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2/2)
我是因為害怕而不敢入睡的,畢竟家裡還有母親在的關係。
大腦皮質開始腐敗之後,首先就是睡眠時會失去理性。當然,美也她推薦過的手銬,我在入睡前一定會銬上,而且也將電擊槍交給了母親。但是,萬一我咬斷自己的手腕離開房間,母親她有沒有辦法對兒子使用電擊槍,這個就很難說了。畢竟也有像是美也爸爸那樣的例子。
是啊,我已經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理性了。
「嗚……」
找回自我的同時,痛覺也隨之恢復,燒灼著被挖開的側腹。
我用事先掛在牆上的鑰匙打開手銬,以桌上準備好的繃帶纏繞腹部。說到殭屍的傷處治療,還能做的就只剩下噴灑庫雷諾瓦香水而已了。反正身體正在逐漸腐爛,拜變異型白血球之賜,也不用擔心細菌造成二次感染的問題。
「藥……止痛藥…………」
腳碰到地板時我才察覺,腳掌朝著奇怪的方向扭曲了。這是脫臼。明明一隻手已經用手銬跟牆壁扶手銬在一起,但卻還是能夠把房間弄成這副慘狀,原因似乎就在於此。學長,ID細胞不是會影響到神經系統嗎?我的身體就像是在表演特技的鯉魚一樣,在床上不停彈跳的樣子。我一邊吞下慘叫聲,一邊把腳掌推回了原處。
因為桌子抽屜里的東西也全都散落在地,所以我爬著尋找止痛藥。雖然找到了藥局的藥袋,但是裡面什麼都沒有。
離開房間來到廚房的我,看到母親正坐在餐桌前,緊盯著筆電。身為上班族的母親,似乎正為了明天的提案會議而在整理產品資料。現在剛過半夜一點不久。
為了避免打擾到她,我先試著拉開了放有家用電話的小桌抽屜。……同樣沒找到藥。
「媽,備用的止痛藥在哪裡?」
母親依然注視著筆電的螢幕。
「媽……?」
到這時,母親原本保持張開狀態的雙手手指才慌張地在鍵盤上動了起來。
這絕對是聽得到我說話的情況,對吧。
讓母親她如此堅持不想理會我的理由是什麼?
雖然我試著思考,但是找不到答案。正如同支撐著美也的星宮夫婦一樣,我也受到母親所支撐。如果是平時的母親,應該根本顧不及找什麼止痛藥,已經急忙打電話叫救護車了吧。因為,即使住院,費用也是國家出的。
讓我內心的疑問獲得解答的線索,就放在電視機前的咖啡桌上。
沒錯,那正是刊載沖繩特集的旅遊雜誌!
啊~這下子驚喜失敗了哪——我這麼想。所以我打算裝出不知情的樣子,希望母親能夠好好安排。另外也回想起了許久不曾見面的父親,不是很有把握碰面時能不能認得出來。畢竟從小學之後就沒再見過他了。就算我認得出父親,他也不一定就能認出我,因為我的殭屍化程度已經相當深刻了。然而,以最後的回憶來說,這是相當理想的。母親也很有一套呢。
……嗯,去沖繩的話,我會幫學長你帶豬耳朵回來的。
因為譫妄的緣故,我的現實依然相當曖昧。
一眨眼之後,旅行雜誌就變回了安樂死的小冊子。
我急忙打開廚房的垃圾桶。在廚餘中翻找了一會之後,找到了已經揉成一團的空藥袋。
我將沾著乾掉的飯粒與油污的藥袋拿給母親看。
母親無力地轉過身,抬頭看著我。
「對不起,翔。我……」
「拿去廁所衝掉了吧。」
感到傻眼的我,只能露出無奈的笑容。我的內心早已徹底乾枯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爸爸離開家的時候也是這樣,你就只知道道歉而已,認為不幸的人總是自己……。」
我打開餐具櫃,把排放在其中的碗盤逐一摔到地上。掉落在地板上的餐具,伴隨著清脆的磅啷、磅啷聲響,陸續碎裂。
