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亞歷克希斯帝國昌隆記 第八章 所向無敵(1/2)
他總是待在幽暗的房間裡,不點燈,緊閉窗戶。
空虛的室內幾乎沒有日常生活用品,現在充滿這裡的是他用鼻子哼出的曲調。
他以明快的音調哼著歌,但那是一首送葬曲。
若是有人在場聆聽,遲早都會發現曲子的真面目而大打寒顫吧。
沒有任何人想靠近這個太過詭異的房間、想靠近他。
他也命令家人沒事別進來。
所以現在有人在敲出入口的門扉,肯定是有要緊的事情。
「打擾了,業拿姆大人。」來到門前的人是他的副官,是名工作勤奮、能力出色的騎士,但他只是站在走廊,一步也沒想踏入房內,由此便可看出兩人的關係。
副官將燈火照向了屋內,黑暗中半浮半現出他隨興躺臥在沙發上的身影。
他二十九歲,一頭華麗的金髮,完全沒有修剪任其變長,現已宛若獅子的鬃毛了。他個頭高但瘦骨嶙峋,皮膚呈現病態的慘白,眼睛下方有厚重的黑眼圈。
他──業拿姆•克魯薩多繼續哼著歌,同時抬了抬下巴,催促副官說話。
「謝爾特殿下和丹克伍德公爵舉兵了。」
(終於啊……!)
業拿姆不由自主地把送葬曲的音調拉高了一度。
「他們也來要求我們家參戰,侯爵大人要我轉達您要代理他上陣。」
「我了解了,帶兩千過去,快點。」
「是。」副官行了個禮後,立刻前去準備。
門關上後,黑暗再次籠罩房內。
業拿姆嘴上邊哼著送葬曲,邊像幽魂般輕輕起身。
四周毫無燈火,他以習慣的步伐前往了牆邊。
那裡掛著一幅畫。
上頭畫著兩名天使俯視地面,是幅宗教畫。
業拿姆停止哼歌,將兩手抵在牆上後──伸出舌頭,舔了那幅畫。
不是一下、兩下就停,而是執著地、心無旁鶩地一直舔著。
他的行徑詭異到假如家人現在進來,應該會嚇到跌坐在地吧。
(等等我……)
業拿姆讓心馳騁至遠方,至還未見到的戰場。
他腦中浮現的是,雷歐納多猶如阿修羅在戰鬥的身影。
***
多拉賓州大致位在帝都與丹克伍德間的中間點。
朝臣們之所以指定此處為集結地,只是因為在「到完成集結之前想儘可能爭取時間」和「但是又想儘可能讓叛亂軍離帝都越遠越好」兩個互相矛盾的方針間,歸結出最急就章的答案──他們應該只做得出這種程度的判斷吧。
身為領主的多拉賓伯爵由於早早就舉起迎擊的旗幟,朝反叛軍殺去,所以朝臣應該也盤算,即使把此處作為戰場(就算多拉賓的領地會飽受摧殘)也無須顧忌。
其實,帝都和丹克伍德州之間多為平原,哪裡作為戰場都沒有太大差別。對能擺開大軍的陣營是絕對有利,相反地就難以執行活用地利的戰法了。
一般都是這麼認為。
七月十六日。
雷歐納多率領的亞歷克希斯軍三千五百人,稍稍搶先反叛軍抵達多拉賓州。
近衛兵團的兩千人、第四皇子率領的四千邊境軍和亞藍率領的一千名艾依多尼亞軍,在數日之前就已到達。
共計一萬五百的士兵們(扣除後勤的實戰兵總數),在幹道上的野營陣地中聚於一堂。
雖然總數仍不及一萬五千人的反叛軍,但多虧了萊恩的男鎮民們,在計算上讓原是兩倍的敵軍,降低至一•五倍,這個變化可是奇大無比。
搭在野營陣地正中央的大帳篷里,匯集了七個人,分別是雷歐納多、亞藍、巴曼、近衛兵隊長和其副官,以及第四皇子和其幕僚長。
「皇兄,好久不見。」雷歐納多一開始就先行了禮。
對方若是不喜歡也不討厭的人,欠缺長幼禮節就是自己的不對。
第四皇子基爾克斯,不發一語地點頭回應。
他將不高的身軀整個靠在上席的椅子裡,黑髮黑眼,秀氣的臉龐中沒有絲毫武人氣息。但這位今年二十一歲的皇子以嚴格的指揮官聞名,他穩穩坐著的那副沉著態度,猶如白刃般震懾了其他人。
世人幫他起的外號是「冷血皇子(Boreas)」。
現場能處之泰然的,大概就屬隨伺在側的幕僚長和雷歐納多了。
「不知皇兄是否曾看過他們兩位?這位是艾依多尼亞伯爵亞藍,這是我的副官巴曼。」
雷歐納多介紹了掩蓋不了緊張的兩人。
基爾克斯依舊不發一語地點頭回應。與方才不同的只有,他點了兩次頭。
(這位皇兄真的一點都沒變。)雷歐納多不禁在心裡苦笑。
