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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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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絡後沒過多久,白石就趕到了我家。

我在自己房間裡聽到那傢伙在玄關處跟母親交談的聲音後,急忙盤腿坐在地上,一邊照鏡子一邊拿剪刀剪頭髮。這麼做是為了強調「我就快要死了,還請各位多多關照」的感覺。

走進我房間的白石……不知為何有點興奮。

「你媽是個美女耶。」

「如果不在乎離過婚的話就交給你囉。另外還有『晚上十點後禁止攝取糖分』的家規。」

「跟繼子同年嗎……啊,不過你再活也沒多久了吧。」

白石在我背後坐下,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中取出剃刀。

我一邊拿著鏡子觀察白石的反應,一邊以若無其事但也不失慎重的語氣開口詢問。

「……舞蹈大會怎樣了?」

「自然消滅。大家都從一開始就不想參加了吧。」

我本來還以為會聽到「都是因為你這傢伙噴○的關係」之類的譴責,不過白石就只是毫不在意地在我的頭上塗抹乳霜。

選擇在家療養的我,對於這傢伙懷有些微期待。

我原本想要趁自己還好手好腳的時候,留下一些快樂的回憶。希望共同歌詠青春的夥伴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一群人,不是戴著面具交到的國高中朋友。我想跟學長你們一起創造出能夠以自己的真實面目盡情歡笑的時刻。

然後,在學長你們的圍繞之中,我的意識緩緩墜入黑暗,走完最後一段旅程——我以這樣的安樂死為目標。

第一步相當順利。學長,你想像一下白石為我剃頭的場景,淚腺應該也打開了吧?

……哎,不過世界並不是繞著我轉的就是了。

「水口成了張望充(※注1)的一員,為了討好其他人而任人拿自己的體臭來取笑。那副模樣,連我看了都覺得丟臉。」

(※注1:有空檔時就到處東張西望,尋找團體收留自己的人。)

「松尾學長呢?」

「好像沒有來學校的樣子。反正會被除籍,可能是在找工作了吧。」

「竟然這麼認真啊。……那個人呢?我是說江奈小姐。」

「跟松尾學長一樣,沒有來學校。反正她已經確定會留級,看樣子大概連下個學期都放棄了吧。她不是每天都傳LINE過來,說交到了新的男朋友之類的嗎?淨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

「……是啊,每天都會收到。」

其實,自從我去過江奈小姐的房間後,她就經常傳訊息給我。話雖如此,訊息內容也都跟白石說的差不多,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剛開始我還會隨便給個回應,現在已經覺得很麻煩而直接無視了。雖然她試過「我也傳了訊息給白石跟水口」之類想引我嫉妒的方法,以及「小心我把你噴○的事情告訴大家」這種威脅,但我下定決心徹底加以忽視。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跟神經病扯上關係。」

白石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些傢伙都是爛人哪。」

「……在背後說人壞話的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我這種態度又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白石換上一副「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的表情,讓我覺得稍微有點尷尬。

……我很清楚,身為一個人而言,我自己也早就沒救了。

就連現在也是,為了避免頭髮弄髒地板,我用從學長你那邊拿到的A4原稿用紙鋪在地上,其中還混著來自流行雜誌的剪報——當然就是白石擔任模特兒的照片。雜誌是我透過二手拍賣APP買來的,為了不讓白石發覺,藏得相當隱密。

