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2•不斷反覆的今天(2/2)
正樹理解了來龍去脈,但一旁的井上像是世界末日降臨般抱頭苦惱。這也當然吧。自己喜歡的對象不知不覺間被人看穿了,會這樣也是正常的反應。不過井上突然回過神來,逼問遙香:
「等一下!該不會風間同學已經把這件事告訴谷川同學……」
「沒有啊。」
「那就好。」
井上鬆了口氣。正樹與遙香見狀,同時苦笑。隨後三人召開作戰會議,在走廊角落壓低身子圍成一圈,竊竊私語。
「我覺得告白還是挑回家路上比較好。」
遙香說道。
「這點不會錯啦,但要怎樣才有機會兩人獨處?」
正樹問道。
「當天派對大概會從傍晚開始持續到晚上吧。換句話說,回去的時候已經天黑了。這時候就說女生獨自回去有點危險,請男生送一程,像這樣誘導。」
「原來如此。就營造成井上送谷川同學回家的情境就好了?」
「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
他們不理會其他學生經過走廊時對他們投注的狐疑目光,就這麼一一決定計畫細節。
計畫大致底定,井上留下一句「當天就拜託你們了」後離去。
目送他離開後,遙香對正樹問道:
「筱山同學,還記得嗎?今天你會陪我去買東西吧?」
「……你只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參加我們的討論喔?」
「那話題教人很在意嘛。所以說,你確定有空?」
「沒問題。社團活動放假了,也沒其他事。」
正樹回答後,遙香露出放心的表情說:「這樣啊。」她恐怕並非心中存疑,而是在確認前就是放不下心吧。對此正樹也只能苦笑回答:「我還真沒信用。」隨後兩人一同踏上歸途。在鞋櫃處換鞋,走向腳踏車停車場。
「話說,我們要約幾點到哪裡會合?」
正樹提問,遙香先回答要去買東西的地方,然後問:
「時間差不多約一點,可以嗎?」
「所以說,吃過午餐再去?」
「嗯
。直接在目的地會合好嗎?」
「好。」
時間與地點都說好時,兩人抵達停車場。正樹準備牽出自己的腳踏車。就在這時,他發現停車場旁的舊校舍──位在那裡的傳說研究會社辦內似乎有人在。正樹心想大概是由美,從窗口窺探裡頭。
在房內的並非青梅竹馬,而是一位嬌小的同年級女生。稚氣未褪的雙眼加上不起眼的打扮,但不知為何又有種傲然無懼的感覺。她正是傳說研究會的會長歲森千惠。
她一個人待在社辦。長桌上散亂擺著許多物品,水桶和抹布等打掃用具一應俱全。大概是身為傳說研究會的會長,接下來打算著手進行今年最後的工作。不過打掃用具之外還有電熱水壺和泡麵,以及碳酸飲料。或許是想在那裡吃午餐吧。
正樹對歲森的習性起了幾分興趣,但聽見遙香的呼喚聲便離開了。
正樹抵達自家後先回到房間,從衣櫃挑出外出穿的衣物,一一擺在榻榻米上。今天接下來要和遙香一起出門,再怎麼樣也不能隨便亂穿。選這件好了,不對還是這個比較適合吧。正樹百般猶豫後終於換上精心挑選的外出服。
就在這時,一樓傳來母親的聲音。
「正樹,要吃午餐嗎?」
「要。」
正樹從房間走向客廳,看見由美正悠哉地坐在暖桌旁取暖。
「你怎麼在啊?」
「因為待在家裡也沒事啊──啊,伯母,這個我來端吧。」
由美起身接過盛著午餐的托盤,端到黑檀木矮桌上。午餐準備好之後,三人合掌同聲說:開動。
「正樹,今天的午餐可是由美幫忙做的喔。」
「是喔。」
「反應還真平淡──伯母我一直很嚮往能和女兒一起在廚房做菜。你想想,我們家就只有男的吧?所以我早就放棄了,不過有由美在真是太好了。」
「啊哈哈,那我來當這個家的女兒吧?」
「聽起來很棒耶。那正樹就送給長部家,由美來當我們家的女兒嘛。雖然這孩子沒什麼可愛之處,不過畢竟能當個男丁出力。」
「……我說你們,這種話題能不能挑本人不在的時候聊啊?」
正樹傻眼地嘆息。這時由美注意到青梅竹馬的打扮,疑惑地問:
「正樹,你接下來要出門嗎?」
「嗯,有點事。」
「是喔……今天正樹的打扮感覺比平常用心很多耶。」
「沒有吧。」
「明明就有啊……該不會交到女朋友了?」
「──!」
正樹差點噴出口中的味噌湯。
「為、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那邊去啦!」
「很自然就想到了啊。不過,沒有錯得太離譜吧?」
「完全沒這回事!」
「你騙我~~今天就是要跟那個女生約會吧?」
「那個女生又是誰啦!」
「約會這部分不否認喔?」
「就說不是約會嘛!」
就在正樹拚命否認時,母親突然拉高音調喊:「正樹!」
「怎、怎麼了?」
母親一臉認真地盯著正樹,正樹也不禁大感困惑。該不會是做錯了什麼事吧?正樹默默等待母親接下來的發言。
「正樹,今天出門是要約會?」
「就說不是嘛。」
「對方是哪一型的女生?可愛型?還是美人型?」
「問這要幹嘛啦?」
「因為那女生將來也許會成為我們家的媳婦啊!會好奇不是當然的嗎!」
「你是在急什麼啦!」
就在這時,由美再度開口。
「啊,我果然沒說錯嘛。」
「這次又怎樣了!」
「問你可愛型還是美人型,你不否認,說是將來的媳婦也不否認。也就是說,對方果然是女生!」
「呃,這是因為~~……」
「所以是怎樣?」
這時母親插嘴逼問。
「那女生的個性怎樣?穩重又內斂?還是活潑有主張?」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吧!」
「話先說在前頭,品行不端正的女生,媽媽可不會認同。」
「就說了──」
不理會正樹的反駁,母親與由美咄咄逼人。
「所以到底是怎樣,正樹?是女朋友嗎?還是……」
「到底是怎樣啊,正樹,是怎樣的女生?」
「……」
