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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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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你,不要再道歉囉。」

母親這時說了些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畢竟她始終以雙手遮著臉,搞不好什麼都沒說也不一定。

不過,當她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變成了笑容。雖然眼皮還是因為流淚而有點腫,但是,對我來說,這樣就很夠了。

原則上,日本並不認可安樂死。根據狀況不同,有可能會以加工自殺罪、教唆殺人罪、受囑託殺人罪等罪名起訴,處以六個月以上七年以下的有期徒刑。雖然罪責沒有殺人罪那麼重,但是,協助他人尋死的人物,依然必須接受法律的制裁。

然而,考慮到殭屍患者的數量就可以理解,倘若讓殭屍安樂死也需要接受審判,或者是有人因此遭到起訴的話,IRZ就會撤出日本,導致殭屍損害更加擴大。

是啊,我一開始也以為可以去荷蘭或比利時之類已經將安樂死合法化的國家,甚至還考慮過到時申請護照要用哪張照片的事。不過,曾經感染過TLC病毒,白血球已經發生變異的人,其實是禁止前往其他國家的。即使已經藉由接種抗體而不再具備感染力,依然沒有哪個國家願意接受定時炸彈入境。阿姆斯特丹之類都市,聽說還以「無法區別藥物成癮者與殭屍」為理由,正在制定禁止殭屍患者進入市內的條例。

學長,就跟你想的一樣,殭屍患者特別獲准進行安樂死。這是國際法規定的,全球共通的制度。基於擁護人權的觀點,當初通過時好像還出現了「新時代就此揭開序幕」之類的騷動。

那麼,你應該會想問,既然如此,為什麼我還要特地講這麼一大段開場白,對吧?

理由只有一個——在日本,針對殭屍患者的安樂死手續,麻煩到了極點。

首先得要從「是否真的已經變成了殭屍?」的階段開始。在我對主治醫師表示有意接受安樂死之後就馬上被安排住院,前前後後陸續接受了各科醫師形形色色的檢查。光是這段過程就花了一個星期。

接著是「安樂死是否真的出於當事人自願?」的身家調查。包括是不是想要詐領保險金、是不是受到怨恨、有沒有遭到洗腦等等,不停有調查員造訪,對各方面進行調查。哎,雖然其實相當草率,不過這邊大致也需要一個星期。

這樣一來,相關文件才總算完成。然後,接下來的過程其實更加漫長。

這些文件,與其說是與醫療有關,不如說跟法律的關係更加密切,因此屬於法務省的管轄範圍。然後,法務省內也包含許多部門,我的安樂死文件就這樣在法務省內各處繞來繞去。先後需要經過人權擁護局、刑事局、民事局核可,最後由法務大臣親筆簽字,再度送回人權擁護局。

安樂死文件的法務省漫遊之旅,據說需要少則一周、多則一個月的時間。不過,只要法務大臣完成簽署,原則上就需要在簽署後當天起的五天之內執行安樂死。前面讓人等了這麼長的時間,然後只有這段過程特別迅速。公家機關的辦事效率,真的很難理解呢。

對法務省提出文件之後,直到我獲准迎接自己的死亡為止,這段期間都必

須住在品川的那間國立醫院裡面。即使說是不太嚴苛的軟禁生活也不為過吧。據說是為了避免法務省的核可過程停止,因此必須好好保存我本身及自己所處的環境。

附帶一提,在相關業界中,對於這段等待死亡許可到來的期間,將之稱為〈湯樂時刻〉。雖然這麼做沒有什麼意義,不過,〈殭屍會〉的參加者們還是一直拋來「藤堂先生終於也進入〈湯樂時刻〉了啊」之類讓人心煩的祝賀話語。雖說我通常只是陪笑含糊帶過,但是,聽起來實在不怎麼愉快呢。

「最近老是覺得有人在跟蹤我。」

在一如往常的〈殭屍會〉結束之後,我對著開始整理多用途廳的A小姐這麼說。

到了這個時候,殭屍前輩們多半已經先走一步,我也因此變成〈殭屍會〉中最受矚目的對象。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問藤堂先生就能得到答案——眾人對我的信賴程度,大概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哎,不過殭屍晚輩們會問起的事,其實也不外乎是「在身體開始腐敗後,要如何處理散發出的腐敗臭味」之類的。

——我推薦買庫雷諾瓦。因為希夫&珍娜比較黏,而且香氣很快就會消散。

雖然我其實根本沒用過希夫&珍娜的香水,不過因為只要這麼說就能贏得信任,所以先記住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吧。

附帶一提,由於有補助金可領,所以我買了主治醫師推薦的輪椅。輪椅的型號跟美也之前坐的是同樣的。雖然我還可以正常行走,不過主治醫師跟A小姐其實都對我到處閒晃的習慣頗為苦惱。如果讓我坐上輪椅的話,應該就不會擅自跑出醫院了吧——他們是這麼想的。