「村上春樹說過,對人類而言,肉體正是神殿。……這個身體正在腐爛。」

「原來你是村上信者啊。」

貞操觀念不一樣就是了。

就這樣,我和白石一起踏進了睽違已久的大學校地,但是,世界的模樣已經截然不同了。

對現在的我來說,熙來攘往的學生,感覺就像是異世界的居民一樣。例如歐克、妖精之類的異人種。搞不好會連溝通都沒辦法——我甚至擔心到這種地步。

不,或許並不是世界有所改變,單純就只是我沒能好好跟上而已吧。

「這傢伙真的有夠臭!」

在大講堂前的小廣場,我看到了跟一群現充混在一起,嘻皮笑臉地說著「你們太狠了吧!」這種話的水口。他把庫雷諾瓦的香水灑在自己身上,讓那群現充聞籠罩全身的薄荷氣味。

「唔哇,你這臭人不要跟過來啊!」、「太糟了。」、「鼻子都快歪掉了。」

我彷佛聽見自己內心之中有什麼東西應聲繃斷了。

「喂,別作傻事啊。」

我揮開白石的制止,朝著水口走去。

水口看到我之後,依然是那副嘻皮笑臉的表情,說了聲「喔」。

「藤堂,你還活著啊。」

水口注意到我的視線,將庫雷諾瓦香水拿到我眼前。

「來,讓你看個清楚,這是我聽你的話去買的,真的很有效。」

這個東西,只有殭屍患者可以用。

我揮出右手,打飛了水口手中的香水。香水瓶在地上摔成碎片,薄荷味頓時在四周炸開。

我伸出食指,戳在面不改色的水口的胸前。

「你是小丑嗎!在捏住鼻子之前,先去照照鏡子吧!」

「怎樣?想打架嗎?沒問題,來啊。」

水口張開雙臂,臉上浮現遊刃有餘的笑容。以運動績優生身分入學的水口,那身曬成古銅色的肌肉隆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前面也提過很多次,雖然他已經無法再打橄欖球,但卻還是十分愛喝高蛋白,每天做重訓。

我早就知道自己沒有勝算,畢竟我可是皮包骨的殭屍患者啊。

「怎麼啦,藤堂,就只有一張嘴而已嗎?」

我一拳打在水口臉上,聽到自己的骨頭髮出傾軋聲。

雖然水口連晃都沒晃半下,但是太陽穴已經爆出了青筋,雙眼圓睜。

為了閃躲揮過來的拳頭,我鑽進水口懷中緊緊抱住他。雖然背部遭受重擊,不過,要是我放開手就會挨到致命的一擊。我奮力抵抗,試圖以膝蓋撞擊水口大腿外側。

白石將我拉開,現充們也衝到我們中間,拖走了水口。

我口沫橫飛地對水口大喊。

「你知道為什麼橄欖球隊沒人待在你身邊嗎?因為他們關心的只有〈3〉號這個背號啦!」

「我就只是骨折而已!」

我全身上下頓時失去了力量。

雖然水口粗暴地以手背揉著雙眼,不停流下的眼淚還是沾濕了他的嘴唇。

「舞蹈大會那天也是,我始終一個人在等,你們兩個都沒有來吧。」

有好一段時間,我的視線始終無法離開在現充們的安慰之中緩緩走進大講堂的水口那抹背影。

在大講堂上的必修課內容,我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雖然坐在旁邊的白石非常努力在抄筆記,不過,反正我是拿不到這堂課的學分了。不但出席天數可能不夠,更何況,現在甚至連自己能不能活到期末考都很難說。

我看向走廊側的座位,但是沒發現江奈小姐。畢竟剛才收到了「我要從陽台跳下去」的訊息,現在她多半在家裡看電視吧。

春奈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對於講師所說的內容點頭應和。她是個會在考試前讓大家看筆記,認真而又溫柔的好女孩。雖然這件事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在比較後方的座位,水口跟現充們混在一起,正在看漫畫雜誌。不時發出似乎感到愉快的「呼哈哈」笑聲。

我想學長你也知道,水口是個很單純的人。雖然外表是那副模樣,不過,內心其實純真到雙眼水汪汪的地步。

然而,他因為從高中以來就全力投入的橄欖球之道突然斷絕,於是變得無處可去了。這傢伙之所以還在鍛鍊身體,應該是為了想藉此避免迷失自我。

水口像那樣強顏歡笑的箇中辛酸,對於長年以來一直偽裝自己的我來說,有著非常深刻的體會。不,或許我只是以為自己能夠體會而已吧。

是啊,我相當後悔。因為,內心沒有明確目標的我,只是受到「希望能留下回憶」這種漠然的欲望所驅使而導致水口流下了眼淚。舞蹈大會也是一樣,水口之所以表示有意參加,並不是為了想跟春奈打好關係,就只是為了我著想而已。

我看向身旁的白石,他的頸部有著非常新的抓傷,那正是剛才把我拖離水口時留下的傷。

現在這種狀況,要是沒有我的話,搞不好大家其實都會比較幸福?

