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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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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是的!」

鈴鐺從手中滑落,高須揪著頭髮,不由自主地瞪著亞美。向別人遷怒……也許確實如此。

而亞美對怒目而視的高須的回應卻是……

「我說、事實究竟如何?」

「……」

亞美的眼神中既沒有挖苦也沒有刁難,而是極為平靜。那是一雙略帶點冷酷而又具有無限通透性的,深棕色的眼眸。亞美用讓人無法動彈的犀利視線,仿佛連他的內心也要看透似的,非常堅定地注視著龍兒。就這樣漸漸踏入龍兒的內心。

「……如果老虎和佑作真的成了一對、高須打算怎麼辦?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只要自己能和實乃梨成為一對,其他人無論變成什麼樣都不在乎?」

龍兒眨著眼睛。舔了舔自己乾燥的嘴唇、在亞美眼光的逼視下甚至連呼吸也忘了、——龍兒終於注意到自己根本沒有必要,也沒有義務回答亞美的問題。可是他剛想背過臉去,卻像被親吻的女人一樣被抓住了下顎。抓住龍兒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亞美幾乎是零距離地靠近了龍兒,在那雙大眼睛筆直的注視下,龍哥甚至感到一絲怯意。亞美再一次發問。

「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為什麼要扮演父親的角色?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最初起就是這樣嗎?」

「……所以說啊,我可不記得什麼時候擔當過爸爸的角色」

「你在說些什麼啊?你不是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嗎」

即便移開視線,或是推開了她托著自己下顎的手,也還是無法從亞美的聲音中逃離。

「高須君與老虎的關係太不同尋常了。太奇怪了。這種幼稚的過家家遊戲最好還是別再繼續下去了。這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哦。在受到重傷之前好好認清現實吧。讓一切都歸零,然後讓一切再從頭開始不也很好嗎。這樣的話我也會從一開始就加進來喲。然後我和你們之間的關係就不會是「中途」出現的異類了,而是從起點開始就有我的一份。你也會對我更加……我也,……我也,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亞美突然沉默了下來。隨後就一副想不明白的樣子搖了搖頭,不過在下一個瞬間嘴角就微微翹了起來。接著用天使般的笑容湊到我耳邊說道「將剛才我說的,全都忘掉吧」

是不是真能忘掉先暫且不提,不過裝作已經忘掉了——這點事估計還是沒問題的。但龍兒卻是一句也說不出話來,被鬆開的手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就這樣回頭看著亞美的笑臉。最後亞美終於用白皙的雙手拿起了釣魚線與鈴鐺。解開了一度已經系好的絲線,隨著叮鈴一聲,鈴鐺落回膝上。跟一開始將線系好相比,毫無疑問這樣先解開再系好的方式要困難和麻煩得多。而後只聽她獨自喃喃自語道,

「……結果大家,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啊」

話說到這裡就結束了。而她的側臉,也因為被滑落下來的髮絲所遮住的關係,幾乎看不到了。往來的人們,大家都因為自己手上的事情而忙得不可開交,也因此都沒有注意到坐在墊子上的偽天使話語。

而另一位頭頂甜甜圈的聖誕節限定天使,早已無影無蹤了。

***

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

所有科目在中午前就考完了,之後班會上完全是人聲鼎沸。連續三天的考試明明應該讓人覺得疲憊不堪才對,但年輕的身體卻因為充滿了解放感而早早地進入寒假狀態。還有些傢伙除了在心中描繪出了聖誕節的景象之外,甚至都聯想到更遙遠的正月和新年禮物上面去了。

「真是的——,都說了安靜一點啦!明白了嗎!?嚴禁繞路回家,絕對不可以在外面到處亂逛哦!明天後天都要正常上課的啦,所以不要現在就一臉放寒假的樣子!!聽—到—了—嗎—!?」

單身(30)雖然喊得蠻大聲的,卻沒有誰就這樣乖乖地安靜下來。好不容易才從學習和考試中解脫出來,而且雖說還要正常上課,但其實也就是發還試卷和考試解答而已。然後剩下的就是結業式——在大家迫切等待的聖誕夜裡,在體育館中召開一場全班大半人都要參加的大型晚會。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冷靜得下來、並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的17歲高中生啊。

