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草木有本心(2/2)
長安,紀府。
閣樓之上。
「哥哥,我不嫁了……我忘不了他。」
一襲火紅嫁衣的紀薇,明麗蒼白的玉容上,一雙杏花眼眸含淚晶瑩,將梳妝檯上的鳳冠霞帔掃在地上。
「不嫁就不嫁了吧,哥哥去和叔父說……本來,那林侍郎的公子也是配不上你的。」
紀凌無奈又憐惜地望向形銷骨立,臉頰憔悴的紀薇,語氣極盡溫柔道。
長安,紀府。
「孤王聞紀氏有女,明麗宜人,嫻雅明止。心生慕之,欲納為側室。」
一襲紫金袍服的陳王府內史,在幾個手捧絹帛彩禮,珍珠瑪瑙的侍女之中,一張老臉都笑出了花。
陳王府內史笑道:「紀大人,恭喜了。」
紀凌眼眸閃動,他已知道這是那林侍郎的報復手段。
長安,陳王府。
飄香苑。
「什麼,修道去了?」
花廳上首,陳王那被酒色掏空,微微泛著青色的眼窩之中,滿是驚疑不定。
揮手斥退一隊衣著暴露,身材妖嬈的舞姬。
二十五六歲的陳王,神情陰沉地對著下首坐著的林公子,語氣狐疑道:「莫不是……那紀家的託詞?」
紀凌叔父是右儀衛監門將軍,身負衛戍皇城之責。
陳王從理性上是打算拉攏這麼一位禁軍將領的,因此才聽了這位林公子的煽動。
林公子儒雅的面容上,目光微微有些陰鷙,冷笑道:「紀凌倒也沒有說錯。聽說,神霄派的一位女劍仙在城外的虞山,斬殺了一位作惡的犀牛精,在返回途中碰到了紀凌之妹……」
這時,陸北輕輕放下茶盞。
紀凌緩緩站起身來,道:「陸兄,請隨我來吧。」
陸北給楊熙以目示意,便隨著紀凌身形而去。
紀凌轉過幾道迴廊,指著一處生鏽銅鎖上扣的廂房,語氣哽咽道:「這是小妹生前所住的地方。」
聞聽此言,陸北身形微頓。
「恩,我去拿鑰匙……想來以陸兄本事,我倒是多此一舉了。」
紀凌作勢欲走,轉而想起眼前之人,恐怕穿牆過屋都是尋常之事,當即就是自嘲道。
陸北沖紀凌微微拱手,身形幾個閃爍之間,便進了那間廂房。
廂房陳設布置精緻無比,整潔素雅。
或許是定期有人打掃的緣故,並無蛛網灰塵落下。
廂房之中光線熹微,然而並不影響到已至元神道行的陸北無礙視物。
陸北轉身向書案緩緩走去。
發現立櫃之中,幾卷畫軸用錦緞包裹,同時用幾根金線緊緊束著,顯然倍受主人愛惜。
陸北心有所感,走上前去隨意拿起一卷畫軸。
展開隨意觀去,本自風輕雲淡的神情一時間錯愕無比,眼眸更是黯然失色。
蓋因,畫卷之上一個神情冷漠的青年正在按劍遠眺,神情淡漠,目光悠遠。
他的手掌微微有些顫抖。
神念感知過去因果,眼前迷霧重重之中,突然現出一幕場景來。
紀府。
後花園一方八角涼亭之上。
清風搖曳,夕陽斑駁一地樹影。
紀薇坐在石凳之上,正在低頭作畫,三千秀郁青絲披散開來,現出一方巴掌大小的憔悴小臉。
細小手腕轉動之間,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個眉目疏朗,似笑非笑的少年。
一道嘆息之聲突兀響起。
竹林瀟瀟之音,泠然清越中帶著殺伐錚錚。
青衣劍仙的孤傲身影,默然出現於不遠處的樹下。
「師父。」
紀薇小心翼翼地收好畫卷,一臉明媚地笑著向女劍仙跑去。
「不要叫我師父,你不學鍊氣之法,只學丹青之道。我之一脈從未有過這樣的弟子。」
青竹道人玉容罩霜,冷冰冰地道。
「師父,您生氣了。」
紀薇沒心沒肺地笑道。
青竹道人嘆氣道:「你既然喜歡他,才更應該鍊氣求取長生,為何還在此地做一些無聊之事。」
望著遠處那一張張各自神情不同的人物畫卷,青竹道人眸光更是冷意幽幽。
「師父,我怕……怕忘了他的樣子。」
聽著青竹道人毫不掩飾,直指本心的話語。
紀薇蒼白臉頰上有一抹紅暈飛快閃過,繼而語氣幽幽道。
「你不得長生,百年之後不過一捧黃土而已。那人若求取仙道有成,你又如何得見?」
青竹道人怒其不爭道。
「若我得長生仙道,他沒有求得又當如何?」
少女揚起巴掌大的小臉,語氣弱弱道。
聞聽此言,青竹道人神情微愕,繼而化作一聲長嘆。
她本來看這少女曾被洗髓易骨,靈台清氣透體。
於是想要找個衣缽傳人,不想這少女竟然是一顆榆木腦袋,為情所困,無心修道。
良久之後。
青竹道人冷聲道:「你好自為之吧。」
一道青蝶劍光飛遁而起,很快消失在紀府之中。
紀薇望著天邊青竹道人消失的方向,神情微滯,淚光盈盈道:「連師父都不喜歡我了嗎?」
她或許就像她的名字一般。
薇,就像一顆微不足道的小草。
無論如何拼命地渴望陽光雨露,終是不能長成一顆受人矚目的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