基爾克斯是位極度寡言的人,不愛說話到雷歐納多都要脫下頭盔致敬。
在帝宮裡大家都說想不起來他的聲音。誰也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樣的聲音說話。
因此,他的想法全由站在身旁的幕僚長代言。
「我看各位也介紹的差不多了,我們就來招開軍事會議吧。」
年長的男子發出沙啞的聲音,說話時口齒清晰,態度謙和。
此人充滿武人氣息,還擁有強健的軀體,怎麼看都不像年過半百。
衣服右側袖子裡空無一物,正微微飄動。那是他身經百戰的證明。
實際上,他最初是以查蘭德騎士的身分功成名就,不久後更以年輕大將之姿屢戰屢勝。然而,後來在戰爭中失去右臂,未滿三十歲就在一片惋惜聲中退下第一線,接著在公主(現任第五皇妃,基爾克斯的母親)嫁到庫羅德時擔任公主顧問,來到了這個國家。
他盡心擔任與母國的聯絡管道,在基爾克斯長大後成為他的監護人,為了前去邊境的他建立起一支軍隊。然後以幕僚長的身分重回軍職,輔佐基爾克斯,在肅整邊境治安時,以及與中央帝國(巴利迪達)之間常發生的小規模衝突中不斷獲勝,現在也還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連雷歐納多都不由自主地對他的驚人經歷肅然起敬。
他雖然沒有受封領地,但庫羅德中央還是授予他邊境伯爵的名譽爵位。
此人名叫奧根斯,世人稱他為「獨臂軍神(Nuadha)」。
雷歐納多此時打斷了這位老將的安排。
「在招開會議前能先釐清一件事情嗎?」
「什麼事情,雷歐納多閣下?」
奧根斯以介於親切與客氣之間的絕妙態度說。
此外,在這男人身上看不到會把他稱作殿下的疏忽行徑。
「我想先清楚確認此次的指揮體制。」
「原來如此,此事確實重要。」
奧根斯從未停止微笑,但就只有眼神銳利到炯炯發光。
露出的表情彷佛在說,雷歐納多若要求坐上總大將位置,就不會放過他。
「希望您別誤解……」雷歐納多也隨即這麼說,「我認為總大將非皇兄莫屬。」
畢竟他是年紀較長的皇子,實力和經驗也無可挑剔。
對絕非以平常心參與這場戰爭的雷歐納多來說,根本無暇應付位階爭議導致的同伴內鬨。
位在一旁的亞藍用力鼓起勇氣發表了意見。「但是,在戰法上還希望您能參考亞歷克希斯侯爵提出的方案。」這是種吃小虧占便宜的協議方式。
「唔嗯……」奧根斯刻意擺出模稜兩可的態度。「聽說雷歐納多閣下,不論在艾依多尼亞還是萊恩,都用了有趣的妙計逆轉了劣勢。」
雖說榭菈有雇用吟遊詩人,但怎麼想都不覺得最近才發生的事情已經傳到了邊境。也就是說,他仔細調查了一番,姜不愧是老的辣。
「您理當對自己的計策有信心。但不管是基爾克斯殿下還是我,都還是偏好正面對決。」
他那老練的應對也實在了得,以稱不上失禮的態度,大聲說出毫不留情面的話語。
也就是說相較於餵養在帝宮裡的那一大群豬官員,此人格局大不相同。
奧根斯穩若泰山地擋在眾人眼前,完全沒有交出指揮權和實質主導權的意思。
但是──
一直不發一語的基爾克斯,突然用手背輕敲了桌子,像是在訓誡某人。
奧根斯立刻退後一步,深深地鞠了個躬。
「還請寬恕臣愚昧的想法,在詳聞之前就封殺了他們的意見。臣還真不想服老。」
面對奧根斯的謝罪,基爾克斯不發一語地點頭回應。
他居然讓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將像只忠犬般言聽計從,這就是第四皇子的行事風格。
(這位皇兄果然
特別。)
雷歐納多在心裡嘀咕,而且這種欽佩還帶了點痛快的感覺。
他同時對身後的巴曼使了眼色。接著巴曼畢恭畢敬地在桌上,排出了好幾塊仔細包裝後帶來的薄板。
「這是什麼東西?」奧根斯頻頻張望,近衛兵隊長等其他人也露出詫異的表情。
扣除知情的雷歐納多後,處變不驚的就只有基爾克斯。
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板子是什麼物品。
只是不知道將這些板子排在這裡的用意為何?