就在北村喊過全體起立,全體敬禮完畢後的同時。

「……呀呀呀嗬嗬嗬——!考試完了————!」

「太好啦~太好啦~放寒假啦~!放假啦~!可以玩啦~!」

「回去的時候想吃什麼想幹什麼想去哪裡都成啊~~~!耶~~~~~!」

這些連單身都只能苦笑的歡呼聲一下在就在2—C中爆發了出來。其他班級中也一下子爆發出了同樣的喧鬧聲。教室之中四處都充滿了歡笑與高聲談話,不久之後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衝出了樓道。仿佛是要儘快從這個監獄中逃脫似的。

龍兒也已經將書包放在了桌上,做好了回家的準備。伸了一個大懶腰來緩解了一下肩膀和後背的酸疼。考試的狀態似乎是出人意料的好。大哥筆記里的那些要點總結,簡明扼要到讓人覺得好玩。

「喲!還真是辛苦啊~!中午一塊吃個飯再回去吧!拉~面!」

「今天好不容易沒有籌備委員的事來著~」

同樣享受到大哥筆記帶來恩惠的春田與能登拍了拍龍兒的後背。

「喔,今天的話有點……」

誒—!面對兩人的不滿,龍兒撓了撓頭,想轉移話題。「今天的話有點……」後面的省略號代表的事情其實

根本就還未定。只是想用這個理由將友人的邀請給回絕掉而已。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的龍兒的注意力其實一直都放在右前方。因為睡眠不足而充滿血絲的邪眼滿含詛咒——呃,不對,是滿含期待地望著那兩個黏在一起的女孩子。

其中一個就是大河。長長的頭髮因為考試的緣故剪短了些,就這麼維持著紮成一股沒有解開的狀態在那裡拼命地說著什麼。另一個就是實乃梨了,果然也是由於考試的緣故吧,在聽著大河說話的時候,劉海還維持著一種類似與丘比特或者是大五郎的髮型。

不久之後,雙手抱在胸前,一邊唔唔地聽著大河說話一邊搖頭的實乃梨閉上了眼睛,一副聽得很入神的樣子。就這樣點點頭吧,快說Yes啊,龍兒偷偷地加油到。攥緊的手中全是汗水,伸出舌頭不停地舔著因為乾燥的空氣而開裂的嘴唇,呼吸也因為緊張而急促了起來。

哈啊,哈啊,再舔一舔,咕嚕,哈啊,哈啊,再舔一舔……「討厭,高須同學興奮起來了~」「大概是因為大掃除的事在幻想什麼吧」「這樣反而讓人覺得好可怕啊」「嗯,反而覺得好危險呢」……哈啊,哈啊,咕嚕,哈啊,再舔一舔……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女孩子膽怯眼神的龍兒還站在那裡一邊哈啊哈啊地喘著粗氣一邊緊張地等著實乃梨的回音。

不過可能是加油還不夠的關係吧。

「抱歉!我待會兒還有練習啊—!!」

對不起了!實乃梨突然抓住大河的手臂,就這樣靠腕力將大河推到了一邊。

手上沒有可扔出去的坐墊的龍兒,獨自後退,垂下肩膀。就像是追擊般,重新擺好姿勢的大河裝作若無其事朝龍兒轉過頭,做了個好像被吊死的屍體般的表情吐出舌頭,然後用大拇指比劃了一下橫切脖子的動作,雖然這也許已經不能算是若無其事的範疇,總之她顯示的NG的信號,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按照天使大河的提案,本來是想要問實乃梨要不要和自己與龍兒三人一起去吃午餐。不過這樣一來行動就失敗了。被推開的大河沮喪地退回到了龍兒身邊。

