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一章 黑鬼燈的弓姬（2/2）

有個東西——

有某個極大的東西，坐鎮在店的內側——

「不要！別踏進這裡！」

雙手抱住橡守的小歷倒退了兩三步。

莉莉卡露出像是貼上去的笑容回頭。她眼睛瞳眸的光芒消失了。

「咦～？明明很有意思啊……這裡的評價很不錯喔。像是用管蟲吸管喝的硫黃風味雞尾酒、用大王具足蟲的殼烤的焗烤大鰭後肛魚、還有別處吃不到的原創料理……」

小歷用力地搖頭。這個力道使橡守的身體也左右搖晃。

「不要！這裡不行！我的警戒本能達到最高級，說這裡絕對不行！就算是女僕咖啡廳，這裡是和黃泉連接的冥途咖啡廳！」

莉莉卡很可愛地把手指放在嘴邊說：

「嗯～喜歡深海的人倒是愛得不得了呢……這孩子也很可愛吧？瞧，黑溜溜的眼睛也很可愛，就連觸手也是這麼潤澤的肌膚——」

「那個不管怎麼看都是捕食者的眼神吧！還有『潤澤肌膚』不是用在那種滑溜黏滑感的表現方式！你也別害羞了！不要用鉤爪裝可愛！可惡，明明很詭異卻有點可愛！」

對怪物女僕如怒濤般吐槽的小歷，堅決地站在原地不動。

被她的手臂抱住的橡守，悄悄地舉起肉球。

「啊～莉莉卡，我今天也不想看這種嚇人的地方～小姐也很害怕，的確能感覺到某種宇宙的瘋狂和恐怖——話說，這顯然不是暮居的興趣，是八鳥先生做出來的嗎？」

在女僕姿態的異形行禮前關上門，莉莉卡歪著頭說：

「那個……關於這家咖啡廳到底是誰製作的，公司內部也不清楚。也許只是誰覺得有趣才隱瞞，不過大家都說『不是我做的』——因此，本來這幾天海世要進行刪除作業，不過他正要處理時卻突然得了夏季流感病倒——」

「這是詛咒吧！偵探先生已經被詛咒了！這不是能輕率接觸的案件！」

小歷嚇得臉色發白，那由他的思考靜靜地變得明澈。

（莉莉卡小姐所說的就當成是不好笑的玩笑話——偵探先生的公司，業務範圍比我想像的更廣……）

遊戲內的觀光業不可能有多大的收益——這個認知現在也沒有改變，不過克雷威爾把這種沒多少收益的事業當作開端，和「飛鳥帝國」營運方建立信賴關係，並展開後續的工作。

雖然不清楚他以多少費用承包建構其他公司的VR辦公室，不過考量時勢，這應該是具有相應需求的業務。

這個氣氛異常的深海女僕咖啡廳，用來表現出「連這種東西都能實現」的技術也不錯。結果雖然沒有踏進裡面，卻能確實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息。

「真可惜……這個完成度肯定能導致心靈受創呢。」

莉莉卡不悅地移動到隔壁的門前。

這是組合廢料製作，充滿手作感的木門，中間鑲了配上Q版化鯊魚的可愛浮雕。

「海灘咖啡廳·鯊魚地獄……噯，這邊也有種非常討厭的預感，我可以先問一下是什麼設計概念嗎？」

完全顯露出戒心的小歷重新把橡守抱好，開口詢問。

莉莉卡笑嘻嘻地——露出宛如發現獵物的肉食獸般的微笑。

「這邊是感覺會在B級電影中登場的各種鯊魚，日夜展開豁出性命的生存競爭。有雙頭鯊、三頭鯊、智力進化的鯊魚、巨鯊、長了觸手的鯊魚、機械鯊魚、飛天鯊、遁地鯊、殭屍鯊魚、幽靈鯊魚、乘龍捲風的鯊魚、古代鯊魚、長出手腳的鯊魚等等——一邊欣賞它們交織而成的熱血沸騰浩大場面，一邊在海灘咖啡廳優雅地度過午茶時光的規格～」

