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五章(1/2)
「特地早到沒想到已經這麼熱鬧了,究竟來了多少人啊!?啊,高鬚髮現!」
「餵——,小高!這裡啊!」
———午後五點十五分。
拉上窗簾的體育館中央安放著閃閃發光的聖誕樹。在彩燈與聚光燈的照明下,喧鬧的學生們混亂不堪。在非日常空間中的平安夜晚會氣氛已經到達了頂峰吧,到處都是過早地忘乎所以的人。有戴著服務台發放的閃亮尖帽子,有戴著夾鼻眼鏡的,然後——
「喂,小心點!不要灑出來了,潑在地上容易沾灰塵!」
也有戴著三角巾穿著圍裙、假扮食堂大嬸的。好可怕呀……遭到大嬸呵斥的人嚇得顫抖起來。但確實是他不好。會場這麼的擁擠,可那傢伙拿著倒滿果汁噴趣酒的手卻搖搖晃晃地,眼看飽含糖分的碳酸飲料就要倒出來了。
就像在波浪中展開狗爬式般,能登與春田分開人群向三角巾西裝大嬸。注意到他們的大嬸——龍兒「哦~!」地一聲換上了詛咒中的夜叉臉、不、是笑臉。
「怎麼啦,小高,難得穿得這麼有型卻罩個圍裙~!說起來,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麼酷的西裝!?真好吶~真好吶~!我身上穿的不過是剛才在車站商場買的啦~」
春田歪歪扭扭地提起自己針織毛衣的下擺。
「春田的還行啦,畢竟是新款。我的這件,都穿了兩年啦」
能登把自己穿著的帶帽寬鬆外套展示給二人看,碩大的二流樂隊名字赫然其上。大家都打扮得時髦漂亮,我卻……——眼睛濕潤的能登仿佛述說著自己的悲慘與可憐。順便說一下,其實他那樣子一點也不可愛。
這時,從可憐二人背後傳來了冷淡的聲音。
「喂!你們站在隊列里了!」
「不要插隊!」
雖然在人群中不太好辨認,能登與春田確實是不小心站到了隊列的最前端。
『糟糕』、迅速作出反應的龍兒揮起勺子。勺子描繪出的軌跡宛如如魔法一般,完美地將能登&春田與隊列的中眾人隔開——也就是說,稍微向一側移了一下。在勺子的使用方面,沒有誰會比龍兒更出色。
春田說著「對不起」,按著長發向隊列中的人們低頭道歉,而能登則立刻以手指擦拭鏡片。即使眼鏡因人多悶熱而起霧,能登還是發現了穿著旗袍的女生們。
乘坐魔法馬車來到晚會會場的黑道貴公子,現在正作為汽水攤位的負責人,在牆角的位置上安分地散發著異樣的存在感。
話雖如此,龍兒也不是自己喜歡而接下這份不起眼的工作的。與大河一起,兩人乘坐車子登場的時候,幾乎是淹沒在已經到場的學生們的熱情視線里。並非錯覺,雖然四下都是「好漂亮」「真美」「好可愛」甚至是「不愧是老虎,那高跟鞋簡直就是危險的兇器啊……」之類狂熱聲音,但眾人羨慕的眼神中還摻雜著什麼讓人覺得心裡發毛的東西。
沐浴在周遭的視線中,配合著步調的兩人原本是應該是能走到會場的中心——聖誕樹閃耀的地方。但是,龍兒的視線不經意中瞥向了牆角。錯就錯在這一瞥——龍兒的視線定住了。翻出勺子啪撻啪撻滴落的果汁噴趣酒、才開場就在紅地毯上散落一地的禮花殘骸,負責後勤的傢伙們無所事事地聊著「好無聊啊~」「來的人還蠻多的呢~」之類。
見此情景,龍兒的一邊臉頰抽搐般顫動。徒然將手伸向制服口袋時才想起今天穿著西裝。沒錯,今天高須小子不在。雖然帶著紙巾和手帕,但沒有抹布。沒有小蘇打水套裝,沒有以備萬一的除垢劑,也沒有多功能抹布。愛用的丙烯纖維萬能海綿、檸檬酸噴霧劑、抗菌膠、除臭噴霧劑、純鹼,都沒有。……赤裸裸啊,就跟沒穿衣服一樣。