「……真可惜,實乃梨還有社團活動……」

「我知道我知道,剛才都聽見了」

「咕啊!」

「我明白的」

大概以為沒有把信息表達出來,她再次比拭了一下切脖子的動作。近距離看來,更覺得不是什麼好看的樣子,就在反射性地移開視線的那一刻,

「啊。抱歉,真對不起。難得你們來請我」

「哦,……不是,那個,其實也,怎麼說呢,只是覺得最近與大、大河還有你好像都沒怎麼好好說話的機會」

「哎呀—,我這邊簡直是完全掉進黑暗深淵了,練習簡直累死人了呀」

真的是好幾天不見了,終於能偶然……才怪,在超近距離,聽到實乃梨的聲音了。實乃梨嘿嘿地笑著,劉海也跟著在那裡搖搖晃晃。

「那個……劉海。那個,就那個樣子沒關係嗎?」

「誒?劉海?怎麼了?……嗯!?呃啊—!」

似乎自己都忘記這回事了。實乃梨順著龍兒手指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才意識到這個髮型很有大五郎的風格,慌慌張張地將橡皮筋取了下來。「真夠膽說喲喲喲喲看招!」她大喝一聲的同時兩手給了大河眉心一個突刺,接著就看見大河連話也沒說出來就那麼倒了下去。隨後,「啊呀——真是好險!我正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呢!啊—,太丟臉了,頭髮翹起來……真討厭呀!」

實乃梨巧妙地轉了個身,換了個方向之後壓住了劉海,臉頰被染得通紅。龍兒「咳」地輕咳了一下。雖然怪怪的前發很好笑,但害羞的實乃梨可愛到讓肺喘不過氣來。

「川島的更衣櫃裡應該常備著摩絲之類的吧?」

「不用了,不用了,用水就好。……討厭啦,戴這個好了」

實乃梨將頭搖得呼呼作響,從運動背包的口袋裡掏出了與制服一套的帽子扣在頭上,還像要把臉都給遮住似的將帽檐拉得很低。

「哦,這就好。我還以為你會拿出那個假禿頭套呢……不過在室內戴帽子的話,可能真會變禿頭喲」

「咱不在乎喲,YOU很SHOCK了吧!咱脫掉假禿頭的那時候!當時為了這密集的頭髮……一言難盡喲、嘛很好!那麼——明天見!」

剛說完,連揮手道別也顧不上了,實乃梨忽地就轉身離去了。來去如風的速度,甚至連ByeBye都沒有說。

直到已經看不見實乃梨的背影,龍兒才想起來還有很多話要說。譬如實乃梨到考試最後都沒有使用的大哥筆記的有效性——還有聖誕平安夜的準備正在順利地進行中,班上大部分人都會來參加Party,所以你也一起來參加吧,之類的。

下次有機會的話,絕對不會再讓她溜走了。龍兒臉上抽搐著,一副苦悶的表情,將開了的學生服扣子給繫上。嘩啦,假頭套被切開,稀里嘩啦通通掉出來啦……好笑吧……才怪。這根本算不上是什麼笑話。鼓起幹勁與氣勢。下次絕對,絕對不讓她再跑掉了。明天和後天都是照常上課,機會還有的是。

無論是為了回報,還是為了高高興興地迎接聖誕,都一定要請實乃梨參加平安夜晚會。為了見到實乃梨真正的笑容而誠心誠意地邀請她。

「啊,嚇了我一跳……眉心沒有噴血出來吧?」

「……真要噴出來了的話……那你的麻煩就大了………」

眉心被猛戳了一下的大河,好不容易才終於站了起來。揉著眉心一臉惋惜地嘆息道,

「又讓實乃梨給跑掉了」

「……因為有社團活動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算了,反正還有機會」

「啊—啊……你這傢伙,應該說你容易放棄呢還是應該說你太懂事呢……好不容易想讓你和實乃梨兩人獨處的說。還打算到店門口的時候說「啊!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情要做」這種話的」

「天使大河大人還真是熱心啊。連這種催人淚下的謊話都編好了」

龍兒環視了教室一周,一向忙碌的北村肯定是不在了,連能登與春田好像去吃拉麵了。今天是難得的考試最終日,卻連個一起吃飯的人都沒有,實在是太悽慘了點。不,至少眼前還有一個。

「那就沒辦法了,先去吃點東西再回家吧。回去後好好考慮一下今晚的計劃」

「不行,我是真的有事,不是開玩笑」

誒—!?龍兒不禁像個小鬼一樣盯著大河,眼神光束快將大河頭頂旋毛射穿了。

「你說有事是什麼意思啊!」

「要去郵局辦點事啦。打算辦完了以後隨便在外面吃點」

「幹嗎搞的這麼麻煩啊。趕快要去郵局把東西給寄了,回頭再一起吃點什麼不就好了嘛。或者我來做點什麼也行啊」

「我得回去一趟拿東西才行。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傢伙還真是……」

「真是什麼?你倒是把後面的說完啊。聖誕老人也在聽著喲」

「……真是多管閒?事!雖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不過,偶爾,保持一定距離,也是並非不要想要想要不要」