小歷迅速躲到那由他背後說：

「邪惡！莉莉卡小姐的笑容有夠邪惡！這絕對是鯊魚們團結起來襲擊觀眾的套路！連貓都會無情地整隻吞下去！」

「………………那種事……也不是沒有…………」

被看穿的莉莉卡輕輕地移開視線，移動到下一道門扉前。

那由他不禁按住眼頭說：

「那個……這是VR辦公室的導覽吧？比起驚悚風格的古怪咖啡空間，我覺得橡守先生也比較想看實際的工作空間……」

莉莉卡嘟起嘴巴。

「咦～那由他說的話和海世一樣～不過首先必須『吸引顧客』吧？」

「或許有這必要，不過有句話說『過猶不及』，而且其他咖啡空間也令人有種討厭的預感。」

剩下天象儀咖啡廳·黑暗星雲和吃茶室·狐火，不過命名方式實在有點奇怪。

至於更前面的門扉，甚至已經不是咖啡廳，而是要塞和寺院。

莉莉卡苦惱地嘆息。

「嗯～……算了。暫且這樣吧。其他

還有幾間模型室，今天是配合橡守先生設定成這樣的陣容——」

「……嗯。雖然覺得似乎相當有趣，不過下次再參觀好了。先按照那由他小姐說的，讓我看看工作場所吧。」

儘管橡守不疾不徐地告知，也許是因為小歷用力抱住他，他看起來有點難受。

「這樣啊？那……我帶各位去共用的工作空間吧。那是團隊作業時使用的房間，十分重視實用程度，是本公司自豪的辦公室。」

莉莉卡帶大家來到的地方，是在白鐵外框鑲上毛玻璃的門扉前。雖是在辦公室很常看到的類型，不過毛玻璃刻有三葉草的圖案，這個部分做工十分精巧。

「啊，這裡看起來是普通的辦公室……不像呢。」

幾乎在莉莉卡打開門的同時，小歷更正了她的見解。

門扉的確是普通的辦公室風格，不過室內的情況有點奇怪。

裡面是包含座位、辦公桌和立體顯影，宛如駕駛艙的球體有六顆——

這些球體發出白色光澤，朝向房間中心配置成圓形。

「總覺得……好像遊樂園的遊樂設施呢。」

「啊～可以理解。」

小歷也同意那由他的第一印象。

各個球體並未固定，稍微浮在半空中。

莉莉卡發出導覽用的清澈聲音說：

「這裡是專心進行聯手作業用的工作艙。請各位分別坐上去。工作艙的尺寸會配合每個人的體格而改變，橡守先生也請直接坐上去。」

「似乎是如此。那麼，失禮了。」

橡守從小歷的手臂中跳下去，慢吞吞地鑽進一個工作艙。

球體以氣球癟掉般的流暢動作，立刻縮小成貓用的尺寸。

那由他和小歷也分別坐上別的工作艙。

頭部和手臂的重量立刻消失，被一種奇妙的浮游感包覆。

（……咦……？身體……很輕？）

身體沒有陷入支撐到頭部的柔軟靠背，有一種仿佛處於無重力空間的錯覺。

「喔？咦？嗚哇，這是什麼？好鬆軟喔！」

小歷響起歡呼聲時，在那由他眼前的立體顯影上，映照出坐在其他工作艙里的莉莉卡的身影。

畫面邊緣也顯示出開心的小歷和放鬆的橡守。

莉莉卡露出像是推銷員的微笑，淡淡地開始說明：

「我們在這個工作艙費了不少心思，能夠稍微減輕系統方面工作常見的，所謂『爆肝』的負擔。當然避免陷入那種狀況非常重要，不過實在是容易接到急件，這就是安全防護相關企業的宿命。」

