兵入城了。在成立條約的那場會議結束後,他先是折回了自己的領地,並在募集志願兵之後前來助陣。

希露卡雖然感到有些意外,但她在詢問之後,才知道拉德方已經把自己絕大部分的爵位傳給了現年十三歲的長子。

即使在這裡力竭身亡,長子依然能夠繼承爵位和領地,還有望在拉席克的照顧下成為佛比司王。拉席克在將娜塔莉雅·拉喬·摩德里封為歐傑爾王之際,似乎就做出了這樣的安排。也許兩人已經私下交換過密約了。

至於若能活著凱旋而歸,領民們也會熱情地歡迎他,領地的統治自然會變得更為穩固。而他在佛比司的獨立君主之中,也會變得更有影響力。

對拉德方來說,所謂的誠實風骨只不過是一種手段,但他仍願意為此賭上性命。在攻打他所治理的城鎮時也是如此。若當時的交涉決裂,他肯定會奮戰到最後一刻吧。

承諾會派援軍前來的,是當上歐傑爾盟主的娜塔莉雅。不過,她加了一條「會在和克洛維斯軍會合之後再前來支援」的但書。畢竟甫經平定的歐傑爾政局尚未穩定,若只率領少數兵力前來支援,只顯得杯水車薪,對娜塔莉雅來說,這也是不得不的決定。

不過,克洛維斯王埃弗特似乎和同盟談起了條件。然而,就算他沒和同盟談條件,這個人平常的決策就總是慢人一拍。

「說不定對條約來說,我們在這裡成為棄子反而比較好呢。」

希露卡嘆了口氣。

也許有不少君主是這麼希望的,畢竟如此一來,賽維思王拉席克的盟主地位就會變得屹立不搖了。

「也就是說,我們該拒絕這次的會談嗎?」

「關於這個嘛……」

希露卡一邊留心四周,一邊小聲地繼續開口:

「雖然這要由提歐大人自行判斷,但就在下看來,貝多利德邊境伯爵似乎只是想和您見上一面……」

「和我見面?」

「也許是對您有興趣吧。」

「若是這樣的話,就去見個面吧。畢竟我有話想和她說,而你也有想見的人吧?」

「謝謝您!」

希露卡的神情登時開朗起來。

(能和養父大人見面了!)