來到這地步,正樹再怎麼嘴硬也只能老實招來。最後還是向母親與由美坦承接下來要和同班同學風間遙香一起去買聖誕禮物。
中午過後。
正樹出了趟遠門,到某個車站前。搭電車通過穿越數座山的隧道,在大城市的車站轉車後再經過數站。由於今天是學校結業式,隨處可見學生情侶或一同出遊的親子。這裡的大多數人目標都是附近的暢貨中心吧,那也是正樹與遙香的目的地。
正樹不時抬頭看向自己背倚著的柱子頂端處的時鐘。約好的時間已經快到了,正樹滿心焦急地等待她來。
遙香說希望正樹陪她一起來買禮物。她大概沒有其他用意,單純只是不曉得聖誕禮物要買什麼,希望正樹幫忙。
儘管如此,正樹還是不由得心生期待。
也許今天算是一次約會。
肩並肩信步而行;發現有興趣的店家就進去逛;挑選時你一言我一語地提出意見;累了就隨便找張長椅並肩坐下;一面喝甜甜的飲料一面閒聊。光想像這樣的過程就讓正樹不禁滿心雀躍。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拍了正樹的肩膀。轉頭一看,穿便服的遙香就在眼前。
「好像讓你等很久了?」
「不會,我才剛到。」
「是嗎?那就好。」
聽了正樹客套的回答,遙香微微一笑。
正樹打量她的全身上下。
下半身穿著裙子與羊皮靴,上半身則是毛衣外披一件雙排鈕扣短大衣。整體配色沉穩樸素,但穿在她身上不可思議地看起來格外時尚。
「那我們走吧?」
「想買什麼大概有頭緒嗎?」
「算是有個範圍吧。你想想,派對也有男生參加嘛,所以我想避開只有女生會喜歡的可愛飾品之類的。從這一點思考──」
「沒有啦,不一定像你講的。」
正樹不同意遙香的想法,並解釋理由。
「交換禮物這個活動,實際上是一群人互相交換東西的遊戲,所以最重要的是能不能當場讓大家爆笑。當然純粹讓對方喜歡的東西也很好,不過換個角度來看,能讓氣氛更開心的禮物有時候更受歡迎。」
所以正確解答不會只有一種。
「不過這樣一來選項也太多了。況且你之前不是說自己喜歡的音樂CD或電影DVD也可以嗎?」
也許是優等生特有的思考模式,遙香像在解考題般尋求明確的回答。
對此正樹立刻回答:
「不用太重視實用性,選拿到的人容易做出反應的東西就好了。」
比方說,要是拿到顯然是個人興趣的禮物,向對方吐槽「這擺明就是你選的吧」就可以了。換言之,禮物就相當於相聲當中負責耍寶的一方。
正樹胸有成竹地如此回答,但這全都是之前井上告訴他的。
如此告訴遙香後,正樹對自己的解釋十分滿意似的洋洋得意。
但遙香難以理解般眉心微蹙,稍稍歪過頭。不久後她眉尾下垂,向正樹道歉:
「不好意思,我平常沒在看相聲節目……」
「抱歉,是我舉的例子不好。」
看來井上的想法沒辦法讓遙香全盤接受。
既然如此,與其長篇大論,不如實際四處逛逛吧。
如此判斷後,正樹便陪著遙香一起前往購物。
由於這裡是暢貨中心,有專門販賣各類用品的生活雜貨店,也有世界各國的飲食專賣店。此外,因為建在地價較低的郊外,整體規模大得讓人不禁懷疑一天根本逛不完。
正樹來到這裡已經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暢貨中心剛落成時,當時的人潮遠比現在擁擠,正樹漫無目的地四處閒晃一段時間後,對絡繹不絕的人潮感到厭煩,逃也似的踏上歸途。
因此,像這樣仔細看過每家店,這算是第一次吧。
因為聖誕節就快到了,暢貨中心也換上迎接節慶的特別裝扮。行道樹上掛著燈飾,店內則以紅白兩色為基本色調點綴。
在徜徉於歡欣氣氛的人群中,正樹與遙香兩人邊移動邊尋找適合選購禮物的店
家。
「筱山同學,那間怎麼樣?」
在目不暇給的眾多店面之中,遙香指向一間生活雜貨專賣店。
正樹覺得這選項還不錯。不是因為那間店特別吸引他的注意,而是覺得首先在貨品種類多樣的店決定禮物的大方向比較好。
「嗯,那就先進去看看吧。」
店內不算寬敞,商品也雜亂地堆放在棚架與桌子上。那並非購物中心那般講究空間使用效率的陳列方式,而是將商品擺在居家生活的布景中,像是對客人說明如何使用才能展現那些用品的光采。
在這些商品之中,正樹隨手拿起了其中一項。那是個有圖案的馬克杯,標價是兩百圓。正樹把杯子放回架上。聖誕禮物已經說好要以一千圓左右為基準,這樣一個馬克杯實在不能列入考量。
不過價格太高的物品也令人有所顧忌。
遙香不經意拿在手中的手機保護殼。顯然是女性取向的豹紋設計要是落到男生手上,鐵定教人不知作何感想。正樹從遙香背後探頭一看,價格是兩千圓,高達基準的兩倍,不適合當作交換用的禮物。遙香似乎也抱持同樣意見,將手機保護殼放回原位。
「大概要買哪種禮物,有頭緒了嗎?」
正樹這麼一問,遙香搖頭回答:
「也許還要一點時間……」
「反正還有其他店,逛著逛著自然就會找到。」
兩人走出生活雜貨店,立刻走進附近的眼鏡行。陳列的商品每種都大幅高於千圓水準,但來意只是尋找大方向,不構成問題。
「不過平光眼鏡還滿便宜的啊,也有一千圓以內的。」
正樹隨便挑了一副眼鏡戴在臉上。
「怎樣?看起來腦袋有沒有變好?」
「呃,該怎麼說~~……有種很刻意的感覺。」
「刻意怎樣?搞笑?」
「那我呢?看起來適合嗎?」
「遙香配無框眼鏡看起來太自然了。不過有框的應該也是~~……不然乾脆選這個圓框的……不對,這個吧!絕對就是這個!」
「這、這個喔?不過這個……」
「好啦好啦,你就戴戴看嘛,一定很合適。」
正樹為遙香選的是長相兇惡的男性會戴的那種太陽眼鏡。
「喔喔喔~~超合適的耶~~」
「……就算真的合適,我也一點都不會高興。」
之後兩人就這麼逛過一間又一間的店家。鞋子、服飾、帽子,其他還有隻賣拼圖的罕見專門店,以及款式種類齊全的運動用品店。彷佛尋求目的地的候鳥走過一間又一間,拿起商品討論「這個怎麼樣」、「那個好不好」交換意見。
這時,正樹發現遙香似乎漸漸感到疲憊了。