正面的畫面上，開始接連顯示功能說明的文字。那由他在快速瀏覽時，莉莉卡毫不停頓地繼續解說：

「原本在現實世界的本體是躺在床上，不過為了在作業中不會意識到頭部和手臂的重量，因此在工作艙內削減了九十％的重力感覺。不過假如太常使用，回到現實世界時會覺得身體很沉重，這也是個缺點……不過終究只是感覺的問題，我們的肉體現在也處於重力下，所以和實際的宇宙滯留不一樣，對身體幾乎沒有影響。」

在許多VRMMO之中，原本身體就能變輕至某種程度。若非如此，那由他也無法在遊戲中戰鬥，甚至還有像Alfheim Online那樣以「飛天」體驗為賣點的遊戲。

但是，姑且不論以動作為主的遊戲，在VR辦公室的工作空間內特意把自己的體重削減的例子，那由他也不常聽到。

「球體內的桌子和沙發部分，能像黏土一樣隨意變形。只有意識到『想移動』時才會變形，其他時候會自動固定。扶手也有彈性，是能追隨動作支撐的規格……因為手臂沒有重量，與其說是座椅扶手，當成移動身體時的扶手才是主要用途。」

在立體顯影的一角，小歷像小狗一樣四處玩弄周圍。

「喔～這是什麼！真有趣～！咦？真的只有想變動時會變軟！質感和摸起來的感覺跟我想的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那由他也對第一次的感覺感到困惑，她配合姿勢調整工作空間。

身體被包覆的感覺非常接近發泡顆粒座墊，不過自己的體重異常地輕，彈力能按照想法改變，另外形狀也能隨意固定，形成現實中不可能實現的乘坐感覺。

「各種操作面板可以改造成便於使用，也能使用以前的鍵盤和滑鼠。也有腳踏開關……現在是順應思考的規格。例如，心裡想著『想按下切換鍵』時，腳踏開關就會變成切換鍵。複製、貼上、發送郵件或叫出搜尋引擎等，如果是電腦上面有的功能，這種規格幾乎都能反映出來。」

小歷發了一封郵件到那由他的工作空間。

「那由小姐，這封郵件有寄到嗎？」

「我有收到。這樣子很輕鬆呢。」

腳踏開關能變成想要的功能，雖然不起眼但易於使用。啟動計算機、確認氣象等，用不著特地選擇APP也能立即反映。

畫面邊緣的橡守用肉球來回撫摸下巴。

「也可以躺著，把作業用顯影擺在天花板啊……原來如此，這很不錯。的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不過那大概終究是『就我們的世代』而言吧？要是出現從出生起就接觸這種VR空間成長的世代，一定會覺得這種功能是理所當然的，而且能夠自然地對應。已經不需要用手腳輸入決定，光憑思考就能完成全部的作業……在旁人眼中接近超能力的這幅作業情景，大概也不是在遙遠的未來才會實現呢。」

莉莉卡輕輕一笑說：

「今天橡守先生的視察，正是以這個為主要重點對吧。那麼，就別再賣關子——實際進行試用吧。」

在那由他面前展開的3D立體顯影，浮現出「※思考輸出實驗模式※」的文字。

「思考……輸出？」

映在螢幕一角的莉莉卡點點頭。

「通常使用電腦的作業中，要經過用手指敲打鍵盤，或是用螢幕畫筆描繪等輸入作業，結果就會反映在檔案上。本公司的『思考輸出系統』省去了這些輸入作業，『只須思考』就能完成檔案，是一項劃時代的技術。在用語方面與其說是『藉由思考的輸入作業』的含義，感覺說成『思考輸入』比較正確——開發者八鳥先生，基於『把人腦當成一台電腦，將在腦中完成的資訊輸出到外部』的設計思想進行開發，所以變成『思考輸出』這個名稱。與其用言語說明——實際體驗比較容易明白喔。」