根據貝多利德使者的說法,他們希望魔法師能偕同君主一起出席。由於希露卡認為自己有可能命喪此地,因此,她希望還能與養父奧貝斯特再見一次面。

「那麼,我就向對方表示願意前往交涉。不過,對於城內的士兵,您就說此行是為了宣示自己的決心吧。」

要是讓士兵們以為交涉有望的話,反而會動搖他們的決心。

會談在兩軍之間所設立的帳棚中舉行。

負責布置帳棚的是艾維因和瑪麗娜的兩名侍女。三人都留在帳棚外頭,負責警戒四周。

「養父大人……」

在踏入帳棚,見到奧貝斯特的身影后,希露卡便情不自禁地撲抱了上去。

奧貝斯特慌慌張張地抱住了她的身子。

兩人就這麼相擁了一會兒。

總是面無表情的奧貝斯特,此時在臉上顯露出種種心緒。希露卡雙目噙淚,緊緊抱著養父。

雙方都沒有開口說話,畢竟傳遞心意毋須透過言語。

過了不久,雙方幾乎是同時抽開了身子。

奧貝斯特僅用了短短的一瞬間,就恢復成原本面無表情的老樣子。而希露卡也像是在調整心情般,打直了背脊擦去淚水。

「初次見面……」

在守望完兩人的重逢後,提歐隨即行了一禮。

「真年輕啊,和傳聞所說的一樣。」

瑪麗娜和提歐握了手,同時毫不客氣地打量著他。

提歐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還要年輕。

「邊境伯爵倒是和傳聞所說的不同,看起來是一位溫柔的人呢。」

聽到提歐這麼回應,讓瑪麗娜有些摸不著頭緒。

她雖然很習慣別人稱讚自己的外貌,但似乎沒想過會被人這麼讚美。

「……有些身邊的人也會這樣稱讚我。」

在稍事思考之後,瑪麗娜露出了微笑。

這樣的回應也帶有「這回僅是一起私人會面」的意思。

「阿雷克西斯大人也是嗎?」

提歐雖然說得雲淡風輕,但在一旁聆聽的希露卡卻忍不住緊張了起來。

「那是當然。」

瑪麗娜雖然話裡帶了幾分彆扭,但看起來不像是感到不快的樣子。

「浩爾西

亞侯爵將在下視為朋友。」

「阿雷克西斯這麼說?」

瑪麗娜訝異地問道。

「一直到現在,浩爾西亞侯爵還是打從心底愛慕著您。」

提歐就是為了傳達這件事而來的。

「好像是這樣啊。拜他所賜,同盟才獲得了起死回生的機會,甚至還打倒了奧圖克伯爵呢。」

瑪麗娜冷笑道。

「對於那場『大禮堂血案』,在下也深感遺憾。若是沒有發生那起事件,瑪麗娜大人和阿雷克西斯大人想必能如願結婚,而同盟和聯邦也能化干戈為玉帛。」

「那是一樁不被時代接受的婚姻……」

聽到提歐的話語,瑪麗娜輕輕閉上了眼睛。

「時代不接受……?」

「我是在艾拉姆遇見阿雷克西斯,並與他墜入情網的。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倆能順利完婚,就能統一大陸,而若產下繼承人,就能令皇帝聖印誕生,終結這個渾沌的時代,因此應該任誰都會祝福我們才是。然而,在發生那起慘劇之後,我才終於明白自己太過天真了。」

「您是指有人不願見到大陸統一,甚至是渾沌時代終結的光景吧?」

「沒錯。至於那些人是何方神聖,提歐閣下應該也很清楚吧?」

「是潘朵拉以及在暗中支持他們的魔法師協會……」

提歐不加修飾地回答道。

瑪麗娜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

希露卡不禁張望起四下。因為提歐的話語觸及了這世界上最為禁忌的話題。

「因此,我才決心要以武力統一整個大陸。只要大戰持續下去,聖印終究會邁向統整之路。如此一來,那些暗中蠢動的傢伙們肯定也會被逼出台面。」

「您打算消滅他們,並打造一個由君主支配的時代嗎?」

「因為我是君主啊……」

瑪麗娜點了點頭。

「只要我當上皇帝,我就會讓艾拉姆壟斷的財富和技術平等地分給眾人。如果真如傳說所言,皇帝聖印會終結渾沌的時代,那我也喜聞樂見。即使最後會導致皇帝聖印從世上消失,我也毫無怨言……」

正如瑪麗娜所言,所謂「皇帝聖印的誕生會終結渾沌時代」云云,只不過是以訛傳訛的說法罷了。畢竟,就算那樣的說法是真的,那屆時會消滅的不只是渾沌,聖印的力量理應也會同時失去。

無論是君主、魔法師還是邪紋使,都會因此喪失力量的來源。雖說以「重返極大渾沌時代」為號召的潘朵拉顯得過於激進,但不想讓秩序時代降臨的人們想必也不在少數。

「不管是聖印還是爵位,這些能為君主特權背書的東西最好還是統統消失,對這個世界的流動才有益處。屆時只要打造法律至上的時代即可。」

希露卡這才明白,瑪麗娜所追求的並非君主的時代,而是以法律支配的時代。

這不僅否定了魔法師協會的爵位制度,也否定了聖印教會的聖印神授說。

大概是因為克萊榭家世代皆以務實為重,才會讓瑪麗娜產生這樣的念頭吧。她的祖父尤爾根便是在各方領域提出了劃時代看法的人物,甚至還有謠言認為他其實是來自異界的投影體。

「這可真傷腦筋……」

提歐苦笑道:

「在下恨不得現在就將您推上皇帝的位子呢。只不過……」

「只不過?」

瑪麗娜像是要催促他說下去般接口。

「這種做法會讓許多人流血。」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畢竟所謂的皇帝聖印,只能由人們的血堆砌而成啊。」

失去父親的悲痛、失去戀人的傷心——瑪麗娜背負起各式各樣的傷痛,決定步上以武力統合聖印的霸道。抱持同樣志向的黑衣太守會隨附在旁,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在下認為,瑪麗娜大人應當再次檢視一次曾被您捨棄的理想。在下認為,瑪麗娜大人應當和阿雷克西斯結為連理才是……」