「想看的話就讓你看個夠。讓媽你了解到自己究竟有多不幸。唯一的一個兒子究竟爛到什麼地步……輕薄、世俗、卑鄙、傲慢、蠻橫、平庸、自虐、獨善其身、任性狂妄、不知天高地厚,就只懂得胡鬧,悲哀到極點的藤堂翔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看!」
母親的哭喊,讓我的手停了下來。
她一邊流淚,一邊搖頭。
「我再也不想看到翔你痛苦的模樣了。」
「…………」
「對不起,翔。就到此為止吧。」
我也不想看到母親哭泣的模樣。
我就這樣直接衝出家門,跑下樓梯,跨上了停在停車場的腳踏車。
在深夜的住宅區街道上,我踩著腳踏車狂飆,或許也曾經對著夜空吶喊吧。
即使如此,母親的話語還是在我耳邊縈繞不去。
——對不起,翔。就到此為止吧。
不,母親她的心情,我也有深切的體會喔。
失去理性的我,已經不再是藤堂翔,就只是個殭屍而已。話雖如此,但外表還是藤堂翔的模樣。誰會想看到自己的兒子宛如野獸般吼叫,到處破壞的姿態?更何況自己也可能會受到危害,而且我的側腹又是血腥恐怖到非得打上馬賽克不可的狀態。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為了讓我能夠在還是我自己的時候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母親她會希望我儘早辦完安樂死手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但是,我還不能死,現在死掉還太早了點。
因為,我什麼都還沒做到。
就這樣在空無一物的狀態下死掉,實在太過份了吧!
抵達江奈小姐所住的公寓後,我從樓梯走上二樓,來到了她住的房間門前。學長,你現在也可以理解了吧。想要從這種高度的陽台跳樓自殺,根本不太可能嘛。
說起來,想要尋死實在是相當奢侈的煩惱——我一邊拚命壓抑焦躁與痛楚,一邊按下門鈴。
沒有回應。
我狂按門鈴,但是,門的後方始終沒有傳來聲響。
然而,有燈光從窗戶透出。不知道江奈小姐是不小心睡著了,或者只是剛巧出去買個東西而已。我想過要跟她連絡,但是手機忘在家裡沒帶出來,於是就在「嘖」一聲之後握住了門把。
我當時並沒有要開門的打算喔?只是想要藉由喀喀作響的聲音來紓解壓力而已。但是,因為沒有上鎖,所以門就這樣被我打開了。
「……我要進去了喔?」
我先這麼說之後才探頭察看室內狀況。
不過,我馬上就又把門關起來了。果然還是不該跟這個人有所牽連。
我若無其事地沿著來路往回走。
但是,側腹的痛楚令我難以忍受。而且,門把上已經有了我的指紋,要是發生什麼事件的話,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警察會對我產生懷疑。老實說,在向她尋求協助的時點,我就已經玩完了。
我摀著肚子掉頭,踏入了江奈小姐的房間。
在那個單間套房之中,身穿內衣的江奈小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稍後再叫救護車吧,不對,還是應該先報警呢?隨便啦。
我奪取了江奈小姐握在手中的藥容器,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地板上。
樂復得、安立復、舒樂安定、立舒定、柔速瑞……我只記得這些名字,但是不知道哪個是哪個。不僅如此,眼前的藥堆中還混著許多我從來沒看過的藥。江奈小姐的字典里,肯定查不到關於用量、使用法的記載。
「到底哪個是止痛藥啊?」
我拿起江奈小姐的手機,借用她的手指解除了指紋認證安全鎖。正想要上網查關於藥物種類的資訊時,看到了來自〈康太〉的訊息。
康太是誰啊!