她原本身體就算不上健壯,今天走到現在從沒休息過,會累也是難免。
「休息一下吧。」
朝下一間店移動的途中,正樹對遙香這麼說。
「咦,為什麼?我沒問題啊。」
大概覺得是自己主動邀約,不想讓正樹額外費心吧。遙香擺出無所謂的態度,以微笑表示自己沒問題。
不過正樹也沒笨到無法看穿這麼明顯的謊言。
「不,你大概已經走累了吧?畢竟連我都累了。況且……」
正樹指向不遠處,有間女店員正微笑招呼客人的可麗餅店。
「我想吃吃看那個。」
「咦,嗯……那你去買啊,我在這裡等你。」
「你真不懂耶~~」
正樹指向店前要她看清楚。
那間可麗餅店大概特別有人氣,外頭排了一條人龍。隊伍中只有與朋友一起來的年輕女性以及男女成雙的情侶,找不到獨自一名男性的客人。
「身為一位男性,要自己一個人在那邊排隊,精神上還滿難受的。」
「不用這麼在意吧。」
「也許吧。不過我會在意,所以啦──」
畢竟是遙香主動要求正樹陪自己選禮物,而正樹也順著她的請求,實際陪她來到這裡,面對她提出的問題也認真回答。既然他如此誠摯地對待自己,那麼他的請求自然無法輕易回絕。遙香這麼想著,點頭答應。
雖然必須排隊,但店家處理速度相當快,沒過五分鐘就輪到正樹與遙香。
「請問要點什麼?」
聽店員這麼問,遙香立刻回答。大概是在排隊的過程中就已經盯著招牌決定了。另一方面,正樹卻猶豫不決。因為有生以來從沒吃過可麗餅,不曉得該怎麼選才好。這情境正好與過去在咖啡廳時的立場相反。當時正樹毫不猶豫就點了咖啡,遙香則面有難色地盯著菜單。正樹煩惱到最後,點了店員口中最有人氣的推薦商品。
兩人接過各自點的餐點,到附近的長椅坐下休息。正樹端詳著人生第一次拿在手中的可麗餅,視覺上得到滿足後送到嘴邊。
巧克力與香蕉加上鮮奶油組合成純粹的甜味,十分好吃。正樹頓時理解店前女性大排長龍的理由。
正樹心滿意足地吞下,看向坐在左邊的遙香。
她正在吃的是加了抹茶冰淇淋、紅豆與鮮奶油的和風口味。她品嘗時的表情似乎也相當滿意。
看起來好像滿好吃的。
正樹默默看著她。察覺視線的遙香轉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正樹默默挪開視線,大口咬下自己的可麗餅。遙香看了正樹一眼,隨後又看向自己的和風可麗餅,冷不防將可麗餅遞向正樹。
「要吃一口嗎?」
「咦……」
「我覺得你好像想嘗嘗看。」
「沒有啊……」
「真的?」
「……」
正樹看向遞到面前的可麗餅,上面已經有遙香咬過一口的痕跡。換言之,如果吃了這可麗餅,就等於是間接那個什麼來著──正反意見在正樹的腦海中猛烈爭論。
也不曉得遙香是否洞悉正樹的苦惱,她更逼近了些。
「別客氣,請用。」
「呃,可是……」
「怎麼了?有什麼好堅持的?」
看著再怎麼說服也不願意張口的正樹,遙香靈機一動。她看準正樹右手中的可麗餅,倏地探出上半身,咬下一口。也不管正樹為她突如其來的行徑手足無措,擦去沾在嘴角的些許鮮奶油,挑起嘴角得意一笑。緊接著──
「來,還你一口。」
遙香再度遞出自己的可麗餅。我吃了你的可麗餅,那你也應該吃我的才對──她的笑容彷佛在表達這理所當然的道理。
正樹狐疑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是怎麼回事?最近彼此關係確實越來越親密了,但是今天的距離未免也太近了吧?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是這樣的疑問也在遙香的催促下飛到九霄雲外。
「筱山同學,快吃啊。」
「──!」
可麗餅幾乎就要塞到自己嘴邊。正樹終於投降。他凝視著遙香咬過的部分,告訴自己別太在意,張口一咬。和風可麗餅嘗起來是何種口味,幾乎沒有在正樹腦海中留下記憶。因為當下他只是立刻撇開臉,不讓遙香看見自己的表情。正樹覺得她一定會追問自己為什麼滿臉通紅。
品嘗可麗餅的同時稍事休息後,兩人走向玩具店。
因為聖誕節已近,店內四處可見為了孩子來選購禮物的父母。父親為兒子拿起戰隊機器人;母親為年幼的女兒選了動物填充玩偶。
目睹這樣的光景,正樹想像自己的父母以前也許就像這樣為他選購聖誕禮物。
「啊,這個。」
遙香拿起一個兔子玩偶,大概是某個角色吧。很難老實給予可愛的評語,但也並非毫無可愛之處的古怪造型。
「這是什麼?」
「我有在收集這個角色的東西。」
「哦~~」
女生在房間裡擺玩偶應該算很普通吧。由美也在枕邊擺了幾隻填充玩偶,所以遙香擁有玩偶這件事本身不值得驚訝。
就在這時,正樹回想起來。
以前進風間遙香的房間那次,正樹忍不住打開衣櫃,動物玩偶就從裡頭接二連三蹦出。
正樹想起這隻兔子也是其中之一。
「這樣啊,這裡的遙香也一樣……」
「咦?」
「沒事。沒什麼……」
她和過去的風間遙香有不同之處,像是平常的言行舉止、不曉得她是否有隱藏的本性、曾顯露畏懼的反應等。另一方面,理所當然般也有共同之處,簡直像過去的風間遙香遺留的幻象,不時在正樹面前展現那一面。
「對了,筱山同學也會在今天把禮物買好吧?」
「畢竟都來了嘛。」
「既然這樣,也沒必要一直陪著我。」
「這樣不就本末倒置了?」
「別擔心,我漸漸知道該買什麼樣的東西了。況且仔細一想,要是讓筱山同學知道禮物是什麼,在交換的時候也不好吧。」
不曉得內容的驚喜感也是交換禮物的重點之一。就這個角度而言,儘管正樹是諮詢對象,也不該讓正樹知道禮物實際上是什麼。
「所以我們就暫時分頭行動吧。」
「這樣說也有道理。」
與遙香分開行動後,正樹獨自在玩具店內漫步,無意間走進某個區域。服飾區。這裡陳列聖誕服與馴鹿裝等等服飾,種類繁多。有的與白鬍子成套販賣,有的是能佯裝肥胖體型的寬鬆款式,也有合身的緊身材質衣物。除此之外,也有孩童用的。
「嗯~~這個嘛~~……」
就聖誕禮物而言好還是不好?