「……?」

大概連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吧,大河眉頭緊皺,腦袋微微傾斜出一個跟比薩斜塔差不多的角度。作為聆聽者的龍兒也這麼偏著頭。因為兩人是面對面的狀態,看上去就像是對著鏡子偏了35度一樣。

「找到了,高須同學!吶,吶,吶,吶!有空嗎!?一定有空吧!有點事想跟你談談!午飯,和我們一起吃好不好!?反正是你一個人,沒問題吧!?吶!?」

麻耶的身子拼命地往前靠,讓人見了不禁想要倒退幾步。在她背後的是,臉上帶著淡淡苦笑的奈奈子與一臉惡作劇式微笑觀察龍兒反應的亞美。漸漸逼近的麻耶給人一種左眼中寫著「丸尾的事情」右眼中寫著「老虎的事情」,而且腦門上還印著「既然考試都已經結束了差不多該好好考慮對策了吧」的感覺。面對著2—C公認的美少女三人組的邀約,老實說,有些——不對,相當不好的預感。

「啊,不……抱歉,我還有事」

龍兒下意識地就找了個藉口。

「誒—!?這樣啊!?那我們就先等等你吧!?」

「不不不,是去郵局有點事情」

「那我們也跟著去吧!然後在一起去吃飯吧!」

「呃,我還要去大河家拿點東西。……能不能叫上大河一起去」

能叫上她才怪!?你也不看看氣氛!麻耶僅靠右眼左眼的眼色變換就做出了雄辯,不過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無可奈何地退了一步。一邊攏起了漂亮的彩色發箍一邊在龍兒的耳邊小聲說到

「……我明白了。不過,下次,一定要好好談一談哦。……因為我們可是別人誰都不知道的命

運共同體,是一丘之貉呢……」

麻耶的誤解,感覺上要是不好好說清楚的話以後估計會招來可怕的風暴。不過現在的龍兒也確實沒有這個心情來解釋。

那就這樣吧!朝美少女三人組急匆匆地揮了揮手,龍兒拿起了正在發呆的大河書包,推著大河纖細的後背逃也似的從走廊沖了出去。

接連在走廊出口處的樓梯上奔跑的時候,大河抬起頭來偷偷地瞅了一眼龍兒的表情。

「你搞什麼啊,居然還撒這種謊嗎。還有,那個整天粘著北村同學,裝著像是青梅竹馬似的女人是怎麼回事。她想要你幹啥?……啊,剛才說的不算,重來一遍,那,那個非常直爽的木原同學到底想幹什麼呢」

「算了,誰知道啊。好了好了趕快去郵局吧。要是去了的話就不算撒謊了吧」

大河斜視著龍兒的眼中瞬間閃過了一絲厭煩,不過既然要扮演「好孩子」,這樣一來似乎就沒辦法拒絕龍兒這些煩人的提議了。於是大河只好放棄了爭辯,一路上像牛一樣「唔—……」的嗚嗚地低吼著與龍兒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說你啊,真打算想獨自,把這個,送到郵局去……嗎?」

「怎麼了?去年就是這麼做的呀。兩手各推一個手推車」

因為不堪重負而骨碌骨碌,嘎吱嘎吱亂響的車輪將柏油路上凹凸不平的地面狀況如實地反饋到了手上。大河與龍兒一前一後各自推著一輛相同的手推車在路上行進。看上去就像是在比賽看誰的手推車會先不堪重負而解體似的。

從兩人住的街角到郵局,正常情況下步行都需要15分鐘以上。途中除了要經過陡峭的斜坡外,還有被稱作「長蛇坂」的狹長坡道,緊接著還有人行天橋。此外,今天的北風還是依舊凜冽到能將人的喉嚨凍結至麻木的程度。寒峭冷到讓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完美地誤算了,沒想到居然會演變成這種在路上推著巨型行李的窘境。「來幫忙真是太好了」的善良感與「還是快點放棄吧」的內心真實吶喊正在龍兒心中激烈交鋒著。雖然不論是那一邊都已經快要到極限了——但是在都已經快要呻吟出聲的龍兒前方不遠處,大河卻推著同樣重量的手推車默默行走著。套在外套裡面的長身連衣裙的裙擺隨風飄揚,長筒皮靴後跟嘎嘎作響。

