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ontact.33 夏季最熱的一天(2/2)
「怎麼了?」
「沒事,只是覺得這樣確實會讓人想努力。」
朱音的臉因為我的回答而稍微變紅,她得意地說道:
「對吧?」
和朱音談過後,我總算恢復冷靜,但一回到操場就再次陷入慌亂。
由希人在操場旁邊的某棵大樹下。
她正在和別人講話。
對方是個長相帥氣的少年。雖然以男生來說,他留的頭髮有點太長,但還是非常好看。那個人穿著足球社的制服,印象中是叫澤近。跟我同班的佐竹在三個月前曾跟我炫耀他們找到一個跑得很快的邊後衛。
在不遠處,有幾個足球社的人在觀察由希他們的狀況。我和其中一人對上視線後,那群人就慌張地散開了。
我大致掌握了情況。由希似乎遇到了類似搭訕的狀況。她長得非常漂亮,所以這也很正常。
問題是要怎麼處理。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此時,我突然察覺一件事。
我剛才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疑問讓我覺得有點好笑。
看來這炎熱的天氣真的讓我變得不太對勁。太不像我了。但感覺還不壞。這樣其實也不錯呢。
我一走向正在說話的兩人,就被由希發現,她立刻跑來找我。
「怎麼了?」
「事情變得有點麻煩。」
在我們談話的期間,澤近也過來了。由希見狀,立刻躲到我的背後,我則是代替她往前走了一步。
光是這樣,就讓澤近把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不對,應該說他只能閉嘴。
對體育類社團來說,學長的存在就像神一樣。實際上,澤近也是趁我不在時才去向由希搭話。他大概一直在等待時機吧。
我露出親切的笑容,對澤近說道:
「你是澤近吧。三年級離開後,社團活動應該很辛苦吧,佐竹偶爾還會去露臉嗎?」
其實講什麼都無所謂,只要能讓他知道我認識足球社的前任隊長佐竹就行了。
澤近有確實聽出我的話中之意,所以儘管覺得不甘心,他還是好好向我行了個禮,回去找其他社團的夥伴。
那天的練習就這樣結束了。
由希平常都是趁我回社團教室換衣服時離開,但她今天站在正門前面仰望天空。太陽逐漸下山,雲朵反射橘色的光輝,整片天空都被染成紅色。傾斜的日光拉長了由希的影子。和白天時相比,她現在的輪廓多了一絲曖昧與纖弱。彷佛只要一移開視線,她就會消失不見。
「咦,怎麼了嗎?」
我一向由希搭話,她就將臉轉向這裡。明亮的頭髮表面籠罩著一層光芒。她的笑容非常美麗。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人的笑容這麼美麗。
「因為受到你的幫助,所以我想回禮。我們去便利商店吧,我請你吃冰。」
「不用了啦,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是因為覺得開心才想回報你。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
「那就走吧。」
由希沒等我回答,就離開校門。我追著她的背影,走到她的旁邊。
兩道人影一同搖晃,但一直都沒有重疊。我們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我隨口說出的話感覺有點卑微,這是為什麼呢?
「由希果然很受歡迎呢。」
「才沒有這種事。」
「但你今天不是被澤近搭訕了嗎?」
「啊,原來那個人叫澤近啊。」
「他沒把名字告訴你嗎?」
「……我忘了。而且他一定是因為有小由在,才會來搭訕我。」
「不對,他是趁我不在時去找你搭話的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當我真的一個人獨處時,根本就不會有人來向我搭話。我知道會有人看我,但那時候的我,一定不是人類吧。」
