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2•不斷反覆的今天(1/2)
隔天。
正樹上課時一直心不在焉。攤開在桌上的筆記沒寫上課程內容,視線直盯著掛在黑板上頭的時鐘。一想到放學後的讀書會,整個人就好像輕飄飄的,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聽課。
以前在生日時收到父母送的遊戲,隔天在學校滿腦子就只想著趕快回家而心神不寧。現在的感覺就和當時很像吧。
周遭的人似乎也察覺到正樹的變化,午休時間正樹吃午餐時,坐在他對面的井上一臉疑惑地說:
「正樹,你是怎麼了?今天好像整個人靜不下來。」
「什麼意思?」
「不只靜不下來,還沒事就看時鐘。」
因為沒必要隱瞞,正樹便決定先跟井上說他今天放學後要和遙香在圖書室辦讀書會。於是井上驚訝地問:
「你們什麼時候約的啊?」
「昨天稍微聊到。」
「是喔?不過能讓風間同學教你,這次應該就能及格了吧?」
「說不定還能超越你的分數喔。」
「輸給你會有點不爽耶~~」
「那你就多念點書吧。啊哈哈!」
「你明明需要別人教你,是在囂張什麼……」
正樹不理會表情複雜的井上,將便當盒內剩餘的飯菜塞進口中。
之後正樹打發完下午的上課時間,來到放學後的導師時間。接下來終於能開始跟遙香的一對一教學。正樹原本這麼想,但在放學後的導師時間一結束,他要走向遙香身邊時,始料未及的事態等著他。
「那個,筱山同學,讀書會也可以讓我參加嗎?」
谷川有些遲疑地如此問道。
對原以為能和遙香兩人獨處的正樹而言,雖然對谷川不好意思,但實在很想回絕她的請求。然而正樹也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呃,我是沒差啦……不過風間同學會很辛苦吧?因為要同時教我和谷川同學……」
「我沒問題。」
不明白正樹用意的遙香清楚地回答。
「真的可以嗎?謝謝你。」
谷川說著握起遙香的手。正樹失望地想著:這下讀書會成員要多出一個人了。但這時井上也靠過來問能不能加他一個,遙香也立刻答應。就在正樹察覺事態發展不妙時,聽見這段對話的同學紛紛聚到遙香身邊,而且都說希望遙香能教他們功課,人數轉眼間膨脹。
為何會演變成這樣?
果然剛才就該拒絕谷川的請求嗎?不,不對。追根究柢,讀書會這件事讓別人知道就是最大的失誤吧。
那麼,問題的癥結就在於遙香告訴谷川有讀書會嗎?
正樹原本這麼認為,但似乎並非如此。
「咦?我沒告訴別人啊。」
遙香表示她沒告訴任何人讀書會的事。
那麼谷川是從誰口中得知有這回事?
謎底很快就揭曉了。
「沒有啦,因為谷川同學說她有點擔心這次期末考嘛。」
井上笑著說。
他自稱因為聽谷川說她對期末考心懷不安,就想起正樹和遙香要開讀書會。
「所以我就告訴她要不要請風間同學一起教你。因為只要有風間同學幫忙,期末考一定輕鬆簡單吧?」
井上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這讓正樹心底恨得牙痒痒,因為正樹已經看穿他的用意。
為什麼井上會向谷川透露有讀書會?只消回想他靠過來說希望能加他一個的時間點,一切就很明白了。井上的目的是和谷川一起準備考試,才會等谷川確定參加之後才開口。
簡直別有居心。
「呃,這一點我也一樣吧?」
自己的重點並非請遙香教功課,而是與她之間的關係。這樣的自己沒資格責怪井上。
總之,當初不該告訴井上有讀書會。
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但正樹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不過壞事總是接踵而來,出乎正樹預料的狀況再度發生。
一行人來到當初沒想太多就決定的地點,也就是學校的圖書室。室內緊繃至極的氣氛迎接這群人。這裡現在是三年級准考生讀書的地方,銳利的視線紛紛指向這群魚貫走進圖書室的學弟妹。
在這種地方有辦法辦讀書會嗎?
正樹心中的不安很快就化作現實。因為眾人圍在遙香身旁想請她教功課,最後准考生的憤怒爆發。
「吵死了!馬上滾出去!」
一行人就這麼被趕出圖書室後,花上好一段時間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念書,但最後沒能得到結論,決定今天先回家,明天再開讀書會。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正樹垂頭喪氣地走在回家路上,突然想到──
形代。用那個是不是能再度回到過去?
回家路上,正樹先到長部家一趟,直接走向由美的房間。
「咦,怎麼了嗎?」
由美坐在書桌前,原本在準備考試,因為正樹的造訪而暫停。
「有件事想拜託你。你手上應該有形代吧?可以給我嗎?」
如果現在的自己真的回到了過去,原本只有一張的形代應該也已經復原了。正樹這麼想著提出請求,但由美立刻皺起眉頭,狐疑地看著他。
「咦?為什麼?你怎麼會知道我有?而且為什麼你想要形代?我有超多事搞不懂耶。」
「那是因為……你爺爺告訴我很多事。」
因為我從已經得知這些事的未來回到現在──當然正樹無法這麼回答,只好隨口胡謅扯謊,試圖捏造充分的理由。但畢竟由美從小就認識正樹,她露出擺明了不相信的眼神。
「真的是聽我爺爺說的?」
「是、是啊。」
「感覺就很假耶~~」
不過由美也無法斷定正樹說謊。她丟下一句「我去問一下」就這麼走出房間。大概是要去找爺爺確認真相吧。
獨自留在由美房間的正樹看向由美的書桌。形代就放在抽屜里。現在就能輕鬆拿到手喔──正樹感覺聽到了這樣的耳語。他短暫遲疑,最後受那道聲音指使般伸手打開抽屜。形代確實就放在裡頭。
「正樹,你在幹嘛?」
這聲音讓正樹全身猛然一顫。回頭一看,由美正站在房門前。
「我、我沒做什麼啊。」
「哦~~」
由美挑起嘴角一笑走向正樹,將手伸向正樹長褲後面的口袋,抽出藏在那裡的形代。
「正樹,人還是不要說謊比較好喔。況且做這種事,之後絕對會後悔,特別是正樹這種正義感比較強的人。」
「──!」
確實如此。事實上,正樹心中確實有一部分因為被由美拆穿而覺得輕鬆許多。
「抱歉。該說是一時鬼迷心竅嗎……」
「也用不著道歉啦。話說你真的這麼需要這個?」
由美在正樹面前搖晃形代。正樹點頭承認。
「是喔?那給你。」
她二話不說就遞給正樹。正樹用眼神詢問:可以嗎?