……啊,這個人物並不重要,就算往回翻也應該找不到吧。學長你回想一下,江奈小姐不是說過她交了新的男朋友嗎?那人就是康太。
江奈小姐似乎是因為被這個康太甩掉,於是一如往常地向絕對不會背叛的朋友們尋求協助,沒想到竟然就在這個關頭遭到了背叛。康太今後不會再出現,學長,你可以忘記他了。
這時,某個涼涼的東西碰到了我的腳踝。
「唔哇!」
我嚇得跳起來,踹開了抓著我腳踝的那隻手。
江奈小姐先是發出似乎感到相當不舒服的「嗚嗚……」呻吟聲。
「救護車……」
在低聲說出這句話之後就昏了過去。
需要稍微住院觀察幾天喔——聽到鄰近醫院診療醫師這麼說的江奈小姐,用一堆「主治醫師說怎樣怎樣」的說詞拗了過去,跟我一起搭計程車前往品川的國立醫院。
我在醫院做了電腦斷層掃描,得到主治醫師「相當嚴重了呢」的診斷,於是又得住院了。
我已經進入了第3期。雖然醫師建議動手術摘除腐敗部分,不過我在得知這麼做並無法讓腐敗速度變慢,也不可能因此而恢復正常之後,便以「那就不用了」加以婉拒。畢竟當時我和母親之間的關係也變得不太好,所以更不想面對自己的病情。
隔天。
我完全沒有跟把換洗衣物帶過來的母親說上半句話——雖然這條命是你給的,不過現在已經是我的東西了,關於這部分還請多包涵之類的。母親在由A小姐摟著肩膀的情況下走出了病房。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母親她似乎也和A小姐談了許多心事的樣子。
吊完點滴後,有人打手機過來。我先繞到候診室去了一趟,然後才前往江奈小姐的病房。
「……你為什麼要叫救護車?」
趴在病床上的江奈小姐,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死成了。……要是你直接放著我不管就好了。」
「……很抱歉。」
江奈小姐把臉埋進枕頭裡,她的黑髮呈扇狀散開,鋪在白色的枕頭上。
「為什麼啊?我明明一直為大家盡心盡力付出,可是卻沒有任何人來探望。大家都只是在利用我,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不管再怎麼努力,也只是讓手腕上的傷痕變得越來越多而已。明明不想再碰上這種事,沒想到竟然連一直相信的好朋友們都背叛了我。我到死為止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實在不想知道這種事。」
我低頭看著自己大腿上的花束。當然,這束花既不是送給我的,也不是我自己去挑的。其實是剛才把我叫到候診室去的某人交付的。
「松尾學長好像不想繼續念大學了。江奈小姐,你打算怎麼辦?」
「我才剛從生死關頭回來,現在先別講這些。」
「不過,江奈小姐,你今年幾乎也已經確定留級了吧。你還是大二,要升上大三的話,明年是最後的機會。……難道你以為升上大三之前可以留級四年嗎?」
「……我不想管那麼多。」
江奈小姐變得自暴自棄了。
是啊,我也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應該要鼓勵她,然而,我自己卻是無論怎麼掙扎都不可能從大學畢業的情況。江奈小姐身處的環境,讓我既羨慕又嫉妒。……嗯,我相當喜歡這個說法。
「這是別人交給我的,請收下。」
我站起身,將花束放到病床旁邊的架子上。
「等一下啦。」
當我準備要離開病房的時候,江奈小姐開口叫住了我,但是依然沒有面向我這邊。
「你弄髒過我的房間,所以再稍微多待一下也不會怎樣吧。」
「……江奈小姐一次都沒來探望過我對吧。」
我走出了病房。
走下樓梯,來到一樓之後,坐在候診室的水口站了起來。
「怎麼樣?」
「那個人根本不知道是誰送的啦。想要賣恩情的話,你就該自己把花交給她的。」
「我跟江奈小姐又沒有什麼交情。」
我猜學長你肯定嚇了一跳吧,但是真正感到驚訝的還是我。
你想想,曾經互毆的水口連絡我了喔?當我懷著「喔喔,想跟我和好啊?很好很好,希望我接受你道歉也可以喔」這種想法去跟水口見面後,這傢伙卻只說「拜託轉交給江奈小姐」就把花束塞了過來,沒有提到任何跟我有關的話。
真的,大家都一樣,全都爛透了。
「希望她今後能將對於藥物的依賴轉到你身上呢。水口依存症,不對,哲夫成癮?」