「奧圖克伯爵也這麼說過喔。」

「伯爵這麼說?」

「這是維拉爾閣下的遺言。」

瑪麗娜平靜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就更該成全此事,而奧圖克條約也該以此為目標才是。畢竟我們之所以成立,就是為了繼承維拉爾大人的遺志。」

「原來提歐閣下也是一位夢想家,難怪阿雷克西斯會視你為友人啊。」

瑪麗娜冷笑道。

「在下抱持著夢想,不過,在下也不打算在這輩子抱憾而終。畢竟這位希露卡會為我指引道路啊。」

「咦?」

突然被點名的希露卡大吃一驚,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這時,養父向她投來了斥責的視線。在君主對話的場合上,魔法師是不該插嘴的。

「在下失禮了……」

為了掩飾困窘,希露卡輕輕將身上的法袍撫平。

「對了,我聽說提歐閣下為了希露卡閣下,不惜拋棄了爵位和領地是嗎?」

瑪麗娜朝她瞥了一眼。

「在下只是在思考之後,選了更為重要的一方罷了。」

提歐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在那時候也是這麼說的呢……)

當時,希露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認為自己只有與維拉爾簽訂契約一途。然而,提歐則是透過附庸於維拉爾的方式,保住了他與希露卡之間的契約。

如今回想起來,希露卡還是感到胸口一熱。

「我也是一樣啊。不過,對我而言,重要的並非阿雷克西斯,而是克萊榭家族、貝多利德和大工房同盟罷了。」

「換句話說,只要能讓您面臨無法選擇的處境,就能皆大歡喜對吧?」

「天底下可沒有這麼好的事,就連現在也是如此。我雖然不想和提歐閣下一戰,但我們必須奪回布魯塔琺和歐傑爾啊。」

「在下一樣不願和瑪麗娜閣下開戰,但也不能將領地拱手讓人。甚至光復奧圖克亦是在下的目標之一。」

「狀況就是如此。那麼,我們下次就在戰場上相見吧……」

瑪麗娜這麼說完,便再次向提歐握手。

提歐握手回應之後,向瑪麗娜和奧貝斯特行了一禮,隨即離開了帳棚。

希露卡隨後跟著離開,並緊鄰在提歐身旁。

「您對貝多利德邊境伯爵的印象如何?」

「是一名完全如我所想的女性喔。」

提歐在回頭朝帳棚瞥了一眼後這麼回答。

「她是一名聰明的女性,有著強烈的使命感和堅定的意志,卻也為此不斷勉強著自己。那位大人肯定到現在仍深愛著阿雷克西斯大人。我們真該想想辦法,讓他們兩個能順利結為連理啊。」

希露卡也是這麼認為。

「不過,若想要實現的話,恐怕得讓奇蹟發生才行呢。」

希露卡嘆了口氣。

「若是如此,就由你為我引發奇蹟吧?」

提歐凝視著希露卡,認真地這麼說道。

「就算您說要我引發奇蹟……」

希露卡感到有些困惑。

畢竟奇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引發的。

「我們要改寫大禮堂血案!」

提歐將雙手搭上希露卡的肩膀,鏗鏘有力地說道。

「改寫血案?」

讓同盟和聯邦和好如初,而瑪麗娜和阿雷克西斯也可以順利成婚。

當然,過去的事情已無法改變,能改變的只有未來。

(如果能改變現狀,讓兩人能夠如願以償地結婚該有多好……)

希露卡開始認真思考,摸索著能達成這個目的的方法。

這就像是在一片黑暗之中行走一樣,不過,她覺得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從前方射了過來。

這樣的心情,和兩人過去被關入永夜之森的異空間時有些相像。當時的她和提歐互相表明了心意,並成功地從中脫身。

「雖說和聯邦一同對抗同盟是最省事的方法,但既然難得獨立出來了,或許試著引發奇蹟也不錯呢……」

希露卡回望提歐,露出了笑容。

「我會為您引路的。」

「這才對嘛!」

提歐這麼說著,忽然抱住了希露卡,親吻了她的嘴唇。

「提歐大人!」

嚇了一大跳的希露卡推開了提歐,頂著一張紅通通的臉瞪了過來。

他們已經來到了城堡所在的山丘丘底一帶,城裡的士兵想必全都目擊了剛才那一幕。

「現、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就是這種時候喔。」

提歐說著,抬頭望向

城堡,接著用力揮了揮手。

隨即傳來了熱烈的歡呼。

「為兩人的愛情而戰!」

過沒多久,城裡的人們都這麼齊聲唱和了起來。

這陣吶喊聲肯定也傳到敵陣那裡去了。

「您該不會是打算挑釁瑪麗娜大人吧?」

「我只是希望她能藉此回想起來,真正重要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提歐一臉認真地回答。

