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章 鬼姬雙紙 上(1/2)
遊戲程式設計師——遠藤透對於沉在浴池裡面的「屍體」感到束手無策。
其實不用說也知道應該怎麼做。
立刻叫救護車或者是警察——就連不諳世事的他也知道需要做出其中一項對應才行。
(那麼,如果要找其中之一過來……「我」的事情該如何說明才好呢……?)
他硬撐著以連續熬夜而昏沉的腦袋思考著該怎麼辦。
視界不停搖晃。
不對,不只是視界,連膝蓋都在晃動。
把背部靠在牆壁上坐下來後,便用雙手覆蓋住臉龐。
「為什麼……在這種忙死人的時候,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擅自死掉啊,這個笨蛋……」
——這可能是場惡夢,只是自己沒有發現而已。睡一覺起來之後屍體就會消失,甚至至今為止的人生也全都是惡夢,能夠從小學生的時候重新來過——他以這不可能實現的妄想來逃避,同時試著把屍體從浴池裡拖出來。
但肥胖者的身體相當沉重,早就因為工作繁忙而腳步虛浮的遠藤,當然不可能有那種力量搬動屍體。
說起來他的手腳早就不停地顫抖,根本就無法使力。
束手無策的他,最後只能把浴池的水放掉並用浴巾蓋住屍體,然後就當成沒發生過這件事一樣。
直接爬回到寢室,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床鋪上。
——現在只希望什麼都不想地好好睡上一覺。
等睡醒再來思考即可。雖然不認為這樣就能想出什麼好辦法,但就算是這樣,現在還是沒辦法睜開眼睛了。
足以讓感性、心靈與常識都麻痹的疲勞,把他的意識連根拔起。
(等到明天……等到早上……)
隔天早上,浴池裡的屍體依然在那裡。
§
狗是貓目犬亞目犬科的動物。
也就是說,擴大範圍來看的話,狗也算是貓。
熊也是貓目,Panda也有大熊貓的稱呼,所以它們也可以算是貓的近親。
海獅、海象、海豹、海獺也屬於貓目。雖然是海洋生物,但廣義上來說也被分類為貓。至少可以確定比人還要接近貓。
此外海貓雖然是鳥,但名字里既然有個貓字,那麼就無法否定它是貓的夥伴的可能性。
坊間雖然偶爾會出現「十二支里沒有貓」這種奇怪的說法,但是根據剛才的理由,寅跟戌也幾乎是貓,然後一部分鳥類也是貓這樣的解釋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虎尾先生他真的一臉嚴肅地說出這種話喲。」
「話說回來,狐狸也是貓目犬科的動物。」
這裡是星期日的三葉偵探社——不對,是Clover’s Network Security Corporation的辦公室,亦即暮居海世的自宅,目前克雷威爾正和那由他在這裡共進午餐。
午餐裡面有五目御飯、味噌湯、淺漬、高麗菜卷等算是相當均衡的餐點。
五目御飯與高麗菜卷是那由他帶過來,味噌湯與淺漬也是她在辦公室的廚房迅速煮好的餐點。
她似乎在開始一個人生活之前就擅長做家事,除了技術純熟之外味道也無可挑剔——雖然無法否定還有她的年齡與容貌等無法忽視的問題。
現實世界裡的那由他跟遊戲內那種英勇戰巫女的模樣完全不同,喜歡樸素而且沉穩的服裝。
今天也是簡單的夏季針織衫以及長裙這樣的打扮,可惜因為她異於常人的體態與美貌而看起來不太低調。
(……這要是被發現的話,一定會被逮捕……)
和女高中生閒聊著的克雷威爾偶爾會浮現這種想法。
雖然可以跟天地神明發誓絕對沒有做出什麼可疑的事情,但實在不認為別人會相信自己。
不知道是否了解克雷威爾內心的恐懼,那由他突然挺直背杆,單手拿著筷子露出楚楚動人的微笑。
「先不管貓神信仰的司祭大人有什麼論點……我認為跟貓比起來,狐狸應該比較像狗,不過縮在一起睡覺的樣子又很像貓。另外親近人類的方式也比較像貓而不是狗。它們不是太親近人,就算變得熟稔也只是冷冷待在旁邊而已。」
「確實不太能想像搖著尾巴跟人類嬉戲,或者把丟出去的球撿回來的狐狸。」
克雷威爾也逐漸習慣像這樣在用餐當中閒聊的狀況。
雙方都是自己一個人住,至今為止都過著不太重視三餐的生活。