雖然沒什麼不好,但也算不上好吧。
會這麼說是因為效果會隨著穿著者劇烈變化。
旁人肯定會逼迫收到禮物的人穿上,但如果是自己或井上穿,肯定也無法炒熱氣氛。正樹現在就能想像那種不知道笑點何在的氣氛。
「果然不能選這個吧……不對,等等喔。」
如果遙香穿上會怎樣?男生必然會欣喜萬分,女生也會連連呼喊好可愛,肯定能炒熱派對氣氛吧。
「嗯,也是。」
讓遙香穿就好了。更重要的是,正樹也想看看她穿上聖誕裝的模樣。反正一切都能從頭來過,不斷重試直到她在派對抽到聖誕裝就好,同時也不需要在意服裝的價格。實際上聖誕裝的標價遠比想像中高,絕非區區一千圓就能打發的水準。不過反正都能回到過去一切重來,用不著在意價格。
「既然這樣,問題就是選哪套。」
正樹一一取下服裝仔細打量,但每套都讓正樹覺得哪邊不太對勁。理由非常單純,一言以蔽之就是太健全了。這樣一來,讓她穿上身也沒什麼樂趣。
就在正樹感到失望的瞬間,他發現了。
玩具店對面的店家也陳列著聖誕服裝,而且仔細觀察便發現,店內還設有聖誕裝專賣區。掛在那裡的服飾全是女性專用款式。
正樹二話不說立刻移動。
那裡的聖誕裝同樣種類繁多,但與玩具店屬於不同方向。
從荷葉邊點綴的可愛風格到裸露度高的性感款式,一應俱全。
正樹表情凝重,雙手抱胸,考慮究竟要選哪一套。
無論如何,迷你裙絕不能捨棄,這是既定事項。問題在於上衣。要露出哪個部位比較好?胸口敞開或是只露到肩膀;只露出腹部或幾乎無異於內衣的款式。種類繁多的聖誕裝如此陳列在眼前,想挑也很難立刻決定。
這下該怎麼選才好?
雖然每套感覺都不錯,但決定得太隨便似乎有點可惜。
煩惱到最後,正樹拿出手機打給吉留。
「餵?」
『幹嘛?』
「現在有空嗎?」
『嗯。所以要幹嘛?』
「我就直截了當問嘍。如果要讓女生穿聖誕裝,你覺得衣服選哪一類比較好?」
吉留在電話另一頭驚呼。
『啥?怎麼,你就為了這種事打電話來?』
「對啊。」
向吉留尋求意見並沒有特別的用意,只是想稍微縮減擺在眼前的無數選項。
「所以說,你會選哪一種?」
『這個嘛,視情況而定啦~~……還是不要露太多的比較好吧?』
「裸露度不要太高的比較好?」
正樹壓低身子,集中精神在對話上。
『對。該怎麼說~~……老實說,胸前開太深的或是肚臍露出來的,就沒什麼想像空間嘛。比方說,有時候內褲也是稍微看到會比整個露出來好嘛。』
「嗯嗯。」
『所以重點就是能不能挑起想像力。就這個角度來講,比起上下兩件式的那種,緊身材質的連身裙比較好吧。』
「為什麼?」
『因為能凸顯身體曲線。』
「既然這樣,兩件式的不是比較好?」
『正樹你很外行耶。就是要隔著衣服也能清楚看見,這樣才棒啊。』
「所以要選合身的嗎?」
『除此之外,拆成上下兩件不就好像泳裝一樣嗎?在這瞬間就失去聖誕裝的特別感了嘛,我是這樣覺得啦。』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對了,裙子長度當然是迷你裙等級。』
「啊,這邊就要露喔?」
『問題就在於想像力啊,想像力。』
「嗯~~……」
『怎麼了?你好像不太同意?』
「不是啦,你講的我不是不懂。但是,我還是覺得至少要有個部位大膽秀出來比較好……不過就是覺得缺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胸部、肩膀、腹部……」
到底要選擇裸露哪個部位的服裝比較好?