映在螢幕上的莉莉卡，畫面外手邊正在進行某些操作。

「關於圖像和文字，還有3D模組與程式的製作，思考輸出能以相當高的精密度完成。由於3D和程式需要專業知識與熟練度，因此這次就透過平面的『圖畫』——從現在開始的二十分鐘，會把功能切換成開啟，請在腦中構思喜歡的圖畫或是照片。若能在腦中精細地想像，就會直接反映在檔案上。並且，張數越多，想在短時間內畫得更快……就越能實際感受到這個功能真正的價值。」

莉莉卡指示後，腦中出現了某些變化。

隨著關閉的迴路突然連接的不協調感，眼前的作業用顯示器變成畫布。

之後上面浮現出那由他在腦中構思的「圖畫」。

（……什麼……這是什麼？）

上面畫出了在「貓妖茶屋」當服務生工作的貓群的身影。

那由他陷入混亂。

光是思考「畫這種圖畫吧」，不用動筆就能表現出構思的圖畫。

由於一開始思考很模糊，所以圖畫也很粗糙，但是繼續思考處理細部，就會直接反映在檔案上，每隔幾秒就更接近寫實的畫。

覺得畫錯了就立即修正，想嘗試時就進行作業，想確定時就會當場固定結果。

不會有手工作業的線條歪斜，一度畫好的線條瞬間就完成調整，細微的色彩濃淡和陰影的調整都能隨心所欲。

不必用手指進行任何操作，全都「按照想法」變化，使腦中構思的圖畫完成——這簡直宛如將思考直接當場輸出。

（……想畫下一幅畫時會自動切換畫布，前一幅畫則會被儲存……對了，這樣也不必記住軟體的操作方法——）

使用圖層、調整色彩、遮色、線條修正、覆寫、檔案命名儲存、復原和重做——這一切的指令，也不用按軟體上的圖示或操作鈕，只須思考「我想這樣做」就會被執行。至於復原和重做，一覺得「畫錯了」，之後便已經是完成修正的狀態。

就連影片都能隨意製作，那由他畫出的貓妖茶屋的貓群，開始在畫面中輕快地跳舞。

而作業速度顯然與現有的技術是不同次元。

「——二十分鐘到了。要關掉『思考輸出』嘍～」

過了預告的時間，莉莉卡一把這個功能關掉時——

那

由他在十分之一的重力下身體靠在靠背上，暫時有點四肢無力地發呆。

雖然身體很輕盈，心臟卻跳得非常劇烈。她自己也知道胸部比平時更加大幅地上下晃動。

那不是因為接觸新技術的興奮感，單純是疲勞感引起的變化。

那由他描繪的圖畫和影片接連完成，僅僅二十分鐘的作業時間就完成了大約十件作品。

——也許只要有半天時間，就能做出一部電影。

（……這個是……這種的……）

有好一段時間，內心的衝擊使她無法好好地說話。

橡守隔著螢幕發出仿佛自言自語的困惑聲音。

「……唔嗯——這是……算是VR辦公室獨有的功能嗎？連我們公司的開發部也沒做到這種程度。但是——」

莉莉卡露出苦笑說：

「是的。就算短時間也很疲勞吧？雖然在時間方面的作業效率很高，不過還沒習慣前大腦累積的疲勞非常驚人。另外，習慣與否個人差異也極大……平常越習慣設計或繪製等創造性作業的人能越早習慣，若非如此就很難運用自如。而且這是八鳥先生為了『提高自己的作業效率』所製作的系統，因此從醫學觀點來看究竟如何，這方面仍未進行驗證。」

