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piece of mind~ Contact.212 Side-A 她的戀情(2/2)
「所以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原來如此。」
這樣就夠了。
既然連這兩年一直追在我後面的學妹都這麼說了,至少可以確定松前學妹是真的很有實力。
我和小宮。
兩個人一起看向正在獨自游泳的松前學妹。那宛如教科書般的漂亮泳姿,充分展現出她認真的個性。
過不久,她的手碰觸到游泳池的邊緣。松前學妹用力搖頭甩掉身上的水,並在拿下泳鏡後注意到我們的視線,露出困惑的表情。
「學……學姊,你們怎麼了?」
「吶,松前學妹,跟我比一場吧。」
「咦?」
「咦什麼咦,我說跟我比一場啦。」
我一伸出握緊的拳頭,松前學妹就把頭搖得比剛才還誇張。那個樣子像極了剛洗完澡的小狗。
「不行啦。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將說了大概一百次「不行」的松前學妹從游泳池裡拉出來,硬讓她站上跳台。雖然對渾身發抖,現在也好像快哭出來的她有點殘酷,但因為小宮搬出了秘藏的王牌,所以她沒辦法逃避。也就是所謂的「社長命令」。
不過話說回來。
即使並排站在一起,她看起來依然只是一個性格軟弱的學妹。
厲害的人通常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息。因為現實並非戰鬥漫畫,所以當然看不見什麼靈氣或戰鬥力,但如果對手擁有建立在實力之上的自信,那透過肌膚就能感覺得到。
松前學妹完全不具備那樣的特質。
「對不起,勉強你陪我比賽。」
「不,那個……」
「但我會全力以赴。」
「那個,龍膽學姊。」
「什麼事?」
松前學妹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表情也變得比剛才還要堅定一點。
「沒什麼,那個,我也會加油。」
小宮喊出「預備」。
我和松前學妹同時彎腰。
直到這時候,我才總算察覺接下來要戰鬥的對手的性質。她現在也還是一樣沒什麼自信,但對游泳的態度十分真摯,精神也非常集中。
現在她的眼裡應該已經完全沒有我的存在。我想起那些以前直到最後都無法戰勝的對手,有幾個人也擁有和她相同的眼神。
糟糕,要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小宮大喊:
「開始。」
雖然長年的經驗讓我的身體動了起來,但精神不夠集中的我,還是錯過了最佳的時機,入水的角度也不夠好。跳進水裡時產生的氣泡附著在我的身上,但馬上就離開身體往上浮。
兩百公尺的自由式。
五十公尺的賽道,只要來回遊兩趟就結束了。我急忙追在松前學妹後面。雖然差距沒有擴大,但也沒有縮短。第一次迴轉,我扭動身體踢了一下牆壁。腳底傳來一陣刺痛。
看來她不太擅長迴轉,所以差距稍微縮短了。
一百公尺,一百五十公尺。
用手划水,用腳踢水。
在最後一次迴轉結束後,我總算追上她了。
好難受。身體在渴求氧氣。
完全沒有餘裕。
雖然我說過會全力以赴,但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認真。正因為認真,所以才會想贏。
已經看得見終點了。
再十五,不對,十公尺。
目前仍是不相上下。
看不出結果。
我最後一次換氣稍微吸得大口一點,然後開始全力衝刺,拚命向前伸出手。在那一瞬間,我和松前學妹在水底對上視線。不對,應該說已經對上過視線。她發現有其他人在和她一起游泳了。
光是這樣,就讓松前學妹變回平常那個軟弱的女孩子。
「抵達終點!」
小宮大喊。
我從水裡探出頭。
我摘下泳帽,脫掉泳鏡。天花板的黃色光芒在我的眼裡晃動。
贏的人是我。
但我一點贏的感覺也沒有。
因為她在最後那一刻確實放水了。
爬出遊泳池後,我還沒調整紊亂的呼吸,就先低頭向松前學妹道歉。
「對不起。」
因為我突然向學妹道歉,讓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的小宮頓時慌了起來。但我的意思似乎有確實傳達給松前學妹,她也跟著向我低頭道歉。
「別這麼說。該道歉的人是我。」
大顆水滴不斷從我們兩人的頭髮落下,在游
泳池邊製造出黑色的斑點。我們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所以水也持續滴在相同的地方,看得出來那些黑點就像我的感情般逐漸擴大。