『也就是說露還是要露,但也要能激發想像力。』
「嗯?結論是這樣喔?」
『既然如此──』
這時吉留提出的意見,對正樹而言完全在意料之外。
「原來如此啊~~……啊,不過聽起來不錯。」
『我就說吧?』
「好,那就這樣決定了。謝啦。」
『嗯,再見。』
正樹掛斷電話後,按照吉留的提議找到了符合條件的服裝,到櫃檯結帳。隨後打電話給遙香,確定她在哪裡並與她會合。這時正樹發現她右手中已經拿著一個紙袋。
「你已經買好禮物了啊。」
「嗯,已經選好了。正樹同學好像也買了……不過,好像很大一包耶。」
正樹手中的紙袋比遙香的大上許多。畢竟裡頭裝著整套服飾,這也是理所當然。不過當然不能告訴眼前的她。
「這個真的只在一千圓上下?」
「嗯~~算是吧。啊哈哈。」
正樹一陣乾笑矇混過去,立刻就說「那我們回去吧」,轉身朝車站邁開步伐。遙香對他的反應有些懷疑,但也沒繼續追問。
天空染上晚霞的橙紅,冬風挾帶落葉沿著地面飛奔,口中吐出的白煙也被乾燥的冷風吹向後方。
遙香似乎也和正樹一樣,要搭電車回去。她會在鄰鎮的車站下車。雖然來到同一間高中上學,但還是住在以前的家。
發出匡啷聲搖晃的車廂內,正樹與遙香並肩坐到座位上。周圍乘客很少,也聽不見其他人的交談聲,靜得幾乎能聽見遙香的呼吸。窗外染上夕陽色彩的城鎮風景轉眼就往視野後方流逝。
「筱山同學。」
遙香開口。
「雖然有點遲了,考試的結果很不錯喔。」
「也太晚說了吧。況且讓拿到幾乎滿分的人稱讚也滿奇怪的。」
「但是,那個分數是筱山同學有好好努力才能拿到的啊。」
「也是啦。不過,這下我也明白你平常有多努力了。果然沒在同一個領域努力看看,有些東西很難實際體會。」
「啊哈哈,沒這麼誇張啦。」
「你從以前就很擅長念書嗎?」
「現在和以前都沒有特別擅長啊,只是不斷耗費時間到能夠理解而已。」
「能做到這一點就很夠了吧。」
「是嗎?不過我的狀況比較像是因為除了讀書之外,沒什麼其他事能做。」
遙香看向窗外。在不知不覺間,風景中農田的比例漸漸增加,告訴兩人電車正逐漸靠近前進方向上的群山。
「我以前身體比現在虛弱很多,常常沒辦法上學,當然也沒辦法在外頭玩,整天就是待在屋子裡。」
當時除了念書,也沒其他事能做。
「與其說擅長念書,其實是除此之外沒其他事好做。那個習慣一直留到現在。所以說,我的考試分數不錯,也不是出自多積極正面的理由。」
聽著遙香的話,正樹回想起過去從她母親口中得知的往事。
風間遙香因為天生體弱多病,年幼時常請病假,也因此交到的朋友不多,平常總是獨自待在家中消磨時間。
以前的她是否也度過同樣的年幼時期?雖然這一點還不確定,但是光聽她的描述,大概經歷過相似的體驗吧。
「不過,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吧。你能天天上學,也能正常交到朋友,而考試分數還是很好,這是因為你平常就有在努力念書啊。我覺得已經值得自豪了。」
「是這樣嗎?」
「
就是這樣啊……不過,很難想像耶,遙香以前朋友不多嗎?」
正樹刻意試著觸及她的過去。因為要是突然轉變話題或改變態度,也許反而會讓她覺得尷尬。
「與其說不多,其實可以說是一個也沒有吧。雖然當時也有同學偶爾會來探病,但也不算多要好,而且我一直到最近才想起她的名字。」
「連名字都忘了啊……」
正樹也不記得所有國小同學的名字,不過比較熟的朋友都還記得。就遙香的狀況來說,會去探病的那個孩子應該就相當於這種朋友。然而遙香卻說連那個同學的名字都不記得,這一點也許象徵了對遙香而言,那段時光有多枯燥乏味。
「所以從來沒有人邀請我參加生日派對或聖誕派對之類的。」
「……好像讓你回想起不好的事,不好意思。」
「啊,抱歉。我也不是想抱怨才告訴你。我想說的是因為過去那樣,我現在很開心。」
過去從來沒有人邀請她參加聖誕派對,但是今年正樹邀了她。她說這讓她很開心。
「如果筱山同學沒有邀請我,我今年一定也是和家人一起度過吧。呃,其實那樣也沒什麼不好。只是,每次聽到朋友聊起聖誕派對的話題,總是會有些羨慕。所以今年這樣的心愿能夠實現,我很高興喔。」
「是嗎?那樣就太好了。」
正樹放心了,為了開啟話題,就問遙香為什麼會回想起那位以前去探病的同學的名字。遙香說因為最近那個同學出現在電視上,她在十月的田徑大賽奪得優勝,遙香在電視上看到接受採訪的她。正樹笑說原來還有這麼巧的事。這時電車駛進隧道,外頭的景色被一片漆黑覆蓋,窗戶映出車內的景象。在那倒影中,遙香面露爽朗的微笑。
穿越隧道後,電車在眼熟的田園風景中奔馳,不久緩緩減速停車。這時遙香站起身。
「我要下車了,再見。」
走下電車後,她站在月台上對正樹輕輕揮手。正樹也揮手回應。車門關閉,開始加速。一直到正樹看不見遙香,遙香都不停揮著手。
又過一站之後,正樹下車。
踏上車站月台,終於回到熟悉土地的正樹伸了個懶腰。習以為常的自然氣味通過鼻腔,流入肺部。
車門在他身後關閉,電車加速駛出月台。剛才被車廂遮蔽的另一側月台隨之映入眼帘,也包含站在月台上的嬌小少女。
歲森千惠。
她身穿鮮紅大衣,低頭看著手中的文庫書。
雖然正樹發現了她的身影,但畢竟與她沒有交情,原本打算當作沒看見,但是──
「歲森同學。」
正樹走到對面的月台,向她搭話。大概是過去的正義感影響,一見到孤立的人就不由得想伸出手。正樹從她的身影看見了孤寂。
歲森將視線自手中的文庫書往上抬,稚氣未褪的眼眸中浮現了戒心,簡直像面對陌生人一般。應該不至於對同年級的同學完全沒印象吧?雖然正樹這麼想著,但也沒忘記這樣的可能性。
「呃……我是筱山正樹,認得我嗎?」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是長部由美的老朋友,最近常跟傳說研究會借書來看。」
「噢,長部同學的朋友。」
看來她對筱山正樹本身沒有印象,不過提起由美的名字似乎讓她理解了正樹的身分,雖然表情沒有變化,眼神中的戒心減輕了。
「請問找我有事嗎?」
她會用敬語也許是因為和過去沒有交流的對象初次談話吧。
正樹有些疑惑,但這似乎是她平常慣用的口吻。
「因為我之前借了些傳說研究會的論文集,想趁機會向你道謝。」
「你要為這件事向我道謝,我也滿傷腦筋的。製作論文集的並不是我,而是過去的各位會員。」
「呃,可是同意把書借給我的人是歲森同學吧。所以說,那個……」
實在猜不透她的個性。雖然看起來不像被正樹打擾而感到不快,但似乎沒有興致與正樹閒聊。
「呃,接下來你要去哪裡嗎?」
「回家。」
「歲森同學是從其他地方來這裡念高中啊?所以,你在學校待到這個時間?」
「剛才在打掃研究會。」
「咦?不過由美好像在家啊。」
「因為我平時不常到研究會,想說打掃自己一個人解決就夠了,所以我沒告訴她要打掃的事。」
「這樣啊。」
不過平日不常到研究會,換言之,對社團活動沒什麼興趣吧?但又為什麼會接下會長的位子?