一旦開始這麼想,世界就逐漸離我遠去。你想嘛,學長,不是有種叫做「愛麗絲

症候群」的病嗎?就像是那個一樣,感覺黑板離我越來越遠。

我站起來,靜靜地走出大講堂。

來到走廊之後,我直接沖向男廁,對著馬桶狂嘔。

從我口中吐出的是綠色的穢物,多半是腐爛內臟的一部分吧。穿透鼻腔的,不是胃酸那種刺鼻的氣味,而是類似貓大便與死掉的鰲蝦混合而成的,帶有苦澀味道的腐敗臭味。

接近酩酊狀態,頭腦昏昏沉沉的我,就這樣俯瞰著堆在馬桶里的,自己肉體的一部分。那些物質,與其說是液體,不如說無限接近固體……這可以直接衝掉嗎?會不會害廁所堵住啊?

「喂喂,你還好吧?」

從走廊上窺探著廁所狀況的白石急忙跑過來,似乎是在為我擔心的樣子。

白石伸手輕撫我的背,但是被我揮開了。雖然沒有使什麼力,不過白石似乎還是能夠理解,改為向我遞出手帕。原來這傢伙也懂得像這樣關懷他人啊——雖然這種心態或許有點瞧不起人,但我其實相當感動。

在我接過手帕的時候,白石嚇得瞪大了眼睛。

……其實我並不會感到難過。現在沾滿自己嘴邊的,並不是普通的嘔吐物。即使連我也能夠理解,這些綠色穢物是洗也洗不掉的。

「啊,不好意思,我還是用自己的就——」

正當我要歸還手帕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映入眼中的是,〈HARUNA〉字樣的刺繡……。

相信學長你也應該一頭霧水吧。為了要確定上面繡的字真的不是〈KARMA罪業〉,我還一再仔細審視那條手帕耶。總覺得大概是我上輩子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白石用手抓著後頸,撇開了視線。

「……對不起,我們正在交往。」

看來我果然被遺留在某處了。

反正都這個時候了,我就坦白承認吧。

即使我曾經覺得春奈不錯,但其實從來沒有愛上她。

不過,我試過要讓自己喜歡她。

契機是去年的教職概論。我跟剛好分在同組的白石,說起了要去大學附近的拉麵店吃東西的事。因為當時碰到空堂,加上學校餐廳又很多人,所以白石找我去吃飯。

——你有沒有什麼在意的人啊?我喜歡的是陽澤同學那型的喔。

學長你想想看,對于堅持文庫本一定要附有書籤繩的我,以及高談闊論「所謂的服裝品味,簡單說就是與生俱來的體型啦」的白石,除了這種稀鬆平常的閒聊之外,還能有什麼共通的話題?

——陽澤同學也是我的菜。

對於過著孤獨大學生活的我來說,白石修二可以說是來自神的贈禮。就算沒辦法成為朋友,只要能夠維繫住這份關係,肯定能夠讓今後的學生生活過得更加多采多姿——懷著這種想法的我,偽造了自己與白石的共通點。水口多半也是這樣吧。

沒錯,春奈要跟誰交往,我其實一點都不在乎。說起來,這類在手帕上繡上自己姓名的行為,未免太幼稚了吧。

然而,如果對象是白石的話,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那傢伙一直在欺騙我。」

坐在學長車上副駕駛座的我,把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低聲這麼說。

學長你回想一下,就是你提議「我們去比較遠的地方逛逛吧」,然後硬把我推進輕型車裡的那一天。我懷著「大概又是在新人獎初選就被刷掉了吧」的想法,不太情願地同行的那一天……。

「那傢伙裝成不幸的樣子,私底下卻為所欲為。他其實一直在嘲笑我跟水口,當然也包括學長你在內。真是太爛了。」

「我看過陽澤的推特囉。杯子上就已經映出了白石的背影。」

學長你發出的愉快笑聲,讓我忍不住一頭撞在車窗玻璃上。

「她不是發了一則以〈人生最棒的瞬間〉為標題的推文嗎?那則推文里貼出來的項煉,其實就是白石送的禮物。」

「男朋友的禮物是人生最棒的瞬間啊……。會像那樣自拍的,人生肯定都過得不怎麼樣哪。」

「……學長,你交過女朋友嗎?」

「年齡等於沒有女友的時代、戀愛經歷一片空白、孤獨有夠煩、希望誰來給我愛……糟糕,忘記打左轉方向燈啦。對後車獻上全力道歉的告白。」

學長讓車尾警示燈閃動。

「去讀海明威吧,真相就在那裡。」

我只是默默地聽著,沒有開口回應。

為了避免誤解,在此必須講清楚,海明威我還是讀過的喔。不過,老實說,海明威的小說就是無法打動我,大概是根本不記得自己讀過他哪些作品的程度。而且,我也不打算跟學長討論文學。