「反正我也用不到,應該說,我甚至忘了有這個東西。既然這樣,有需要的人就拿去用不是比較好?」
「不好意思,謝了。」
正樹當場寫上後悔的內容,隨後拿剪刀夾住紙片。
這樣真能再度回到過去嗎?
正樹下定決心,接著乾脆地剪斷形代。
就跟那天晚上一樣,一分為二的形代如落葉般輕舞飄落。就在形代觸及地面時,事情發生了。
地面再度傾斜,眼前景物頓時扭曲。一切被黑暗籠罩之後,課堂上的情景映入眼帘。同學們坐在座位上,老師面對黑板寫字。
正樹一看時鐘,現在是中午時分,再一分鐘就要進入午休時間。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正樹突然放聲大笑。原本寧靜的教室充斥著莫名其妙的笑聲,眾人紛紛投以訝異的目光。正樹也不理會,只顧繼續笑。他突如其來的狂笑讓老師擔心地問他怎麼了,但他一面笑一面搖頭說自己沒事。
成功再度回到過去了。
確認這一點教人欣喜,但更讓正樹開心的是同時確認了回到過去的條件。
已經明白的有以下三點:
一、在形代上寫下後悔的內容。
二、用剪刀剪斷形代。
三、剪斷的時間與地點不影響結果。
為何與後悔「斷緣」就能回到過去,正樹也不曉得。也許神明認為「如果要消除後悔,就只能回到過去」吧?
總之,正樹對形代的推測完全正確。
剩下的就是不要重蹈覆轍。
為此──
這個當下,今天的午休時間。
面對坐在對面的井上,正樹還沒提起讀書會。
「你剛才突然笑成那樣,是怎麼了啊?」
「沒有啊,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騙人。絕對是騙人的。」
「啊哈哈,就算是騙你的,你也無從得知吧!」
「嗚哇,光是口氣就讓人不爽。不過聽你這樣講,我就更好奇了耶。」
然而井上直到最後都猜不到,而放學後也沒有其他人來要求參加讀書會。
放學後。
正樹與遙香兩人來到圖書室,因為正樹認為只有兩個人不會吵鬧,也不至於被學長姊趕出去。在寧靜而緊繃的空氣中,井然有序排列的書桌旁各放了四把椅子。兩人找到空位坐下,取出課本和筆記本,開始準備念書。
「那麼,有什麼問題就跟我說喔。」
遙香說完就開始念書,正樹立刻問道:
「這個,要怎麼解?」
「呃,這題喔──」
遙香挺出上半身,探頭看向正樹遞過來的課本。一縷烏黑長髮滑落至她的耳畔,她注視著正樹提出的問題,開始說明。
但是正樹的視線並非指向課本,而是遙香的臉龐。
纖長的睫毛與細緻的肌膚,五官十分端正,正樹再度體會到她的確是人稱高不可攀的美人。不過那明明是好幾次在近距離看過的臉龐,卻有種不太一樣的感覺,就好像與好幾個月沒見的人重逢。
這時,正樹察覺了這份疑問的理由。
過去的遙香只要與正樹兩人獨處,總是會展現她原本嘴巴不饒人的本性。但是現在似乎並非如此,言行舉止都細心且透著溫柔。在這個世界,這才是她的本性嗎?那個言詞尖銳惡毒的她其實不存在嗎?
正樹表情凝重地思索著,遙香突然歪過頭。
「筱山同學,你怎麼了?」
「咦?什麼怎麼了?」
「我的說明很難懂嗎?」
「喔,不是啦,不是那樣……抱歉,我剛才在想別的事。」
「這樣啊,那我再解釋一次,要認真聽喔。」
「我知道了。」
正樹搖了搖頭,把多餘的思緒推到腦海角落。
本性如何只是枝微末節的問題,現在能否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遠比那些重要。為了不辜負她的善意,現在得好好念書。
正樹集中精神,讓意識專注在念書上。
這一天,放學後的圖書室內寧靜肅穆的氣氛沒有一絲紊亂。
隔天早晨。
一如往常來到學校,當正樹走進教室,迎接他的是同學們參雜著羨慕與嫉妒的視線。這情景正樹似曾相識。夏天時,正樹與風間遙香交往的謠言傳開的第一天,他也曾體驗過這樣的目光齊聚一身。現在和當時十分相似。
不會吧,這回又是哪裡搞錯了?
