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致陌生人(1/2)
「正樹同學,早安。」
正樹來到學校後,迎接他的是遙香的笑容。
笑臉盈盈的她與平常別無二致,那是她面對同學時的笑容。但是正樹不會忘記在那面具底下藏著口出惡言的本性。
正因如此——
「早安,遙香。」
「正樹同學,你有記得寫英文的作業嗎?」
「沒有,其實我忘了根本沒寫。遙香,借我看吧。」
「不可以啦,要自己做才有意義……墮落的傢伙就是這樣。」
「嗯?你剛才說了什麼嗎?」
「咦?有嗎?」
「沒有啦,說的也是。得自己做才行嘛。」
「對啊,功課本來就該自己寫嘛。」
「真有道理……全都聽見了啦,還在裝。」
「咦?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
「我想也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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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情侶戲碼開始上演後,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周。
起初雖然正樹也受到無數同學們追問究竟如何奪得遙香的芳心,但現在情況已經平靜許多,不再有人對他問東問西。
順帶一提,對於諸多疑問,正樹只以「商業機密」當作回答。
因為正樹根本就無法回答。
對方誤以為遭到威脅才開始交往,這種話要怎麼說出口?
不過正樹奪得遙香的男友這個位子,還是有人懷抱不滿。簡單說就是風間遙香的粉絲。那些學生不時會散播一些驚悚的謠言。
內容千篇一律都是對正樹的毀謗中傷。像是那傢伙威脅風間同學,強逼她交往等。內容大概都是如此,所以幾乎沒有人當一回事,但無法全盤否定才恐怖。
正樹與遙香打過招呼來到座位上,原本打算就這麼趴在桌上,但在那之前同學對他遞出了漫畫雜誌。
「喂,正樹覺得哪個比較正?」
攤開在眼前的頁面上是一幅寫真女星的泳裝集合照。正樹將視線轉向同學,看來是朋友之間在討論彼此的喜好,話題波及正樹。
正樹懶散地指了其中一個人。同學見狀便不滿地回答:
「怎麼會選那個啦。這樣的話,這個不是比較好?」
「那個人瘦過頭了吧……」
感覺好無聊。就這樣和他們討論寫真女星也沒啥意思,難道沒什麼樂子能找嗎?
就在這時,正與同學們聊天的遙香映入眼中。一如往常戴著面具的她。正樹茫然望著那模樣,隨後挑起嘴角不懷好意地笑道:
「況且你選的那個一臉就是很假的樣子。」
「會嗎?要問假不假,你那個才比較假吧?」
「哪有,絕對是你那個好不好。平常絕對都在裝可愛,不騙你!」
兩人閒聊到一半,那同學突然閉上嘴。正樹納悶地把視線從雜誌往上抬,看見那個同學露出苦笑,用眼神示意正樹看看背後。正樹明白了對方的用意,轉頭向後,只見遙香微笑著站在身後。看來似乎是讓這位同學擔心了。畢竟在女朋友面前討論寫真女星不太好吧。不過對正樹而言,一點關係也沒有,反倒是打從一開始就猜測事態會如此發展。
「正樹同學,你好像很開心呢。」
「還好啦。找我有事?」
「沒什麼。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有事找我?喔,你說啊。」
正樹擺出有事儘管現在說的大方態度,遙香言下之意則是希望找個沒有旁人的地方。不過正樹故意裝作沒聽懂。
「是怎樣啊?有什麼事就快說嘛。」
「嗯,我知道。我知道,不過那個……」
「咦,什麼?不好意思,講清楚一點。」
「那個,我有話想私下跟你說。所以……」
「私下說喔……所以呢?」
「咦?」
「所以說,你想要我們兩個獨處談什麼?」
「你、你這傢伙……」
遙香的臉抽搐,但立刻恢復成模範生的樣子。
「因為不太希望讓旁人聽到,想找個能兩人獨處的地方,可以嗎?」
「所以就是不希望大家知道的內容?」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原來如此。所以遙香想聊些不想讓別人聽見的羞人話題吧。」
「等一下,幹嘛故意講成那樣——」
剎那間,教室內一陣騷動。
表面上維持清純形象的風間遙香,心中不願讓人得知的羞人話題,究竟是指什麼?