巴曼排列出的這些物品,世人一般稱之為風景畫。
***
七月十八日,名目上為謝爾特率領、拉弗爾將軍輔佐的「丹克伍德公爵反叛軍」一萬五千兵力,抵達了多拉賓州(他們自稱「帝國正統軍」,稱敵對的雷歐納多他們為「私家兵聯盟」,但是無論是這個時代大部分世人的認知,還是後世的記載,都顯示丹克伍德公爵他們是「反叛軍」,雷歐納多他們是「公家軍」)。
叛亂軍在當天晚上,野營於該州北部的平原地區。
雖然那裡是無數條小河錯綜複雜流經的地形,但已充分遼闊,昨以讓大軍歇息。
繼續往前,在多拉賓中部其實有處更遼闊的平原,上頭只散落幾座小森林,但有獲得情資,知道該處有公家軍埋伏。現在若硬是要前去那裡,士兵肯定會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下遭遇敵軍。
意即謝爾特才不可能忽略那種愚蠢作法。
反叛軍幹勁十足,覺得明日就可決一死戰,他們的野營陣地充滿活力。
不僅是士兵士氣高,連領導層都每晚在大帳篷中大擺宴席。
行軍中能過得如此愜意,都是因為丹克伍德公爵極強的財力,及超過十家貴族帶著士兵、糧秣和軍事資金火速趕來。
此外,他們深信反叛軍終將勝利,這也加快促成了飲酒狂歡。
兵力數量眾多,兵將素質優秀──
兩者反叛軍皆已具備。丹克伍德公爵有一個任何人都無法詆毀的優點,那就是他的搜羅人才欲──說來荒唐──比起帝宮中的那些朝臣,他底下反而匯集了多如閃耀繁星的優秀人才。
丹克伍德公爵之所以溺愛謝爾特,也不是因為他是外孫。謝爾特在皇子中是鶴立雞群的英才,公爵愛的是他這種高評價的能力。
將出身可疑的「抓不到的狐狸」特拉梅,拔擢為騎士加以重用,也是因為丹克伍德公爵擁有如此的優點。
因此特拉梅相信,從今往後再也遇不到氣度比他恢宏的主人了。
因此特拉梅決定,抱著掃興的覺悟也要前去諫言。
──來到酒氣衝天的大帳篷後。
特拉梅尋找了謝爾特與丹克伍德公爵的身影。
他沒三兩下就找著了。參戰的貴族們喝醉後粗鄙的本性與醜態畢露,連唯一能證明他們高貴程度的綢緞服飾,都凌亂松垮到衣冠不整的程度,在這種畫面中,謝爾特威風凜凜的站姿實在顯眼。位在一旁的丹克伍德公爵那種超然的存在感也綻放出亮眼光彩。
特拉梅知道兩人雖然拿著酒杯,但鮮少就口。
「殿下,是否能打擾一下?」特拉梅在謝爾特身旁跪下後,搓著手出聲詢問。「據小的派部下前去探查的結果,雷歐納多目前肯定就在敵營。」
「……然後呢?」謝爾特毫不掩飾不悅,怒上心頭。
「那個男的很危險。」特拉梅如此直言。艾依多尼亞一役的光景如今還歷歷在目。野營陣地遭熊熊烈火吞噬,黑煙中一名黑衣騎士張著充滿鬼火般光芒的雙眼,如惡鬼似地殺戮──光是回想起雷歐納多的身影,「抓不到的狐狸」就不寒而慄。
「在這種情況下,小的認為要將他拉入殿下的陣營才是最上策。」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那個雜種呼吸相同的空氣嗎……?」
「您理當會感到不快!但是,為了完成霸業,偶爾也還是要有委屈求全的覺悟,自古──」
「等等,特拉梅閣下。」
突然有人從旁妨礙諫言,特拉梅露出敗興之色。
若是丹克伍德公爵就不成問題,但是公爵只是一副和藹老人的模樣,聆聽著特拉梅和謝爾特的談話。插話打斷諫言的另有其人。