那由他表示「沒有幫忙吃的對象,就提不起精神來做菜了」,所以一開始只是帶三明治等輕食過來當成謝禮,不知不覺間就連如何使用這裡的廚房都很清楚了。
廚房裡多了幾樣克雷威爾不記得曾經買過的調味料,甚至有種逐漸習慣被餵食的不對勁感覺,不過那由他似乎沒有這種自覺。
她覺得這只不過是「幫忙準備學測的謝禮」。
「一人份與兩人份所花的時間幾乎一樣,只是提供給偵探先生我自己想吃的料理,請不用太在意。」
聽她這麼一說,也就不好意思拒絕了。
其實VRMMO的玩家總是容易輕忽現實世界的飲食生活。
遊戲內廣受好評的「怎麼吃都不會胖的甜點」也就是「一切營養素都是0的擬似食物」,只是靠它來獲得飽足感的話,現實世界的肉體將會越來越虛弱。
這樣的要素當然會產生「利於減肥」的評價,對於增加女性玩家也有貢獻,但同時也造成因為營養失調而倒下這種令人困擾的一群人。
那由他所說的「一個人的話很容易隨便吃吃」並不全然是玩笑話,一個人生活的大學生與年輕社會人士,經常可以聽見因為遊玩VRMMO而損及健康的例子。
就連克雷威爾自身——繁忙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叫「喵碗子蕎麥麵」的外賣來掩蓋空腹感,然後再繼續工作。
這樣的光景被待在遊戲內偵探社的那由他看過一次之後,她帶來的禮物就明顯從輕食升級成主食了。
身為年長者的克雷威爾雖然感到不好意思,但老實說還是很感謝那由他。姑且也已經交給她比較豐裕的材料費了。
「啊,我會把五目御飯做成飯糰。之後會放在冷凍庫裡面,想吃宵夜時就拿去吃吧。」
「……謝謝。真是太好了。」
餵食似乎對狐狸也有效果。
那由他謹慎地啜著味噌湯,然後微微歪著頭說:
「回到剛才的話題……狐狸的臉龐和體型明明與狗相近,但看起來還是比較像貓。應該說,感覺狐狸就介於狗跟貓之間……難道只有我這麼認為嗎?」
聽見那由他可愛的意見之後,克雷威爾終於忍不住露出微笑。
「印象的問題嗎?我能了解你的想法。狗是對人類忠心的動物,而貓是不隸屬任何人的自由派。兩者都是在人類身邊生活的寵物,卻給人完全相反的印象。至於狐狸……雖然不與人類親近,但是有『替神明服務的動物』這樣的印象。這應該是稻荷信仰的影響,不過以結果來說,在『替某個勢力服務的動物』這一點上和狗比較接近,在『不與人類親近』這一點上給人的印象則是跟貓接近,所以你的內心才有這種感覺——你認為這種想法如何?」
那由他像感到很驚訝般用手遮住嘴角。
「……感覺好像突然能理解了。狐狸對我來說,稻荷大人的印象確實比野生狐狸更強烈。小歷小姐則是說『狐狸好像狗,和貓完全不同』,這種認識上的差異真的很不可思議……我想對小歷小姐來說,狐狸是像狗那樣的可愛動物。嘴巴很大,鼻子也整個凸出,以長相來說確實跟狗的共通點比較多。」
克雷威爾隨著苦笑點了點頭。
「這時候如果再加上狼、熊以及狛犬等的分析,感覺就要進入民俗學的領域了。此外還有像我這種嘴巴和鼻子都很普通,只是因為眼睛比較細小就不知道為什麼被人當成狐狸的人存在。人類所擁有的印象,老實說其實很模稜兩可呢。」
那由他立刻搖了搖頭。
「啊,沒有啦。偵探先生之所以像狐狸,其實不只是眼睛而已,纖細的體型以及無法完全隱藏的可疑氣氛與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潔感等等,都有努力扮成人類的妖狐感……所以是綜合各種要素後給人的印象,絕對不只是因為眼睛很細的緣故。」
「……別說那麼一大串。我沒辦法反駁每一個指謫。」
其實這怎麼說都是那由他懷抱的印象,所以應該沒什麼反駁的餘地,但就算是這樣,還是很難接受這種說法。
看見示弱的偵探,那由他就發出輕笑聲。
「但我卻因為偵探先生而對狐狸的印象變好了。另外還學會不能光因為外表就覺得對方很可疑……不對,話雖如此……」
克雷威爾一臉認真地啜著茶。
「等等,外表很重要喔……當然因為對方長得好看就立刻相信對方的話也不行,但只要稍微覺得有點可疑、奇怪,還是相信那樣的直覺比較好。在警察世家成長的你應該能理解才對,世界上的壞人實在太多了,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年輕女孩很容易成為目標。看來你似乎很信任我,而我也完全不想背叛你的信任,但還是不要忘記保持警戒。」