正樹這麼猜想,但似乎有點不一樣。正樹一坐到座位上,一位同班男生立刻從後方攬住他的肩膀。
「正樹,我聽說了喔,昨天風間同學一對一教你功課啊?」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你真的不曉得?理由連想都不用想吧。」
風間遙香在這學校可是名人。享譽盛名的她與某個男生放學後在校內共度時光,傳聞立刻就會透過喜好八卦的其他學生擴散。
「利用風間同學的好心營造兩人獨處的情境,雖然這方法簡直狡詐,不過身為一位男性倒是能給你一個好分數。但是,可別以為今天也能順心如意。」
於是這位男同學立刻意氣飛揚地走向遙香,懇求她教他功課。其他人目睹這情景也紛紛聚到遙香身旁。
正樹見狀也立刻出聲抗議。但遙香本人就像上次那樣回答「我沒問題」答應大家。
正樹失望地垮下肩膀,但他隨即轉換心情,開始反省這次失敗的地方。看來地點選在圖書室就是最大的錯誤吧,校內有許多學生的視線。不過還有其他適合的場所嗎?
「不能太遠,而且要安靜的地方啊。」
有這樣的場所?
正樹拚命在記憶中翻找,最後終於想到了。
「那個地方應該……」
過去對風間遙香坦承一切的那間咖啡廳。那地方客人不多,很安靜,久待也不至於被趕出去吧。
既然決定了──
「風間同學,稍等一下。」
現在時間是昨天的放學後。
正樹在前往圖書室的途中對遙香如此提議。
「現在這時期,圖書室都是三年級的准考生。這種時候二年級生進去開讀書會,一定會打擾到他們。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
「的確有可能干擾到准考生……不過,要改去哪裡?」
「我知道一間夠安靜的咖啡廳。」
「咖啡廳啊……嗯,好啊,就去那邊吧。」
如此一來,兩人獨處開讀書會的目擊情報應該就會自然消失。
正樹充滿幹勁地握拳。
在久違的這間咖啡廳門前停下腳踏車,在遙香的陪伴下,正樹將手伸向咖啡廳的門把。這時正樹注意到貼在門上的告示,上頭寫著今年剩餘的營業日期。正樹不在意地發出「哦~~」的感想,隨即推開門。裡頭的客人數量一如往常,店內相當安靜。一對中年女性啜飲著咖啡,大概是附近居民,放眼看去沒有其他客人了。
看這裡的條件,當作念書場所應該沒問題吧。
正樹原本這麼認為,但就在他要在窗邊座位就座時突然察覺。
這間咖啡廳裝設了不少窗戶,很可能有同校的某人路過時,從窗口偶然注意到店內的狀況,如此一來就白費工夫了。
「怎麼了嗎?」
看著遲遲不就座的正樹,遙香如此問道。
「呃,那個……要不要改裡面一點的座位?」
那邊的窗戶面對行人較少的街道,被目擊的可能性較低。為防萬一,正樹請遙香就座時背對人流較多的入口方向。這樣就算有人經過店面時不經意看向店內,也不會注意到風間遙香就在裡頭。
太完美了。
於是兩人在店內里側的座位就座,不久後店長來到桌旁詢問點餐內容。正樹想也沒想就點了熱咖啡,遙香則是表情認真地盯著菜單。雖然正樹對這情景有種懷念的感受,但這時他發現井上正要經過身旁的窗邊,而且他的視線恰巧不經意地要轉向店內。正樹連忙壓低身子躲到桌底。假使井上發現遙香,也不會因此走進店裡,所以只要自己不被發現就一切平安。經過數秒後,遙香狐疑地問:
「筱山同學,你突然怎麼了?」
「呃,沒有啦,那個,有東西掉到桌子底下。」
「是喔……」
她恐怕不相信吧。但現在這也無所謂,正樹只求兩人開讀書會的消息不要走漏就好。
就在這時。
正樹在出入口方向的窗外發現了谷川的身影。身為遙香的跟班,她很可能光看背影就認出遙香。
正樹連忙站起身,立刻走向遙香背後。幾秒後,谷川不經意地看向店內,發現正樹的身影。她稍微點了頭,正樹揮手回應。之後谷川就離開了。
「……那個,筱山同學?」
「沒事啦,只是想上個廁所……」
啊哈哈哈哈──正樹如此乾笑矇混過去,同時邁開步伐走向廁所。就在他要握住廁所門把時,不經意看向旁邊的窗口。就在這瞬間──
「──呃!」
由美的臉就貼在那片玻璃窗上,而且臉上掛著微笑。
正樹立刻衝出店門口。
「你怎麼會在這裡!」
「啊,還真的是正樹耶。」
也不理會正樹的逼問,由美笑著如此回答。
「喏,因為看到停在店外的腳踏車,就想說正樹大概在店裡。」
「就算這樣也不要偷窺店裡啊!一轉頭就看到有張臉,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啊哈哈,話說正樹你怎麼會跑來這裡──呃,咦?」
由美再度從窗口看向店內。這時她注意到了。
「奇怪?那個人該不會是風間學姊?」
理應只能看見背影,為什麼還是穿幫了?