正樹提出這樣的疑問後,歲森語氣平淡地回答:
「傳說研究會是我爺爺設立的社團。」
歲森解釋道,在她入學時,傳說研究會名下已經沒有任何學生,面臨廢除的危機。身為孫女的她無法袖手旁觀才加入。由於沒有其他會員,會長一職自然落在她肩上。
「還真是少見的理由啊……」
「不過我本身對鄉土傳說一類也有興趣,我覺得這樣也好。」
「哦~~這樣啊。」
「是的,就是這樣。」
「……」
「……」
沉默令人尷尬。
正樹為尋找話題,視線四處游移,最後停在歲森手中的文庫書。
「你在看什麼書?」
「這個嗎?這是……」
這時歲森看向月台的時鐘。正樹好奇地隨著她的視線一起看向時鐘。指針式的時鐘上,分針以規律的速度轉動。
「筱山同學對時鐘有什麼感覺嗎?」
「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耶。」
「我有兩種不同的感覺。」
「兩種?」
「一個是圓。看著傳統式的時鐘,就會有種時間正以一定間隔不斷循環的錯覺。換句話說,令我聯想到在同樣道路上反覆來去的莫比烏斯環。」
「另一個呢?」
「是直線。看著數位式的時鐘,我會清楚感覺到時間只會不斷向前進。換句話說,那是無法回頭的單行道。」
自己正置身於何種時間之中?
答案大概是後者吧。
就像河川不會由低處往高處流,時間也絕對不會逆流。
「想法聽起來是很有意思,不過為什麼會提到這個?」
「我現在讀的小說內容就像這樣。」
「……怎樣的內容?」
「主角回到過去,試著改善狀況的故事。」
正樹對歲森口中的內容絕不陌生。雖然這肯定是偶然,但和現在的自己簡直再相同不過。也許是因為這樣──
「有趣嗎?」
「滿有意思的。我想知道這位主角最後會抵達什麼樣的結局。」
「歲森同學覺得結局會怎樣?」
「不曉得。我會儘量避免去猜想結局。」
「這樣啊……那個,你讀完之後可以借我嗎?我也想知道主角最後抵達的結局。」
「可以啊。等我讀完,到時候再聯絡你。」
正樹為了隨時能與歲森聯絡,和她交換了手機號碼。幾秒後,車站廣播響徹月台。歲森要搭的往城市方向的電車很快就要到了。正樹向她道別,離開車站。
按照往年慣例,聖誕節對筱山家不算特別節日。這一點看這家庭的支柱就明白了。正樹的父親對純粹嬉鬧的活動毫無興趣。
不過今年對正樹而言也許會成為特別的日子。
這天早上顯然比平常冷得多。抬頭仰望天空,灰色的厚重雲層壓在頭頂上,氣象預報也說這一帶今天會降雪。
正樹自派對會場的窗口仰望這樣的天空,隨後轉頭環顧室內。會場中點綴著繽紛色彩,都是參加者親手加上的裝飾。
為了布置聖誕派對會場,參加者齊聚在咖啡廳,將事先準備好的裝飾品一一掛在適當的位置。原本氣氛沉穩寧靜的咖啡廳漸漸轉變為歡欣熱鬧的樣貌。
這時,正樹在店內慢慢製作彩帶。先將色紙剪成長條狀,再做成紙環互相串連。這正好是正樹最不拿手的瑣碎作業,忍受著想把紙張全部揉成一團扔掉的衝動,好不容易完成的彩帶經由其他人高掛在店內。
雖然花費了不少功夫布置會場,但是在當天傍晚派對即將正式開始時,氣氛好像熱不起來。理由很單純。願意參加派對的人數不少,但到頭來大家還是以平常的圈子為單位行動。其中也有一群人帶了桌遊來,玩得樂不可支,但終究沒有眾人同樂的感覺。
「聖誕派對都像這樣嗎?」
「接下來還有很多活動等著,沒問題啦。」
聽了井
上充滿自信的回答,正樹只是心不在焉地說著「是喔」,同時嚼著炸雞。
「話說今天好像會下雪喔。也就是說,正好是白色聖誕。」
井上說完,正樹對此提出異議。
「沒有積雪的話叫作綠色聖誕。」
「是這樣喔?你居然會知道這種事,念書明明就不太行。」
「很傷人耶……話說,我期末考明明就有拿出成果吧?」
「才一次拿到像樣的分數,不要自以為是了。信用這種東西可是靠日積月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
「是是是。」
派對開始後已經過了大約一小時,會場氣氛也漸趨平靜。
大概就是在等這個時機,井上說道:
「好了,差不多該來交換禮物啦。」
這瞬間,迫不及待的歡呼聲響起。就如同井上所說,光是找人齊聚一堂沒辦法炒熱氣氛,一定要有特別的活動才算得上派對。
而正樹同樣也期待已久。
交換禮物的方法最後採用抽籤。
眾人將各自準備的禮物交給身為主辦者之一的井上,由井上為禮物登記編號。之後隨機分發號碼牌,每個人就能領到號碼相同的禮物。
事先就知道流程的參加者將帶來的禮物一一交給坐在櫃檯後方的井上,而井上也按照預定流程在禮物上寫下編號。
正樹默默看著井上的一舉一動,眼神就有如盯上獵物的野獸般銳利。就在井上寫下十二號的瞬間,正樹出手了。他將禮物朝井上丟出。
「井上,那個是我的。」
「喂,不要用丟的啦。這是別人要收下的東西耶。」
「放心啦,那不是會摔破的東西。」
「問題不在這裡吧?」
其實這對正樹而言是第二次交換禮物了。第一次沒辦法順心如意,回溯了一小時左右,重新來到這個當下。也因此哪一號會落到誰手中,正樹大致心裡有數。
正樹的禮物被標上十三號。
井上的準備工作流暢地進行,交換禮物開始了。依照號碼順序,參加者走上前去領取禮物,並且在眾人面前拆封。其中有精心挑選的禮物,也有引人發噱的選擇。有些是帽子或CD等常見的東西,也有直接裝著現金或整箱十圓口香糖等多元化的禮物。
這時,決定性的一刻終於到來。
「十三號是誰?」
井上喚道。這時遙香舉起手。
「啊,是風間同學啊。來,這個是你的。」
「謝謝。」
遙香滿懷期待地拆封,拿出內容物。
「這是……」
「是聖誕老人的服裝耶。」
整齊摺好包在塑膠袋中的物品,一眼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服裝,但只要從袋中拿出來攤開看,應該立刻就會察覺異狀。
所以正樹搶先說了:
「現在穿穿看嘛。」
遙香聽了,羞赧地揮著手。
「不過,這種的我有點……」
「話雖如此,聖誕裝也只有今天這種場合派得上用場吧。況且這種時候就是要放開心胸玩一下,才能享受人生啊。」
「是這樣嗎?」
「當然,而且大家也很期待。」