在龍兒換完衣服來到大河住的公寓的時候,大河已經將兩車東西都裝好了,在外面還用麻繩將東西綁在了一起。由幾個很大的漂亮紙箱裝起來的行李,堆積起來以後不但沉重而且大的不得了。

「這,這底是什麼啊,這行李」

「……等會就要發送出去了,快點,跟上來。小心樓梯,一二」

嘿!隨著兩人同時一聲大喝,終於到達了郵局門口的他們,將兩輛超重的手推車分別抬了起來。用螃蟹般的難看姿勢,好不容易扛完了三段樓梯。由於郵局既沒無障礙設施,門也不是自動門,所以就只能靠對面的大河抱著手推車以難看的姿勢用屁股將門頂開。雖然龍兒是自己多管閒事主動過來幫忙的可能沒資格說這種話,可是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段路實在太噁心了。

爾後,好不容易進入這個小小的郵局,

「誒!?怎麼回事啊!?這個隊伍!」

「呃……真是一副讓人感到筋疲力盡的光景啊……」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男女老幼混雜的人群景象。不知道是因為接近年末,還是因為到了歲暮送禮的時節,抑或是因為正好趕上了附近公司午休的時間了,總之就是一種估計一不小心都能讓人感冒的悶熱而擁擠的狀態。然而,郵遞窗口卻一個人都沒有,龍兒正想擠到前面去查看一下的時候卻被工作人員攔住了。被告之要先領取號碼牌的龍兒從機器里抽出了一張小紙片,上面的數字顯示在他前面還有7個人在等著。僅僅是是郵寄手續而已,怎麼還要等這麼久啊。

「啊—啊,這下等起來就麻煩了,要不要先坐在沙發上等一下啊……誒,居然連個座位都沒了」

「沒辦法了。你去那邊看著東西吧。發貨單還沒準備好,有空的話就到那邊去填一下」

沒問題,龍兒應了一聲,隨後將兩台手推車推到牆邊,一邊咚咚地敲著酸痛的腰部,一邊看著大河連衣裙的裙擺在人群中飄揚。當龍兒想要趁這段休息時間將捆綁的繩子解開,把手伸向那幾個牢固的繩結的時候

「……」

他的手不禁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啊,他忍不住呻吟到。

沒有特意去看,卻在無意中看到了。用聖誕花紋的包裝紙包起來的,而且連緞帶都打好了的漂亮大箱子上早就貼好的發貨單。

地址寫的是市中心一等住宅區,收件人姓名則是寫著逢坂陸郎——這該不會是?看見還有一個很相似的箱子。龍兒這次則是有意地去確認了一下。那個箱子上的發貨單上寫著同樣地址,收件人名卻是逢坂夕。

「喂,你把這個貼到最下面的那個大傢伙上……瞪我幹嗎?」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收件人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他該問的。他也沒資格問的。雖然龍兒很明白這一點最還是沒能忍住。所以打破沉默問了出來。與龍兒心中引發的那一陣眩暈般的不安相比,大河的表情連一點變化都沒有。

「……雖然能從商場直接發出去,不過因為裡面還放了賀卡之類,以及一些從其他商店裡買來的東西的緣故,所以決定還是自己寄出去得好。先是商場買了打高爾夫時穿的灰色和粉紅色的前拉鏈式上衣。都是他們喜歡的牌子。接下來就是MariageFreres的紅茶,很適合喝啤酒的時候吃的燒烤食品罐頭,以及……」

「不是這個…」

龍兒感覺話像是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咳了幾聲後,才重新說道,

「我問的不是這個!那是給你父親和,繼母的吧?是給他們的聖誕禮物吧?我說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沒搞錯吧!?難道你想再重來一遍?是那樣嗎?」

「……要不是看在快到聖誕節的分上,我肯定會大吼著「別隨便看人家的東西!」然後痛揍你一頓。不過算了,還是原諒你吧。這僅僅是寄回老家的聖誕禮物而已,我既沒搞錯也沒在開玩笑。你滿意了嗎?」

「可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因為快到聖誕節了。而且,他們是我的雙親啊。還有那個,本來我打算保密的,我也有準備你和泰泰的聖誕禮物哦。對了對了,上個周日的時候我說在家裡用功,其實是一個人跑到商場去選禮物去了呢,然後呢——」