懷著被剝奪了裝備的士兵的心情,龍兒自暴自棄地奔向戰場。向我開槍吧!不、「給我讓開~~!讓我、讓我來吧~~~!我會處理得乾乾淨淨的~~~~!」
……就好像是在全裸的狀態下,毫無保留地展示出平常隱藏起來的變態性癖。此後,呆住的大河就不知跑哪去了。
「我說高須,你一直在做這種活?不覺的自己可憐嗎?」
老實地排在隊列後面、依順序再次接近的能登說。
「……也沒啦,哪有……一直啊……」
龍兒意識到,對能登的問題,連自己都感到困惑。邊在能登的杯子裡慢慢地注入水珠飛濺的果汁噴趣酒,龍兒環視四周、認真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離五點半的晚會開場還有一段時間,但體育館裡已經聚集了大量學生,狀況的混亂程度超出想像。三年級學生不太多,畢竟升學考試臨近了。
相比單調的制服,便服的種類十分豐富。迫不及待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的女裝軍團,動物系甚至是版權物——四處出沒的玩偶裝。還有甜甜蜜蜜黏在一起的、被女裝軍團高喊「性夜!性夜!」捉弄的情侶。(hiiragiyukito註:性夜與聖夜都讀せいや)
「哦!?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啊啊,那些是最近很張揚的、傳說中的『亞美美派』的傢伙們。很瘋狂喲哦…」
穿著前襟極長的號衣,上面用螢光色亂寫著「亞美大人命」、「亞美大人在我心」之類的危險文字,甚至額頭上還纏著布條。這樣數十人帶著莫名神聖的表情,在入口處隊列整齊地半跪著。「哇~,好熱鬧的樣子……呀~!」——剛經過前台踏入會場的無辜女生們被地無端嚇倒。即使如此,他們的表情還是依舊。
啪撻啪撻吸著果汁噴趣酒,
「為亞美美的到來做到那種地步,真是危險啊~嘿嘿嘿!」
站得遠遠地嘲笑他們的春田,胸前赫然掛著一部相機。那長度不一般的大炮鏡頭讓人看了就覺得危險。
「……我說,春田。你打算用那個來拍什麼啊……?」
作為確保這個晚會順利進行的籌備委員,實在不能對此視而不見。
然而這白痴竟然很開心似的,
「啊,注意到了啊~!?」
作出得意的手勢。
「當然是為亞美美喲~!這主意不錯吧~!亞美美肯定又是以驚人迷你裝,噗嚕噗嚕~嗵嚕嗵嚕~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所以我特地把相機借來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張大了嘴巴狂笑的春田口中,果汁噴趣酒如唾液般拉成一直線垂了下來。接著,完全不在乎自己丑態的白痴突然把臉繃緊作嚴肅狀,毅然決然地說道:
「亞美美的身姿,我要留在記錄中而不是記憶中……!」
……身姿呀——能登的附和帶了些傷感的語氣。龍兒連發怒都忘記了,用紙巾毫不溫柔地擦拭朋友的嘴角。但是,
「誒、幹嗎!?不要作出媽媽似的動作好不好,真噁心!」
……出乎意料,龍兒的手被粗魯地推開了。被打擊了,傷口之深連龍兒自己都感到驚訝。