由於受到主治醫師跟A小姐許多關照,所以我決定尊重他們的意見,同樣開始過起輪椅生活。而且,當時的我,內心也已經決定再也不要離開這間醫院半步了。

「遭到跟蹤?誰?」

我朝正在將紙杯疊起來的A小姐聳了聳肩。

「大概在下午三點左右,每天都會出現一輛在停車場停留約一個鐘頭的白色轎車。那時剛好是我在屋頂上吹海風的時間帶,車也停在差不多相同的位置。」

「屋頂是禁止進入的喔?」

請你去譴責美也吧,雖然她已經死了。

「會不會是哪位患者的家屬?三點不是還在會客時間內嗎?」

「從很久之前就一直糾纏著我。不但在大學附近也看到過,甚至還曾經直接停在我家門前。」

「罕見的車種?」

我搖了搖頭,接著從口袋中取出一張便條,交給A小姐。

學長你回想一下,我跟白石在散步道談話的時候,不是出現了一輛隔著小河停在對面的轎車,希望你能先記住嗎?這張便條上記載的就是那輛車的車牌號碼。

A小姐看向便條,頓時倒抽一口氣,眼睛也睜大了。

「我開玩笑的啦。你嚇到了嗎?……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啦,藤堂同學。這樣會讓我覺得像是搞笑失敗了。很遺憾,我的腦袋並沒有跟警視廳的資料庫連線喔。」

當我將被退回的便條收進口袋後,A小姐稍微壓低了音量。

「或許還是不要有太多牽連會比較好?你想嘛,對方搞不好是〈殭屍狩獵者〉。」

「你的意思是,有人企圖殺掉我?」

「我只是想說,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我的大腦皮質還留有百分之二十以上喔?雖然偶爾會恍神,不過就醫學上來說還算是人類。要是殺了我的話就會犯下殺人罪。」

「不過,藤堂同學,你的身體現在也還是在持續腐爛吧?」

「……在等我進入第5期嗎?」

「或者是想要先綁架藤堂同學,然後把你關進某處,等你完全變成殭屍後再動手,這也是有可能的呢。只要藤堂同學你一死,綁架、監禁的證據要怎麼湮滅都可以吧?對你的屍體進行解剖後也可以提出『已經完全變成殭屍』的驗屍報告。關鍵在於,腐敗速度是無法推估的。倘若犯人提出『抓到的時候就已經進入第5期了』之類的主張,那麼就無法判對方有罪。沒錯,這類人能夠贏得無罪判決。想要推翻判例是很困難的呢,因為律師費無法請領殭屍相關輔助金。」

A小姐輕輕地把手放在聽完之後依然張口結舌的我頭上。

「醫院內有警衛,所以不需要擔心。如果還愛惜性命的話就不要外出。」

「……我正在等安樂死許可啊。」

「更正更正。不想遭到殺害的話就不要隨便外出。」

A小姐淘氣地吐出舌頭。

隔天三點左右……理所當然是指下午三點,也就是十五時前後。

我來到屋頂上,以鳥類研究會的遺物——望遠鏡——窺探停車場。

「又來了啊……」

白色轎車內有人在。雖然車窗玻璃反射的陽光讓我無法看見車內狀況,不過還是可以明確感受到從駕駛座傳來的視線。

我們互看了一段時間後,白色轎車發動引擎,離開了醫院。簡直就像是在對我誇示自己的存在感一樣。

焦慮感讓我心跳加速。

不,即使成為〈殭屍狩獵者〉的目標,反正也一樣是死,所以我其實不是很在意喔。

但是,那輛車一直糾纏著我。除了我之外,這間醫院裡明明就還有很多其他殭屍患者,不過,白色轎車彷佛在追蹤我的日常般,隨處可見。這樣的話,也就是說,目標並不是殭屍,而是我藤堂翔了吧?簡單說就是私怨囉?

問題是,我完全想不到自己會遭人怨恨的理由。當然,白石、水口跟江奈小姐是例外,但是這三個人都沒有車,而那輛白色家用車也不是計程車。

在不知不覺中招致了某人的怨恨——這簡直就像是否定了我到現在為止的人生。畢竟我又不是江奈小姐,其實一點都不想知道這種事。過去遇見過的各式各樣人物臉孔,宛如走馬燈般在我腦中浮現。想到他們、她們當初的反應可能都只是裝出來的,讓我很想快點死一死。

學長,你應該正懷著「該不會是」之類的想法吧。

畢竟我現在處於失蹤、下落不明的狀態啊。

哎,關於坐在白色轎車裡的人物,之後會再提到。

當然,對方不是我父親喔。那個人直到最後都還是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母親似乎連絡過他,但是父親沒有勇氣跟我見面。關於父親,我只知道他已經在靜岡縣建立了新的家庭而已。