「想打贏這場戰爭並不容易,但若只是想維持不敗的話,說不定並沒有那麼困難喔。只要能拖延時間,一定會有事情發生。我們正打算走上整個大陸都沒有人想過的道路,絕對不能死在這種地方啊。」

「我已經因為太過不好意思,感覺快要沒命了呢……」

「放心吧。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就是人盡皆知了。」

在提歐的引領下,希露卡登上了通往城堡的坡道。

在這段路上,希露卡一次也沒把頭抬起來過。

而隨著他們接近城堡,士兵們的歡呼也更加顯得震耳欲聾——

「真是青澀呢……」

蕾拉遠眺著提歐·柯涅洛和契約魔法師相擁的光景這麼說道。

「對於待在他們身邊的人來說,可是看得讓人干著急啊。他們早就心繫彼此,卻一直到了最近,才終於成為情侶。」

艾維因一邊摺疊巨大的帳棚一邊說道。

「真好啊……」

在艾維因周遭做著瑣碎作業的卡蜜輕聲嘟嚷道。艾維因雖然察覺到她不時投來的視線,但還是不當一回事地繼續做事。

「艾維因,你的主人不是提歐·柯涅洛,而是那個契約魔法師對吧?你難道不會覺得心情很複雜嗎?」

「這就像是不聽話的女兒總算找到人嫁掉的心情啊。」

艾維因苦笑道。

對於侍者來說,戀愛等不穩定的感情都是雜質,會妨礙他們侍奉主人。侍者對主人的感情必須是絕對穩固,而且永恆不變的。

「也是呢。影子就該像個影子,在黑暗之中肌膚相親才對……」

蕾拉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所以說,我大概會在今晚跑去你們的陣地偵察喔。」

「你又想找我試刀了?你有變強一點了嗎?」

「是有進步啦,但還比不上你呀。不過,我並不討厭被打敗後任君處置的情境喔。」

「我可不打算奉陪你的興趣。」

艾維因尖銳地這麼說完後,隨即綁好帳棚,並捆好木樁。

帳棚是貝多利德提供的,因此他的工作就到此為止了。

「要不要讓人家去偵察他們呢?」

卡蜜有些猶豫地問道。

「死心吧。在我察覺之前,你肯定會先被雙胞胎侍女逮個正著。你在影子技術上的造詣雖然比她們厲害,但在廝殺的領域方面,就是雙胞胎略勝一籌了。畢竟她們可是狼人啊。」

「狼人?艾維因,你在培訓她們嗎?」

「狼人還是有她們自己的規矩,不過,我們的特技多少有共通的部分,所以就教育了她們一下。由於我一個人還是有忙不過來的時候,有她們在確實是輕鬆不少。」

聽到艾維因這麼說,卡蜜有些不是滋味地哼了一聲。

「哎,雖然之後會以敵人的身分相見,但有空還是聚一聚吧。就算是認真地廝殺一場也沒關係喔。」

蕾拉嚴肅地說。

「等我能從這場戰役存活下來再說吧。」

「你該不會打算為主人殉職吧?這應該違反了我們的規……」

「我已經有過主人在自己面前喪命的經驗。要我體驗第二次,我可是敬謝不敏。」

艾維因像是刻意打斷蕾拉的話語般這麼說完,便朝著城堡疾奔而去。

在回到本隊後,瑪麗娜走入自己的帳棚,開始為戰鬥做準備。

她將衣著脫到只剩內衣,接著先是穿上了塞了厚棉的貼身衣服,再開始穿上盔甲。在她著裝到一半的時候,兩名侍女也回來了,她們連忙協助瑪麗娜穿戴盔甲。

「請您等我們回來再開始換裝呀。」

蕾拉哀怨地說著,卡蜜也無言地點頭附和。

「有和艾維因好好聊過了嗎?畢竟你們總是將艾維因當哥哥般仰慕他呢。」

艾維因原本是父親馬帝亞斯的侍者。

他在大禮堂血案中失去了主人,並轉奉希露卡·梅連提絲為主。在那場騷動之中,就只有希露卡一人企圖阻止那場悲劇,對於艾維因來說,這也是在為自己出手妨礙她一事贖罪吧。

「總覺得一直跨越不了妹妹那條界線呀……」

蕾拉抱怨道。

「人家倒是當妹妹也甘願喔……」

卡蜜有些寂寞地說。

「感謝您的特意安排。」

奧貝斯特走入帳棚,向瑪麗娜行了一禮。在瑪麗娜完成著裝之前,他一直在帳棚的外頭等待。

「希露卡看起來過得很充實啊。」

「是的……」

奧貝斯特垂下了頭,臉上一瞬間閃過了些許情緒。

「你不覺得失落嗎?」

「不會。看來提歐·柯涅洛是值得她侍奉的君主,而且也和他情投意合,想必過得十分充實吧。」

「提歐·柯涅洛啊……真是個奇特的人物。」

「瑪麗娜大人,您對這次的會面還滿意嗎?」

「是啊。我可以明白阿雷克西斯為何會把他當成朋友了……」

阿雷克西斯·德賽天賦異稟,具備著能看透事物本質的能力。他的這份才華在藝術上頭嶄露無遺。

「他似乎光是呆呆站著,就能夠改變全場的氣氛啊。看來他適合前往宮廷,以弄臣的身分大展身手呢。」

瑪麗娜辛辣地說。

「然而,這也代表他有著掌握民心的才能。所謂的民眾,大多是屬於一成不變的存在。不過,他們偶爾也會陷入狂熱的氣氛之中,這份特質在舉辦祭典等活動的時候可見一斑。」

「身為統治者,首要注重的絕非一年一日的狂歡,而是其餘三百六十四天的和平才是。克萊榭家的統治可不會將領民的心情列入考慮。我們會制訂合理的法律,讓人民乖乖遵守,而這才是守護他們的方法。」