嘛~嘛,能登拍了拍龍兒的肩膀,但視線卻沒有在淚眼婆娑的龍兒身上,而是朝向了喧鬧歡騰的周圍。
「說起來,亞美美到底在哪呢?晚會都馬上要開始了。木原和奈奈子大人的身姿倒是見過」
「啊~哦!說起木原,她穿那麼短的熱褲還做出露腿姿勢,絕對是在引誘我們啊~!真是H吶~!奈奈子大人是公主系的連衣裙,那也絕對是在引誘我們啊~!真是H吶~!」
白痴的話從龍兒的右耳入瞬間穿出左耳,但細細一想還真沒看到亞美呢。以她好吸引人目光的性格來看,出場前的打扮要花很久吧。大概是打算像文化祭選美比賽那樣穿著了不得的衣服出現吧,又或是故意姍姍來遲獨占大家的注目。哼~哼!在我亞美美走過的道路上伏地親吻、嗅舔我的足跡吧,對著那絕對美麗的軌跡歡喜流涕吧,閃開閃開愚民們~哦~哈~!——這個可能性很大,頭痛。
但是,
實際上,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找的人,並不是亞美。
攪拌著果汁噴趣酒噴趣酒的時候、擦拭桌子的時候、與能登春田他們閒聊的時候,一刻不忘地等待著的,卻是櫛枝實乃梨。
龍兒四下環視著混亂嘈雜的體育館,輕輕按住後面微微鼓起的口袋。
剛剛發過去的消息還沒有收到回信。期間打過一次電話但無人接聽,然後就音信全無。雖然大河有拍著貧瘠的胸部作出承諾,但龍兒回過神時她也不見了。
櫛枝還沒來。
或許該說是『果然沒來』吧。到今天為止邀請她那麼多次,都沒能讓她回心轉意。
最後還是沒能說服她,這個樣子她要是不來的話……不行,不能再想了。龍兒猛地搖搖頭,將消極的想法硬生生從腦中驅逐。不是有想讓實乃梨看看的東西嗎,不是有想交給實乃梨的東西嗎,連自己都不相信那還有什麼希
望。而且晚會還沒開場呢,一切一切、所有一切才剛開始。握著勺子的龍兒抬起頭來,就在這時,
「呃~,大家好!對今天參加聖誕晚會的各位,我表示真心誠意、真~心~誠~意~的感謝!」
北村的聲音經過擴音器迴響在會場。龍兒、能登、春田,還有大家一起把視線投向舞台那邊。然後、噗哈~!同時張大了嘴巴。面對作為今晚Party主辦者的學生會會長的雄姿,眾人不禁驚愕到下巴落地。
「在此借前櫃發放的彩帶禮花,為一年一度的平安夜獻上祝福、以倒計時迎來晚會的開場吧!」
每個人都在入場時從櫃檯領取了一隻彩帶禮花。
舞台上,裸體主義聖誕老人形態的北村心情不錯地微笑著。約定俗成的紅帽子,再加上假鬍鬚、黑色長筒靴、紅褲子,但僅此而已。褲子的吊帶勉強能遮住乳頭,北村的上半身是光溜溜的。
為什麼?怎麼回事?大家都被嚇呆了忘記了詢問,而北村則是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晚會的開場白。只是,裸露的肌膚上,雞皮疙瘩們正竭盡全力襯托著意外結實的胸部。
那要是亞美美的話……春田說著夢話,無力地將裸體主義聖誕老人添加到記錄。
「可以嗎!?那麼,讓我們懷著對今年平安夜的祝福!3、2、」
龍兒慌忙拿起一直被仍在一旁的彩帶禮花,與眾人一起將其指向空中。然後,北村說道,
「1、……聖——誕——快樂!!」
大吼的同時,
這不才是平安夜嗎!——數人的吐槽,還有將吐槽聲掩蓋的猛烈破裂聲、眾人高亢的歡呼聲。被一起發射的數量過百的禮花一齊噴出閃閃發亮的紙帶,在燈光的照耀下炫目地飛舞。會場的上空如風暴般瞬間被染上了鮮艷絢麗的色彩。另外不知哪裡響起了遲到的兩發,引來周圍的一片鬨笑。