四肢無力的那由他無法動彈。

雖然真的想要活動的話也不是做不到，單純只是因為疲勞感太嚴重，而減少了意欲。

總之她先說出感想。

「也就是說……像是那個吧？在學會騎腳踏車之前可能會摔車，或是很難保持平衡，不過學會之後速度會比走路還快，而且很輕鬆——」

莉莉卡隔著螢幕拍手說道：

「喔，沒錯沒錯。就是這種感覺。習慣後真的很輕鬆，像開發者八鳥先生，加上AI的輔助就能獨自完成二十人份的工作量……反過來說有點可怕吧？」

那由他從作業用工作艙搖搖晃晃地走出來，然後窺視隔壁的工作艙。

不出所料，小歷的眼睛轉個不停。

「……小歷小姐？你不要緊吧？」

「……我……我鼻要擠……」

小歷以顯然並非不要緊的口齒不清的語調嘟囔，搖搖晃晃地倒向那由他的胸口。

雖然作業中的畫面逐漸畫出漂亮的前衛繪畫，可惜的是那由他的藝術造詣並不深厚。

橡守筆直走近兩人腳下。

「我聽虎尾稍微提過，這的確很厲害——雖說目前由於疲勞感過大還無法普及，不過幾年後可能會變成理所當然的技術。」

「呃……咦……我不覺得自己能把這種東西運用自如耶……」

雖然小歷臉部抽搐，不過就那由他的看法，她覺得習慣後應該是可行的。

「不過開發者八鳥先生，他自己開發後卻似乎懷疑這項技術呢。」

橡守的指摘令那由他也感到意外。如果這種技術完成，感覺能得意洋洋地向世人發表。

走出工作艙靠近他們的莉莉卡，感到困擾似的歪著頭說：

「唉……他說『弄錯方式了』——說什麼『不要有體感時間，比起在現實世界的經過時間更能提升作業效率』之類的……老實說，海世和八鳥先生的對話內容太艱澀，我聽不太懂……似乎是將現實中的幾分鐘時間，在VR空間延長為體感上的幾天時間，聽說他正在別的地方開發這種系統。看起來也不是沒辦法並用的技術，也許不會白費……橡守先生知道些什麼嗎？」

波斯貓閉上眼睛說：

「體感時間的延長啊——雖然我讀過幾篇那種研究論文，但實在無法說是否已經實現。假設已經實現了，現在應該還是極機密資訊。研究本身肯定還在進行，不過這也不是暮居這邊的規模能處理的，我個人對此也沒多好的印象。怎麼說呢……我也覺得那樣子大腦和精神無法維持吧？老實說，我覺得現在的『思考輸出』也是充分超過你們公司規模的成果了。」

「啊——不敢當。」

「是否為可以普及的技術，的確是令人苦惱的問題呢。我也能理解暮居擔心的理由。」

那由他再次對橡守的發言感到困惑。才剛覺得可以大力稱讚，卻又莫名地含混不清。而莉莉卡看起來像是已經預見了她的反應。

「那個，不好意思……這是很厲害的技術吧？熟悉之後，現實中的作業就無法競爭——」

那由他話說到一半就結巴了。

「現實中的作業效率，無法和VR空間的作業效率競爭」——

她原本打算這麼說。

也就是說，無法把「這個」運用自如的人，作為勞動力的價值就會顯著低落。

同時，在這套系統普及的領域，以往得靠幾十人完成的作業會變成只要幾個人就能推動。

結果，會出現多少失業者呢——那由他想像不到。

這項技術，也許會使各種產業中人力資源的供需平衡急速扭曲。

能減少人事費的經營者或許會很高興，對於少人數的中小企業來說應該也是一大福音，不過變化太快速時，有可能對現有的勞動階層招來許多不幸。

令人苦惱——

即使克雷威爾他們隱匿這項技術，再晚一些其他企業也幾乎肯定能創造出這種技術，沒辦法阻止這個發展。

看到噤聲的那由他，橡守先生優雅地微笑道：

「那由他小姐，這是很厲害的技術喔。簡直是技術人員的希望。但是，希望有時會讓人變得盲目、狂熱。處理它的方式非常困難。話雖如此，沒有希望就無法期望未來——我們人類經常和這樣的糾葛妥協，並且走過各個時代。下一個世代——會變得如何呢？」