那由他露出曖昧的微笑。
「我能了解你的話,然後也會小心。只不過,警戒過了頭的話……我可能真的得一輩子孤零零地過生活了——」
這無從反駁起的論點讓克雷威爾聳了聳肩。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所以說真的很難拿捏。嗯,有什麼問題就來找我商量吧。很難對我開口的事情找小歷也可以。尤其是這幾天……你看起來似乎有什麼煩惱。」
即使知道這樣很魯莽,偵探還是直接指出這一點。
那由他因為驚訝而瞪大了眼睛。
「……咦,奇怪?我表露在臉上了嗎……?」
「果然如此。因為你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所以我就試探了一下。」
其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算沒猜中也只要笑著把事情帶過即可,所以就隨口問了。
那由他這時以手掌覆蓋自己的額頭。
「……啊……說得也是。偵探先生就是這樣的人呢……沒有啦,其實也不算什麼煩惱的事情……」
她難得出現這種吞吞吐吐的口氣。
克雷威爾在茶杯里加上茶水,耐性十足地等待對方的反應。
「……其實,那個——之前和偵探先生一起到超市購物時,好像被學校的朋友看見……」
「……嗯?」
案件發生的報告,讓克雷威爾整個人僵住了。
那由他的聲音變小了。
「……當然沒有讓老師之類的人發現,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我有年長男友的傳言……而且偵探先生跟我在一起時也被偷拍下照片了……」
偵探的臉龐完全失去血色。
「……等……等等。只不過是去買食材而已吧。不是什麼可疑的狀況。」
「……我也這麼認為,但是被偷拍下來的照片看起來比想像中還要親昵……心裡想著『咦?在他人眼裡看起來是這樣嗎?』,就感到有些驚訝……對不起。這種事情不應該特別找你商量才對,只是偶爾會突然想起來。啊,已經確實向對方說明過偵探先生是『哥哥的朋友』了,所以我想應該不要緊了才對。」
那由他雖然露出堅強的微笑,但是聲音聽起來有點空虛。
克雷威爾畏畏縮縮地問道:
「……那麼,你的說明解開誤會了嗎?」
那由他默默地移開視線,靜靜把蕪菁的淺漬放進嘴裡。
「……味道好像有點太淡了。下次加重一點味道比較好嗎?」
「……不。我覺得這樣剛好。」
兩個人一起逃避現實,這個話題也就這麼結束了。
像是要消除用餐之後依然有些尷尬的氣氛一般,對講機突然響了起來。
今天應該沒有客人會來訪。而且周日公司也放假。
「哎呀,是誰呢?」
克雷威爾鬆了一口氣,從位子上站起來。
對講機的液晶畫面上映照出一名看起來是小學生的可愛少女。
克雷威爾不認識該名少女。但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在哪裡見過她。
(……是誰……?以前客戶的女兒……還是誰的親戚嗎……)
來訪的客人本身不會太多。會到這裡來的只有幾名朋友,或者是客戶的相關人員。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這裡不是小學生會來的地方。
於是偵探就先以麥克風向對方搭話。
「你好。這裡是Clover’s Network Security。小妹妹,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嗨,暮居。是我啦。因為有件事情想拜託你。抱歉假日還來打擾,快點開門吧。」
攝影機範圍之外傳來年輕男性的輕薄聲音。少女的視線也隨著聲音往旁邊的上方看去。
克雷威爾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是楢伏嗎,今天又怎麼了?」
「……沒有啦,別生氣嘛,暮居小哥!之前在這裡抓兔子是我不好!」
聲音的主人楢伏彌彥是大學同學。也和那由他的哥哥很熟,不過並非SAO生還者。