當這樣的魚餌向四面八方撒出,很遺憾,在這間教室內沒有人能不上鉤。那模樣就有如嗅著腐肉氣味的鬣狗,轉瞬間同學們發揮了無謂的想像力,與朋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畢竟是模範學生風間遙香,應該不至於太下流吧。
不,也許出乎意料就是那方面。
猜測喚來新的猜測,有如滾雪球不斷膨脹。每個小組得到各自的結論後,想一探究竟的視線一起指向當事人。
沐浴在眾人的視線下,遙香好不容易擠出尷尬的苦笑,但很快就無法支撐下去,一把抓住正樹的手臂硬是拖著他逃出教室,一路往屋頂上跑。
「你、你、你是白痴嗎?」
在無人的屋頂上,遙香如此逼問正樹。她滿臉通紅,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害臊。
「都是因為你講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害我出醜了啊!」
看來兩方面都包含在內。
「你說是我害你出醜,可是原因本來就出在你身上啊。」
「什麼?根本就是因為你吧。」
「因為我?什麼啊?我不記得有這回事啊。」
「臉皮還真厚……」
遙香憤恨地咬著牙。
「少在那邊裝無辜。你不是跟別人在聊什麼假裝不假裝的嗎?不是說好要保密,難道你已經忘了?」
「那又不是在說你。」
「……咦?」
見遙香無法理解似的眨了眨眼,正樹打從心底大笑並說明,告訴她剛才他們只是在討論雜誌上的寫真女星。
「不會吧……」
「受不了,自戀女就是這樣。拜託你別老是因為這種誤會給我帶來麻煩好不好?」
「唔唔唔……」
看來她明白了錯在自己,想不到該怎麼回嘴。
不過正樹當然也不會告訴她其實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正樹背靠著防止墜樓意外的格狀金屬圍籬,對遙香問道:
「這就先不管了。雖說是表面上假裝,我們開始交往後一直都儘量放學一起回家,今天要怎樣?能一起回去嗎?」
雖然這一星期放學都一起離校,不過那也只是昭告旁人彼此正在交往的表面功夫。因為姑且不論各自的回家時間不一樣的情況,明明同樣都沒參加社團卻不一起回家,這樣會有些不自然。
遙香的表情依然懊悔,但她吐出一口氣轉換心情。
「今天不行。我是球技大賽的執行委員,今天要參加會議。」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如果你別當執行委員,也就用不著留下來了嘛。」
「反正回家也沒什麼事,沒關係啊。況且我對運動不在行,如果要為班上有所貢獻,就只能當執行委員了。」
「什麼貢獻,講得還真誇張……球技大賽不過就是玩玩而已吧。」
「只是遊戲也無所謂啊。我想體驗充實的學生生活,所以我只是為此努力,懂嗎?」
「也就是想揮灑青春?」
「雖然這種講法令人有點害臊,不過八九不離十吧。」
「是喔~~那你加油吧。」
「你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你呢?我看你自從退出棒球隊,幾乎整天無所事事嘛。話說,你到底為什麼要退出棒球隊?」
「這個嘛……就像是因為音樂性有出入而解散的樂團吧?類似那種理由。」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也無所謂——喔,鐘響了啊,我們回教室吧。」
正樹撐起倚著圍籬的上半身,快步走進校舍。
遙香不滿地凝視著他的背影。
從學校回到家,正樹一如往常向在廚房裡的母親詢問晚餐的菜色後,走上二樓的房間。房間寬敞,但物品不多顯得空曠。正樹在房裡換上居家服時,突然注意到——
金屬盒。
裝著信件與明信片的金屬盒躺在書桌下方。
「對喔
,從壁櫥拿出來就放著,忘記收了。」
正樹拿起金屬盒走向壁櫥,但一不小心讓金屬盒脫手摔落,盒蓋撞飛到一旁,內容物全撒在地上。正樹煩躁地咂嘴,一面咒罵自己不知道在發什麼呆,一面蹲下身撿起散落的信。
正樹撿起了那封信。
不久前的暑假,正樹大致瀏覽過所有信件,裡頭卻夾雜著一個他毫無印象的信封。
樣式可愛的粉紅色西式信封。
之前就有這玩意兒嗎?如果有,自己應該會注意到才對。
正樹感到納悶,定睛看向寄件人欄位。高尾晶。沒印象的名字。為什麼這會出現在我的盒子裡?信封上寫的確實是筱山家的住址,而且收件人是正樹。
信件內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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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樹歪著頭。
前陣子是多久前的事?寄錯到底是寄到哪裡去了?
雖然想檢查是多久之前收到的信,但也許是用剪刀開封的關係,西式信封的郵戳已經被裁掉,看不出日期。
正樹改為檢查寄件人的地址。
「啥?」
正樹不由得發出聲音。
寫在上頭的地址與奶奶家的完全相同。
首先,正樹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寄給奶奶的明信片就只有今年暑假那一張。換言之,寄到高尾晶這個人手上的明信片就是當時那張明信片。同時假設這位高尾晶所言屬實,暑假時寄給奶奶的那張明信片其實沒有送到奶奶手上。不過這不可能,正樹確定自己寫上了奶奶家的地址,事實上這封回信也是來自奶奶家的地址,但對方卻說正樹的奶奶並沒有住在那裡。難道是自己記憶中的奶奶家的地址錯了嗎?
等等,不對啊。那又是為什麼——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疑問在腦海中不斷打轉。
也許只是自己不曉得,這位高尾晶確實住在奶奶家,或者是為了照顧奶奶,時常到奶奶家幫忙的人。
比方說,附近的鄰居或是巡迴看護。
但如果真是這樣,您的親戚並沒有住在我家這句話就矛盾了。
果然是記錯奶奶家的住址了嗎?