我覺得既羞愧,又氣憤。
我當然很氣松前學妹在比賽中放水,但我更氣讓學妹做出這種事情的自己。我真的是差勁透頂。
所以過了一會兒後,我抬起頭說道:
「請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到時候我們再比一次。」
「咦?咦?但學姊是考生吧。離第二階段的考試只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只有小宮一直慌張不已。
「拜託了。」
我再次低下頭。
只有這次不能用命令。因為我是拜託別人的那一方。
所以直到她點頭為止,我只能一直低著頭。
不曉得過了多久。
應該不到一分鐘吧。
「請把頭抬起來。」
我按照松前學妹的指示,抬起頭看向她。
「我才要拜託你。」
松前學妹低頭時的樣子隱約顯得有些悲傷,這更加燃起了我的熱情。
總之我先恢復了肌肉訓練的量。
現在是自由到校期間,所以我上午會去游泳池。
大叔似乎很擔心我會耽誤考試。
「你不是說要干就要幹得徹底一點嗎?在這種狀態下,我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我一這麼說,大叔就苦笑地交出置物櫃的鑰匙。
當然,不用他提醒,我也會好好念書,也沒忘記保養從退出社團後開始留長的頭髮。
因為卓磨說過阿春喜歡長頭髮的女孩子。
不管是運動、考試或戀愛。
我每一樣都不想退讓。
就這樣,一個星期的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我像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好般,在那天的上午睡得飽飽的,大概睡了快十二個小時。
午餐還特地請媽媽準備炸豬排,在多添了兩碗飯後,才前往學校。
自由到校期間,三年級教室的座位今天也只坐滿了三分之一左右。三樓與一樓和二樓的吵鬧無緣,隱約散發出刺人的緊張氣氛。
我今天也趁著坐在阿春前面的同學沒來,霸占了那個人的椅子。
「早安,阿春。」
「現在已經不是說早安的時間了吧,午安,朱音。」
「唔。阿春太計較了啦。」
「我覺得是你太隨便了。」
阿春緊盯著英文單字書,頭也沒抬地回答。嗯~這傢伙明明是個男的,為什麼睫毛比我還長?我緊盯著喜歡對象的臉。啊,他打呵欠了。看起來有點難看,但我的感情完全沒有因此動搖。
「你很困嗎?」
「有一點。朱音呢?我看你最近好像很忙。」
「今天沒問題。我睡得很飽。」
「這樣啊。吶,朱音。」
阿春總算抬起頭。
他正眼看著我。
因為事出突然,讓我嚇了一跳。
「什……什麼事?」
「加油。」
「……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
「不知道。因為你什麼都沒告訴我,所以表示我不知道也沒關係吧。」
「那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們也認識很久了,所以大概感覺得出來。你今天有打算做什麼事情吧。你以前曾說過自己是個單純的人,只要一句話就能努力。所以我就說了。畢竟我也只能做到這點程度的事情。」
阿春溫柔地微笑。
這讓我非常感動。
我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裡,而且還願意替我加油。
更重要的是,我很高興他還記得那個夏天的事情,記得我喜歡上阿春的那一天。
這讓我變得有點貪心,纏著他再講一次相同的話。
「……再一次。」
「加油。」
「再一次。」
「加油。加油啊,朱音。」
「嗯,交給我吧。」
我拍了一下胸口。
沒錯。
只要有阿春的鼓勵,我就絕對不會輸。因為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戀愛中的女孩子是無敵的。
不曉得是因為傍晚還是冬天,今天游泳池的人也很少。只有兩個我認識的附近的老太太,在游泳池的步行區邊聊天邊撥開水往前走。
我漫不經心地看著她們,像平常那樣暖身。雙手、肩膀、脖子和腰。然後是大腿和腳踝。我扭動、彎曲和伸展身體各處,光是這樣,就讓血液像是迫不及待般開始發熱。
但還不行。再等一下。我像這樣壓抑著自己的心情。
「辛苦了。」
小宮一發現我,就直接走到游泳池邊。水滴沿著她的身體線條滴落地面,黑色腳印從遠處的開始變乾消失。
「不好意思麻煩你特地跑一趟。」