遙香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點了頭。
「那我就穿一下吧。」
這瞬間,因為能看見風間遙香的聖誕裝打扮,男生們紛紛歡呼。
「在這邊可以換衣服。」
在井上的帶領下,遙香消失在咖啡廳後場。眾人都想像著接下來即將現身的她會是什麼模樣,興高采烈地議論。
「我說正樹──」
就在這時,井上對正樹問道:
「剛才那個十三號是你買的吧?」
「是又怎樣?」
「你怎麼沒告訴風間同學那是你準備的禮物?」
「先告訴她也是可以啦,但我想說假裝不曉得會比較好。」
「為什麼?」
「這還用問?」
正樹挑起嘴角露出狡猾的微笑,這時後場傳來遙香「咦咦咦!」響亮的驚叫聲。眾人都想著發生了什麼事,這時一名女生前去關心遙香的狀況,但立刻就快步走回會場。遙香似乎告訴她不用擔心,把她趕回來了。究竟是怎麼了呢?參加派對的人面面相覷,氣氛緊張,等著遙香回來。過了一小段時間,遙香終於從後場回到會場。只見她把身體藏在柱子後方,只探出半張臉一動也不動。
「風間同學,怎麼了嗎?」
井上這麼問,遙香臉頰泛紅回答:
「因為難得有機會就試著穿看看,但是這有點……」
大家都在期待遙香的聖誕裝扮,別再吊人胃口啦──男生們心中開始浮現遺憾與焦躁。也許是察覺這樣的氣氛,遙香終於放棄抵抗,走到眾人的視線下。這個瞬間,會場頓時鴉雀無聲。
從前方乍看之下,是一件露肩的連身短裙。實際上當遙香現身時,絕大多數的人都這麼誤會了吧。但是那件連身裙後面其實自背到腰際全部敞開,遙香那片光滑的背完全裸露。當事人像要保護自身,想用手臂遮擋,但終究無法遮蔽自己的背。遙香眼眶噙著淚水,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正樹心滿意足地打量遙香的模樣,在心中向對他提出建議的吉留致謝。
究竟要選露出哪個部位的服裝才好?
舉棋不定時,吉留如此回答:
──也就是說露還是要露,但也要能激發想像力──
──既然這樣,背部挖空的怎麼樣?──
這對正樹來說是未曾料想的回答。
一般而言,提到引人注目的部位,會直接聯想到胸部或臀部吧。實際上正樹看那類書刊的時候,視線也總是往這些部位跑,一直以來認為背部根本不值得特別注意。
但這樣的想法也只到昨天為止,在今天這一刻開創了新的境地。
看到現在的風間遙香,誰敢說對背部沒興趣?
彷佛贊同正樹的想法,原本一片寂靜的會場在下一瞬間有如演唱會會場歡聲雷動。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太神了!」
「是誰啊!準備那套衣服的!是神嗎!」
正樹在一旁看著雀躍的參加者,表情掩不住得意。你們要找的神就在這裡,快點讚美啊──他獨自一人這麼想著。
將手擱在熱火爐上,一分鐘感覺起來就像一小時。但是和可愛女生相處,一小時感覺起來就像一分鐘。這就是所謂的相對性。
事實誠如愛因斯坦所說。
對正樹而言,畏懼遙香的那段時間漫長得難以忍受,但在與遙香之間距離縮短之後,時間總是轉眼飛逝。
這次的聖誕派對也不例外。
特技表演大會和清唱大會等活動一一進行,時間也隨之流逝。不知不覺間來到該解散的時候了。
正樹雖然已經注意到時間,卻故意裝作沒發現,因為想讓當下的快樂時光再延長一點。然而,不知是誰開口說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這瞬間,眾人都注意到時間。會場的氣氛彷佛魔法解除般恢復平靜。
「那麼,廚餘類就集中在這個袋子。」
井上說道。
雖然整個會場的收拾和打掃工作可以留到明天,但廚餘一定要今天就先打包起來。這是與店長的約定之一。收拾工作開始,快樂時間來到尾聲,但對井上而言接下來才是關鍵。
正樹代替他向眾人開口說道:
「都這麼晚了,女生獨自回去可能有點危險,讓男生送女生一程比較好吧。」
聽了這個提議,男生們紛紛說「也有道理啦」輕描淡寫地表示贊同,而女生們也不曉得是否看穿了男生們的想法,大多無所謂地回答「沒必要這麼緊張吧」表示反對。
果然會演變成這樣啊。
正樹對遙香使了個眼色,她點頭回應。
「我也贊成筱山同學的意見,畢竟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這時,女生們的意見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既然風間同學都這麼說了──這樣的影響力令正樹也不禁暗自敬佩。
「不過要怎麼選人?」
其中一名男生說道。正樹回答:
「就把家住同方向的人湊一起吧。所以說──」
正樹隨意開始點選男女湊對。回家方向相同的,有的兩人一組,有的三人一組。雖然不時冒出反對意見,但都在遙香的勸阻下瞬間沉默。來到決定谷川搭檔的關鍵時刻,正樹指名由井上擔任。
「谷川同學和井上住的方向沒差太多,況且對方是井上,谷川同學也能
安心吧?」
正樹如此問道,谷川有些遲疑地點頭。
雖然手段有些強硬,如此一來就能營造谷川與井上兩人獨處的情境,方便井上告白。這就是正樹、遙香和井上事先講好的計畫。
「好,就這樣了,所有人解散。男生要好好送女生回去喔。」
男生們對發號施令的正樹吐槽:「你是我們的老師喔?」之後便陪著女生離開咖啡廳。在所有人都走出會場後,正樹與井上鎖上窗戶,最後關上出入口大門,目送與谷川一起離開的井上的背影漸行漸遠。
「……好,我也該回去了。」
正樹獨自踏上歸途。住家在同樣方向的女生已經交給其他男生負責了。不過這樣也好,吵鬧的祭典過後,正樹想寧靜地度過。就像運動之後要做緩和運動,在放聲歡笑後想暫時沉浸在餘韻之中。
「好冷!」
正樹下了腳踏車,決定推車走回家。因為他沒有手套,騎腳踏車就得面對迎面撲來的冷風,特別是指尖幾乎會失去感覺。正樹連連用手掌磨蹭褲子取暖,呼出一口白煙。
在這片天寒地凍中,大家正一面談笑一面踏上歸途吧。
話說井上那邊不知道狀況怎麼樣了,不曉得有沒有成功開口告白;告白之後對方有沒有答應交往。雖然正樹很好奇,但之後應該會接到結果報告吧。在那之前只能先忍耐。