他對遊戲沒有什麼興趣,當克雷威爾他們被捲入死亡遊戲裡時,也在就職的公司日以繼夜地忙碌著。
現在兩個人還是朋友,他偶爾會出現,喝醉了就會吐吐工作上的苦水。
「那由他,抱歉。我朋友來了。可以讓他進來嗎?」
那由他點了點頭。
「我當然是無所謂……那個,如果會礙事的話我就先回去吧?」
吃午餐前已經稍微請偵探指導過數學,所以就算現在離開也無所謂。
但是克雷威爾卻刻意將那由他留下來。
「不,他應該不會待太久。而且也想介紹給你認識一下——他是我和大地的大學同學。」
那由他的肩膀震動了一下。
那由他過世的哥哥·櫛稻田大地——舉行葬禮時,楢伏似乎絲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直接放聲大哭了起來。
被囚禁在遊戲內的克雷威爾無法出席葬禮,之後是從其他人那裡聽到這件事。
(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楢伏的話多少能幫上她的忙吧。)
雖然沒有會危害到性命的事情,但也可能遇上天災或者交通事故,總之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真的很難說。為了以防萬一而拓展品質良好的人脈對那由她來說也是一種保險。
請她幫忙收拾餐桌後,克雷威爾就到玄關前面去迎接朋友。
「楢伏,我剛好有客人來。大地的妹妹現在在這裡。」
戴著眼鏡的瘦削青年·楢伏彌彥一邊脫著鞋子一邊露出吃驚的表情。
「啥?大地的……?咦?等等,為什麼會……你們兩個原本就認識嗎?」
「詳細經過下次再告訴你。總之你不要嚇到了。而且我也沒有對女高中生下手,你不要亂開輕薄的玩笑。」
以略顯嚴肅的表情如此提醒之後,楢伏也小聲地沉吟道:
「這個嘛,嗯……我記得大地的葬禮時,她因為交通事故而住院——已經沒事了嗎?」
「嗯。現在過著正常的生活。那麼……這個孩子是誰?你的親戚嗎?」
克雷威爾將視線移到楢伏帶來的小學女生身上。
「怎麼可能。是我們事務所很受歡迎的童星喲。你不知道她嗎?」
少女很有禮貌地輕輕低下頭來。
「初次見面,我是霧原真尋。平時就受到楢伏先生很多照顧。」
楢伏的職場是中等規模的藝能事務所。
當然,在這之前他從未帶旗下的藝人來到這裡過。
雖然感到納悶,克雷威爾還是彬彬有禮地低下頭來。
「你太客氣了,小妹妹。初次見面,我是暮居海世。抱歉,我平常沒有什麼時間看電視……」
童星少女淡淡地回應:
「沒關係。我的工作主要是在給小孩子看的時尚雜誌里擔任模特兒,以及舞台和臨演等等,你沒看過我也是理所當然。」
以小孩子來說,她的聲音相當沉穩。沒有特別諂媚或者緊張的感覺。
克雷威爾終於忍不住按住眼頭。
「原來如此,兒童雜誌的模特兒嗎……楢伏,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先問一下吧。你為什麼認為我會知道她呢?」
「沒有啦,因為你不是蘿莉……」
「滾回去。我和你無話可說。」
冷冷地轉過身之後,楢伏立刻就纏了上來。
「啊,抱歉!暮居小哥對不起嘛!楢伏我撒了個小謊!因為你明明長得那麼英俊,卻一點緋聞都沒有……!所以才覺得你不是同性戀就是蘿莉控啊!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戀,應該也不是只喜歡二次元,因此才以消去法……!啊!難道是……獸人控……?」
老友以一臉擔心的表情壓低聲音,克雷威爾則是用冰冷的視線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腦袋裡突然閃過小歷露出傲慢笑容的模樣。
「……我最近呢,因為一些事情而認識了一個波長跟你很合的女性。但湊在一起的話一定會很煩人,我絕對不會介紹你們認識……」
楢伏哈哈大笑了起來。
「真的嗎?波長跟我很合的話,應該是又漂亮又可愛又溫柔,懂得察言觀色,
會耍寶會吐槽的超完美大小姐吧。糟糕,我開始想挖角她了。」
他那七分玩笑三分認真的言行舉止,讓克雷威爾開始感到頭痛。
「……你根本沒有挖角的權限,只是一般的經紀人吧。」