正樹疑惑地回頭一看,發現遙香狐疑地看著店外的情況。大概是正樹突然衝出店門口,讓她很在意吧。
「不可能你們兩個恰巧同時來到這間店吧。所以說……為什麼風間學姊會和你一起喝下午茶?」
「……」
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了。
「由美,拜託你,別把這件事說出
去。」
一聽到這句話,由美的臉上寫滿震驚。
「咦?該不會你們兩個在交往吧!」
「為、為什麼會想到那邊去啦!」
「因為照你這個講法,只會是這個意思啊!」
「哪會啦!我們兩個只是一起準備考試而已嘛!」
「騙人!如果只是準備考試,幹嘛躲躲藏藏的!」
「當然要藏啊!你想想,要是這件事曝光會引發多大的麻煩!其他人都會一窩蜂想來參加啊。」
「那有什麼不好?大家一起開讀書會不好嗎?」
「這樣一來不就……那個……就那個嘛……」
見正樹支支吾吾,由美立刻明白了他的難言之隱。
「你想說,這樣就沒辦法和風間學姊兩人獨處了?」
「唔!」
「咦,你這反應……該不會,你真的喜歡風間學姊?」
「……」
正樹為了尋找開脫的藉口,啞口無言好半晌,最後終於放棄掙扎。他靜靜地點頭後,清楚回答:
「就是這樣,不可以嗎?」
「也沒什麼不可以啦……你是說真的?」
「嗯。」
正樹也知道自己臉頰大概變紅了,有些害臊地撇開臉。由美看到眼前青梅竹馬這種反應,再度將視線轉向遙香,最後露出難以理解般的表情。
「咦?你真的喜歡風間學姊?」
「你很囉唆耶。難道有什麼不好嗎?」
「也不是啦……只是你應該不太喜歡和風間學姊那種類型的人相處吧?但你卻喜歡上她,我搞不懂理由而已。」
「咦?」
仔細一想,由美的疑問一點也沒錯。過去筱山正樹對完美的風間遙香敬而遠之。不過因為知道了她的本性,使彼此距離縮短。在不知道這段經歷的旁人眼中,肯定難以理解吧。
正樹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而陷入沉默時,由美開口說:
「哎,像是喜好改變了之類,總是有很多理由嘛。就當我沒問吧──我先走一步了,畢竟我也不想當電燈泡。」
「喔,嗯。」
善解人意的青梅竹馬跨上腳踏車往自家方向離去。在離去的瞬間,似乎看到她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也許之後她會用這個把柄威脅正樹請她吃東西吧。正樹覺得這也無可奈何,回到遙香等著的店內座位旁。
「不用去廁所?」
「喔,嗯。感覺尿意都被嚇跑了。」
「是喔……你和剛才那個女生很熟嗎?」
「只是從小認識。」
正樹坐下後,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井上、谷川、由美連續突襲讓他深感疲憊,現在腦袋還因混亂而發暈。
這時──
「咦,你已經點好了?」
「嗯。」
「是嗎?話說,你點了什麼?我猜是奶茶和蛋糕卷?」
「咦?嗯。是這樣沒錯……」
「啊哈哈,果然是這樣啊。」
正樹因為預料中的而笑了出來,但遙香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怎麼了?難道自己又搞砸了什麼?
正樹回顧自己的言行,頓時倒抽一口氣。雖說接連襲擊讓他一時混亂,但剛才一不小心就照習慣脫口直呼遙香的名字。
「啊,那個,不好意思,突然就直呼你的名字……」
「沒關係,不用在意,只是有點驚訝而已。況且直呼名字應該比較好吧?」
「……真的嗎?」
正樹戰戰兢兢地確認後,遙香點頭。
「最近筱山同學好像為我費心了吧。」
「那是因為……」
「不過剛才你直接叫我名字的時候,聽起來感覺很自然。所以說,如果你覺得那樣比較輕鬆,我也認為那樣比較好。」
遙香出現在學校當天,自己一時驚慌失措而嚇壞了她。在那之後兩人的距離感的確讓正樹非常敏感。看來這一點似乎被她看穿了。
「我懂了。那就這樣吧。」
「嗯。」
「所以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或對我破口大罵喔。」
「咦?直呼名字就算了,為什麼要破口大罵……我在你眼中是這種形象?」
「是啊。」
正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遙香明白他只是在捉弄自己,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店長將兩人的餐點盛在餐盤走向桌邊,將餐點擺在桌上後離去。正樹把牛奶和砂糖倒進咖啡,用湯匙攪拌。這時他不經意看向遙香。她用叉子挖出蛋糕卷的鮮奶油部分,送進口中。吃法和以前有若干不同,但正樹並不在意。
「你特別喜歡蛋糕?」
「怎麼了?」
「只是閒聊的話題而已。」
「喜歡啊。我以前有段時間身體比現在虛弱很多,很少機會能自由選擇想吃什麼。蛋糕什麼的只有生日和聖誕節的時候吃得到。」
「哦~~生日和聖誕節啊~~……」
這時,正樹回想起回到過去之前──以前曾聽井上說他想策劃聖誕節派對。
當時正樹沒心情參加,但現在已經多出幾分從容。
「……我說啊──」
正樹想到最後,決定向遙香提議:要不要找班上的大家一起來辦聖誕派對?於是遙香露出沉思的表情後,點頭同意。
「聖誕派對啊……嗯,我覺得不錯啊。」
「真的嗎!」
如果一切順利,也許能開啟更多的可能性。
「不過,首先得應付期末考才行。」
「咦,啊~~說得也是。當然我原本就是這個意思。」
「……該不會你剛才忘了念書這回事?」
「怎麼可能。」
「我想也是。用不著擔心,我會好好教你,絕對會讓你及格。」
「你還真有自信耶。」
「我會好好教你,直到你也能擁有這樣的自信。」