「我說的不是這個!」

聽到龍兒的吼聲,大河沉默了。但並非是因為被龍兒突然間的聲勢給壓倒。在顯得動搖的龍兒面前,大河慢慢地,平靜地眯起了雙眼。呼吸也很平穩,就像是要教龍兒怎樣來冷靜對話一般,出聲道,

「……你想說的話,其實我都明白。但是現在,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話題。所以之前才不想讓你跟過來的」

這次換成龍兒陷入沉默了,當然也不是被大河氣勢給壓倒的緣故。

要是真的明白的話。真的能懂的話,為什麼還——為什麼要這麼做,大河。因為沒辦法好好組織語言的關係,龍兒終究沒能將到了嘴邊的話問出來。

即便再怎麼是聖誕節,但給拋棄了自己的父親與成為父親拋棄自己元兇的繼母送禮物這種事情也太好過頭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一次又一次的受到傷害,這種事情不但是家常便飯。而且明明完全沒有往來,還被他們避之如蛇蠍,為什麼僅僅因為是聖誕節的緣故就不得不對他們擺出友好的樣子啊。還要這樣特意裝成是關係良好般饋贈禮品,這演的到底是哪一出啊。倘若是用於諷刺的話倒還能理解。

但是,就因為聖誕節到了——這種理由,還真叫讓人難以接受。因為即便是龍兒都知道大河父親是個背叛者。明明那個時候龍兒也很受傷,直到現在傷口都沒有恢復,直到現在都很討厭他。可為什麼大河還要這樣做啊。

龍兒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大河的臉。大河卻似乎是放棄了跟龍兒爭論一般。深吸一口氣後淡然地繼續做著發貨準備。用嬰兒般白嫩的手在瓦楞紙箱上貼寫了幾份發貨單。而且,這幾份發貨單也很奇怪。

大河寫的發貨單,一看就知道是用自己熟練的幾種筆記體書寫的。再仔細看一下的話就會發現地址也寫成了Tokyo,不過,寄件人一欄卻沒有逢扳大河的名字,也沒有寫寄件人地址,取而代之的是以英文S開頭的名字

「……SantaClaus(聖誕老人)……」

「不過是類似公益活動之類的東西罷了。……輪到我們了。不想讓我討厭的話就跟我一起搬東西吧」

郵政窗口的大叔複述收件地址核對的時候,龍兒在裡面聽到了幾個教會和孤兒院的名字。

***

從小學

開始就讀的老家附近的女子學校,是天主教學校。

「……沒有進入高中部,因為平時行為不檢被刷下來了」

聽到那個專收名門世家子女而廣泛被世人所熟知的學校名字後,龍兒不禁停下了正在用叉子捲起售價780元的義大利面(附贈飲料、沙拉和配湯),眼前正將同樣的義大利面送入口中的大河,毫不在意地繼續說到,

「在那個學校里,參加公益活動是必需的,和修女們一同去教會設施里幫忙,也就是說……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種說法,對那些沒有受到神的恩惠的孩子們,教他們怎麼去玩,怎麼去幫忙干雜務。剛才的那些東西,就是送去給一個開展過這種活動的教會。全部,都是送到那些無法與父母親一起生活的孩子們生活的地方。玩具,點心,書呀漫畫呀還有體育用品,字典,辭典,圖鑑,文具……雖然我是「好孩子」,也沒辦法把禮物送到全世界,況且我也討厭那種奇怪的謊話。所以我只和自己有關的地方,做自己能夠做的事。」

「……老家之後,又是那些沒有受到神的恩惠的孩子嗎。……呵……」

龍兒知道大河的視線正在向這邊轉過來,但他卻沒有住嘴的打算。既不是想責怪她,也不是想讓她停止這種行為。

「抱歉,我還是不明白啊,你的打算」

不過有一點,

要是做出了過多的不像「逢扳大河」舉動的話,還是讓人很難受的——這並非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指為什麼就不能正視和理解自己心中存在的惡意呢。還故意做這種看起來像是特意的,實際上卻是虛偽的,違背本心的事。