當時的我,只顧著留意散落在腳邊的零食空袋,還有跑出菸灰缸之外的菸蒂的味道之類。

由於得知了白石與水口不想知道的一面,讓我產生了「學長或許也刻意不提我的薄荷氣味」的想法。一旦開始在意,腋下汗水就流個不停,逐漸染黑了襯衫。雖然我很習慣為他人著想,但是並不習慣讓別人為自己著想。

口袋裡的手機發出「嘟~嘟~」的聲響,拯救了我。

學長,你那時對於正在確認畫面的我感到相當好奇,想知道是誰打來的,對吧?

我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放回口袋,想要表現出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江奈小姐打來的。」

「你們快點交往啦。」

「她可是個會對快要死掉的人一直喊著自己很想死這種話的傢伙喔?」

真希望有誰能夠把那個人殺掉哪。

開上高速公路後,我們在休息區稍事休息,學長繼續把車開往山中湖。

抵達目的地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湖面反射出的橘色夕陽相當耀眼。

在畫有輪椅記號的停車場中停好車之後,學長取出野餐墊與收音機,下到了湖畔。

我們在沙石上鋪好墊子,接著就在治癒系音樂之中開始坐禪,感受廣大的自然。

「人的苦惱什麼的,其實十分渺小。相信你也一定可以了解到,在支配世界的輪迴之中,自己的性命也不過就是滄海一粟而已。死亡並不可怕。沒錯,藤堂,不要去思考,要去感受。」

我只能感受到不快感。因為墊子實在太薄,下面的沙粒刺痛了我的屁股。

在學長你閉目沉思的期間,我多次睜開眼睛,在心中發出「還得再繼續坐多久啊」的抗議。學長你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注意到就是了。

好不容易終於睜開眼睛的學長,以看似感到目眩的表情遠眺夕陽。

「藤堂,我決定去辦退學了。覺得這樣會比除籍要來得積極一點。」

那時,我內心儘是「果然如此」的心情。

「最後,我想弄本文藝雜誌。希望能夠讓大學生活留下具體的回憶。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什麼都沒辦法留下,不是嗎?」

「……請加油吧。」

「不,你也要寫喔。不是只有你而已,白石跟水口也要。還有那個剪齊瀏海的女生。」

「這有點不太可能吧……。」

「只要你說『放進我的棺材裡一起燒掉』,沒人能拒絕吧。」

我覺得,要是真的這麼說,反而會讓江奈小姐不想寫就是了。

不過,文藝雜誌嗎……。

老實說,我一開始認為這是個非常有魅力的提議喔。

我所欠缺的,其實就是能夠實際感受到的有形事物。對於漠然地聚集在文藝社社團教室的我、學長、白石,以及水口,將我們寫的小說整理成一本文藝雜誌……。如果能夠抱緊這本書,我想倒也算得上一個還可以說是幸福的結局吧。

「……請不要把我們捲入學長你的回憶里。」

聽到我以敬而遠之的語氣這麼說,學長閉起眼睛,對著虛空如此自言自語。

「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好的話,那我也不勉強你。」

結果,學長你事先準備的烤肉用具跟帳篷,直到最後都還留在車上沒動過,我們在休息區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回來了呢。

我到底想做什麼?到底想要什麼?為了追求什麼而在生與死的夾縫間徘徊呢?

腦海中迴響著在〈與殭屍並行〉中聽到的,那個知識份子說過的話語。

——現代人總是為了追求什麼而持續徘徊。

——即使說我們都是與生俱來的殭屍,應該也不為過吧。

對啦,陳腐到不行的話語。

雖然我以往始終像這樣輕視那個裝模作樣的知識份子,不過,那是因為我還不夠成熟的關係。到了現在,我才總算能夠理解這些話的真正含意。

總之,我的內心其實十分空虛。

正因為裡面空無一物,所以會想要放些什麼進去,於是就把看到的東西全都一股腦扔進了叫做〈藤堂翔〉的容器裡頭——甚至根本沒搞清楚放進自己內心之中的事物究竟是怎麼回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拚命想要填滿自己,無法罷休,持續四處徘徊。把目的與手段完全弄反了。