「有些玩笑是不該開的吧。」
水口以認真的眼神瞪著我。
雖然我覺得自己也有權利說那句話,不過沒有嗆回去。因為,水口看來就只是純粹地在為江奈小姐擔心而已。
狀態恢復穩定的我,讓母親辦好了出院手續,隔天開始繼續去大學。
奇妙的是,「希望追求些什麼」的漠然想法已經變小了許多。
或許先前只是受到「死亡」這個期限逼迫的關係吧。可能是為了逃避那股壓力,所以裝出有意正常活下去的樣子。又或許是無法忍受一直關在家裡或醫院的生活也說不定。
不過,我已經再也無法離開庫雷諾瓦香水,沒辦法再混跡於人群之中了。即使搭乘擠滿人的通勤電車,大家都還是會默默地遠離我。雖然
公共頻道經常播出〈與殭屍並行〉,但是人們對殭屍依然抱有偏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把立場對調的話,我也會做出一樣的行為。不過,其中也有絲毫不為所動的人。因為他們那種「我一點都不在意喔」的態度讓我覺得不爽,所以我反而會主動離這類人遠一點,想要藉此傳達「但是我會在意」的訊息。
總之,我已經看到了,看到這個身體遲早將會徹底腐爛,失去自我的未來。
看得非常清楚。
◇
「這樣啊。哎,我想也是。」
大學的中庭不是有個水池嗎?那個由水泥圍繞而成的小池塘。
我跟白石一起坐在那裡,看著在校園內來來去去的學生——其實也就是看似開心打鬧的陽光型、背著個大背包,不知道究竟裡頭塞了些什麼東西的陰沉型,以及穿著毫無意義的白袍,自以為是研究者,讓人有點看不下去的大四生等等。
白石先是「唔」了一聲,接著以「不不,就是這樣吧」為開頭,繼續說下去。
「我的小說也還沒寫完。果然沒有那麼簡單,不是說要寫就馬上能寫得出來的。」
「這樣不是很好嗎?你頭一次遭遇到挫折了。」
「與其說是挫折,或許更像是無法妥協的感覺?我覺得,既然要寫,就要寫出自己能夠接受的東西。不過,那時候你應該已經死了吧?」
我已經習慣白石這種在某些奇怪地方懷有高傲自尊的特質了,所以就沒跟他認真。
「之前,水口來探過病喔。」
「咦,你們和好啦?」
白石似乎極度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我則只是聳了聳肩。
「對象不是我,他是送花給江奈小姐啦。」
「這是怎樣啊。」
「那傢伙其實還是有人性的喔。」
「喔,我還以為他就只有體臭而已。沒想到,那個水口也會……。」
我撕下一塊蘋果麵包扔進水池,聚集過來的鯉魚用尾巴啪沙啪沙地拍打著水面。
「我跟春奈分手了。」
這次換成我感到驚訝了。池子裡的鯉魚群也爭先鑽進從我手上滑落的蘋果麵包包裝袋之中,不停掙扎。
「在付帳的時候平均分攤到連一塊錢都要計較的緣故嗎?」
「不是,這類禁忌我早就在網路上查過了。對店員說話也會注意語氣。我的優點可不是那種表面性的東西喔。而且,說起來也不是她甩了我,是我甩了她。」
「怎麼會?為什麼?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哎,該怎麼說呢……。」
白石先看了我一眼,然後陷入苦惱。
喂喂喂,是我害的嗎?
「等一下,白石。我要先把話說清楚,其實我並不是那麼喜歡春奈,只是想要跟你有個共通的話題,所以裝出喜歡她的樣子而已。」
因為白石稍微退遠了點,所以我急忙補充。
「我不是同性戀喔,只是沒能連你的個性都一併看穿。」
「不是,這個我知道、我知道。理由並不是因為你這傢伙的關係啦。」
白石把腿伸直,手撐著池塘邊緣,上半身後仰到了讓我擔心他會不會摔進池塘裡面的地步——就此仰望著天空。
「多半是厭倦了吧。即使跟她約會,心裡想的也淨是『要是我就這樣回家的話,她會出現什麼樣的反應』之類的事,越想就越是坐立不安。於是,在看電影的時候,我說要去上廁所,然後就這樣直接回家了。」
「……咦?我有點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也就是說,你把春奈扔在電影院裡了?」
「是啊,她用LINE傳來了一條訊息。」
「內容是?」
「就只有『現在在哪裡?』而已。已讀不回之後,她就沒有任何連絡了。」
「然後呢?」
「就到現在了。」
聽到這種話,學長你會怎麼回應?