在一片火藥氣味中,入口處的照明被悉數關閉,只有頭頂的聚光燈炫目地閃耀著。不知是誰吹響了長長的口哨,眾人的笑聲歡呼聲隨之高漲。龍兒的耳朵都開始受不了了。
「耶~!聖誕快樂!明年也請多關照!」
「快樂聖誕~~~~!嗚~哈~~~~~~~~!」
「喔~聖誕、快樂!」
龍兒與能登還有春田擊掌慶賀,為自己注滿一杯果汁噴趣酒然後一口氣喝乾。
碳酸在喉嚨里噼啪作響,過濃的甘甜纏繞著舌頭。但是,這些熱情還不至於使自己的心臟跳起舞來,能量還不夠,她還沒有來。只要實乃梨還沒來,龍兒狂奔的戀慕之心就找不到目標。
心臟加速般的躁動、背部顫抖般的僵硬,這個身體的一切,一切都在等待著她的出現。龍兒全心全意地等候著實乃梨的笑容。請務必來到這裡吧,然後展示出笑容吧。——龍兒竭盡全力地祈禱。夢幻之手、夢幻接力棒乞求著被抓住而伸出了。
就在此時。
隨著相當不體面的北村下台、舞台幕布流暢拉開,四下的歡呼更是此起彼伏。帶著驚訝與狂熱,瘋了一般傳播開來。龍兒也兩眼『KA!』地瞪圓。發現父親的仇人!——才怪,他手中緊握的也非手槍,僅僅是勺子罷了。
怎麼到現在還不播放BGM?拉響禮花為開場祝福這一步當然是知道的(發放禮花的就是龍兒),接著就應該是播放音樂營造開場氣氛了呀。龍兒回想著Party的一貫流程。
然而被欺騙了,完全被欺騙了。
一旁發放小三明治的一年級學生也一臉驚愕地張開了嘴——他也不清楚狀況。連籌備委員都驚訝的話,知道內情的可能就只有學生會的那些,還有他們了。
在舞台上,僅限於今晚的特別演出,剛剛悄悄設置完畢。並不熟悉的鼓聲旋律仿佛挑逗腹部響了起來。自腳底向上,顫動不斷散布著酥癢感、使全身血流沸騰。
加入鼓聲的還有吉他、貝斯、鍵盤。龍兒記得他們好像是輕音樂部成員組成的樂隊,在文化祭時因出色的演出在觀眾間成為了話題。正在演奏的是改編自流行樂的著名聖誕曲目,眾所周知的旋律。而且,擔當樂隊的領頭、站在麥克風前用英語唱歌的是,
「那……那不是……大河嗎!」
龍兒差點暈倒。
露出肩膀的黑色禮服下擺及膝,大河的身旁是同樣裝束同樣髮型的亞美,然後是學生會的二年級女生與大概是輕音樂部擔當聲樂的女生。
穿著時髦的四位女生,前發全部向一邊傾斜,深紅色口紅、直到手肘的手套、露肩的黑色禮服,四人配合著音樂齊聲歌唱。站在麥克風支架前,或左或右地踏著舞步。抬手、微微傾過頭、慢慢自肘部放下,動作全員一致,歌聲也互相配合。
交叉的燈光照亮著四人,會場裡開始友人和著節拍拍起手來。伴隨著舞台上的主旋律,四處也傳來一起歌唱的聲音。笑容、歡語、聖誕歌,還有照亮這一切的炫目光芒——
「……太棒了,老虎她在……唱歌、跳舞哦……」
春田連按快門都忘記了,隨著旋律顫動著,依舊是嘴巴半開的狀態。
以手擊拍吹著口哨,能登忘乎所以地小聲回應,
「愛的力量啊愛。那種裸體男有什麼好看的……對吧」
能登的視線往這邊一瞥,然而龍兒完全沒有理會。他只是眺望著舞台上的大河與亞美,一臉茫然。
不明白。
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展開。之前每天都在複習備考與晚會籌備的怒濤壓力中渡過,這麼完美的演出她們究竟在哪裡練習的呀?