對方擁有會讓人誤以為是少女的美貌,臉上堆滿天真的微笑,那個人是安築。
「殿下並非立志成為以武力平定天下的霸者,而是以德安定世間的王者喔。自古以來,王者決不會把垃圾帶在身上吧?」
他洋洋得意地講述大道理。
特拉梅怨恨地瞪著那張漂亮臉蛋。
「就如安築所言。」謝爾特再次駁斥特拉梅的話語。「我承認雷歐納多確實驍勇善戰,但是那頂多是匹夫之勇,並非是我想要的臣子。」
「特拉梅閣下,第一啊,若要說勇者的話,公爵底下就已經有兩位了。沒錯!就是庫拉歐磊和巴坤兩大招牌!」
安築用像在演戲般的動作,指出了侍奉在皇子與公爵身旁的兩名護衛。
那是大槍騎士庫拉歐磊和大劍騎士巴坤。
兩人都魁梧到需要抬頭觀看,光是站在原地就對四周散發出凜凜威風。
如果有人要特拉梅和這兩人之一打鬥,特拉梅應該會立刻夾著尾巴逃走吧。
「再說了,我軍在兵力上具有壓倒性優勢!明明陣容如此堅強浩大,你居然要去懼怕一個小小的亞歷克希斯伯爵,未免也太過膽小了吧?」
分明不是自己的功勞,但安築依舊洋洋得意地繼續說。
而且,對特拉梅來說實在太不剛好,傳令兵居然在這時沖了進來。
「報,業拿姆閣下率兩千克魯薩多士兵,於此一、兩日便會火速趕至!」
聽完通報後,連已經爛醉的貴族們都歡聲雷動。
「那個很會打仗的要來了啊!」「還帶了兩千名士兵!」
帳篷中充滿了欣喜的聲音。
謝爾特也一副深得我意的模樣,感覺興奮到罕見地竊笑了。
「這樣閣下還會擔心嗎?」安築挑釁地說。
「就算被罵膽小,我還是要說覺得很不安。」特拉梅豪不畏懼地回嘴。「殿下,還請您想一想。我只是一心想要求得我方獲勝啊。」
「夠了,特拉梅閣下。」謝爾特看似厭煩地擺了擺手。「如果你那麼害怕雷歐納多,就去指揮最後方的預備部隊吧。」
他看向特拉梅這邊的眼神,訴說了失望之情。
「乖乖聽話。」丹克伍德公爵也笑笑地直言不諱。如果他說這是白的,那麼黑的也會是白的。特拉梅若不聽話,他的項上人頭就不保了。
「……小的明白了……但是,最後可以問殿下您一件事嗎?」
「你還有什麼事?」
「殿下,您是討厭雷歐納多嗎?」
這個問題問出口的瞬間,謝爾特的不悅到達了巔峰。
「我不會用一己好惡來評斷人事物!如果立志成為王者,理當要如此。」
「您太失禮了喔,特拉梅閣下!」
特拉梅甚至被一昧附和的安築講得一無是處,最後磕頭行禮。
「我再次命令你,夠了。退下,特拉梅。」
「是──」
「順帶一提,自古以來對於戰爭是這樣說的。身為名將者,不必動用預備兵力就能取得勝利。所以我軍是輪不到預備部隊上場的。」
你已經失去建功的機會了──謝爾特的意思就是如此。
貴族們也嘲笑遭委婉疏遠的特拉梅「這境遇很適合你這隻狐狸啊。」「哎呀,真羨慕你沒成為眾矢之的就脫身了。」「真不愧是殿下,實在寬宏大量。」
特拉梅維持低頭姿勢,不發一語地離開了帳篷。
出到外面後,一名隨從立刻前來。
「如何啊,團長?」
「別叫我團長。情況糟透了。」
特拉梅轉為極度不悅的神情。「目前可以仰賴的只剩業拿姆了。」
「咦,這個人是誰?」
「你不知道的話,我這就來告訴你。」
聽說這個男的在兩年前某一天,突然出現在克魯薩多州。
他身形雖瘦,卻展現出令人悚然的高超武藝,因而立刻被拔擢為騎士。
而且業拿姆不僅有一身好功夫,同時也擅長調兵遣將。
克魯薩多州有好幾個大強盜團,長年跋扈橫行,當地人為此苦不堪言。