和白石、水口,以及學長你都保持距離,重新找回孤獨的我,依然會去大學上課。雖然已經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但還是跟母親拿了午餐錢,就像是在消化還沒到期的定期票一樣,在擠滿人的電車中隨波逐流一小時後抵達校園。

不惜耗費這麼多精神也要去上的課,我卻完全沒在聽講師所說的內容,就只是如同下詛咒似地,在筆記本上胡亂寫著某人的名字。

沒錯,就是F·史考特·費茲傑羅。

講師一宣布下課,我就馬上收拾好東西,離開了教室。

看清楚,身為殭屍的藤堂翔要通過囉——我昂首闊步地穿越走廊。為了扮演好孤獨的王者,我灑在身上的庫雷諾瓦香水比平常更多。憑藉著「看不見的味道」這個武器,彷佛面對大海的摩西般,在我的面前,開出了一條只屬於我的路。

實在太爽了。所謂的自虐,其實就像是一種毒品,一旦沉醉於其中,人就會變得毫無責任感,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呢。

「你還會來學校啊。」

差不多就在我要走出第三教學大樓的時候,聽到了白石的呼喚。

白石快步跑過來,跟上了無視而繼續逕自往前走的我。

「松尾學長跟我們提過囉,要弄本文藝雜誌?」

「那個人就只會出一張嘴而已啦。把自己的妄想寫出來,未免太悲哀了吧。」

「可是,你很喜歡吧?費茲傑羅。」

彷佛認定這個詞正是可以打開我內心門扉的鑰匙一樣,白石停下了腳步。

我也不由得停了下來。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就是有如此重要的含意。

「你這傢伙寫出來的小說,也讓我讀讀看吧。」

……是啊,我有股興奮激動的感覺。

這個時候的白石,真的是帥到不行。讓我有那麼一瞬間體會到了少女漫畫女主角的心情。

但是,白石有所誤解,而且還是十分重大的誤解。

在散步道旁的長椅上坐下之後,我對白石說出了自己進入文藝社的理由。雖然非常喜愛小說,但是國中、高中都沒讓他人知道。決定上了大學就要做回毫無矯飾的自己,於是敲了那間社團教室的門——哎,不過這些他其實早就都知道了。

「……咦,你沒有寫過嗎?」

看吧。只要我提到自己喜歡小說,別人就會認為肯定有在寫。

「我才想問你咧,你什麼時候看過我在寫小說了?」

「你跟松尾學長一直偷偷在寫吧?你家裡也有像是小說創作的東西啊。」

「像是小說創作的……啊,你是說幫我剃頭髮的時候,鋪在地板上的東西吧。那些全都是松尾學長寫的喔。雖然我最後還是沒看完就是了。」

白石雙手抱頭,垂頭喪氣到了讓人擔心他會不會就此直接沉入地面的地步。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參雜在那些紙張裡面的,我的雜誌照片剪報——那也就只是為了嘲諷我而已?」

「這樣說起來,記得當時是交給你收拾的。」

白石的視線相當傷人呢。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一直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無法接受沒有任何成果就死掉的下場。所以,我試著在腦中描繪出最棒的瞬間,想要把那個當成努力的目標。但是,當我注意到的時候,那個目標早已褪色,成了讓自己覺得陳腐、毫無重要性的東西。我把這種狀況稱為費茲傑羅法則,這是最沉重的詛咒。」

我本來還想把「TLC病毒的C,其實是詛咒的C」這句話也告訴白石,但到頭來覺得很麻煩,還是沒說出口。

「我也想過要弄文藝雜誌的事喔。要是能夠把這個當成最後的回憶,肯定比舞蹈大會要好上幾千倍吧。但是,如果對於弄完之後的產物感到不夠滿意的話呢?要是弄完文藝雜誌後,我還是無法選擇安樂死的話?」

講完這段話之後,我才覺得自己搞砸了。居然說出這麼蠢的事,根本就只是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嘛。