始終配合著BGM,黑色禮服的歌姬們的歌聲暫且淡出,身體隨著節奏畫出同樣的動作:雙手放在腰上轉頭,小幅度踩踏的舞步。以聖誕樹為中心聚集的人們也相繼模仿,跟著音樂的旋律踏步。喜歡表現的女王亞美今晚似乎沒有搶風頭的打算,自始至終按照演出的安排。站在天敵大河身旁的她配合著大家的動作,象牙色的肩膀有節奏地擺動。
閃爍不已的金色與銀色紙片在會場中飛舞起來,是學生會那些傢伙們的傑作。他們在二樓走道中不停地將手工製作的紙片一把一把地散下,利用空調的風力製造出暴風雪。好~美!像雪花一樣!龍兒聽到女生們一齊興奮地喊到。
飄雪中的聖誕樹籠罩在安靜祥和的光芒下,像是努力照亮大家笑容般變得巨大。從龍兒所在的牆角攤位來看,損壞的部分毫不起眼,大家也肯定沒有察覺吧。明滅的小燈、亞美製作的鈴鐺、藍色銀色飄帶、鮮艷的彩球,一切裝飾都在交叉的聚光燈下炫目地閃耀著。
大河的星星也在頭頂散發著光芒,一閃一閃地清晰可見。
——多麼快樂啊。
沒有什麼比這更快樂的了。
龍兒還是杵在那裡,抬頭看著舞台。美麗的聖誕裝飾、閃耀的彩燈、巨大的聖誕樹再加上演出音樂,歌唱中的大河、跳舞中的亞美、脫衣服的北村、歡騰的朋友們,還有好多、真的好多好多的笑容。震耳欲聾躁動不已荒誕不經的今年最後的歡鬧。
要是沒有來到這個攤位……沒有成為籌備委員候補的話該多好啊,龍兒心中的某處一瞬間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不過會有這種想法的自己還真是傻啊,Party什麼的無所謂啦,只要能把實乃梨請來再把禮物交給她的話……
這樣不也很快樂嗎。
正因為這樣,
要是此刻能和實乃梨一起出現在這個快樂的地方……
要是此刻能和實乃梨一起觀看大河與亞美那令人叫絕的演出……
要是此刻能和實乃梨一起在大河星星的照耀下仰望燦爛的聖誕樹……
一切,只有和實乃梨一起參加這個快樂的Party才能實現。
放下舀果汁噴趣酒噴趣酒用的勺子,龍兒再次打從心底祈禱。快點來吧,在晚會結束前出現吧,和大家一起歡笑吧。不然的話,豈不是等於沒有任何回報?沒有你的晚會無法組織接力賽,這個名副其實的最完美的時刻,想要和你一起迎接。龍兒全身心地祈禱,合掌的雙手顫抖不已。
唯有此處、唯有今晚、唯有實乃梨,湊齊所有條件的Party才是無上的Party。今晚因為實乃梨的笑容而存在。
就在這時,舞台上的大河察覺到龍兒,與他對上視線。大河嘴角露出微笑,嚇一跳吧?很厲害吧?接著迅速轉過身,隔了三拍再次回頭。就在那瞬間,大河向龍兒眨眼示意,以只有龍兒才能察覺到的迅捷。
「呃!……笨……笨蛋!」
措手不及的龍兒苦笑——那個冒失鬼還敢得意忘形,小心忙中出錯啊。
然而今晚的冒失鬼大河,動作上卻沒有絲毫差錯。4人在同一時刻將固定式麥克風以同一角度傾斜,接著又輕踢使其迅速歸位。絕對會把小實叫來——曾今如此豪語的天使大河大人看來相當從容
啊。這幾乎是奇蹟了吧?