然而在業拿姆領兵下,居然僅花半年就整肅乾淨。
克魯薩多伯爵對他感激不盡,最後收他做為養子。
「亞歷克希斯侯爵雷歐納多與業拿姆•克魯薩多,究竟獲勝的會是誰?這場對決
絕對精采。」
特拉梅一人獨白,宛如事不關己。
此時,涼爽微風撫過他的頸部。
特拉梅停下腳步,眺看景色後,對隨從說:「這裡真的是絕佳的野營場所。」
如今已是暑熱難耐的時期,但這一帶由於是平原,極為通風,再加上猶如水道遍布的河川,拜此所賜帶來了涼意。
「喔……不過剛才聽多拉賓的士兵說,這塊土地好像叫做波羅洛洛斯。」
「真是有趣的名字耶。」
「名字的由來更有趣喔。」男子抿嘴露出詭異的笑容。「聽說那是附近這一帶的古語,意思是『屍之原』。」
特拉梅眨了眨細長的眼睛,又再眺望了一次景色。
眼前為一望無際的平原,好幾條小河傳來潺潺水聲,涼風沙沙,是片閒靜的土地。
「不懂耶,我抓不到那種感覺。」
特拉梅嘴上雖這麼說,但在本能的某處其實已經能夠體會。
***
「『屍之原』、『血之河』或『骷髏山』,擁有這種不吉利名稱的地方,都一定存在被取這種名字的原因。」
榭菈豎起一根指頭向雷歐納多這麼解說。時間必須回溯至七月十二日,亞歷克希斯軍在行軍至多拉賓州途中,于波爾菲男爵領地的唯一城鎮裡住了一晚。
「講明了那些就是古戰場。很多人在那邊死亡後,當地人開始這麼稱呼,不久後記憶淡化,只留下了那個地名。大陸全境都可以見到這類的地方。」
「這也是傳說故事嗎?」
「是的,這是傳說故事。」
以此資訊為底,再進一步思考。
理想上,戰時所有事情都必須基於理智來決定,雙方又都是大軍時,就更應如此。絕不能隨便挑個地方就拿來當交戰地點。
一個地方若是戰死了很多人,應該就會有某種選在那個地方交戰的合理原因。
例如──對兩軍,或對其中一方而言,那裡的地形便於打仗。
「所以我們應該要在『屍之原(波羅洛洛斯)』決一死戰。」
榭菈調皮地笑著說:「因為那邊地形有利我們。」
雷歐納多看了她準備好的地圖,但仍摸不著頭緒。
雖然河川眾多,不過地勢開闊,這種地形看起來單純就是有利於兵力具備優勢的那一方。
「光是這樣看不出個所以然。現在,我來介紹一位卓越的人才。」在榭菈的帶路下,雷歐納多來到城鎮邊緣的一間房舍。「話說不是一個人,而是個團體。」
在那間房子裡,有許多工匠在工作。
畫筆、顏料和做為基底材的板子──也就是他們是在不停地加工、製造畫具。
「這裡是某繪師一派的根據地,以前受過蘿薩利雅大人的庇護。」
「姑媽她……!」
「是的。但是,聽說他們在之前那場戰爭中逃離亞歷克希斯後,失去贊助人,於各地徘徊,最後終於獲得波爾菲男爵的理解,在這個地方蓋起了屋舍。」
「你要介紹的是繪師啊……」雖然沒有看輕藝術的意思,但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繪師是現在必要的人才。
「您過來這邊就會明白。」
在榭菈的導引下,雷歐納多進到里側寬敞的房間。
地板上排著滿滿的版畫,全是風景圖。
如今的確能夠理解了。眼前這些全是波羅洛洛斯的景色。畫家以寫實的筆觸描繪出流竄在原野間的河川和其樣貌,宛如在看實物。
還在感嘆時,可聽見房內里側傳來細微的說話聲。