「別這麼說。我很崇拜學姊,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這個學妹講的話實在太可愛,讓我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真是的,講這種話也太令人難為情了。
「那麼,狀況如何?」
「我覺得已經找回了感覺。身體也還算能活動。」
我用腳尖戳了一下水面。
一道波紋從我點下去的地方擴散開來。
波紋以相同的間隔擴散,形成的圓環在擴大到一定程度後消失。等波紋完全消失後,我才向站在小宮後面的少女打招呼。
「嗨,松前學妹。」
她的表情今天也很僵硬。
而且看起來果然還是沒什麼自信。
唯一不同的一點,就是她沒有逃避我的視線,筆直地回望著我。
「我是因為憧憬龍膽學姊,才會加入游泳社。」
「嗯。我知道。」
我毫不謙虛地直接點頭。每年都會有幾個這樣的人加入社團,而我也持續回應了她們的期待。至少到目前為止都是如此,所以這次我也打算這麼做。
「抱歉,之前讓你失望了。」
我刻意以肯定的語氣這麼說。
「但今天就不同了。放心吧。今天的我有點厲害喔。所以不用擔心。我會讓你親身體會到你沒有崇拜錯人。」
笑吧。
傲慢地,自信滿滿地笑吧。
就像在全國大賽上遇到的那些對手一樣,讓自己充滿自信吧。
我站上有點濕的跳台。
血液還是冷的。
還沒。
還沒。
還沒,還差一點。
「預備~」
小宮大喊,聲音像那天一樣迴響並逐漸消散。
還沒。
還沒。
還沒。
「開始!」
與此同時,小宮的聲音和阿春的聲音在我腦中重疊。加油,朱音。
就是現在!
體內的迴路一齊打開。
血液瞬間沸騰。
我在完美的時機起跳。
在那之後──
我們一起去亞里亞附近的什錦燒店,點了社團流傳下來的「游泳社特餐」。這是大家比賽完後的例行活動。
將醬汁和美乃滋淋在加了大量豬肉、牛肉和海鮮的麵團上後,香味就伴隨著「滋滋滋」的聲音一起飄了出來。
啊,真是讓人受不了。
我大口大口地吃著什錦燒,而松前學妹又吃得比我更多。她居然點了加大的份量。只有正常練習的小宮,則是點了豬肉什錦燒。
「話說回來,真不愧是學姊呢。」
比賽是由我壓倒性獲勝。大概領先了十公尺左右。
「還好啦。」
松前學妹完全沒有停下筷子。她一直吃,一直咀嚼,嘴巴里的東西還沒完全吞下去,就開始吃下一口。咀嚼、咀嚼、咀嚼,偶爾喝口水,然後繼續吃。簡直就像是在拒絕和我們對話。
她一定是還無法接受吧。
無法接受自己使出全力依然落敗的事實,以及第一次產生的悔恨。
所以我覺得這樣就行了。
嗯,我這一個星期的努力總算獲得了回報。
儘管我可以接受,小宮卻沒辦法。她嘆了口氣,用力抓住松前學妹的後腦,讓松前學妹嚇了一跳,然後──
她們兩人一起低下頭。
松前學妹的嘴裡還塞滿了什錦燒,她一手拿著小鏟子一手拿著筷子,驚訝地眨著眼睛的模樣,看起來有點呆。
「謝謝指教。」
小宮說完後,重
新抬起頭。已經認識我很久的小宮,似乎明白我這麼做的用意。
看來想耍帥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呢?」
不過,我像過去的某人那樣裝傻,將切好的什錦燒送進嘴裡。
小宮也沒再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之所以下水游泳,有一半是為了松前學妹。但需要特別澄清的是,我有一半還是為了自己,想要好好為了自己游泳……這是真的。
如果松前學妹真的只喜歡游泳,不打算和任何人競爭,那我根本就不需要這麼做。
但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我一開始站在她旁邊時,也曾經誤會過,但她原本就是因為憧憬我才會加入社團,是能夠容許他人的存在,從和別人競爭的角度衡量事物的類型。
她即使孤獨,也絕對不孤高。
既然如此,她遲早會加入競爭的那一方(我們這一邊)。不過,如果讓她繼續這樣下去,她在近期內一定會放棄社團活動和游泳。
今天的比賽,或許已經讓她下定了決心。
只要能在某種程度上接近自己過去的目標,人就會感到滿足。松前學妹在一個星期前的那一天,在快要贏過我的瞬間,覺得自己就要滿足了,但她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所以才無意識地踩了煞車,造成之前那樣的結果。
我能體會她的心情。
因為練習很辛苦。
如果想繼續努力下去,就需要支撐自己的東西。
例如想接近自己崇拜的人,想在大賽中獲勝。
或是讓喜歡的人替自己加油。
人只要這樣就能繼續前進。這點我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所以我今天只是幫她製造了一個契機。