「高須同學!果汁噴趣酒」
「我先來的!好渴啊!」
過早地興奮過頭的傢伙們聚集在攤位要求補充水分。龍兒慌忙回過神來,想起自己籌備委員的立場。
「請排好隊!」
龍兒揮起勺子。一滴也不讓它灑出來——兩眼以拼死的覺悟睜開。
唱歌的人、跳舞的人、閒聊的人,只想要歡鬧的人、等待中的人——綻開的各種各樣笑臉中,Party向夜晚深入。北村也回來了,向眾人說明那個打扮的理由:聖誕老人的衣服本來是準備好的,但換衣服時才發現少了上衣,因為時間緊迫來不及準備其他的衣服了,只能穿成那樣登場了。
「……裡面穿一件T恤不行麼?」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你不早說!」
「……現在穿也來得及啊」
「嗯!?什麼!?聽不清楚!」
然後,當龍兒意識到大河已經消失時,BGM早已換成西方流行樂,舞台上的幕布也落了下來。
***
「原來你在這啊!」
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了龍兒的手腕,使得龍兒一下子站立不穩。
「哦!……是你啊,嚇我一跳」
「誒、聽不~到!這裡好混亂啊……呀!」
是亞美美是亞美美是亞美美~!亞美美出現在人間啦~!——就像被捕蟲燈吸引過來的飛蟲般,四周的男生們競相撥開人群向這裡逼近。「亞美大人在我心」的那幫傢伙們立刻挺身而出,在亞美的周圍圍成一圈——「亞美大人豈能讓你染指!」「閃開閃開!」——要不是他們擋住了四處擠過來的人群,現在作為推擠遊戲中心的龍兒和亞美可能已經窒息了。
他們兩人總算在聖誕樹前守住了立足之地。喧鬧中,亞美按著一邊的耳朵,深薔薇色的艷麗嘴唇向龍兒微笑,
「訥訥~歌、怎麼樣~!?吃驚吧!」
「是啊,超吃驚!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練習的啊!」
「籌備委員會的各位也很吃驚呢!」
此處正巧是音樂與喧譁的中心地帶,互相不扯開嗓門的話會話都無法溝通。
「啊,這首曲子我最喜歡了~!」
身著緊身晚禮服的亞美比誰都美麗,在燈光正下方高舉著兩手配合舞曲踏出舞步。閃爍的紙片大雪中,口哨與歡呼一齊高漲。周圍的人們也像亞美那樣舉起雙手,隨著旋律在空中搖擺。
「這就是我的曲子!高須同學也把手舉起來~!今天怎麼啦!?竟然穿上了這麼酷的西裝,嚇我一跳!」
靠近到都能互相感知體溫的距離,龍兒的兩手被亞美抓住舉了起來。不斷有嫉妒與羨慕的視線刺向他後背。
「慢、慢著!我在找大河呢!」
「誒~!?什麼!?」
龍兒才沒有在這裡安心跳舞的閒情。
卸下鬍鬚與帽子的北村穿上了T恤,從後面分開人群、「失敬!不好意思!」——以手刀開路,眨眼出現在二人視野內。
「哦,北村!我在這!那邊有沒有!?」
「沒,她不在!好像誰都沒見過她!正好,亞美知道麼!?逢坂去哪了?我們一直在找她!」
「……」
停下舞步的亞美,深紅的嘴唇好像微微動了一下。
「誒!?什麼!?聽不清楚!」
因為周圍可怕的狂熱與混雜,龍兒實在不知道她說了什麼。
龍兒把耳朵湊近與自己身高差不多的亞美。亞美幾乎是擁抱般把身體貼近,兩手放在嘴邊靠向龍兒的耳朵。
「我說、她回去了」
接著,
「去實乃梨家叫她過來,然後自己回家去。還說自己不當電燈泡,在家等著聖誕老人呢」
——龍兒半張著嘴像傻子一樣看著亞美。亞美的視線有力而冷淡,大眼睛倒映著燈光。她接著說道,
「……不知道?沒發覺?真的沒想到?」
點頭。
舞曲還在流淌。高舉著雙手的人群中,呆呆站立的龍兒能做的只有點頭而已。
「怎麼了!?」
慢著、奇怪啊——龍兒看著北村詢問的表情再次思考。
不對勁啊,那樣的話。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她回去了啊!」
「我不知道!……是她自己不想看吧!?」
「……誒……?」
「所以我才警告過你——啊啊,我不管了。對你說什麼都沒用,你根本聽不進我的話……你們一個個都這樣……我受夠了」