「……我們打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在大陸各處旅行,以畫遍各地美景為樂,一生都奉獻給繪畫。新任亞歷克希斯侯爵大人。」
這時可看見一位大約年近三十的女子,她個頭嬌小,身形壯碩。她剛才有說時常在外旅行,難怪皮膚沒像一般繪師那樣白皙。只是可能怕生,所以用了極為格格不入的說話方式。
「我叫艾咪。」她小聲地報上了名字,也說了自己是這一流派現任的頭領。
雷歐納多邊點頭邊拿起了一幅版畫後,不禁思考了起來,心想有這些的話,就能徹底掌握波羅洛洛斯的地形。若能確實掌握,便能輕易利用當地之利。
──一思考到這裡就驚覺到一件事情。
「是的,蘿薩利雅大人當時想到她們的繪畫可作為軍事用途,因此提供庇護。」
「……你們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雷歐納多為她們打抱不平,但艾咪倒是神色自若(不過還是輕聲細語)地說:
「……我們能夠畫畫就很開心。之後不管是遭貶斥,還是拿去做任何用途,我們都不會在意。蘿薩利雅大人讓我們隨心所欲地埋頭繪畫和旅行,我們對她只有感謝。」
這番話讓人感覺到,這名女子雖然怕生,卻有強大的信念。
雷歐納多借走了所有描繪波羅洛洛斯的版畫。
他親手搬運的同時,還深深地覺得自己現在抱在懷裡的就是如假包換的「地利」。
艾咪翌日早晨,替一行人送行直到出發。
然而她突然冒出一句很像繪師會問的話──「……你們沒有旗幟嗎?」
他們完全忘了這件事,不過軍隊確實應該要有一面軍旗。
款待眾人一晚的波爾菲男爵──雖然不是能夠上戰場的年紀,但仍是眾所周知的忠臣──說會提供一面庫羅德軍一般在使用、繪有帝國紋徽的旗幟。
但是,雷歐納多不喜歡那個「漆黑大海蛇」的紋徽設計。
「……要不然,我稍微幫你們添個幾筆?」艾咪立刻拿起筆,在男爵提供的旗面上作畫。「……不過,我不太擅長風景畫以外的風格……就是了。」
她這麼說後,便在漆黑大海蛇身上,加了漆黑的蝙蝠翅膀。
「啊!因為是吸血皇子的旗幟,所以畫蝙蝠!反應還真快。」
發出嘻嘻哈哈笑聲的是蒂姬。
雷歐納多不滿地覺得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但又不能對艾咪的好意不屑一顧。
「可是你們不覺得這個看起來好像別的生物嗎?」
靜靜待著、看到出神的榭菈,忽然問了這一句。
然後雷歐納多、蓋勒、蒂姬、巴曼和富蘭克也想到了,接著異口同聲說:
「「「龍……」」」
後世,眾所皆知亞歷克希斯的軍旗是「口吐黃金火焰的龍」。
但鮮少有人知道設計這面旗幟的是,外號為「地母神(Cybele)」並終生侍奉雷歐納多的浪跡繪師艾咪。
七月十六日,亞歷克希斯軍高舉臨時製作的「黑龍」軍旗,與第四皇子的邊境軍會合。
雷歐納多藉軍事會議的場合排出了風景畫。
提倡將決戰地訂在波羅洛洛斯。
然後向冷血皇子基爾克斯,和獨臂軍神奧根斯提出了某種作戰方式。
用不著說,這當然是榭菈擬定後讓他發表的策略。
「又是夜襲嗎?看來您真的非常喜歡夜襲耶。」
「雷歐是吸血皇子,馳騁於月下才是他該有的樣子。」
面對不滿的奧根斯,剛好在場的亞藍裝作在講笑話。
總之,老將詢問了他侍奉的第四皇子的意見。
基爾克斯不聲不響地點頭回應,意即「這個策略好」。