你憧憬的目標還在很遠的地方,要努力追上她喔。
要讓自己跑得更遠。
這是過去還是個國中生的少年,對同年級少女的期許。
身為學姊,我也將相同的願望託付給學妹。
我和另外兩人在什錦燒店的外面道別。
儘管太陽已經下山,我還是不想直接回家,所以試著往車站的方向前進。
坦白講,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迷惘。
我想向阿春報告事情的結果。
不過,向不清楚來龍去脈的阿春報告結果真的好嗎?不過不過,如果只是告訴他「我努力過了」,應該沒什麼關係吧。不過不過不過,如果他在念書,這樣打擾他好像不太好。
我的腦袋亂成一團。
內心充滿糾葛的我,繼續走在路上。連鎖蓋飯店發出黃色的燈光,從學校回家的高中生們聚集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漢堡店的外帶窗口也擠滿了人。
我用力握緊淡綠色的手機,就這樣走了約三十分鐘。
優柔寡斷的戀愛中少女──事實上就是這樣,有……有什麼意見嗎──我像這樣煩惱過後,總算下定了決心。
啊~討厭,這樣一點都不像我。
我從這段時間一直被我開開關關的電話簿里,找出目標的名字。
「瀨川春由」。
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特別的人。
只要一碰觸到他的名字,就會讓我心跳加快。我切換畫面,叫出一列十一位數的數字。只要再按一次,就能讓我和阿春聯繫。
啊~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我緊張地撥了電話,但一直沒有人接,只能聽見撥號的聲音。
感覺好像有點遺憾,又好像鬆了口氣。
這種內心的糾葛到底是什麼?哎,但沒人接也沒辦法。
原本無處宣洩的心情姑且有了個結果,讓我覺得輕鬆不少。
嗯。果然還是先跟媽媽報告好了。
請她幫忙煮我最愛的咖哩吧。某處似乎傳來了咖哩的香味,明明才剛吃過什錦燒,我卻覺得嘴裡都是咖哩的味道。我開始哼著「咖哩~咖哩~如果中午的炸豬排還有剩就做成咖哩豬排~」這種自創的歌詞。
感覺心情非常愉悅。
不過世界殘酷地將現實擺在我的眼前。
我在看見那個身影的瞬間,停下腳步。
即使是混在幾十個人當中,我還是能夠立刻發現那個人的身影。沒錯,現在也一樣。
阿春在那裡。
但他不是一個人。
他和一個我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
那個女孩有一頭感覺是阿春會喜歡的柔順長發。
她跟阿春說了什麼,裝出在鬧彆扭的樣子。不曉得她只是在假裝的阿春,困擾地合掌道歉。女孩還是一樣皺著眉頭,但原本嘟起的嘴唇,在不知不覺間變成笑容。他們一起笑了。沒錯。看起來非常幸福。
簡直就像是身處在奇蹟之中。
那裡有我期望的一切。
我不知道。
我都不知道阿春還有那樣的一面。
感覺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冷水般悽慘,內心既悔恨又悲傷。
因為好幾種感情複雜地混合在一起,讓我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啊,即使如此,應該還是來得及吧。只要我現在做點什麼,我的這雙手,我的聲音,應該還是能夠傳達給阿春吧。
我將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
裡面裝著阿春在今年秋天幫我拍的「我的笑容(特別照片)」,那張照片正強而有力地跳動著。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我下定決心,改變前進的方向。
兩人抵達車站後,又聊了一兩句才互相道別。
阿春和那個女孩子。
該追哪一邊?
我的身體直接告訴了我答案。我加快腳步,伸出手,向那個人搭話。
「你到底是誰?」
她嚇了一跳,然後像我一樣瞪了回來。
結果我和那個女孩只說過那麼一次話。
但這樣就夠了。
我們喜歡上了同一個人,雙方都不可能退讓。
這跟與松前學妹的比賽完全不能比。
沒錯,就是這樣。
我們不可能互相理解,也不可能互相吸引,但只有一種心情是互通的。我們彼此是不共戴天的敵人。
我的情敵有一個和她外表一樣美麗的名字──
念起來就和從天而降的純白光輝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