「城堡的士兵們看起來也陷入狂熱之中了啊。」

奧貝斯特轉而望向城堡的方向。

的確,從剛剛就一直重複傳來某種多人齊喊的歡呼聲。

『為兩人的愛情而戰!』

凝神傾聽的話,就可以聽出是這樣的內容。

瑪麗娜忍不住咬牙切齒,握掌成拳。

「區區愛情哪守得住城堡!愛情也守不住國家,守不住人民……」

她激動地說完這句話後,隨即望向奧貝斯特。

「向布魯塔琺和歐傑爾的君主們下令進軍,讓他們自行奪回屬於自己的領地吧。我會幫他們收屍的。」

「遵命……」

奧貝斯特面無表情地行了一禮,隨即退出了帳棚。

7

「來了呢……」

從城堡射孔窺探敵陣的提歐,在看到布魯塔琺和歐傑爾的君主們出擊的光景後這麼說道。

聽到這聲話語後,希露卡將身子從廳堂的柱子旁抽開,來到了提歐的身邊。

她不僅受盡了士兵們的揶揄,也被愛雪拉罵了一頓,還被雙胞胎要求感想,甚至連普莉希拉都要她考慮做教會風格的結婚典禮,如今已是身心俱疲。

不過,一旦戰爭開打,就不能繼續發呆了。

「該怎麼辦?」

提歐詢問起她的意見。

「由於我們的目標是拖延時間……」

希露卡在思索了一陣後,開始講解策略。

「就別直接擊退他們,而是儘可能拉長兩軍交戰的時間吧。在貝多利德騎士團正式出動之前,我也不打算向對方揭露底牌。」

「士兵們的情緒已經沸騰到了頂點,要他們留手搞不好會有點困難啊。」

提歐有些過意不去地說。

「他們的情緒高昂過頭了……」

希露卡忿忿地瞪向提歐。她希望那種親密的行為能在兩人獨處時再做。

「既然如此,就請培托爾大人出馬吧。」

希露卡回身望向站在不遠處的培托爾男爵。

若是培托爾和其軍隊,肯定就不會受到這種高昂情緒的影響。培托爾是一名會默默執行危險任務的君主,而他的士兵們則是受到「追隨者」戰旗加持。

「我該怎麼做呢?」

培托爾靠了過來尋求指示。

「我希

望您能將敵軍誘入城堡的腹地,並在日落之際將之擊退。請儘量不要讓敵軍有太多折損,畢竟重點在於讓兩軍能在明日再次交鋒。」

「我知道了。」

培托爾點點頭,向提歐行了一禮後,就這麼退了出去。

好像沒人從這名年輕君主的口中聽過「拒絕」二字。培托爾沒有什麼私慾,他似乎是天生喜歡為他人付出,或是喜歡被需要的感覺。

「我也去!」

為長柄武器裝上了長槍槍尖的愛雪拉,一把抱住了培托爾的胳膊。

只有在這個時候,培托爾才會露出傷腦筋的神色。而愛雪拉就是喜歡他這樣的反應。

「十字弓部隊就麻煩拉德方大人指揮了。」

希露卡向遠從佛比司港灣都市馳援的君主說道。

他所治理的城鎮加強了面對陸路的防禦,使其化為要塞,想必平時也有做過攻城戰的訓練吧。

「請包在我身上。我在進行攻擊的時候,會注意別射倒太多人的。」

拉德方笑著說完,隨即退出了廳堂。