突然間,正樹感覺到冰冷的水珠落在鼻尖,緊接著是臉頰。原以為是下雨了,正樹抬頭看向天空。看不見星光的夜空中有東西飄落。正樹伸出手掌,一顆水珠隨即出現在掌心。那不是雨滴,而是細雪正悠悠飄落。
這時正樹回想起早上井上說的話,今天似乎會是白色聖誕。
正樹用衣服擦拭水滴,再度朝著自家邁開步伐。
就在這時,正樹察覺前方的街燈下有個人影,定睛一看,發現是遙香。
「你在幹嘛啊,沒和大家一起回去嗎?」
「我說我有東西忘了拿,自己回來了。」
「為什麼?」
「我有話想跟筱山同學說,或者該說,有些事想問。」
「我懂了,不過我們一邊往車站走一邊講吧。太晚回去你爸媽也會擔心。」
兩人走向車站的途中,遙香沒有提起任何有必要特地撒謊回到這裡埋伏等待正樹的重大話題,全都只是閒聊。正樹也明白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目的,但也沒刻意追問。正樹覺得她一定在等候時機吧。
「……啊,對了。你最後選了什麼禮物?」
「書。我喜歡的科幻小說。」
「那還真是……很偏個人嗜好的禮物啊。」
「筱山同學還不是只想到自己的嗜好。今天那套聖誕裝,是筱山同學準備的吧?」
「你發現了喔?」
「在暢貨中心分頭行動的時候,我看見你走進那家店。」
「不過派對氣氛整個high起來了吧?」
「但是犧牲了我啊。」
對此正樹只能苦笑,無法回嘴。就在這時,遙香說「這就先不管了」當作起頭,拿出一個小紙袋。
「這是感謝你陪我去買東西的謝禮──名義上是這樣,其實是聖誕禮物。」
「真的假的?」
既然不是在派對上,而是在兩人獨處時送出禮物,就代表這是為了筱山正樹準備的禮物吧。
正樹興奮地打開紙袋,裡頭裝著一雙手套。
「因為你好像沒有,不嫌棄的話拿去用吧。」
「喔喔喔~~謝謝。」
這份禮物確實教人欣喜。除了實用性不在話下,遙香注意到正樹沒有手套這一點也讓他欣喜不已。
正樹立刻戴上手套。好溫暖。剛才的刺骨寒意彷佛錯覺般褪去。該不會遙香為了把這個交給自己才在這裡等候?如果是這樣,更是教人開心。
「真的很謝謝你。」
「要好好珍惜喔。」
遙香微笑說道,正樹也回以笑容。
就在車站映入眼帘的同時,遙香提起了井上與谷川。
「不曉得告白有沒有順利。」
「無論成功或失敗,應該都會報告吧,只能等了。」
「畢竟是大家一起計劃的,希望能順利。」
遙香如此說完,又補上一句:「事實上──」
「那時候,在我加入對話之前,你和井上同學已經聊了一段時間,對吧?其實在那之前的對話我也聽見了。」
遙香提起的應該是井上找正樹討論告白時機那件事。但是在她參與對話之前,自己究竟跟井上聊了些什麼……?
「抱歉,那時候我講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我跟井上說了什麼?」
正樹這麼問,遙香微微俯著臉說:
「筱山同學,我之前跟你提過明信片的事,你還記得嗎?」
「你是說,你念小學的時候收到『筱山正樹』寄來的明信片吧?那又怎麼了?」
「我之前也說過,我一直以為『筱山正樹』和『筱山同學』是不同人。雖然有些疑點難以解釋,但我也能接受。可是,聽了當時井上同學尋求建議時你給的回答,我確定了。」
遙香倏地抬起臉,雙眼直視正樹,接著說:
「──筱山同學就是『筱山正樹』吧。」
「──!」
正樹啞口無言,滿腦子空白。遙香開始解釋她察覺的理由。
「當井上同學問你『告白時該說什麼』的時候,你是這麼回答的吧?」
──照你的個性去做就對了。況且你也不是那種能靠算計跟女生談戀愛的人,所以你就表現真正的自己就好,用不著裝模作樣──
「聽見那句話的瞬間,我立刻回想起『筱山正樹』寄給我的明信片。」
過去的「筱山正樹」曾在明信片上告訴她「維持真正的自己就好」。而同班同學筱山正樹也說出了同樣的話,遙香不認為這是偶然。
她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正樹雖然訝異,但聽完頓時恍然大悟。
在兩人去買聖誕禮物一起吃可麗餅的時候,遙香為何會突然主動拉近距離,正樹感覺自己明白了理由。
當時,她面對的是她過去憧憬的「筱山正樹」。
雖然正樹理解了真相,但遙香的話還有下文。她表情認真地接著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筱山同學要隱瞞這件事。如果不想說,我也不會再多問。只是,我希望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關於最後那張明信片。」
「最後那張……」
正樹一一回憶過去寄出的明信片。
第一張:寄給奶奶的近況報告。
第二張:請求與高尾晶維持交流。
第三張:筱山正樹的自我介紹與喜歡的髮型。
第四張:提到戀愛諮詢與便當以及筱山正樹的日常生活。
第五張:為了實驗而寫著如果交到女朋友想一起上下學。
第六張:對於個性的煩惱,回答對方維持真正的自己就好。
第七張:為了讓她免於死亡,表明一切真相的明信片。
以及──
第八張:為了斬斷與她的關係,為了令她的憧憬幻滅而寫的最後一張。
以上總共八張。
換句話說,最後一張就是指第八張。但正樹無法對她說明理由。那是為了改變你死去的世界──就算撕裂了嘴也不能說出口。
正樹看見往市區方向的電車往車站駛來。在飄落的細雪中,電車的燈光掃過兩人。車站廣播響徹月台。
但是正樹沉默不語。因為絕對不能說出口而死守沉默。
儘管如此,遙香還是懇求般追問:
「筱山同學,真的不能告訴我嗎?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最後那張──第九張明信片的意思,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她這麼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