亞美掙扎般地用手猛推龍兒的胸口。反應不及的龍兒踉蹌向後倒去,然而亞美看都沒看他一眼,
「我累了不想看到你。閃開!不要擋路!討厭、這麼混亂……煩死了!讓我一個人呆著,我累了」
亞美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抽身離去。
「怎麼了亞美美!」「亞美美去哪!?」「一起跳舞吧~!」——滾開!亞美吼叫著躲開周圍伸來的手。雪白的脖頸與雪白的背脊漸漸消失在舞動的人群中,聲音亦被音樂埋沒。
留下的龍兒——
「怎麼回事!?亞美是不是知道什麼!?」
「……她說、大河回家了……」
「抱歉我聽不見,再說一遍!」
「……大河!回家了!」
「誒!?為什麼!?大河不是根本就沒玩嗎!」
真的——是真的。
看著摯友驚訝的表情,按著被亞美弄疼的胸口。
大河她完全沒有享受到平安夜晚會的快樂,也許都沒能和北村好好地說上幾句話吧。晚會成功了,大家享受著、歡笑著,但大河卻沒得到任何回報。
「到底怎麼了啊!?難道說,太累了身體撐不住了嗎!?」
「……不知道、啊……」
不明白。
越發混亂的人群中,龍兒呆呆站著撓頭,身體動彈不得。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了龍兒,大河準備了這套西裝。
為了大家、為了晚會,大河穿上盛裝,唱歌、跳舞。
然後還是為了龍兒,大河離開了這裡。為了把實乃梨叫來、為了不給龍兒添麻煩。
「……就這樣、一個人、回家了……有誰來努力讓你微笑?那也算是快樂的一部分、嗎?」
龍兒喃喃自語。視野的一角,聖誕樹散發著光芒,那顆被打碎的大河的星星也正一閃一閃的。但無論再怎麼美麗、再怎麼炫目,沒有大河還有什麼意義,至少龍兒是這麼想的。不能在輝煌的聖誕樹下一起展露笑容的話,哪能算是得到回報。今夜為誰而這麼美麗、聖誕為誰而降臨?不正是為了大家、包括了大河的大家嗎?得讓大家一起快樂才行——自己說過的話都忘記了嗎?冒失鬼大河。
還是說——她真的以為能見到聖誕老人嗎?明知那是偽善、自以為是——雖然自己都這麼說,卻還相信只要做個好孩子,聖誕老人就會再次出現在眼前?
然而聖誕老人並不存在,大河再怎麼乖也沒人知道。沒有誰在看著,這個世上沒有神。街道上五彩斑斕華燈閃爍,到處是笑容,全世界都在快樂地過著聖誕節。但是,大河卻什麼也沒有。
今年的大河也是一個人?……她不正是一個人回家了嗎?
有關心大河的大人?啊啊,也許吧,但他們都不在大河的身邊吧。
到最後,今年又是孤單一人。
龍兒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直站立著思考。
該怎麼辦今晚的接力賽才能不被破壞。
看到北村的那一刻,喉嚨里擠出了聲音、不、是把聲音吞了下去。直到現在才發覺,
有個人一直看著大河。
知道大河的孤獨、一直在大河身邊的、世界唯一的人就在這。該交給大河的接力棒也在這,就在自己的手中。
世上僅有一人知道大河是乖小孩,他的名字是高須龍兒。
也就是——我啊。
***
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最喜歡的摯友一次次發問。是的——每當那時自己總是耐心地點頭回答。「龍兒在等來小實之前絕對不會回去的。他已經做好睡在學校的覺悟」……反覆強調這點,憶接近於威脅了。在久違的實乃梨家玄關前,小實露出困擾的表情,佇立著咬緊嘴唇。
大河獨自默默回想她的表情,
「……對不起,小實」
雖然她不可能聽見,但大河還是輕聲說到。
「但是,並非是討厭。其實、很想去的吧……我知道喲,因為我們可是死黨。要不然我也不會這麼頑固」
話已經說到那份上了,實乃梨絕對會去的,證據就是她說了『不能讓高須同學在學校過夜』。這樣就好,接下來就看龍兒的努力了。
胡亂脫下的襪子垂掛在沙發上,手提包滾落在地面,毛皮短外套被扔在玄關。累得筋疲力盡,就連脫下禮服的力氣都沒有了,大河以龍兒的圍巾包裹著冷冰冰的肩膀。這並不是像往常那樣搶來的東西,因為換衣服時打噴嚏了,龍兒就主動給她圍上。隨後慌慌張張地為晚會作準備,結果忘記還給他了。