遙香說完嫣然微笑。然而正樹從那微笑中感受到某種令人戰慄的預感,告訴自己這下得做好心理準備了。
一切都能重頭來過。
這事實讓正樹無論於好或壞都變得更積極也更大膽。
比方說購物。因為過去都以有限的零用錢節省花用,正樹總會儘可能選便宜的品項。到超商買冰時,以前總是只花一百圓左右,現在就算花上兩百甚至三百也毫不猶豫。
比方說遊玩。過去因為考試快到了,就會避免邀請其他朋友,但現在正樹拋開了那些顧忌,不需多想就邀人出遊,而且徹底玩到盡興為止。
比方說面對遙香。因為就算失敗也能重新來過,言行舉止不再失誤,總是能選擇正確解答,與遙香的關係也確實日益親近。
因此──
「媽,人生真是快樂啊。」
「……剛從學校回來就在胡說八道什麼?」
正樹對在廚房準備晚餐的母親這麼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哎呀~~雖然今天也很漫長,但很充實呢。」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考試還是要好好準備喔。」
「放心啦。考試超簡單的。」
「最好是。」
「我還真沒信用~~不過絕對沒問題。反正就算搞砸了,重頭來過就好了嘛。」
「啥?又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我說你啊,再過不到半年就是准考生了。現在不好好努力,將來會後悔喔。」
「這也不用擔心。大學考試也可以一直重來到考上為止啊。」
「你現在就打算當重考生了?拜託饒了我吧。」
「不是啦,我一定會應屆考上的啦。」
「你這自信是打哪來的啊……」
「為了證明我的實力,首先就在期末考拿個好成績給你看吧!啊哈哈!」
正樹不理會傻眼地嘆息的母親,哈哈大笑。
儘管屢次重複,日子還是不斷過去,來到了期末考當天。
教室里的所有同學直到考試開始前仍直盯著筆記本與課本,正樹胸有成竹般打著呵欠。井上注意到正樹的態度,靠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樹,你的心情我也懂,但要放棄還太早了吧。再多掙扎一下啊。」
「你該不會是誤會了吧?反了啦,反了。這代表我的自信。」
「什麼自信……該不會你每科都能及格?」
「我的目標也太低了吧!」
至少一定能輕鬆擺脫不及格。
「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是嗎?總之考試好好加油,好歹要避免不及格喔。」
「我就說不會啦。搞不好還會超越你喔。」
「既然這樣,輸的人請喝飲料怎麼樣?」
「話先說在前頭,既然要比,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那當然。」
說完井上便回到自己的座位。正樹悠然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因為他有絕不可能敗北的自信。既然可以重頭來過,要拿滿分也不是難事。換言之,這次的比賽,正樹敗北的可能性可說是零。
井上離去後,遙香緊接著過來向正樹搭話。
「筱山同學,狀況怎樣?」
「輕鬆簡單。感覺甚至可能全科目滿分。」
「啊哈哈,很有自信呢。不過這也代表你努力的程度吧。」
「咦?噢,是這樣沒錯啦。」
正樹的想法以一切都能重新來過為前提,但遙香似乎在回憶兩人一起準備考試的時光。
考試前一起度過的一星期。數次的讀書會對正樹而言是為了縮短兩人距離的時間。遇到不會的問題就積極詢問遙香解法,說穿了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事實上現在他已經能和遙香輕鬆自若地交談,兩人的距離確實縮短了。另一方面,努力準備考試也是事實。無論背後起因為何,正樹的確在她的協助下理解了許多問題。
這一星期可說是與她一同努力過的一星期。
「一定能拿好分數的。我也相信你。」
遙香如此說道。
那純粹的眼神讓現在的正樹覺得有些難受。
不久後,鐘聲響起,班導拿著整疊考捲走進教室。遙香走回自己的座位,對正樹而言第二次的期末考就要開始了。
正面朝下的考卷依序發給所有學生。
同時,正樹緊抿嘴唇煩惱著。
要在期末考拿到高分一點也不難,甚至全科目滿分亦非難事。只消在考試結束後將問題和解答全部背起來,回到過去重來一次,幾乎沒有難度可言。
但這麼一來,這一星期的努力也等同失去意義。
不光是自己的努力,她的努力也同樣會付諸流水。
每一天放學後都為了筱山正樹耗費時間,認真又細心地教正樹。如果要回應她的誠意,恐怕只有一種辦法可行。
就在這時,宣告考試開始的鐘聲響起。學生們將考卷翻面,手握自動筆開始作答。在寫字聲包圍正樹的數秒後,正樹也拿起自動筆下定決心,在考卷上開始作答。
期末考全科目結束,每位學生或多或少都對結果懷抱著不安,在不安中度過周末後,於星期一來到學校。
「接下來叫到名字的人到講台上領考卷。」
英文教師為發還考卷,如此說道。
聽見自己名字的學生來到講台領取考卷,看了自己的分數而露出不同的反應,又依序回到自己的座位。緊緊握拳面露喜色、因絕望而垂頭喪氣、不甘心地呢喃低語、露出複雜的表情、接受結果似的點頭。曾為考試好好努力或未曾努力,考試以分數的形式將現實擺到每個人眼前。
在這氣氛中,正樹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考卷。
「你考得怎樣,正樹?」
井上來到正樹的座位旁。