由希嘟囔著「我是孤獨一人」。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寂寞。
她的孤獨讓我也跟著感到寂寞。
「我不在的時候,你會變成怪獸嗎?」
所以我刻意跟她開玩笑。就算她生氣、傻眼,或是把我當成笨蛋也沒關係。
只要能讓她的表情不再悲傷就好。
我希望能將由希的悲傷與孤獨都丟得遠遠的。因為由希現在並不是一個人,她的身邊明明還有我在。
由希瞬間愣住,然後「啊哈哈哈」地笑了。
她的悲傷如我所願,被丟到遠方了。
「沒錯,我會變成怪獸噴火。」
由希刻意張大嘴巴,吊起眼睛,發出「嘎啊啊啊」的叫聲。她的樣子一點魄力也沒有,看起來根本就無法摧毀城鎮。我繼續開玩笑地說道:
「你會摧毀城鎮?」
「那還用說。」
「會和英雄戰鬥?」
「當然。」
「所以只有和我在一起時,會變回人類?」
「沒錯。」
「為什麼?」
由希停止回答,我再次問道:
「為什麼只有和我在一起時會這樣?」
由希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
「因為小由是個怪人。」
「啊?」
「意思是就只有小由這個怪人會來向我搭話啦。」
雖然我差點順著話題點頭,但仔細回想過後,還是沒有印象。明明就是由希主動先來向我搭話的。
「等等,最早是由希先來找我攀談的吧。」
「是這樣嗎?」
「你不是在我練習時,對我說了『你真努力』嗎?」
「啊,便利商店到了。快點進去吧。」
話才講到一半,由希就牽著我的手踏出腳步,兩道人影連在一起。由希的手感覺有點冰冷,冷到讓人擔心她的手會不會被體溫變得比平常高的我給融化。
我們在便利商店買完冰後,一起在停車場的陰影處坐下。我立刻撕開包裝,咬了一口藍色的冰棒。牙齒一咬破薄薄的表層,充滿甜味的冰就露了出來。就是這樣才好吃。我用力咬碎冰棒,伴隨著紮實的口感,嘴裡響起清脆的聲音。
「真的選這個就好嗎?明明可以選更貴的。」
「我喜歡這個。」
「哎,確實是很好吃啦。」
現在已經是傍晚,有許多人經過便利商店前面。
例如帶狗出來散步的大姊姊,或是用耳機把耳朵完全蓋住的高中生;那個走路很快的西裝大叔大概是又要趕回公司吧;兩名少年一面大聲講話,一面騎腳踏車回家。
「我說小由啊。」
由希如此低喃,她在早就把冰吃完的我旁邊,舔著逐漸融化的冰棒。
一發現我在看,由希就害羞地表示自己不擅長吃這種冰。
我知道由希想說的是其他事,所以慢慢等她把冰吃完。過了一會兒,和我一樣將冰棒棍叼在嘴裡的由希,接著說道:
「你是在和誰比賽?」
「咦?」
「你有想贏的人吧?」
她的聲音里充滿確信。
「看得出來嗎?」
「嗯,大概看得出來。畢竟我一直在注視你。」
「一直?」
「真的是一直喔。」
我發出敷衍的笑聲,反問她到底在說什麼,但由希沒有笑,只是一直盯著我看。
我的乾笑聲被夏天的空氣吸收,然後愈變愈小,最後徹底消散。我看向變得破破爛爛的鞋尖,受損的鞋尖突然變得扭曲。我嚇了一跳。視野內的一切,我所看見的整個世界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斷晃動。
不知為何,我一下就說出原本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的事。
我還以為自己早就整理好心情並放下了。
經過喉嚨,從嘴巴里吐出的那些話毫無脈絡可循,只是一堆支離破碎的隻字片語。
我有個叫竹下的朋友。
他跑得很快。
那傢伙有個憧憬的學姊。
那段戀情沒有實現。
最後他乾脆地捨棄了田徑。
我的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視野也持續晃動。感情不斷從嘴巴里流泄出來,淚水在停車場上滴出黑色的痕跡。正因為已經化為言語,那些炙熱又尖銳的感情,才會持續刺傷我心裡柔軟的部分。
講完這些話後,不曉得又過了多久。兩分鐘,還是三分鐘?