「我經常會招攬明日之星喲。我們公司本來就人手不足。雖然沒成功過就是……了……」
在互開玩笑的情況下帶領兩人進入房間後,楢伏就不自然地閉起嘴巴,眼鏡底下的眼睛則是瞪得老大。
另一方面,那由他也像是嚇了一大跳般愣在那裡。
幾秒鐘後,雙方同時發出聲音。
「……小姐!你對演藝活動有沒有興趣……」
「……咦?『鬼姬』……?」
感到驚訝的克雷威爾把視線放到小學女生身上。
楢伏帶來的童星·霧原真尋——
她的容貌有種莫名的似曾相識感,這時候克雷威爾也終於發現原因。
五月的連休中,那由他在「飛鳥帝國」內入手的「鬼動傀儡·鬼姬」。
她的模樣就類似小學生左右的少女。
雖然鬼姬看起來似乎給人更稚嫩一些的印象,不過可以判斷是因為服裝與表情的關係。
關於眼睛與嘴巴的形狀則給人相似到嚇人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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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莫名的偶然而嚇了一大跳的克雷威爾,忍不住跟那由他面面相覷。
少女童星則是露出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並且歪著頭——在保持沉默的情況下,跟「鬼姬」一樣佇立在現場。
§
「哎呀,真是嚇了一跳……想不到大地的妹妹會是如此的美人……那傢伙老是不給我看照片,還以為一定是因為長得不怎麼樣,想不到是相反嗎……因為太漂亮了,不想聽我要求『介紹給我』才藏起來的嗎……」
結束各自的自我介紹之後,楢伏就說出這樣的抱怨。
「不,沒這回事……我很老土,也非常怕生……」
只因為對方是偵探和哥哥的朋友,那由他才勉為其難地露出親切的笑容。
或許是因為那樣的笑容而會錯意了吧,楢伏從桌子前探出身體。
「那麼,櫛稻田小姐,我再問一次,你對演藝工作……」
「沒有興趣。絕對沒有。」
幾乎是立刻就如此斷言。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就回答,楢伏不禁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偵探忍不住噗哧一笑。
「很符合你個性的反應,但光是這樣他是不會放棄的。到底是什麼理由呢?」
那由他淡淡地回應: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沒有興趣,也不喜歡引人注意。不想唱歌或者演戲。說起來我是那種討好別人就會累積壓力的個性,所以是天生不適合吃這行飯。」
那不是以半吊子的覺悟就能生存下去的世界,但那由他不要說「覺悟」了,根本連「想試試看」的願望都沒有。這個時候會有什麼回答就已經決定了。
「但……但是至少到現場去參觀一下……!」
望著毫不掩飾遺憾之情的楢伏,偵探像狐狸般笑了起來。
「放棄吧,楢伏。我也反對。你大概是想讓她拍攝穿泳裝的宣傳照吧,我不認為大地會允許這種事情。」
那由他也繼續追擊。
「別說泳裝了,我甚至不喜歡拍照。而且我不想停止到這個地方來……經常到單身男性家裡的女性演藝人員,公司應該不會接受吧?」
這次換成偵探僵住了。
楢伏以怨恨的眼神凝視著克雷威爾。
「暮居,你這個傢伙……我算是能夠理解這種事情的……我不會拿條例之類的出來壓你,也不想把好友出賣給警察……不過呢,你千萬不要做出對不起大地的事情……」
「我什麼都沒做,你閉嘴吧。而且現在是在小孩子面前喔。」
側眼看著三個人並且茫然喝著紅茶的少女童星,這時露出特別冰冷的眼神,帶著虛假的笑容說道:
「沒關係,請不用顧慮我。等你們談完之後再討論我的事情就可以了。」
很明顯能夠看出她早就受不了大人們愚蠢的對話了。
那種冰冷的表情果然和「鬼姬」十分相似。雖然還是有發色與眉毛的形狀等許多不同的地方,但是眼睛和嘴巴給人的印象很深刻。
那由他再次轉向少女。
「抱歉,我們這邊的話題其實打從一開始就可以結束了……可以把你到這裡來的理由告訴我們了嗎?」