總之,繼續進行下去吧。

那天,我的安樂死申請文件順利獲得核可,從法務省回到了我的手中。

在診間聽完主治醫師對於安樂死步驟的說明後,我和母親申請外出,兩人一起去吃了燒肉。雖然我的身體已經變得只能靠點滴維生,但還是希望能夠為母親做些什麼。不過,我母親她也已經是中年、不對、熟年女性了,對吧?而我也沒剩幾天可活了,對吧?我想自己大概連一人份都吃不完,所以另外還請了A小姐來作伴。

「酒果然還是應該要在白天喝呢。這種優越感是最棒的下酒菜。啊,伯母,你還要點什麼嗎?」

「不,我已經吃飽了……」

「廁所在那邊的轉角處喔。啊,對不起,請再來兩杯生啤酒~。」

A小姐似乎認為跟我已經不必再多說什麼,將重點轉向維護我母親的心理健康。

根據她的說法,讓家屬接受安樂死之後,因為無法擺脫沉重罪惡感而跟著走上自殺之路的人,似乎相當多。因此,在我的安樂死結束後,為了進行心理治療,在一段時間內,A小姐還是會跟我母親碰面的樣子。大概就像是對於靠殭屍利權撈錢的IRZ開徵的特別稅吧。

然而,第三者的力量終究有限。

所以,A小姐交待我,要設法讓母親隨時保持笑容。

我儘可能裝出開朗的樣子。為了遮掩由光頭、深邃的黑眼圈、凹陷的臉頰等特徵所構成的恐怖形相,我拜託A小姐幫忙稍微化了妝,另外也隨著「不要忘記我喔」這句話,把生烤殭屍肉放到母親的餐盤上,努力讓母親露出笑容。我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是否可以稱得上成功,不過,母親她的確是笑了。

離開燒肉店後,我們前往葛西臨海公園內的水族園。

對於A小姐提出的「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就只能想到這裡而已。因為我希望最後一段時間能夠儘量安靜地度過的緣故。

好好逛完水族園之後,我們前往那處沙灘。就是那個得到什麼條約保護的,呈現彎曲形狀的人工沙灘。

A小姐以摩天輪為背景,為我跟母親拍了兩人並肩眺望夕陽的照片。

這就是我跟母親她最後的回憶。

搭計程車回到醫院,目送母親離開後的那個夜晚,我出現了發作。

那一晚真的是超棒的瘋狂時

段哪。

如果只是完全失去理性大鬧的話,那倒還好,不過,我卻是在床上陷入過度呼吸狀態,大腦皮質敏銳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冷汗濕透了床單,跳動速度變得飛快的心臟,讓我有種彷佛全身各處微血管都受到大力拉扯的感覺。因為被擠得外凸的眼球擋住了眼皮,所以,在一片漆黑的病房之中,我甚至無法讓孤獨的自己閉上眼睛。內心的衝動已經到了我自己完全無法壓抑的地步。

雖然我原本發誓過絕對不會用護士鈴,但這時還是像求救般按了下去。一次又一次地按個不停。

好不容易等到的護理師,絲毫沒有慌張的模樣,就只是從牙齒縫隙中吹出像是想藉此安撫我的「噓~噓~」聲音,拿著針筒在我手臂打了一針精神安定劑。

據說,已經確定能夠安樂死的患者常會出現類似狀況。

隔天,我聽從主治醫師的建議,進行了安樂死的事前演習。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其實也就只是躺在自己病房的床上而已。

主治醫師把注射針插進我手上之後,讓分別加入了紅色與藍色兩種色素的生理食鹽水,順著管線逐漸注入我體內。聽說,等到正式施行時,紅色的魯格西與藍色的麻醉藥,將會讓我的生體反應在毫無痛苦的狀態下悄然停止。

紅色液體與藍色液體在管線中混合而成的紫色液體,流進我的體內。看著這副光景,不知為何突然感到想睡,眼皮自然而然地閉了起來。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說對殭屍患者而言,紫色好像是具有特別含意的顏色啊。

……根據我後來聽到的消息,名義上說是生理食鹽水,不過,藍色液體中似乎還摻入了安眠藥的樣子。雖然事先完全沒告知我,不過據說投予安眠藥的事早已獲得了母親的同意。當天,母親她向公司請了假,在走廊上守望著我。

當我醒來的時候,握著我的手的人也是母親。

「早安,翔。……睡得好嗎?」

「下次要在注射前就待在我身邊喔。因為多半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母親微微點頭。我想,她應該一心相信,為了不讓逐漸落入死亡深淵的獨生子感到害怕,握住對方的手是自己應負的責任吧。

對了,學長,希望你能夠替我向母親她道歉。幫我跟她說,對不起,沒能遵守約定。

大致就是這樣,直到安樂死執行日的前兩天為止,我都還過著平穩的日子。其實多少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呢。我內心的大海風平浪靜,宛如時間暫時停止了流動。

學長,你在山中湖說過的那番話,其實並沒有錯——我自顧自地點頭。

……不過,世界果然不是繞著我在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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