「考得不錯?還是不及格?話說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正樹把自己的考卷遞給打賭的對手。井上先是笑臉盈盈地接過考卷,看了結果而雙眼圓睜,最後敬佩地連連點頭。
「很不錯啊,正樹。上次不是不及格嗎?這次居然能考到七十二分。」
「是啊,我也是很努力的。」
正樹沒有再次重複期末考。不想讓自己的努力白費是其中一個理由,但最重要的還是不想讓遙香付出的時間和善意失去意義。結果拿到七十二分。老師說班上的平均分數逼近六十,對正樹來說是無從挑剔的結果。
「如果想拿滿分,也不是辦不到啦。」
「好了啦,又在講這種話。看得出你已經很努力了,不過啊──」
井上將自己的考卷擺到正樹面前。
「很遺憾,不到七十六分,雖然只差四分就是了。」
「輸了就是輸了。」
「就是這樣,那打賭就算我贏了喔。」
「知道啦,之後會請你。」
「啊哈哈哈,那就謝啦。」
井上期待著勝利的報酬,走回自己的座位。
另一方面,正樹繼續盯著七十二分的考卷,之後走向遙香。她身旁的友人在稱讚她的成績。根據傳到耳畔的說話聲,遙香似乎拿到了九十八分,而且是全年級第一名。該說不愧是風間遙香吧。如果她拿了七十二分,恐怕旁人都要擔心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話雖如此,正樹對自己的考試成績沒有任何怨言。就如同井上所說,甚至有種自己已經好好努力過的驕傲。但同時也明白遙香平常有多努力,甚至有股敬佩油然而生。
這天放學後,正樹走出教室要去參加棒球隊活動時,遙香叫住了他。正樹問她有什麼事,她回答:
「我想跟你討論聖誕派對的細節,你有時間嗎?」
「啊,對喔。期末考也過去了,差不多該討論了。」
正樹背靠著走廊的牆壁,準備與遙香長談。
「不過,具體來說要討論什麼?」
「我想應該要先決定會場地點吧?如果要邀請班上所有人,就要有夠大的場地。」
「也對。這方面得坐下來仔細想想……遙香,今天有空嗎?」
「我沒什麼事。」
「那就來討論要怎麼辦吧。今天先敲定聖誕派對的大方向。」
「我是沒問題……不過筱山同學,棒球隊的活動呢?」
「休息。」
「咦?真的可以嗎?」
「社團活動不是義務,甲子園就留給把青春奉獻給棒球的強校吧。」
在不知道這樣好不好的遙香面前,正樹打電話告訴隊長吉留他今天有事不參加訓練,對方也立刻同意了。雖然遙香緊接著又對吉留的乾脆感到疑惑,但既然當事人之間都說好了,她也不再過問。
於是正樹與遙香又來到熟悉的咖啡廳,不過兩人隔著擺了餐點的桌子大眼瞪小眼,表情凝重。
「除了會場地點的問題,其他還有什麼事要先決定好的?」
「呃……詢問參加的意願,還有裝飾之類的?」
「聽起來感覺很模糊啊。遙香你參加過聖誕派對嗎?」
「老實說,沒什麼經驗。」
「這還真巧,我也沒有。」
「啊,是這樣喔。」
「是啊是啊。」
「哦~~這樣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唉~~」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唉~~」
缺乏經驗的兩個人討論,就像毫無交往經驗的兩個人要談論戀愛一樣空虛。老實說,就連具體要討論什麼都不曉得。
這種時候怎麼做才是最好的手段?
很簡單,召喚此道中人即可。
「也沒別的辦法了。」
正樹拿出了手機,打給某個人。不久後現身於咖啡廳的正是井上。他在正樹身旁的座位坐下。
「這樣啊。如果要舉辦聖誕派對,我也願意幫忙。」
「真的嗎,井上同學?」
「那當然。」
遙香為井上願意協助而感到開心。
不過對正樹而言,這是預料中的回答。因為井上千方百計要拉近與谷川的距離,不可能拒絕。
「正樹,那你們目前決定了哪些事?」
「什麼也沒決定。」
「……咦?」
「需要會場、要有裝飾這些我們當然曉得,但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啊?況且說要布置會場,該怎麼布置我們也不知道。」
「所以說,交換禮物之類的活動也都不在考量當中?」
「啊,活動啊,確實有需要。」
「咦咦咦~~你現在才想到?」
「不聽你說還不曉得。對吧,遙香?」
「嗯嗯,真是盲點。」
「對吧,差點就要主辦一場無趣的聖誕派對了。」
井上不禁想著:這兩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正樹與遙香不理會他的擔憂,繼續討論。
「不過,交換禮物也會有大失所望的情況吧?比方說收到沒用的垃圾。要怎樣才能防範這種事發生?」
「有一定程度以上的價值不就好了?像是規定帶來的禮物價值要在一千圓以上。」
「原來如此。不過要怎麼判斷東西價值在一千圓以上?也許會有人故意拿不到一千圓的東西來交換啊。」
「我覺得那算是操心過頭
了……」
「不會,就有可能啊。」
「那就請大家把收據帶來如何?」
「原來如此。但這樣好像少了幾分情調,價格全部公開感覺也很差吧?」
「嗯~~如果別讓大家都知道就好……所有參加者買了多貴的禮物,主辦者事先做好檢查呢?」
「不過,被檢查的人也不會開心吧?」
「既然這樣──」
「等一下!」
井上終於突破忍耐極限,出口制止。
「不用那麼在意價格!不會有誰故意買便宜貨來交換啦!現在先思考其他問題吧。」
「其他問題?」
「比方說會場的地點啊。」
正樹與遙香回過神來互看一眼,總之先打電話給同班同學詢問參加意願,同時問當天能否提供自家舉辦派對。
「怎麼樣?」
被同班男生拒絕提供場地後,正樹向打電話給女生的遙香詢問結果。遙香放下手中的手機,惋惜地搖頭。
「雖然願意參加,但沒辦法提供場地。」
難道真的沒有足以容納大多數班上同學的場地嗎?