唉,戀愛問題對我來說太難理解了。
說起來,我根本沒有愛上過別人。學長你看嘛,因為費茲傑羅法則的關係,我始終不曾擁有過能夠對誰死心塌地的熱情。
不過,因為讀過非常大量的小說,所以還是知道,愛情會有徹底冷卻的瞬間。
「對不起,白石同學。」
「怎麼突然這麼說?藤堂同學,你有點噁心喔。」
「不,我覺得,你跟春奈之所以會分手,果然還是我造成的。你看,我不是就快要死了嗎?正是身邊有像我這樣的人,所以你才會去重新審視大可不必特別在乎的自己,終於對這個無情的社會失去了希望。」
「……少在那自戀了。我反倒想要感謝你。」
白石發出苦澀的笑聲。
「你看,天空都已經褪色成這樣了——這就是費茲傑羅法則哪。」
我這時真的很想把白石推進水池裡。
學長,你試著思考看看。白石沐浴在普通的陽光之中,對於還在天空高處的太陽,像是感到眩目般眯起眼睛的模樣,正是無法擺脫費茲傑羅束縛的我,一心夢寐以求,希望能夠成為的姿態。這個虛幻,彷佛望著夢想般的眼神,的的確確就是我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卻依然沒能成功的,費茲傑羅的眼神。
世界真的很不公平哪。帥哥白石,竟然是個輕輕鬆鬆就得到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伸長手都還是遙不可及的事物,然後又不以為意地隨手將之拋棄的人。而且,他還把那個東西拿到再活也沒多久的我面前來,實在太惡劣了。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混在熱舞社成員之中的春奈走過了我們面前。
春奈看向白石,然後跟我四目交接。
她隨即轉開了視線,就這樣走掉了。
白石還是一樣望著天空,沒有察覺到這件事,但是,我已經快要不能呼吸了。
這下子,春奈絕對會認為白石是因為我才甩掉她的吧。
當然,我並沒有打算拿春奈怎麼樣喔。畢竟她已經跟白石交往過,而我對於這方面又非常計較的關係。
但是,因為春奈對任何人都很溫柔體貼,想到自己可能會在遭受她怨恨的情況下死掉,就連我也不太能夠接受。
我和春奈之間相隔了大約一年的正規事件,發生在當天的傍晚。
雖然想要化解誤會,但也就只是想想而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的我,送走去打工當讀者模特兒的白石之後,來到了社團大樓的屋頂。
蹲在屋頂上的我,以望遠鏡俯瞰著教學大樓後方的抽菸區。
水口獨自在那裡落寞地抽著煙。
那副模樣讓我一時看得入迷了,當然不是因為他和我那拋妻棄子的父親抽同樣品牌香菸的關係。抽菸時的水口,流露出彷佛縱火燒掉金閣寺之後那種既虛幻又強而有力的眼神。原來那傢伙也會有這種表情啊——這還是我頭一次知道。
春奈她開口對我搭話,就是在這個時候。
「熱舞社,今天休息喔。」
包含著青草香氣的風,從後方溫柔地撫過我的背。
我轉身往後看去,只見臉上帶著爽朗笑容,微微歪著頭的春奈。
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能夠化解誤會的時機,就只有這個瞬間而已。
但是,因為一切來得太過突然,所以我完全來不及反應。
「……午安。」
「不要這麼見外啦,藤堂同學。你在看什麼?」
春奈把頭探出屋頂圍牆外,看到待在抽菸區的水口後,像是有所領悟的「啊」了一聲,點了點頭。
「明明就不是需要用到望遠鏡的距離……你有偷窺的嗜好嗎?」
「最近迷上FPS了。」
「就愛騙人。」
簡直就像是青梅竹馬一樣,春奈她十分自然地進入了我的個人空間。
我馬上把警戒等級提高了許多。她肯定沒把我當一回事——我的矜持受到了刺激。所以,為了隨時都能夠用暴力掌握主導權,我擺出毅然的態度。……因為殭屍化持續進行,我不覺得自己能夠打得贏就是。
是啊,爆發了小規模的心理戰。
從上往下看著我的春奈,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皺起了眉頭。因為很久沒有像這樣兩人獨處,所以她或許也有點緊張吧。
「這個……現在有空嗎?」
我冷冷地點頭。
哎,我也知道,為了化解誤會,應該要把姿態放低一點。不過,這個時候的我,依然不夠成熟。
在春奈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混在住宅區裡的日式點心店。
我後來上網查了才知道,那間店似乎是曾經接受過電視節目採訪的名店。
在氛圍沉穩店內的和式房中坐定後,春奈