「那我該做什麼?」

提歐對希露卡問道。

「請提歐大人巡邏城池,向士兵們喊話吧。貝多利德騎士團遲早會攻過來,屆時若是士氣渙散,可就大不妙了。」

「我知道了。你也會跟我一起來吧?」

「我才不去呢!」

希露卡氣呼呼地回應道。要是再被士兵們揶揄下去,她肯定會受不了。

「我會去催促援軍加快腳步,具體來說,就是會散播『克洛維斯王之所以遲遲不肯出兵,是因為私下和同盟勾結所致』的謠言,並令其傳入埃弗特大人的耳里。此外,我也會散播『要是援軍來得太慢,造成提歐大人在此戰死,拉席克大人便能以懷疑克洛維斯王對條約的忠誠為由,強迫他進行附庸』的風聲。」

「若不這樣狠狠地威脅,那個人是不會加緊腳步的嘛。」

提歐笑著說完,便離開了廳堂。而艾瑪和露娜也一邊打鬧著,一邊跟在他的後頭。

「能做的準備大概就這些了吧……」

希露卡重重地嘆了口氣。

「請用。」

這時,艾維因遞來一杯泡好的紅茶。他就和平常一樣,總是在最佳時機現身。

「謝謝你……」

希露卡喝著紅茶,自窗邊眺望敵陣的狀況。

貝多利德騎士團當然也不打算傾巢而出。這座城堡雖然不如賽維思之役的那座城堡堅固,但這裡兵員充足,而且士氣也高。不過,希露卡還是不知道己方能撐過幾天。

(提歐大人雖要我引發奇蹟,但我才希望奇蹟能從天而降呢。)

她湧起一股想向各方神明祈禱的衝動。

「希露卡小姐……」

這時,有人忽然向她搭了話。希露卡嚇了一跳並回身一看,只見普莉希拉正露出微笑。

「你是否需要神明保佑呢?」

「我、我已經有信教了!」

希露卡在內心慘叫的同時,使勁地猛搖著頭。

「快別這麼說,讓我們一同祈禱吧。唯一神肯定會回應你的聲音喔!」

希露卡向唯一神之外的各路神明獻上了祈禱。

也不知道是哪個神明回應了她的願望——總之奇蹟出現了。

布魯塔琺和歐傑爾的聯軍,連續攻打了這座城堡三天,甚至攻進了城館之中,卻總是在「只差一步」的狀態下含恨撤兵。培托爾再次完成了一起困難無比的任務。

不過,到了第四天,貝多利德騎士團便出動了。看來他們已經識破了希露卡的策略。

貝多利德軍讓手持大盾的步兵上前,慢慢接近城堡,並以重弩射出了毫不間斷的火網。

以聖印之力生成的光之弩箭,其精準度相當驚人,甚至能射入狹小的射孔之中。想從射孔後方反擊的士兵們都一一遭到對方射倒。

此外,其中也有射中後會爆炸的弩箭。城館的牆壁被射塌了好幾處,其中一座瞭望塔也發出巨響垮了下來。

敵方的步兵之中還混了魔法師,在攻勢之中夾雜著巧妙而有效的魔法。將魔法師派上前線戰鬥,是鐵血伯爵尤爾根·克萊榭所制訂的戰法。希露卡聽說那些評價較差的魔法師會優先被派上前線戰鬥,雖然那些人都是她在魔法大學的學長姐,但希露卡還是將他們視為優先排除的對象。