「所以你才會像那樣跑步啊。」
由希低喃道。
「什麼意思?」
「小由總是全力衝刺,但那並非萬全的狀態。一定是因為你對竹下的憧憬太強烈,所以才會總是差一步。原來如此。我總算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了。」
我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後,重新抬起頭。世界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染上一層夜色,站著的由希背後有許多微弱的光芒在閃爍。她不論白天、傍晚還是晚上,都是如此美麗。
「吶,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小由,你真的想超越竹下的紀錄嗎?」
「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在跑。」
「真不坦率。不管是有想要的東西,還是想贏,都要好好地說出來啦。」
「……」
「來,說說看吧。」
「我想贏,我想贏過竹下。」
「嗯,很好。那我就讓你贏吧。」
由希拿走我手上的冰棒棍,換上自己的冰棒棍。上面寫著「再來一枝」。我第一次看見中獎的冰棒棍,原來真的有這種東西,我還以為是都市傳說呢。
「你運氣真好,看來小由身邊有幸運女神跟著呢。」
由希笑著說道,明明是自己說的話,她卻馬上害羞地將臉別開。我從背後也能看出她的耳朵有點紅。
隔天突然下了場豪雨,讓我沒辦法去學校。
再隔天的操場狀況非常差,實在沒辦法跑步,從那個吃冰的傍晚算起過了三天後,我才總算再次見到由希。
我做完熱身並稍微跑了一會兒後,由希就一如往常地來了。我一看見由希就整個人僵住。相較之下,她本人則是若無其事地舉起手,向我打招呼。
「今天好像會是今年最熱的一天喔。」
由希如此說道。
「呃,這是無所謂啦。倒是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我指向由希身上穿的衣服。她不知為何和我一樣穿著學校指定的運動服。白色的上衣太薄,讓人隱約能看見內衣的顏色和輪廓。我知道不可以看,但視線還是會不自覺地飄向那裡。
「我買的。」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今天可能會弄髒。」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而是你為什麼要特地買我們學校的運動服?」
「這樣在校園內行動時比較不會被人懷疑吧。比起這個,你準備好了嗎?」
雖然感覺事到如今才在意這種事也太晚了,但由希看起來很高興,所以我也不再追究,單純點頭回應。多虧之前那場出乎意料的雨,我不僅有好好休息,身體狀況也很好。之前在縣大賽上打破自己紀錄時,好像也是這種感覺。
「但我真的能夠贏過竹下嗎?」
「嗯,沒問題。小由只要像平常那樣全力奔跑,並且相信我,看著我就行了。很簡單吧?」
由希莫名地充滿自信,我用自己的拳頭輕輕碰了一下她伸出的拳頭作為回應。然後由希前往終點,我則是前往起跑線。
我一如往常地閉上眼睛,反覆在腦中想像最棒的起跑畫面,同時伸展手腳和拉筋。我將手放在於體內激烈跳動的心臟上面,緩緩呼吸,讓夏天的空氣大量進入肺里。
最後,我睜開眼睛。
藍色天空、白色的陽光,以及站在終點旁邊的由希依序映入眼帘。
心臟在不知不覺間平靜下來。
我站上起跑線,準備起跑。由希舉起手。我看向前方。
「預備~」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開始。」
只有這道聲音傳進我的耳里。
我沖了出去。這次的起跑無可挑剔。我在身體前傾的情況下往前沖,等加速完畢後才抬起上半身。風與周圍的景色朝後方流逝,身體以從未體驗過的速度持續前進。
十公尺,二十公尺。我大口喘氣,腳尖用力蹬地。
三十公尺,四十公尺。這次或許真的能成功。
超過五十公尺時,我瞪向一如往常地跑在我前面的人影。
那是絕對無法超越的人影。
我一直將那道人影看成竹下,不過──
「小──由──把臉抬起來啊────!」
由希大聲呼喚我。
或許是不習慣大吼,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變調。
我按照她的指示把臉抬起來,看向終點。由希在那裡。她漲紅著臉大喊:
「看前面啊────!」
那是怎樣?由希到底在幹什麼?
我忍不住笑了。
「我在這裡。」
她張開雙手,持續大喊。
「衝過來啊──!」
由希說我只要相信她,看著她就行了。
所以我相信由希。
專心看著由希。
沒錯,這是非常簡單的事。因為──
我每踏出一步,就能更加靠近由希。然而,我還是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快。我想早一點抵達由希身邊,就算只快一秒,或只快一瞬間也好。必須要再更快。
由希就在世界的中心。
除此以外,我什麼都看不見。
一步,兩步,三步。速度絕對沒有慢下來,反而還在加快。
我用力踏出最後的一步,然後按照由希的指示,沖入她的懷裡。現在明明是夏天,卻聞得到春天的甜美香味。那是櫻花的味道。
我突然聽見碼錶停止的聲音,與此同時,世界
翻轉了一圈。只有自己少根筋的「咦?」一聲仍殘留在耳朵里。