為了整理心情而抬起頭的我,將視線投往小河的對岸。

那輛白色轎車,就是在這個時候進入我視野範圍的。

那輛車停在路邊,但引擎始終沒熄火,駕駛注意到我之後,就直接把車開走了。

是的,學長,這裡也要請你稍微記一下喔——這輛白色轎車,其實從相當久之前就經常在我附近出現,次數頻繁到我有好幾次都想要報警的地步。我懷疑搞不好是殭屍狩獵者。……不過,如果這只是藥物副作用造成的幻覺,那不是很丟臉嗎?所以,我之前一直都視若無睹。

然而,這輛白色轎車也跟俊子一樣,之後會再提到。也就是所謂的伏筆啦,請多包涵。

白石冷淡的眼光,讓我偷偷將視線轉回到腳邊的小石頭上。

「……費茲傑羅是那樣的人嗎?」

我搖頭否定。雖然照片中的費茲傑羅已經褪色,但是,他眼中映出的世界,依然不可能是陳腐而毫無重要性的。

「在我讀小學的時候,老爸拋棄了家庭。剛好就在暑假慣例的沖繩旅行之前幾天。好像是從前一年就開始搞婚外情的樣子。雖然說是小學生,不過其實也已經相當成熟了嘛。那些家族旅行全都是假的嗎?雖然離旅行還有一個禮拜,但是我已經完全提不起興致了。在老爸他留下來的行李之中,有一本已經染上菸垢顏色的小說。那本留著濃厚老爸氣味的小說,就是費茲傑羅的作品。因為不想讓你懷有先入為主的印象,所以不提書名。」

「反正我又不會去看。」

啊,是哦。

「開始讀那本小說後,我記憶里的父親就逐漸褪色。從此以後,不管在心中描繪出什麼樣的畫面,景色都會逐漸泛黃。或許是我在無意識之下弄出來的,叫自己不要懷有過度期待的心理防衛機制吧。也可能是讀了太多的小說,所以沒能面對現實。……這就是費茲傑羅法則。我是隨著任性的風嬉戲的蝴蝶。」

白石注視了我一段時間,然後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像是想藉此安慰我。

「原來你這傢伙的過去這麼沉重啊。」

「松尾學長有過家庭內分居的經驗。」

「跟學長沒關係吧,現在是在說你的事。」

我並不是在跟別人比較,只是不想承認現在這樣的自己是受到父母親影響的結果而已。對於努力把我養到這麼大的母親,以及提供Y染色體的父親,不希望別人對他們懷有負面的看法。……啊,對於剛才把學長你的家庭環境告訴白石的事,在此道歉。不過,白石不是那種會到處亂說他人是非的人,所以學長你也不需要太過在意。

「可是,那樣的話不就什麼都做不到了嗎?」

白石對著抬起頭的我繼續說了下去。

「不是有句話說,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嗎?就跟你說的一樣,即使弄出了文藝雜誌,或許也就只是沒有什麼內涵的紙老虎。但是,能夠從中獲得的,並不單純只有刊物本身吧?大家一起製作文藝雜誌,這段時間有多少價值,不管對你或對我來說,都是未知數。因為還沒有人能夠看得到啊。」

對於既不曾失敗也不曾成功,總是連挑戰都不嘗試就直接放棄的我來說,白石這段話真的深深地刺進了內心之中。

「總之就寫寫看吧,我也會試著寫看看。」

白石這時使了個眼色,讓我有好一陣子看得呆住了。

事情就是這樣。

我拿起了筆。

……不對,哎,學長你應該很清楚吧。現在這個,並不是為了刊在文藝雜誌上而寫的。

不過,我的確曾經為了寫文藝雜誌用的小說而坐到書桌前。現在想想,除了弄出文藝雜誌之外,別無其他可以讓藤堂翔的人生發出耀眼光彩的方法。

……嗯,什麼都寫不出來。

說起來,其實我根本沒試著創作過。如果忽然有人叫我寫小說,然後也真的能夠馬上寫出一堆東西來的話,我早就過著更加幸福的人生了吧。

而且,我的殭屍化程度,遠比自己以為的更加嚴重。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坐在遊樂園的長椅上。