而士兵們也搬出了保留到這一刻的守城兵器給予還擊。

設置在屋頂的小型投石車,向下灑出了拳頭大小的大量石頭;士兵們也在圓木上潑油點火,朝著敵兵推落。己方的目的是讓敵兵陷入混亂,儘可能拖延戰鬥的時間。

希露卡也對逼近而來的敵兵施展了火球魔法。魔法師在採用這種戰法的時候,就代表自己已經被逼入絕境,但希露卡也別無他法。

在士兵們的捨命奮戰下,到了這天的日落時分,城堡總算是勉強守了下來。

不過,光是這一天的戰鬥,就讓己方出現了近兩百名死者。而攻城的貝多利德騎士團想必也有不小的傷亡。

或許明天就守不住了。

城內的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克洛維斯王總算是下定決心發兵,並順利與娜塔莉雅會合了。不過,他們還要再三天才會抵達此地。

就算假設對方不打算夜襲,提歐等人也還得再撐上兩天才行。

希露卡絞盡腦汁,試圖思考能扭轉戰局的策略。不過,若是使出奇策,想必很快就會被義父奧貝斯特識破,並讓己軍受到毀滅性的打擊。除非發生意外,否則義父的戰術總是穩若磐石,而且毫無破綻。

就算扣掉個人的感情因素,他也是希露卡最不想交手的對象。

然而——

在這天入夜後,貝多利德騎士團忽然解開了陣勢,就這麼撤退了。

隔天一早,看到敵陣就這麼消失無蹤,希露卡和提歐與其說是感到歡喜,不如說是看傻了眼。

這甚至讓他們懷疑有可能是敵方計策的一環。

他們派了艾維因等人前去偵察,結果得到了周遭全無敵影的報告。

「我們得救了?不過,這是怎麼回事?」

提歐歪著頭說道。

「我不清楚……」

也許敵方是在警戒我方的援軍,但只要在援軍抵達之前攻破城池,就沒有防備的必要。

一直到這天傍晚,這樣的疑惑才終於有了解答。

有人透過了希露卡的魔法杖與她聯繫。

而聯絡她的,是拉席克的契約魔法師莫雷諾。

「聽說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打退了由諾爾德海洋王艾力克所率領的同盟軍耶。」

雖然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輕佻,但他的話聲帶著些許顫抖,足見其興奮之情。

「怎麼會!」

希露卡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知道盧克蕊伯爵舉兵進犯蘭佛德和班貝爾格的消息,不過,伯爵的兵力應該僅有五千之譜。

而與之相比,諾爾德的海洋王已將周遭諸國的君主們納為附庸,據說能動員的兵力有數萬之多,恐怕是同盟里最具規模的勢力。況且海洋王曾歷經無數陣仗而未嘗一敗,底下的士兵們也極為勇猛。

「我也是才剛從聯邦那裡收到消息,還不清楚詳細的狀況。盧克蕊伯爵似乎正在追擊逃跑的敵軍,若有後續消息,我會再聯絡你的。」

莫雷諾在傳遞完這些消息後,隨即結束了通訊。

希露卡則將莫雷諾傳來的消息稟報提歐。

「看來是有事情發生了呢。」

「我還不太清楚……」

希露卡只能這麼回答。

事情能有這樣的轉折,只能說是發生奇蹟了。

「這是聖印教會的信仰在班貝爾格遍地開花的關係喔。」

神不知鬼不覺現身的普莉希拉微笑著這麼說。

「和那個才沒有關係!」

希露卡激動地否定道。

不過,就算這不是奇蹟,也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提歐大人……」

希露卡再次轉向提歐開口。

「怎麼啦?」

「若諾爾德真的敗北了,那對貝多利德來說,盧克蕊伯爵的軍隊就成了一大威脅。他們正是為此而撤退的吧。今後,主要的戰場會轉往大陸的北邊,而這片地區的爭鬥則會陷入泥沼化……」

「所以呢?」

「我們前往西詩提那吧!」

希露卡用力說道。

「現在正是時候!打倒羅錫尼家族,解放領民於水火之中吧!」

「西詩提那……」

提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真的……要回到那座島上了嗎?」

「是的!」

希露卡笑著點了點頭。

「讓我們先實現提歐大人的夢想吧!」

她認為這才是一切的原點。

提歐懷抱著夢想來到大陸,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返回故鄉,當上西詩提那的君主。為了實現提歐所規劃的「奇蹟」,這也是無可避免的必經之路。