就在三人煩惱地嘆息時──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我聽見各位在討論的問題。」
店長向三人搭話。
「你們在找辦聖誕派對的會場吧?而且要夠寬敞的地方。」
三人面面相覷,正樹代表三人回答:
「是這樣沒錯。不過好像沒那麼容易找到。」
「既然這樣,就用這間店吧。」
「……咦?」
「聖誕節前我不會開店,裝飾和布置之類的請自便。」
「這樣我們是很感謝,不過老闆為什麼要這麼做?」
「既然有人在傷腦筋,想伸出援手是很自然的想法。況且如果你們找不到會場而開不了聖誕派對,也會後悔吧。」
「是沒錯……」
「不過,為避免你們太過吵鬧或破壞店裡的東西,我得提出一些限制喔。」
三人沒有理由拒絕店長的提議。
他們對店長表示謝意,開始討論下一個問題。
「那麼既然會場也敲定了……」
井上說道。
「剛才聽你們兩人的電話內容,我想問一下,你們不收派對的參加費嗎?」
此話一出,正樹疑惑地歪過頭。
「有必要收嗎?」
「像是布置的材料啊、購買食材的費用啊,難道只靠你們兩個負擔?」
「真的耶……不收參加費太可怕了。」
「包含會場的問題也是,最可怕的是正樹的零計畫性。」
「原來是這樣啊~~話說,辦派對整體來說要花多少錢?」
「我哪會知道。」
「咦咦咦~~」
「那就正樹你來算吧。」
「為什麼要我……話先說在前頭,我最爛的就是數學喔。」
「這種話真虧你能講得好像很光榮。」
優等生遙香近距離觀察兩個派不上用場的男生互相推託,露出體恤的苦笑提議:
「呃……就讓我來計算吧?」
於是兩個男生互看一眼,隨後低下頭懇求:「就拜託你了。」
某天放學後的導師時間,班導宣布從明天開始到結業式前一天都只上半天課,中午就放學。特別提醒學生雖然自由時間增加,但也別因此放縱過度,之後導師時間便結束。
「那麼,起立,敬禮。」
正樹與同學們道別,立刻趕往社團活動。換上棒球隊制服後,隊長吉留手拿著社團活動的日程表現身,確定全員到齊之後告知日後的預定行程。
「棒球隊練習就到結業式前一天,第三學期開學典禮時重新開始。有什麼問題嗎?」
確定沒有人有疑問,吉留便發出開始練習的號令。
預備迎接已經不遠的寒假,日常生活的步調逐漸改變。
某天晚上,洗好澡的正樹在廚房喝麥茶補充水分後,走進自己的房間。這時他發現一直擺在書桌上的手機閃爍著,告訴他剛才有電話沒接到。究竟會是誰呢?吉留?或是井上?要不然就是由美吧。雖然正樹如此猜測,但全都落空。風間遙香。看見來電履歷最上方顯示的人名,正樹連忙回撥。
「……喂,我是筱山,打電話找我有事?」
『關於聖誕派對有些問題想問你……那個,我們不是決定好要辦交換禮物嗎?』
「這部分怎麼了嗎?」
『我……完全不曉得該準備什麼才好。』
「不是決定大概一千圓上下的東西就好?」
『不知道該買什麼。』
「嗯,說的也是。老實說我也不曉得要買什麼。」
『這樣啊……』
「不過,你就為了問這個打電話來嗎?」
『那個,我原本想說要是你知道,就拜託你陪我一起去買……』
「咦?真的假的?」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你。就這樣嘍。』
「……」
通話就此切斷。
正樹盯著手機幾秒後,立刻撥電話。對象是井上。
「拜託,教教我!告訴我聖誕節的禮物該買什麼!」
『……啥?』
井上因為突如其來的要求而困惑時,正樹提出交換條件。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聖誕節當天我會努力幫忙,讓你有機會跟谷川同學告白。所以你現在先幫我!」
『等、等一下!為什麼會扯到谷川同學──』
「先不說這件事了!總之告訴我!」
『……』
井上閉上嘴沉思了半晌,最後終於放棄抵抗,接受了正樹的條件。井上告訴正樹他心目中的聖誕禮物。
『──簡單說,只要按照這樣去選就可以了吧?』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謝啦。」
正樹掛斷電話,立刻展開行動。並非打電話給遙香,而是使用形代前往過去。目的是回到她打電話來的前一個瞬間。
『那個,我們不是決定好要辦交換禮物嗎?我……完全不曉得該準備什麼才好。』
「這樣啊。不過這也用不著想得太困難,就照自己的品味選就好了。」
『自己的品味喔……』
「比方說自己喜歡的歌手的CD啊,喜歡的電影的DVD之類的。」
『像這樣強迫推銷自己的興趣真的沒關係?』
「沒關係啦,因為和送對象已經確定的生日禮物不一樣嘛。」
正樹將井上告訴他的話說得彷佛出於自己的想法。
不過這似乎並非遙香能滿意的回答。她在電話另一頭欲言又止地呢喃。這樣的聲音持續了好半晌,之後她突然說道:
『筱山同學,你結業式放學後也有社團活動嗎?』
「沒有啊。」
『既然這樣,可以請你陪我去買東西嗎?』
正樹握緊拳頭擺出勝利姿勢。
『雖然這請求可能很麻煩你,但我還是搞不懂該買什麼才好。』
「喔,好啊。我完全沒問題。」
如此和遙香約定後,正樹感覺到一股欣喜自丹田湧上,掛斷電話的同時迸發。
「好耶────────!」
正樹忍不住大吼,緊接著便聽見衝上樓梯的腳步聲。拉門倏地拉開,母親滿臉憤怒。
「吵死了!你以為現在幾點了!」
「啊,對不起。」
「真是的……」
母親說完便走回一樓,但正樹的興奮尚未平復。他握緊拳頭,在心中屢次叫好。光是想到約定當天,心臟便怦然躍動。
「超自然現象太棒了──────!」
「吵夠了沒!」
母親的怒吼聲自然也隨之再度傳來。
數天後,十二月二十二日結業式。
全校學生在操場上集合。所有人都因寒意而顫抖,只想儘早回到有暖氣的校舍。也因為這樣,全校學生紛紛對手拿麥克風說個沒完沒了的校長投出銳利的視線。
「各位接下來就要開始放寒假……」
但也不知道是膽識過人或是遲鈍得令人訝異,校長毫不理會學生們的瞪視,若無其事繼續說道。
正樹憤恨地仰望天空。
根據今天早上的氣象預報,現在上空似乎覆蓋著來自西北方的冷氣團。也許是因為這樣,刺骨的寒風不時刮過臉頰。
不過,光是身為男生也許算幸運了。