霧原真尋點點頭,端正姿勢後表示:
「我……正在尋找失蹤的爸爸。」
這不怎麼平穩的發言讓那由他愣了一下。
偵探也皺起眉頭來瞪著楢伏。
「這是怎麼回事,楢伏?這應該是警察的工作吧……」
楢伏聳了聳肩,以視線催促真尋繼續說下去。
真尋微微低下頭來。
「我的父母親離婚了。我和媽媽住在一起,爸爸則是會定期用電子郵件跟我聯絡——但一個月前左右突然接到『沒辦法見你了』的郵件,然後就沒有消息了……」
斷斷續續敘述著的聲音很讓人同情。
「雖然跟警察商量過了,但果然不被受理。好像是說不能搜索以自身意志失蹤的人。所以才會想到能不能委託偵探事務所……」
克雷威爾嘆了一口氣。
「小妹妹,真的很抱歉,這裡是——」
楢伏插嘴表示:
「等一等,暮居。你的偵探事務所僅限於遊戲之內,不調查現實世界的案件對吧?這我知道。也不是說要委託你進行調查……單純是想聽聽原本是警察的你有什麼建議。像是這種情況雇用偵探能不能找到人,或者如何分辨正派的偵探之類的……如果你認識什麼評價良好的偵探,希望你能介紹給我們。今天是來找你談這些事情。」
克雷威爾以沉思的表情撫摸著下巴。
「……我一個一個回答吧。首先關於能不能找到失蹤者,我只能說是case by case。也會受到失蹤者的狀態所影響。如果只是逃到老家或者朋友那裡就很好找,但逃到海外,或者……說出這樣的例子或許不太適切,不過如果是被捲入某種事件而過世的話就很難找到了。」
即使偵探提出可能死亡的例子少女還是沒有動搖,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然後我當然還是有從事偵探業的熟人……但擅長的是外遇與品行調查。沒辦法幫忙尋找失蹤者。也可以再請他介紹其他同業者——不過,老實說我不建議這麼做。」
克雷威爾伏下細長的眼睛。
「警察不採取行動,就表示是自殺的可能性不高,犯罪性較低的案件。你的父親既然表明是因為某種理由而自己選擇失蹤——具備一定程度的判斷力與思考力的大人認真躲起來的時候,要把人找出來其實並不容易。」
真尋緊閉起嘴唇。
楢伏一邊撫摸著她的肩膀,一邊以求助的眼神看向克雷威爾。
「你又何必說得那麼直接……難道沒有什麼辦法嗎?那可是她的爸爸耶。這麼可愛的女兒在尋找爸爸,本人卻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喔。一般來說都會想幫幫忙吧。」
克雷威爾露出露骨的厭惡表情。
推測出他內心想法的那由他也產生同情之心。
(這孩子的父母親已經離婚,就表示……)
雖然不太願意這麼想像,但她的父親可能已經有新的家庭,所以為了隱瞞這件事而斷絕聯絡。
「你爸爸是想從你身邊逃走」——
對尋找父親的少女點出這種可能性實在太過殘酷了。
現在偵探就是在隱瞞這種可能性的情況下來進行對話。
楢伏可能沒有注意到——或者沒有是顧及逃走方的隱情。
是以「爸爸失蹤了」「那就得把人找出來才行」這樣單純的動機在幫忙少女。
克雷威爾凝視著真尋的眼睛。
「小妹妹。你找到爸爸後想做什麼?只是想跟他說說話,還是想拜託他什麼事,又或者只是想確認他平安無事就可以了……希望你仔細想一想,然後老實地回答我。」
真尋歪著頭說:
「……小孩子想跟爸爸見面是那麼奇怪的事情嗎……?」
克雷威爾的眼頭稍微產生扭曲。
「抱歉,是我的問法不對。比如說,因為工作上的關係而移動到海外去的話,就算能通電話也很難見面。即使是那種狀態,也只要確認對方平安無事就可以了——還是說,你會想到國外去見他呢?」
真尋閉上嘴巴。
想說什麼卻又感到猶
豫,最後在沒有發出聲音的情況下陷入沉思。
看見她的反應後,那由他突然靈機一動。
現在這個時代——存在不把「海外」這個距離當成一回事的特殊設施。
「真尋小妹,難道說……你經常——跟爸爸在『VR空間』里見面?」
真尋的肩膀震動了一下。
克雷威爾像是能接受這個說法般點了點頭。
「啊,原來如此……違背了離婚條件經常會有的面會條件嗎,所以才這麼難啟齒。」
離婚的時候,有許多人會加上「兩個月面會一次」的限制。