提歐愣怔不已,有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他的內心想必是百感交集吧。

「可以快點準備嗎?我想儘早動身……」

過了良久,提歐總算開了口。他的神情和聲音都充滿了堅定不移的決心。

「請包在我身上。」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禮。

一想到自己即將實現與提歐相識時所訂下的約定,希露卡的心靈也不禁為之悸動。

在班貝爾格東部草原上,盧克蕊伯爵寇特·加拉斯正遠眺著海洋王艾力克敗逃的軍隊,但他臉上卻不見欣喜的神色。

「要是那場君主會議沒做出那愚蠢的決議,維拉爾閣下想必也不會犧牲性命……」

寇特閉上雙眼,悼念盟友的死。

然而,在奧圖克伯爵死後,聯邦的君主們似乎也慢慢覺醒了。他們發現與同盟爭取和平只是痴人說夢,若想存活下來,就只能在戰爭中獲得勝利。

即使如此,在寇特提議攻打同盟領地的時候,他們的反應還是顯得相當消極。

不過,這也在寇特的意料之中。

『既無致勝之策,亦無開戰之心,若諸位仍想活命,至少也請奉上錢幣。』

寇特遊說諸侯,並雇用了傭兵隊,派遣他們作戰。

多達一萬的傭兵聚集到了他的麾下,並打垮了同盟軍。這些傭兵都是純粹的戰士,並會依據報酬的高低決定認真的程度。

同盟雖然認為能憑藉軍事實力打下聯邦,但在經濟實力方面,則是聯邦遠遠凌駕其上。

雖說金錢絕非萬能,但用錢的時機和方式卻是有成千上百種。

傭兵的數量目前仍持續增加,最後想必會超過兩萬人吧。

他就是開出了如此優渥的條件。

隨著風聲傳開,全大陸的傭兵都逐漸聚集過來。在聯邦還試圖和同盟進行和平交涉的期間,寇特便透過旅行商人將相關消息放了出去。由於雙方之間還存在著交涉成功的空間,無論哪支傭兵隊都開始害怕失業的可能性,因此才會絡繹不絕地慕名而來。

「繼續追擊敵軍!我們要就這麼攻入桑德彌亞,從北方給予貝多利德壓力!」

寇特召集傭兵隊的隊長們,不僅給了他們報酬,還支付了額外的賞金。

這時盧克蕊的國庫早已搬空,甚至還和艾拉姆貸了一筆天文數字。然而,寇特打算毫不吝惜地使用金錢。只要能一鼓作氣地殲滅同盟,就有辦法還清借款。

(而我戰死的話也是一樣……)

寇特已經和妻子離婚,並將孩子們送回老家照顧,甚至改了姓氏。

在打垮同盟之前,他沒有回國的打算。

「我們接下這個任務了!」

看到裝滿艾拉姆金幣的錢袋,傭兵隊長們無不喜形於色地高聲回應。

他們也很清楚,現在正是大撈一票的好時機。

被稱為海洋王,統御了北海沿岸諸國,被人民懼如鬼神的艾力克,現在正騎著馬落荒而逃。他巨大的身軀被用了熊皮製作的盔甲包覆著,騎著雄壯如牛的馬匹,頭上戴著牛角盔,面容則是被灰色的鬍鬚蓋住了大半。

他雖然收到了大陸各地的傭兵隊都集中到這片地區的消息,卻先入為主地認定這些傭兵是來找位居上風的同盟談生意,因此,他才會沒料到那些傭兵早已全被聯邦雇了下來。這完全是他輕忽大意所招致的結果。

傭兵們是一群身穿華麗打扮,嗜錢如命的狂徒。

要是和他們認真死戰,只會造成屍橫遍野的下場。

艾力克在和他們短短地交手過後,隨即命令全軍撤退。

也許這片地區的同盟兵力會遭到殲滅,但此地離諾爾德相當遙遠,因此不至於動搖他的地位。即使在陸地上吃了敗仗,也無損他海洋王的名聲。

「陸上的戰鬥就交給貝多利德,我們要在海上重振旗鼓。我要拿下小型大陸布雷特蘭德,徹底稱霸北海海域……」

艾力克對跟在身旁的附庸君主們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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