橡守的話就像貓一樣達觀。

「但是，獲得了不錯的體驗是肯定的。雖然還很粗糙，但是這項技術隱藏著有趣的可能性。總務省的菊岡大概會很高興吧。」

莉莉卡曖昧地微笑道：

「嗯，菊岡先生已經來過了。他對剛才的深海女僕咖啡廳也讚不絕口。不過……海世似乎不擅於應付他。海世還說出『比我還可疑的人，實在是無法信任』——這種失禮的話呢。」

橡守笑得溜肩晃動。

「原來如此，以氣質來說算是半斤八兩啊。可是，SAO事件後VRMMO能保住命脈，都是多虧了像他這種反對限制派的官僚和議員。哎……雖然我也覺得應該有內幕，但他肯定是個優秀的人才。我想暮居也明白，可別和他作對啊。」

他們共同友人的名字，那由他和小歷當然沒聽過。

因為大腦疲勞的餘波渾身無力的小歷，靠在那由他身上發牢騷：

「……嗚……感覺好累喔……我想吃甜食……具體而言是芋頭羊羹或芋頭金鍔燒之類的……」

莉莉卡輕輕地拍手說道：

「那要不要去『吃茶室·狐火』？那裡是沒有驚悚要素的和風吃茶空間，所以可以放心喔。這是想像京都鴨川沿岸，附室外露台的甜點店，雖然沒有NPC店員，卻是自助式吃到飽＆無限暢飲♪這是外人無法進入的公司內部設備，所以當然是免費喔。」

小歷的眼睛像小孩一樣發出光芒。

「真的嗎？沒有陷阱嗎？如果在這裡背叛了我的夢想與希望，我會去勞基署匿名檢舉你們『有違法加班的嫌疑』喔。」

「…………很實際地戳中痛處了呢。沒問題沒問題。這是海世和其他公司的人商談用的，製作時重視舒適性的空間。在貓咪的陪伴下休息，來一場茶會吧？關於最近的海世……我也有很多事想問你們。」

莉莉卡始終笑咪咪的目光，從正面捕捉到了那由他。

——正好那由他也有事想問她。

她和克雷威爾的關係。

從她目前為止的口吻來看，至少不像是普通的僱傭關係。

「……好的，那我們移動腳步吧。」

莉莉卡的微笑立刻變成笑容滿面。

「哇～♪能和這麼年輕的女孩好好聊聊的機會太難得了～♪雖然做生意也很重要，不過其實我從剛才就有很多話想說，有些憋不住……橡守先生，不好意思我摻雜了個人情感。可是橡守先生也很在意吧？暫且不論誰才是他喜歡的對象，不過那個幾近女性恐懼症的海世，雖說是在虛擬空間，卻帶著這麼可愛的兩個女孩去泡溫泉喔！我猜想是不是已經進展到那種程度了，我和老公也一直在猜測——」

「…………………………『老公』？」

在開朗的聲音中偶然間聽到的那個單詞，令那由他有所反應。

莉莉卡把手放在臉上咯咯笑著說：

插圖p054

「嗯，我老公啊，他說『海世最重視安全了，想必不會對女高中生出手』

，我倒是覺得男人似乎永遠都喜歡年輕女孩，我想宛如妖狐的弟弟多少也有這種像人的部分～所以有所期待——嗯……？你怎麼在發呆？那由他？」

小歷代替思考停止的那由他，靜靜地眯起眼睛。

「………………弟弟？」

橡守落落大方地點頭說：

「她是暮居的姐姐。結婚後現在住在美國，所以也改了名字，她的丈夫伊森·羅格里耶先生是一名優秀的律師，也在暮居的公司擔任法律顧問。順帶一提，這位伊森先生是我的老朋友的兒子。我從他還是小嬰兒時看著他長大，因為這個緣分，我也經由莉莉卡和暮居認識。」