事已至此,奧根斯也不再反對,更遑論並排而坐的近衛兵隊長等。
為了落實作戰方式,必須要讓全軍徹底習慣,也必須進行事前準備。
根本沒有時間張皇失措,雷歐納多他們離開了大帳篷。
現場僅剩下基爾克斯和奧根斯兩人。
基爾克斯的雙瞳顏色染成藍青後,開口說:
「會阻擋我霸業的人,或許是那傢伙。」
獨臂軍神雖然心感不服,卻也老奸巨猾地沒有顯露於形。
***
接著,時間再次回到七月十八日。
反叛軍因決戰前夜幹勁十足,野營陣地猶如白天般明亮。
他們從艾依多尼亞的敗陣記取教訓,戒備雷歐納多的夜襲,所以點亮了大量火把。
而且還命令等同全軍一成人數的一千五百名士兵守夜。
這個數字可是有所根據。謝爾特在軍事學校里學了戰爭史。打開排除神話色彩、傳記色彩的近兩百年史書,發覺沒有存在超過兩千名士兵發動夜襲的事例。這當然是因為以大軍發動奇襲很容易就敗露行跡。
因此他盤算若是配置一千五百人值夜,即使遭受夜襲,最初以這些兵力便足以抵抗,於此期間原本熟睡的人也能做好迎擊的準備。
如
果雷歐納多三番兩次發動夜襲,就必須還以沉重的反擊,是種致命的迎擊態勢。
這就是為什麼後世所有史學家都記載,「第二皇子謝爾特是個沾不上無能二字的人物」。
日期前進到十九日,深夜。
於野營陣地右翼守夜的兩名丹克伍德的士兵,一起來到河邊小便。
丹克伍德州是真的滿是精兵,連無聊的夜哨也認真執勤,即使決戰迫在眼前也毫不畏懼,甚至還有閒情遊樂,對著河面比賽看誰能尿得比較遠。
此外,也興奮地誇耀談論在故鄉的買春史。
其中一人可能是這方面較有自信,談論起來就滔滔不絕──突然──此人沉默不語。
取而代之的是「啪茲」的粗大響聲。
另一人覺得不對勁,往旁邊轉頭一看,發現夥伴的頭已被一根偌長的箭矢貫穿。
他邊亂撒鮮血、腦漿和小便,邊往後倒下。
「敵、敵襲──!」
然而此人無法喊完這句話,因為他的頭也被偌長箭矢「啪茲」地貫穿。
此時萬籟俱寂、悄然無聲的河邊,從上游靜靜地、靜靜地飄來了無數木筏。
萊恩的千名獵人們分別坐在木筏上。
只用兩根箭就讓河岸上的丹克伍德兵再也說不出話的是統領他們的蓋勒。
他現在又在超過六尺(約一八◯公分)的大弓上,架上了全新的箭矢。
瞄準的是二町(約二百公尺)外的反叛軍野營陣地右翼。
朝著圍在溝火邊談笑的一名夜哨,「咻」地射出了箭矢。
那是此次大戰中名符其實的嚆矢。
萊恩的獵人們也隨後跟上,一起射出了箭雨。
守夜士兵們不斷發出慘叫,這直接成了告知敵人來襲的通報。
「放箭、放箭!」蓋勒在最前頭邊登陸邊發號施令。「那些傢伙是打頭陣的!不趕快殲滅的話,等等又會有其他敵人一直涌過來!」自己吶喊的同時也擺好了箭矢。
實際上,守夜的敵兵反應很快,馬上就有一群騎士從後方野營陣地趕到,在馬背上下達指示,打算擺出迎擊態勢。
然而蓋勒一個接一個地射死了這群騎士。
無論是二町的距離還是頭盔的防護,全都沒有發揮效用。
騎士們坐在馬背上實在顯眼,對「獨眼巨人」來說根本只是肉靶,一箭死一人,彷佛在獵殺野鴨。
他用力睜大右眼,眯著左眼,使出獨特的瞄準方式,決不放過任何一人。
敵方下達命令的騎士接二連三遭到射殺,指揮系統潰不成形,擺出迎擊態勢的時間不停延後,情況十分致命。
於此同時,萊恩的獵人們狂射箭矢,不停擴大混亂與殺戮。
精心配置的夜哨也派不上用場,現場哀鴻遍野,他們全都變成只會四處逃竄的小兵。