雖然雲霄飛車、旋轉木馬之類遊樂設施都在運作,不過只聽得到節奏輕快的音樂,感覺不到有其他人存在。

我伸手摸摸頭,應該已經剃掉的頭髮恢復了原狀。

哎,學長,我可以體會你想要吐槽的心

情。實在是太誇張了。不過,這也是我的真相。

在真的空無一人的遊樂園中,只有我孤孤單單地坐著。

掛在打靶小屋牆上的時鐘,讓我知道現在是下午一點。

「讓你久等了,翔。」

雙手各拿著一個可麗餅,朝我跑過來的人物是春奈。

「來。」

春奈把堆滿抹茶冰淇淋的可麗餅遞了過來。雖然我還是接下了,不過完全沒有食慾。因為想起了在A小姐家地下室里的一之瀨小姐。一之瀨小姐的顏色其實還更深一點就是了。

我對在自己身邊坐下的春奈投以苦笑。

「……這樣啊,我終於死了嗎。」

「怎麼會,你還活著喔。」

「……這是夢?」

「與其說是夢……」

春奈以手指頂著下巴,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說才有辦法讓我已經開始腐爛的腦也能夠理解。她接著皺起眉頭,彷佛覺得這個問題意外地困難。

「你不記得了嗎?你已經住院三次,又出院三次了喔。」

「住院三次,出院三次……也就是說,現在我人在家裡?」

我環顧遊樂園,春奈微微嘟起嘴巴。

「這是譫妄,如果說是某種意識障礙,會不會比較好懂?」

「譫妄……」

「幻覺、錯覺、妄想、亢奮、無法集中注意力、記憶混亂、對時間與空間缺乏認知能力……雖然其中也包含藥物副作用的影響,不過最重要的理由還是沒遵守跟主治醫師的約定。明明醫師囑咐過要按時參加〈殭屍會〉,但卻因為不想見到A小姐而沒去,對吧?翔,你已經沒救了。」

「……簡單說,這裡不是現實世界?」

「對。」

也就是說,我的腦已經腐爛到無法區別現實與妄想的地步了嗎。

「那麼,這個……」

我咽下一口口水,看到春奈猥褻地舔了一口可麗餅上的生奶油。

簡直太棒了!

我把可麗餅上的抹茶冰淇淋在自己嘴邊亂抹一通。

「對不起,因為殭屍化太嚴重,舌頭不太靈活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

春奈緩緩地將臉靠過來,伸出柔嫩的粉紅色舌頭……。

醒來之後等待著我的場面,惡劣到極點。

躺在自己房間床上的我,四周滿是玻璃碎片。原本應該吊在天花板上的燈已經碎裂四散,燈罩也出現了像是巨人咬過般的缺損。壁紙上有著多到數不清的抓痕,讓下方粉刷過的水泥牆面曝露了出來。

我移動視線,看到空無一物的書架正壓在書桌上。原本放在書架上的教科書、筆記本、漫畫跟小說,此刻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衣櫃像是鬧過鬼一樣,抽屜開得亂七八糟,從中拋出的衣物散落在房間各處。

簡直就像是颱風過境後一樣,整個房間變得凌亂不堪。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其實倒還無所謂,反正只要整理好就沒問題了。

問題是飛散到房間各處的綠色肉片。由於庫雷諾瓦香水讓室內充滿薄荷香氣,所以還聞不到臭味,但是,那些肉片肯定是人類肉體的一部分。

我不免也感到著急,擔心自己搞不好在不知不覺間殺了母親。

注意到外衣上的污漬後,我慢慢地將之掀開。被挖開的側腹有著綠色的化膿。請學長你想像一下,用手指撕開烤牛肉之後的斷面。因為殭屍化而變質的血管,會變得像是橡膠製品般硬,切斷面也很快就會癒合,不會流什麼血。就只是會滲出綠色的膿而已,有點類似擠壓吸飽水的菜瓜布後跑出來的東西。

我鬆了一口氣。對嘛,正常人的肉片不可能是綠色的。

我的情況是,手腳等處的肌肉纖維、皮膚,以及骨頭的腐敗都呈現停滯。相對地,大腦等各種臟器的腐敗速度,比一般的殭屍患者要來得更快。

學長,你之前跟我說過吧。白石他找你商量過,擔心我有睡眠不足的問題。剃成光頭加上皮膚本來就偏白,導致我眼睛下方的黑眼圈變得更為明顯。搞不好學長你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擔憂?

我之所以會睡不好,並不是因為藥物副作用或不安的關係。

希望你設身處地想想看。

要是在睡覺的時候,身體自己開始亂動,投入無止境的暴力之中的話?

我是因為害怕而不敢入睡的,畢竟家裡還有母親在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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