橡守的這番說明，那由他並沒有聽進去。

（姐姐……偵探先生的……姐姐……？）

一點也不像。

莉莉卡是和藹可親，有種輕柔印象的開朗美女。可是一點也不像狐狸，而且，當然也不可疑。

小歷的臉部又抽搐了。

「騙人～嗯……如果是偵探先生的親屬，應該會更……呃，就那個嘛。對油炸豆皮表現出異常的執著；能分辨在積雪底下蠢動的老鼠腳步聲然後飛撲；或是尾巴分岔成九條，會噴出把人變成石頭的毒氣……之類的吧……？」

莉莉卡感到困擾似的歪著頭說：

「咦～我們家像狐狸的人只有海世——啊，但是過世的爺爺也是狐狸臉，也許是隔代遺傳喔？」

莉莉卡邊閒聊邊向前走，那由他不發一語，搖搖晃晃地跟在她背後。

——再加上思考輸出的體驗，那由他突然覺得有點累。

走在腳下的橡守說出一句：

「難道……你誤以為她是暮居的戀人嗎？」

「…………不是，並不是那樣。」

雖然那由他說謊敷衍過去，但是橡守用肉球拍打她的膝蓋說：

「我對暮居有許多期待。可是，他在私底下似乎不善於拜託別人……我很擔心他會不會崩潰。小姐，雖然得麻煩你，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希望你能照顧他。雖然他年紀比你大，但在我眼中他還是個孩子。」

雖然外觀是紳士般的貓，果然實際上是老成的社會人士。

那由他沉默地點點頭。

雖然她不覺得克雷威爾需要自己這種小姑娘的幫助，但兩人都是獨自生活，附近也沒有親戚。

暫且不論感冒這點小病，一想到如果是更嚴重的疾病，她就背脊發涼。

也許是因為這層擔憂——今天實在提不起勁。

那由他暗下決心，登出後就去探望他。她暫且切換意識，避免在和莉莉卡的茶會上暴露心思。

§

偵探克雷威爾分不清夢和現實，在床上說著夢話。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話說現在自己處於何種狀態，他連這點都不清楚。

額頭上被放上一塊冰涼的布，這暢快的感覺使他微微睜開眼睛。

一頭烏黑秀髮的女孩，很擔心地盯著克雷威爾。

插圖p059

「……那由他……？為什麼會在這裡……門鎖呢……？」

那由他皺起眉頭說：

「剛才是你幫我開門的耶。你在門前直接倒地，我把你帶到這裡可費了一番工夫……有稍微退燒了嗎？」

經她這麼一說——好像有作了這樣的夢。

一打開玄關她就在眼前，然後自己失去意識直接倒下——

他覺得在夢中，好像被非常柔軟的觸感包覆。

若是平常克雷威爾一定會臉色發青，不過偏偏現在他的狀態沒辦法正常思考。

「……我……我有做出失禮的行為嗎……？」

他用嘶啞的聲音勉強詢問，那由他嘆氣回答：

「病人不用在意那種無聊事。好像有些退燒了。我有買即食粥，你吃得下嗎？」

「……不……我吃不下……」

「我知道了。我把補給維他命用的果凍飲料放在枕頭旁邊。冰箱裡也有放好幾包，如果你能吃東西就吃一點吧。你能喝水吧？」

她用纖細的手指，把插了吸管的杯子遞到他嘴邊。

克雷威爾沒辦法爬起來，含住吸管前端。

溫水喝起來感覺非常甘甜，正是他身體極度虛弱的證據。

「……謝謝，我不要緊了……」

那由他很罕見地轉變成生氣般的嚴厲聲音說：

「哪裡不要緊了？為什麼病得這麼重卻不聯絡我？……不，你怕傳染給我，這我明白——總之等你痊癒了再說教，現在先好好休息吧。洗好的衣服好像烘乾了，我去收拾一下。」

她似乎連待洗的衣物都幫忙洗好了。

也許是心理作用，室內的空氣舒適多了。在克雷威爾睡著時她似乎進行了換氣，也重新調節了溫度與濕度。

「……不好意思，讓你做這麼多事……」

正要走出寢室的那由他帶著苦笑回頭說：

「就是那個吧？如果是時代劇，或許會回答『爸爸，不是說好不提這件事嗎？』……因為我沒那麼溫柔，之後一定會要你還人情。感冒不快點好利息就會不斷增加，所以請做好心理準備。」