此時又有木筏從其他河川搭載千名亞歷克希斯兵順流而下,對此處發動突擊。他們是那些前匪寇,手上還揮舞著臨時製作的「黑龍」軍旗。
他們本來是敵不過訓練精良的丹克伍德士兵,裝備品質也不如敵方。即使如此還是偷襲成功,藉助蓋勒他們箭雨風暴的威勢,輕鬆擊潰敵兵。
再加上指揮他們的魁梧肥胖騎士富蘭克,事實上是個英勇善戰的猛士。
每揮一下鐵錘(mace),原本呈現人形的物體就會粉身碎骨。
過去他在亞歷克希斯騎士隊中被頌揚為僅次於雷歐納多的三傑之一,若只看力氣,甚至能匹敵雷歐納多。他那身衝鋒陷陣的力量,完全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擬。
他們趁勝追擊,甚至蹂躪到帳篷排列的區域,利用睡眼惺忪或正拚命穿上鎧甲的敵方還無法好好抵抗之際,收拾掉了他們。
蒂姬率領的千名前萊恩礦工,負責的任務是配合蓋勒、富蘭克他們的行動,對反叛軍左翼的野營陣地發動攻擊。
這群兇狠不怕死的礦工,拿起伐木用的斧頭,穿上湊合使用的皮鎧武裝自己。
同樣也是揮舞臨時製作的「黑龍」軍旗,所有人齊心奮戰。
由於是乘坐木筏靜靜地進攻,因此只能聽見船槳的划水聲,和他們竊竊私語的說話聲。
讓數千人為單位的夜襲從不可能化為可能的關鍵在於,波羅洛洛斯上如水道遍布的河川,和載運他們的木筏。木筏是舉全軍之力一口氣完成。拜此所賜,他們一次解決夜襲中可能會遭遇到的難題,沒發出半點腳步聲,沒有火把也能毫不遲疑地前進,又能統一進攻步調,不會有人落後。
不過,這塊土地上河川層層交疊,支流錯綜複雜到讓人眼花撩亂,要判別出河川流向並非易事。若不親眼看過一次,根本不知道哪邊是上游哪邊是下游,水勢又是如何;若要廣泛圍地掌握河川更是難上加難。完全無法仰賴這個時代準確度極低的地圖。
如果艾咪沒有出借大量的寫實風景畫,根本無法執行這種作戰。
反叛軍讓大軍於此野營,等同使用了大片土地。
因此流經其中的河川,打從一開始就若有似無地切割了整體陣形。
特別是野營陣地的左翼一帶,這種地形特徵十分明顯。
若是經由此處,蒂姬帶人迅速入侵野營陣地的中央區後,立刻就能將部隊分成小單位,偷襲立在該處的一頂頂帳篷。
萊恩的男人們發出喊聲,雙手持握斧頭衝鋒殺敵。
他們劈開帳篷,毫不留情地砍向裡頭的人。
此外還踹倒火炬,四處放火,也燒光敵方匯整囤放的物資。
敵方紮營於左翼的士兵,沒有抵抗,反應也極其遲鈍。
這是因為這裡僅有趕來助陣的各州士兵。謝爾特為了避免蠢事發生,不想讓這些弱兵混參至丹克伍德的精兵內,因此將他們集中配置到了左翼。
各州兵光是紮營此處就已被細小的河川切開分散,再加上各州又各自聚集,所以光被對手分散偷襲,就讓精心配置的夜哨完全無法發作用。
「唔,夜襲實在是太卑鄙了!領軍的到底是誰!?」
一名莫名傲慢、留著一小搓鬍子的大叔,帶著少量敵兵,坐在馬背上大喊。
「是我唷!」蒂姬大喊回覆。
「唔,居然是個女的!但是,沒差,就來和我這個英勇無比的托特葛蘭布拉克德男爵,一決勝負吧!」
「聽都沒聽過你這號人物啦!」
蒂姬使喚狼群攻向了托特什麼的。
野狼咬了對方坐騎的前腳,馬匹因劇烈疼痛而直立起身子。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