大河的本性就應該是既任性又傲慢且唯我獨尊,很適合擺架子的最凶最強的掌中老虎。除此之外還從不撒謊,從不知道欺騙,雖然笨拙卻很正直,這樣子才是真正的逢坂大河。在大河說出「聖誕節到來之前要做一個好孩子」這種話的時候,雖然龍兒當時感到很驚訝,卻還是覺得這是一件好事。而且事實上,從那以來,大河不管對誰,即使是亞美也沒有再吵過架或是鬧騰過,一邊做著考試的複習一遍專心致力於晚會的籌備工作,也得到了周圍人的認同,不論是什麼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龍兒自身也再沒有整天處在大河蠻不講理又任性的罵聲之中了,因而能夠平平靜靜地度過每一天。而且對北村也一樣,——雖然她心中還是會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但好歹能夠近距離接觸了。

但是像這樣,這樣的事情,不論怎麼看都覺得有點過了。跟平時的大河落差太大了,說實話這種裝樣子的行為,已經超出了龍兒的理解範疇。

稍微喝了一口套餐里的配湯,大河嘆了一口氣。要是在平時的話,遇到龍兒這麼唧唧呱呱的聒噪,直接大罵「吵死了你這笨狗!」,然後再來回給他幾個耳光就完事了,但是大河還是打算將「不像自己」的行為貫徹下去。撇開老家的事情,大河慢慢的開口到,

「……有人在關心著你們,我想傳達的只是這件事」

捋了捋披散在高領毛衣上的長髮,用餐巾紙擦了擦粘在嘴邊的歐芹,說到,

「聖誕節就是一個合適的機會。就算雙親不在身邊,就算沒有神的關懷,即使不相信有聖誕老人這種東西,即便如此還是有人在關心自己,我想傳達的就是這樣一件事。我想告訴他們當聖誕節到來的時候,那個以聖誕老人的名義給自己送來山一樣高的玩具與點心的某人是確實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關心著自己的某人是真實存在的……我想告訴他們這些,我希望他們相信,想讓他們相信……這種……自我滿足。不錯,直截了當地說,就是自我滿足。」

在嘴邊徐徐盪起的微笑,是自嘲嗎。大河的雙肩不斷地聳動,不斷地戳著麵條中的培根火腿。

「偽善,自以為是,正是如此。就算你不說出來我也明白。我的所作所為根本就不是為了孩子們,僅僅是為了滿足自我私慾的行為罷了。我是為了我自己,才會像這樣,發揮一個好孩子的「能量」。……那是因為,我啊,想去相信。「一定有誰在哪裡注視著我」這件事。對於我來說,我就是聖誕老人」

「……說什麼聖誕老人聖誕老人的,那個……你是認真的嗎」

「我像個笨蛋吧?」

將培根放入口中,轉向龍兒的眼神讓龍兒一時為之語塞。明明是淺淺的笑容,表情卻仿佛很開朗很陽光似的,

「……我真的很喜歡聖誕節。街道上,商店裡到處都是亮閃閃的,既耀眼又美麗……大家都很開心的樣子。我能看見這裡、那裡,到處都充滿著「幸福」。我想,要是我也能和他們一樣的話。我也能成為那樣幸福場景中的一部分——所以才會去做一個好孩子,成為一個好孩子,我也好想成為聖誕節的街燈下那些幸福笑臉中的一員。而且呢」

垂下的睫毛深處閃爍著的神色,任誰看見大河這種表情,都會想說點什麼吧,都會想回答點什麼吧。但龍兒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聽著。獨自喃呢的大河的聲音帶著點嘶啞混入了店內的喧囂之中,

「而且啊,我呢,曾經真的,見過聖誕老人喲。……話雖如此,雖然也許那不過是一場夢罷了……但是,我還記得。就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和媽媽都還在家裡的時候,在聖誕夜的晚上,我就睡在房間的聖誕樹下。因為我想等聖誕老人來。……夜裡被凍醒的時候,窗外正下著雪。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然後就看見了,他就在那裡,聖誕老人,就在窗外。我「哇」的叫了一聲,打開了窗戶。聖誕老人從窗戶進來以後,喝掉了放在聖誕樹下的牛奶,又吃掉了餅乾,然後把禮物給了我。然後,他這麼說了哦。要是大河當個好孩子的話,他就還會再來的」