把鼻子埋在柔軟的羊絨布料中,將熟悉的味道滿滿吸進胸口然後呼出,接著把額頭壓在殘留溫暖氣息的地方。
腳上被鞋子摩擦而腫脹的部分疼痛不已,已經懶得站起來了。邋遢地癱坐在地上,拿起遙控器關閉臥室的照明。今晚沒有開電視,空曠的房間如沉入水底般的寂靜。
茶几上,放置著小小的玻璃聖誕樹。大河輕輕將其內部的蠟燭稍微拉出,用便利店買的打火機十分小心地點燃。慎重再慎重——在平安夜因火災而死可並不好笑。
關閉了照明的臥室里,橘色的光溫暖搖擺。透明的聖誕樹真是很美麗,飄來的蠟燭芳香刺激著鼻孔。
拆掉緊緊固定髮型的發卡,在桌上托肘注視搖晃的燭火,空調微弱的運轉聲都覺得吵。把圍巾蓋在頭上、塞上耳朵,一下就沉浸在寂靜中了。這也不錯,勞累了數日的疲憊身體即將陷入沉睡了。
今年又是一個人——聖誕老人今天也不會出現。只有在心血來潮時才想起要扮成好孩子,已經太遲了。畢竟,今年引起的騷動都甚至挨了停學處分,更何況聖誕老人也不存在。
所以,又是獨自一人。
明年也會是這樣吧。
以後的自己,永遠永遠、永遠都是獨自一人吧。恬靜如死亡般的睡意中慢慢閉起眼睛,大河如此想著。只要還活著,自己都是孤單一人吧。如同過去,未來也是一樣。被那樣的父母——命運生下來的,沒辦法的事啊。
合上眼。
人生啊。身邊要是有「誰」陪伴的話可能還不錯呢——當然,大河明白這樣的情節只能出現在自己的夢中。正是因為自己明白,才能原諒那樣相信著的自己。
不能依靠其他——其他人生存。心若是那樣軟弱的話,便無法挑起「逢坂大河」的人生。為了一個人也能活下去,自己不得不堅強。倘若為了夢,為了絕對無法成真的縹緲幻想的話,依靠一下也未嘗不可。在幻想中殺死自己討厭的人,並不構成犯罪。在幻想中擁抱誰,對方也不會知道。因此,夢中的依靠並不會使自己變得軟弱。大概就是這樣。
『……緊緊、抓住,為了生存……』
「!?」
——一躍而起。
什麼時候竟然睡著了、不、睡眠只有數分鐘。突然有種墜落感襲來——好像聽到誰的聲音了。
「……誒!?」
這次是真的跳了起來。反射性地半跪著,轉頭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咚咚咚咚!玻璃……恐怕是窗戶,有誰在敲窗戶,而且是臥室那邊的。
小偷?變態?殺人犯?……聲音又一次、更加清晰的傳來了。大河無聲無息地站立起來,牢牢將圍巾卷在肩膀上,勇敢地走向臥室。算了吧、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大河腦中盤旋著這些想法,在平安夜被燒死自然不願意,但被人殺死就更不願意了。木刀在臥室。對於腕力還是比較有自信的,但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抵擋真正的罪犯。可也總比被輕易幹掉來的強吧——打開門,赤腳踏入寒冷黑暗的臥室。懷著拼死的覺悟拉開窗簾,
「……」
大吼僅僅停留在了喉嚨里,大河驚訝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腰一軟,啪嗒一下坐向了地面。
為什麼,與高須家之間作為隔離的圍牆上、保持著即將掉落的姿勢以手攀在窗沿、敲擊著玻璃的是只熊——戴著聖誕老人帽子的熊。
咚咚咚咚!熊越發激烈地敲擊著,就好像在叫喊著『撐·不·住·啦!』。應該是到極限了,熊的腿腳游移顫抖著,抽筋的身體大幅擺動。不知還能堅持幾秒,危機的瞬間就在眼前。
「聖——」
一掃疑慮,不由自主地慌忙打開窗戶。
「……聖誕老人……?」
大河伸出手,把熊拉近房間裡。若不是聖誕老人的話,毋庸置疑麻煩就大了。然而熊在進入房間後,一時間四肢撐倒在地,筋疲力盡般「哈啊、哈啊」地調整呼吸。不久之後才朝自己重重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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