點了剉冰。因為我不想讓她知道自己還是頭一次來這類場所,所以刻意點了抹茶紅豆湯。我好歹也是個病人,想要藉此向春奈強調「我選的可是容易消化的東西喔」。
當身穿和服的店員把我們點的東西送來後,春奈吃了一口剉冰,露出天真的笑容。
「這個很好吃呢!試著來這家是對的!」
我報以十分普通的笑容,看向眼前的抹茶紅豆湯。這碗湯,完全就是一之瀨小姐啊。
「你還好吧?隨時可以躺下來休息喔。」
春奈選擇和式房的體貼用心,幾乎要讓我因為感激而落淚。
「白石跟我說,你們分手了。」
對於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突如其來話題的春奈,我大力拍了自己的胸口。
「OK,交給我處理吧。只要我說這是遺言,相信那傢伙一定能夠擺脫迷惘。雖然我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才會死,不過絕對會讓你們破鏡重圓。」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春奈氣得眉頭皺成一團。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春奈真正生氣的模樣,只能拚命尋找辯解之詞。
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氛,不知持續了多久……。
「對、對不起。」春奈慌張地擺動雙手,「我剛才那樣生氣,實在不怎麼講理呢。之所以找藤堂同學你說話,跟修二一點關係都沒有。嗯……來,你看這個。」
春奈將手機拿給我看。
上面有個似曾相識的綠色吉祥物,在遭到自身重量壓垮的狀態下,對我投以沒品的視線。
沒錯,學長,這就是先前提過的——
「這不是俊子嗎!」
「對啊!俊子!」
春奈露出看似相當高興的笑容。
「雖然我並沒有偷看的意思,不過,去年看到了藤堂同學你的手機畫面,所以試著提起勇氣找你說話。因為我想要認識比較宅的朋友。啊,雖然說是宅,不過不是動畫或漫畫之類的,就只是純粹想要跟喜歡俊子的人交朋友。想要跟人談論各式各樣與俊子有關的話題。」
來,學長,我不是說過請你記住了嗎?我拿來當手機待機畫面的,跟高中籃球隊那些人一起去仙台時拍的照片。照片中的綠色在地吉祥物——正是將毛豆麻糬擬人化而成的俊子。
其實我就只是截取了一段回憶而已,不過,春奈似乎因此誤以為我是俊子狂熱者了。
哎,其實我一開始也對於「俊子真的有能夠討論的深度嗎?」這點懷有疑問喔。
「對、對啊。突然就說自己是宅女,未免太讓人看不下去了呢。綠色的生物其實還有很多嘛。」
「才沒有那種事呢!說到綠色就是俊子啦!像是綠燈之類的,在我看來全都是俊子!甚至可以說最好直接改成俊子!」
「是啊是啊是啊!」
春奈以食指迅速切換手機畫面。
「你看你看,俊子不是出了很多手機吊飾嗎?就像是昆蟲標本一樣,這樣釘在軟木板上吊起來就很容易欣賞了。啊、你看這個!休假俊子的第3期版本,製造工廠不是在途中轉到泰國去了嗎?要收齊在越南生產的初期版本真的很難呢。啊,俊子的水坐墊。我才只坐壞4個而已。藤堂同學,你有幾個糯米糰?把我們有的加起來的話,不知道能不能換到黃金俊子。對對,我還有件絕對想要問藤堂同學你的事。『跟俊子在一起』,你玩到什麼程度了?我的俊子依然還是笑臉,沒有改變過呢。明明都已經按到兩萬次了說。雖然聽說按到一千萬次之後,俊子就會換成嚴肅的表情,但是,如果花一萬圓就只能換到按一萬次的效果,那我寧願選擇自己按。」
你這傢伙的記憶力還真好啊——對於現在多半眯起了眼睛的學長,我要先把話說清楚。老實說,關於春奈到底講了些什麼,其實我並沒有記得很清楚。這些都是後來上網GOOGLE俊子時,憑著「啊,她當時好像說過這樣的話」之類推測寫下的而已。畢竟「俊子的五十道陰影」對我來說根本沒什麼重要性嘛。
但是,春奈談起喜愛事物時活力洋溢的表情,讓我看得入迷了。雖然一方面還是會有「跟殭屍患者談俊子的話題,真的適合嗎?」的想法,但同時也不禁暗自祈禱,希望這樣的時間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哇、剉冰融化了!」
春奈用湯匙撈起遭到稀釋的糖漿後喝下,接著露出像是感到難為情的笑容。
「總覺得我好像一直在說自己的事呢。藤堂同學,你常吃的是什麼?」
在俊子業界之中,似乎是用「常吃」來比喻當時沉迷的俊子相關產品。
我一邊以笑容矇混帶過——
「白石呢?你也跟他說過自己是俊子粉絲的事了嗎?」