克雷威爾無話可說，靜靜地閉上眼睛。

現在是幾點？為何她會在這裡？所有事情都不清楚，不過他也沒有餘力質問。

他又睡著，不知過了多久——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那由他在門的另一邊嘟囔：

「……偵探先生？你睡著了嗎？……我今天該回去了。我明天再來——趕快好起來吧。」

原本以為她會直接離去，腳步聲卻停住了。

——這也許又是一場夢。

動彈不得的克雷威爾開始這樣覺得時，聽見了低語聲。

「……其實，今天——我和偵探先生的姐姐，在VR空間裡見到面。我一開始自己誤以為姐姐是偵探先生遠距離戀愛的戀人什麼的……這種事本身，其實和我無關……」

也許是不知該怎麼說，那由他停頓了一下。與其說是對著克雷威爾說話，聽起來像是她知道對方睡著了，所以才自言自語。

「……當我知道是一場誤會時——沒想到我居然放心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的個性很差勁吧？可是，因為如果你有女朋友，我就得避免來找你……該怎麼說……對不起。沒事。我明天再來——啊，只有今天，我先保管你家的鑰匙。因為離開時我得幫你鎖門。」

結果或許是想說的話還沒整理好，那由他含糊其辭從門前走掉。過了一會兒後玄關響起開關門的聲音。

克雷威爾發著高燒思考。

——不會錯了，這是一場夢。

真正的自己幾乎意識不清，現在也沒有退燒地持續呻吟。

枕邊響起了郵件的提示鈴聲。

寄件人是住在美國的姐姐理梨香——

他有種討厭的預感，一面用使不上力的手勉強拿起終端裝置。

「海世，感冒不要緊吧？今天橡守先生的導覽工作很順利。他非常高興，我也很開心。啊！還有我碰巧遇見了那由他她們！好可愛！好可愛！她們超可愛的！竟然有那種作弊等級的天然紀念物級美少女！之前見到的真尋也很可愛，不過那由他的可愛程度已經是犯罪了。小歷也是很有趣的女孩，姐姐我今天心情超好的。我還加了她們好友♪尤其是那由他！那種乖孩子很少見，你要好好珍惜喔～姐姐也會全力支持你的。沒～問題，一定有機會！不過要小心別被警察逮捕喔！那就再見啦～♪」

「………………………………完蛋了……」

和感冒頭痛不一樣的，在比喻的意義上的猛烈頭痛，無情地襲向病床上的克雷威爾。

他實在不想重看一遍這篇過嗨的內容，只能精疲力盡地趴著，祈禱這是一場惡夢。

——雖說是因為被逼得走投無路，但是拜託姐姐現在讓他後悔不已。

如果老實說「我感冒了」，橡守一定會笑著同意延後日程。

判斷力低落有時會引起致命的錯誤——克雷威爾深深感受到這個殘酷的現實，拿起放在枕邊的果凍飲料。

然後指頭碰到一張便條紙。

「請安靜休息。我準備了對腸胃溫和的食物放在冰箱裡，如果你吃得下就拿來吃吧。明天我也會過來，鑰匙先借用一下。」

不知何時放在這裡的便條紙，上面一絲不苟的整齊文字實在很有那由他的風格。因為感冒身體虛弱的此時，這份溫柔令他銘刻於心。

（……嗯，的確是……很少見的乖孩子……）

無奈年齡方面是個問題。

克雷威爾勉強喝下常溫

的果凍飲料，為了讓身體康復，他再次墜入不算安穩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