視線隨著回憶而淡淡地搖動,爾後大河像是在期待龍兒的反應一樣突然噤聲了一會兒。接著仿佛對著默不作聲的龍兒解釋似的,視線垂到桌子角落上。

「……嘛,很孩子氣的夢吧。得到了禮物之後,還記得解開禮物絲帶時心裡七上八下的情形。在那之後……不過呢,那真的是一個很幸福的夢呢。只有這一點是真實的。只有這一點,只有這一點才是我的,才是我對聖誕節的唯一回憶。所以說,我才想成為一個好孩子。這麼相信一個夢……很傻吧?一直堅信有誰能夠看到我的努力,像個傻瓜吧?你一定覺得我很軟弱吧?」

這個時候龍兒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要怎麼回答才不會傷害大河。僅此而已。

於是,龍兒緩緩搖了搖頭。「我沒那麼想過」,笨拙的回答。大河聽見之後,笑意越發深了,再次吃起了麵條。看著大河大口大口地吃著,龍兒胸中的冰冷沉默越積越多。一直在思考著,為什麼。相信「有誰在注視自己」的人,其實也就是生活在「沒人關注」下的人。大河至今以來都沒有被任何人關心過。除了僅僅在夢中見過的聖誕老人以外,大河的成長過程中沒有被任何人重視過。在五彩斑斕的平安夜裡,大河總是形單影隻的一個人。

這份深深的痛苦與這份深深的孤獨,即便略窺一斑,也讓龍兒感到一種由衷的恐怖。那就像是絕望一般的無盡黑暗。

要怎麼做才好。

任憑時間流逝也無法消弭的孤獨一直伴隨大河至今,要怎麼做才好。大河笑著吃義大利面,笑著說最喜歡聖誕節了,笑著說要做一個好孩子。……之所以笑著,一定是因為,她對這個已經感到麻木了。已經相信了活在痛苦中的這種生活,才是正常的。

既然什麼都做不到的話,那就這麼放著不管她?這怎麼行?但是,可是——但是,但是。

「反正那是個夢而已,算了吧。反正不是現實。反正現實世界中我也不需要依靠誰。這是個夢,Fantasy,空想出來的而已。所以……我決定去相信,相信有誰在注視我,想試著做個好孩子,這不是懦弱吧」

是夢,還是現實。

那當然是一個夢吧。說不定是那個混帳老爸一時心血來潮搞出的事情而已,可是這對大河而言卻成了與夢同等的虛幻。這並非是軟弱,而是可悲,但是如果實話實說的話,一定會傷害到大河吧。

「……啊,對了,我剛才那麼喋喋不休地,真是抱歉。聽你說這麼多後,我終於理解了。我明白了。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去做一個好孩子。所以吃甜點吧!」

龍兒笑著將甜點目錄攤開在大河面前。大河叫著「啊,等等,等等」吃下了最後一口義大利面,然後兩眼放光地開始挑選起了各式各樣的甜點。

午後在義大利面連鎖餐廳飽餐一頓後,假裝沒有覺察到的龍兒兩手拖著腮,突然感到陣陣無力。

生活在同樣一片星空下,呼吸著同樣的空氣,走在同一片藍天下,彼此像家人一樣親近——即便如此,結果卻從沒見過大河真正的模樣。雖然明知道想要互相了解是相當困難的,可是一想到自己的不成熟,還是會感到仿佛心都要碎了般的痛苦。龍兒也知道,僅僅

是了解她與保護她不受傷害,完全是不同次元級別的兩回事。

走在與自己不同人生道路上的人即使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也無所謂。而對於離開了同一條道路的人,和決定了要沿著自己的道路堅定地走下去的人,龍兒想要對著他們的背影,滿懷愛與敬意地道一聲再見。龍兒很早就已經明白了,只要是相信那種羅曼蒂克的「相思」之人,即使離的再遠都沒關係。

但是,

明明距離僅僅只有數十公分,而且現在一定也還在痛苦著,明明就在自己面前,憑藉自己的雙手卻什麼都做不到的傢伙應該怎麼對待才好?至少要是她大聲呼救的話——要是這條到現在都還在流血的傷口,本人注意到了的話,說不定就一定會有發生什麼改變。

新傷未愈就不得不像這樣子獨自走下去的人,是這個充滿殘酷的世界所造成的嗎。若真如此,果然不管是神也好,聖誕老人也好,都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吧。救贖——關注著自己的某人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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