正樹看向一旁的女生組成的隊伍,所有人都光著兩條腿,顫抖著磨蹭雙腿。不久前進行的連署活動還沒得到成果吧。正樹望著那樣的情景,回想起與寒意無關的其他事。
「對了,井上,我記得應該沒有不准穿絲襪的校規吧?」
他這麼問,站在前面的井上沒有轉頭就回答:
「校規的細節我也不曉得,不過既然女生在辦連署就表示有吧?」
「是喔?我總覺得去年冬天大家應該有穿絲襪才對啊。」
「這種事就別管了。今天放學之後,留點時間給我吧。」
「幹嘛?要討論派對的問題?」
「算是其中一部分吧。」
「講清楚一點啦。到底是怎樣?」
「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商量?」
這時井上側過身轉頭看向正樹。井上這副表情正樹似曾相識。過去與遙香假裝交往的時期,常有男生找正樹戀愛諮詢。當時井上也是其中之一,現在他的表情就與當時別無二致。
「……可以啊。」
正樹如此回答後,井上露出放心的表情。同時班導的責備聲「那邊的,專心聽啊」也投向兩人。
抬頭一看,校長的致詞已經結束,但結業式並未就此結束。接下來手握麥克風的是訓導處的老師。「雖然明天起就是寒假,各位請千萬不要做出有損校譽的行為。」諸如此類的提醒結束後,接下來換保健老師上台報告,提醒學生注意防範流行性感冒。
結業式結束後,學生回到教室。第二學期最後一次放學前導師時間開始,隨著導師的話趨近尾聲,學生們紛紛開始躁動。
這也是人之常情吧。寒假終於要開始了。
「就這樣,起立。」
班導發出號令。學生們同時起身,隨後──
「敬禮。」
這句話為第二學期劃上句點。學生們開始與朋友熱烈討論接下來要做什麼,或是要去哪裡玩。
在這歡欣的氣氛中,正樹與井上互相使了個眼神,同時往走廊移動。正樹立刻催促井上開口。井上先是難以啟齒般遲疑了好半晌,最後還是下定決心。
「我想在聖誕派對結束後,向谷川同學告白。」
「這樣啊?加油喔。」
「所以說,我想問你一下。你覺得要怎麼告白比較好?」
「你想問的是方法?」
現在這個時代,告白的手法千差萬別。當面告白、電話、簡訊、親筆信。若要問哪個效果好,只能說隨對方個性而定吧。
「不過你來幫忙辦聖誕派對就是要告白吧?既然這樣……」
正樹認為當面告白最好。看來井上的意見也相同,他喃喃說著:「果然是這樣吧。」點點頭加強自信。
「那你覺得告白的時候要怎麼說比較好?」
「這你就不要問人了,自己想啊。」
「只是儘可能想多聽一些意見嘛。比方說要先稱讚對方的優點再告白,像這類技巧上的問題。」
「這問題更不該問我,去找有女朋友的人問啊。」
「我要商量谷川同學的事就只能找正樹你啊。」
「還真悲慘。」
「真的。」
拌嘴的同時,正樹回想起過去井上找他戀愛諮詢的經驗。當時正樹沒有對誰特別抱持好感,別人來找他討論,他也從來沒有為對方認真思考過。覺得別人的戀情根本與自己無關,總是想敷衍了事。回想起那段往事,正樹不由得反省當初的不誠實。
不過,正樹覺得現在的自己應該可以給他一些建議。
「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說啦……但是與其煩惱技巧或遣詞用字這些小手段,我覺得把自己的心意好好傳達給對方才是最重要的。」
正樹曾經懷抱著無法將心意傳達給遙香的後悔。
因為在清楚說出口之前她已經死了,令正樹悔恨莫及。為了別再嘗到這樣的酸楚,心意最好儘早表白。這之中不需要多餘的手段,先考慮對方的個性,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就好。
正樹認為這就是最不會後悔的告白方法。
「最重要的應該是把對方的個性放第一吧?」
「什麼意思?」
「就我說的意思啊。說起來,谷川同學看起來像是很在乎告白方法的那種人嗎?」
「這個嘛……」
谷川是個一提到約會地點就先想到電影院和水族館的普通女生,同時也說過想帶便當去野餐,個性純真。面對這種女生,與其準備華美動人的言辭,不如傻裡傻氣地拋出自己的真心話會更有效吧?這樣肯定比較妥當。
「照你的個性去做就對了。況且你也不是那種能靠算計跟女生談戀愛的人,所以你就表現真正的自己就好,用不著裝模作樣。」
井上俯著臉沉思了一會兒,最後的表情顯然接納了正樹的建議。
這樣戀愛諮詢就結束了吧。
正樹這麼想著要離開時,井上叫住他說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我說,你覺得應該在哪個時間點告白?」
「你能在派對時在眾人面前告白嗎?」
「不能……」
「況且,你覺得這麼做,谷川同學會在大家面前點頭嗎?」
「不覺得。」
「那不就簡單了,挑兩人獨處的時候啊。」
「不過要怎樣才能有獨處的機會?」
「派對途中偷偷把她帶出去呢?」
「萬一被目擊怎麼辦?」
「那就──」
「回家路上呢?」
第三者的說話聲突然介入兩人之間。正樹與井上同時轉頭一看,發現遙香臉上掛著微笑站在一旁。
「風、風間同學!為什麼?你從什麼時候就在了!話說你全都聽到了?」
井上驚惶失措。她究竟聽見了多少?她是不是發現自己喜歡谷川了?包含告白的計畫也是?無數疑問瞬間湧現井上的腦海,千頭萬緒彷佛就要爆炸。
正樹代替無法反應的朋友,冷靜地問:
「話說,你是聽見了多少啊?」
「從該在什麼時間點告白那一段開始。」
「就剛才而已啊。」
不過這已經足以讓她洞悉井上的企圖了吧。
「咦?沒有啦,井上同學喜歡谷川同學,這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因為井上同學平常就時常偷瞄谷川同學啊。」
「啊,原來如此。」
正樹理解了來龍去脈,但一旁的井上像是世界末日降臨般抱頭苦惱。這也當然吧。自己喜歡的對象不知不覺間被人看穿了,會這樣也是正常的反應。不過井上突然回過神來,逼問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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