「不用擔心,我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母親。我會守口如瓶,你就告訴我實話吧。根據你所說的內容——我能提供的建議應該也會有變化。」
偵探的聲音一直相當溫柔。說不定他很會哄孩子呢,這時候那由他就因為奇怪的部分而覺得感動。
真尋猶豫了一陣子,最後才微微點頭。
「……我和爸爸經常在遊戲裡見面。父母親離婚之前,他就說『有什麼困難的事情就跟我聯絡』,然後偷偷把寫著電話的紙條交給我。我感到寂寞而打電話後,爸爸就說在遊戲裡面可以盡情地見面——媽媽當然不知道這件事。在她面前,我和爸爸已經是一年多沒有見面了。」
克雷威爾的眼睛發出細微光芒。
「……那款遊戲是頗有人氣的ALfheim嗎?還是……」
「是『飛鳥帝國』。」
聽見正如預測的回答後,那由他終於和偵探交換了一下眼神。
與鬼動傀儡「鬼姬」神似的少女和「飛鳥帝國」搭上線了——這不太可能是偶然。
「那個……就算不能見到真正的爸爸,就算只能在遊戲裡面,只要能確認他的安全就可以了。只是找不到人商量連在遊戲裡也找不到他了該怎麼辦……這樣的話……我就得確實把他找出來……」
從看起來沉穩的真尋口中吐露出來的說明,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斷斷續續。
這同時也是表示,她的答案還包含了微妙的猶豫。
如果可以的話,也想在現實世界跟爸爸見面——應該是隱藏了這樣的心思。
偵探微笑著說:
「原來如此。你身邊的大人都認為你的父親是主動失蹤,已經沒有跟你見過面了。這樣的話,跟警察商量一事就……」
「不,那是真的。楢伏先生代替媽媽跟我一起去了……」
楢伏點著頭,同時不斷搔著少女的頭部。
「但是跟警察說明狀況後,對方還是表示沒辦法搜索。只說她應該好好跟母親商量……嗯,當然警察說的一點都沒錯。不過要是能這麼做的話,也輪不到我出面了……」
真尋露出感到困擾的苦笑。
「媽媽認為已經離婚了,似乎不太想再跟爸爸扯上關係——爸爸的話題在我們家是禁忌。楢伏先生不在的話,我根本沒辦法找警察商量了。」
偵探輕輕拍了一下手。
「好吧。再多說一些關於你父親的事情。首先是名字與照片——順便也給我看看最後一封電子郵件吧。」
「啊,好的。嗯……」
少女從書包里拿出智慧型手機。
「名字叫作山代宗光——今年三十五歲,做過系統工程師和程式設計師等數位相關的工作。這是他的照片。」
真尋遞出來的手機上,顯現出一名和藹的年輕男人,懷裡還抱著年幼時的她。
看見照片後,偵探微微皺起眉頭。似乎發現了什麼事,但是沒有說出口。
為了幫偵探爭取思考的時間,想辦法不讓場子冷下來的那由他開始跟少女閒聊。
「你爸爸好年輕喔。這是……真尋小妹妹五歲左右的照片嗎?」
「是的。爸爸和媽媽還沒離婚的時候……雖然獨自調派外地而經常不在家,但偶爾回來時都會一直陪我玩……是個很溫柔的爸爸。」
她感到有些寂寞的聲音里,透露出對至親的擔心。
「……小妹妹。也可以給我看看電子郵件嗎?」
「好的。嗯……是這個。」
那由他也從偵探旁邊窺看顯示在畫面上的電子郵件。
「真尋,我的工作很忙,有一陣子沒辦法跟你聯絡。乾脆就趁這個機會不要再見面了。我不能再違背跟媽媽之間的約定。要注意自己的身體。13、B6P、宗光。」
——內容本身幾乎跟偵探預測的差不多。
問題是末尾那些明顯是暗號的內容。
「真尋小妹,這些英文與數字是什麼?13、B6P……」
真尋微微歪起頭來。
「我也不知道。以位置來看,我原本以為是日期打錯了……但是其他的電子郵件里都沒有寫日期,即使回信詢問也都得不到回音……好像是寫信給我之後就跟信箱解約了。」
那由他觀察著偵探的樣子。從他沉思的側臉散發出演員般的氣息。
「13……B6……P……嗯?其他的郵件結尾都是『爸爸留』。只有最後的郵件寫著名字『宗光』。」
「是的。這也讓人有點在意……有點懷疑會不會是由他人所代筆的偽裝郵件——」
但如果是那樣,反而應該跟過去的郵件一樣使用統一的結尾。實在沒有必要刻意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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