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仰躺在地上了。由希環抱住我的脖子,騎在我身上。大概是撞到地面前扭轉身體,把我墊在底下了吧。
「好痛。」
明明撞到的應該是背,卻覺得全身都痛。我開始咳嗽,感覺無法呼吸。由希在我痛苦掙扎時鬆開了手,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我。她只顧著看自己的手掌。我本來以為她會抱住我,將我攔下來,所以忍不住喊道:
「你幹什麼啊,害我的背撞得好痛。」
但由希根本就不在意我說的話,滿臉笑容地伸出手掌給我看。
「你看這個。」
我搞不懂她在說什麼。現在的重點是我的背很痛,還有從腹部那裡傳來的由希屁股的觸感。或許是因為我沒什麼反應,由希鬧彆扭似的噘起嘴巴。
「你可以再更高興一點吧?」
「咦?為什麼?」
「時間。你好好看啦。」
我花了約十秒的時間,才聽懂她在說什麼。然後我又花了五秒,接受眼前的現實。我仔細看著由希手上的碼錶顯示的時間。
這是我一百公尺的新紀錄。
而且超過了竹下的紀錄。
「為什麼?」
我突然流下眼淚。從眼睛深處,滲出由希的笑容與時間的紀錄。啊,已經看不清楚了。
「我覺得小由的實力早就已經超越竹下了。只是因為你對他的憧憬太強烈,所以跑步時才會不自覺地保留實力。只要跑到離終點短於五十公尺的地方,你就會突然低頭,害得速度稍微變慢。明明只要繼續看著前面跑就好,你卻沒那麼做。不對,應該是沒辦法那麼做吧。因為你害怕一直跑在你前面的竹下會從你面前消失。小由真的很憧憬竹下呢。」
我用手遮住眼睛,咬緊牙關。如果不這麼做,感覺會不小心吐露太多事。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由希看見我現在的表情。
「他真的是個厲害的人。如果他現在仍在練田徑,一定會快到我完全比不上的程度。我好想看到那樣的他。沒錯,我想見識跑得比以前的竹下還要快的竹下。」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幻想。
我自己也很清楚。像這樣努力、祈願,甚至拜託由希幫忙才抵達的終點前方,根本就沒有我所期望的東西。即使如此──
由希拉開我的手,用她細長的拇指擦掉我眼眶裡的眼淚。先是右眼,然後是左眼,即使我馬上又流出新的眼淚,她還是會繼續幫我擦掉。
視野變清晰後,我才看清楚自己抵達的場所。
「恭喜你,小由很努力了。」
那裡有由希。
還有這句話。
光是這樣,我的努力應該就已經充分獲得回報了。
回去時,我們再次繞去便利商店。
我一說要請由希吃冰當成回禮,她就毫不猶豫地挑了一個要價三百圓的杯裝冰淇淋。呃,是沒什麼關係啦。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後,也選了和由希一樣的冰淇淋。由希挑的是草莓口味,我挑的是蘭姆葡萄乾。今天是要慶祝,稍微大手筆一點也沒關係吧。
我們一起在和之前一樣的地方坐下,然後在那裡發現蟬的屍體。
夏天即將結束。
由希盯著已經沒有生命的空殼,輕聲低喃:
「聽說蟬會在土裡待六年左右。」
「油蟬好像是那樣。我在書上看過,有些蟬甚至會在地底生活十七年呢。」
「嗯。然後它們在地上生活一個星期就會死。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它們姑且還有繁衍子嗣這個任務吧。」
「雌蟬是這樣沒錯,但雄蟬不同。有時候一隻雄蟬會和好幾隻雌蟬交配,而雌蟬一生又只會交配一次,所以有些雄蟬無法留下自己的子嗣。那種雄蟬的一生也算是有意義嗎?」
由希的語氣感覺很深切,所以我也認真思考後才回答。
「生命的意義有很多種,我覺得不能輕易加以否定或肯定,但它們一定也是拚命在生存才對。」
「光是拚命生存,並沒有什麼意義喔。」
「我不這麼覺得。是由希教會了我這點。只要拚命抵達某個地方,就算那裡沒有自己想要的事物,還是有可能發現其他事物。我自己也找到了。而且蟬實際上好像能活大約一個月。」
「騙人。」
「真的。好像是因為太難養,所以在被飼養的狀況下只能活約一個星期。雖然很多人因此產生誤會,但其實野生的蟬能活約一個月,電視上有播過。所以,它們一定能夠找到些什麼。」
最後那句話只是一時的安慰。
是我為了讓由希笑所說出的廉價謊言。
坦白講,我根本就不在意蟬是怎麼活或怎麼死。即使如此,只要由希這麼希望,我就會全力祈禱,祈禱它們的一生有所意義。
由希總算拿起杯子,開始吃起已經有點融化的冰淇淋。看著她一直說「好吃好吃」,我也跟著打開冰淇淋的蓋子。
「嗯?話說回來,小由最後到底找到了什麼?」
「秘密。」
再怎麼說都不能告訴她,所以我只能如此回答。
「但我一定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夏天發生的事。」
即使今天變成過去,我變成大人,或是這一切變成已經褪色的遙遠回憶也一樣。
炎熱的夏天。
流過的汗水與眼淚。
冰的甜味。
櫻花的味道。
以及好不容易獲得的重要事物。
由希將塑膠湯匙塞進嘴裡,輕聲低喃。
在陰影的遮蔽下,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是在鬧彆扭。
──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