「因為我希望能讓修二知道關於自己的一切,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其實,跟藤堂同學你說的時候也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可是,該怎麼說呢……我這樣很卑鄙吧。」
因為春奈的沮喪表情對我來說相當新鮮,所以其實想再多看一陣子。搞不好,當初把手帕拿去還她的時候,如果說「我就快死了,請跟我交往」之類的話,在譫妄狀態下看到的,發生在遊樂園的光景,或許有機會成為現實也說不定。
不過,春奈果然還是露出開朗笑容的時候比較可愛。
「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要現在去仙台一趟?」
「真的嗎?」
春奈先是大喜過望的模樣,接著手掌一合——
「可以改去中野嗎?之前那裡展示著俊子時鐘,我現在突然很想要。你知道吧,就是為了募集震災復興款項的,限定只生產50個的那個。」
其實我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果然有說就有機會呢!
雖然有人說男女之間不可能存在友情,不過,我對這個意見抱持懷疑態度。因為,我和春奈之間的確萌生了超越性別隔閡的牽絆。
在新宿站下車後,我們轉搭總武線前往中野站。之所以沒有選擇中央線快速,其實只是因為春奈說她喜歡東中野的氛圍。我當時完全無法理解,即便到了正在寫這段文字的現在,依然想不出理由何在。如果學長你在意的話,請試著直接詢問春奈本人吧。
抵達中野站之後,我們走在那條通往中野百老匯,有屋檐的商店街上。
其實我總是很好奇,那段路經常會變成靠右走的狀態,對吧?然後,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似乎有點坡度。或許是為了營造將要前往聚集了各式各樣店家的百老匯的期待感?
當我們混在人潮之中的時候,彷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背後推著她似地,春奈加快了腳步。
努力在她身後追趕的我,有種自己的腳彷佛正逐漸沉入地面之中的感覺。
喂喂,又是費茲傑羅法則啊?——我猜學長你大概會這麼想吧。
不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擺脫了那個名為費茲傑羅法則的詛咒。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白石的這句話,幫助我從那個迷信之中獲得了解放。
我之所以沒能趕上春奈,其實是因為對她感到過意不去的關係。
學長你想想,白石之所以會染上費茲傑羅法則,終究還是我的關係嘛。
因為是白石,所以,我覺得他在讀費茲傑羅的小說時肯定會產生「啊,我就是這種感覺」之類的心態,很快就會受到影響。那傢伙的內心不是沒有什麼牽掛嗎?
而且,白石又因為高中時的遭遇而變得不太能夠相信他人,對於異性懷有不必要的強烈警戒心。然而,既然連這樣的白石都曾經喜歡過春奈,表示春奈對白石的好感也是貨真價實的,對吧?
沒錯,學長,白石跟春奈可以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藤堂同學,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春奈注意到了停下腳步的我,看似擔心地趕到我身邊。
我壓抑著內心的辛酸,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我快吐了…………」
坦白說,要是現在有人問起「你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我覺得自己多半會想到發生在這個時候的事吧。畢竟我等於就是自己拋棄了人生最最幸福的時刻。
回到家之後,我對於母親「晚餐想吃什麼?」的詢問置若罔聞,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緊握著春奈借給我的手帕。這種程度的行為,應該還算是可以接受的吧?畢竟,對我來說,跟女生一起度過的普通青春時光,就只有這一次而已。察覺到自己失去的事物究竟有多麼重大後,我就再也無法壓抑哽咽,達到了母親她來敲門時也忍不住要把電擊槍按得滋滋作響的地步。
哎,越寫越覺得空虛,所以就到此為止吧。
啊,有件學長你在意的事還沒講清楚呢。
春奈的手帕呢,果然散發出
戀愛般的青草香氣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