疑問不斷湧現,不過總之先確認事實吧。
正樹來到一樓,向廚房裡的母親問道:
「媽,你知道奶奶家的住址嗎?」
「為什麼要問這個啊?」
「沒什麼啦,暑假時我不是拿賀年卡當明信片寄出去嗎?那個好像沒寄到奶奶手上啊。我想說是不是因為奶奶搬到新家才會搞錯。」
奶奶為了方便上醫院,差不多在一年半前搬到醫院附近。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自己記錯了那個新的地址。
「所以我想問一下,確定自己有沒有記錯。」
「是喔。呃,我記得是~~……」
母親說出的住址與正樹記憶中奶奶家的住址相符。
「那麼,奶奶家有沒有其他人一起住啊?」
「沒有吧。自從爺爺過世之後,奶奶就一直一個人生活啊。」
「我也記得是這樣。」
「對啊,就是這樣……怎麼了嗎?」
「沒事,沒什麼。」
如果奶奶真和某個連母親都不知道的人一起生活,那個人實在不太可能不把孫子寄來的明信片給奶奶看,還特地回寄一封說是地址搞錯的信就更難想像了。就算假設是有個頻繁到奶奶家的人,也一樣不可能。
那麼,這張明信片的寄件人究竟是誰,到底在想些什麼?
接踵而來的疑問為正樹帶來更深的困惑。
要解開這些謎題最快的方法,應該還是直接詢問奶奶吧。
正樹向母親問了奶奶家的電話,轉身要步出廚房。這時他突然想起,回過頭對母親說:
「啊,對了。媽,下次要是有寄給我的信,你就直接放在桌上啦。你自己把信塞進盒子裡,我哪知道有寄給我的信啊。還有喔,隨便打開我的盒子也太不注重隱私了吧。」
畢竟正樹是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父母擅自進入自己房間,老實說令人不太舒服。不過光是進房間,正樹覺得還無所謂,不需要那樣堅持。然而金屬盒就完全是個人隱私了。裡面裝著朋友們過去的信,母親也不應該擅自打開。
正樹如此提出他的合理意見。當然他認為母親會同意。
然而母親卻一臉納悶。
「你在講什麼啊?你是說哪個盒子?」
「就是我用來裝信的那個鐵盒啊……」
「哦?原來你是這樣保管的啊。」
「呃,你早就知道才會擅自把信放在裡面吧?」
「我說啊,我好歹也懂得尊重你的隱私。況且自從上次奶奶寄給你那封信之後,就沒再收到寄給你的信了啊,最近我也沒進你的房間。」
「真的假的?」
「我幹嘛騙你啊。真是的,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母親傻眼地嘆息,轉身繼續做晚餐。
那反應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母親真的不知道有那個金屬盒。
那麼究竟是誰把信放進金屬盒?
正樹懷抱著更多疑問,拿起家用電話的話筒,撥電話到奶奶家。鈴聲響了五次左右時,終於有人接起電話。
「啊,是奶奶嗎?我是正樹啦。」
奶奶一聽見正樹的名字,語氣間立刻浮現喜悅之情,肯定是因為許久沒聽見正樹的聲音了。幾分愧疚也因此浮現在正樹心頭。
不過現在有更重要的問題得解決。
然而,正樹也沒辦法立刻切入正題,便從閒話家常開始,假裝問候才是主要目的,大約跟奶奶閒聊了三分鐘左右才詢問正題。
「對了,我在八月時寄了封明信片,奶奶有收到嗎?」
首先得問清楚這件事。
奶奶的回答是「沒收到」。
果然是這樣啊。正樹心裡有料到會是這樣。
那麼就是下一個問題。
「哦,這樣啊……對了,奶奶現在都是一個人住?」
奶奶則反問:「是沒錯,怎麼了嗎?」
「沒有啦,因為久司也開始一個人生活了,我想說一個人生活不知道是怎樣,會不會寂寞呢?」
奶奶沒有懷疑正樹的藉口,回答:「雖然會寂寞,但是和附近鄰居處得很好,用不著擔心。」像是要讓正樹放心。
「是喔,那就好——啊,抱歉,我接下來有事要忙,我要掛斷了喔。掰掰。」
正樹放下話筒,滿臉疑惑地走回二樓自己的房間。然後他看著剛才一直放在桌上的那封信,百思不得其解而喃喃低吟。
高尾晶究竟是什麼人?
無論再怎麼思考,都只能得到「好像有哪裡不合理」的模糊結論。
但正樹覺得有某些事決定性地出錯了。
不知道那會造成什麼影響。
可是,有某些自己無法想像的事情正在發生。
正樹感覺到莫名的不安。
隔天早上。
正樹把書包塞進腳踏車的籃子,前往學校。但今天他沒有直接騎向高中,而是先前往離家不遠且恰巧與學校同方向的郵筒。
那正是暑假時用的那個在鳥居旁邊的郵筒。
正樹這麼想。
寄給奶奶的明信片送到了名為高尾晶的人手上。
那麼高尾晶究竟是什麼人?
寫著奶奶家地址的明信片會送到高尾晶手上又是為什麼?
昨晚為了解決這些疑問而打電話給奶奶,結果還是搞不懂原因。
那麼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個。
就是與高尾晶建立交流。
抵達那個郵筒前,正樹從書包里拿出一張明信片。那是母親之前給他的七年前的賀年卡,上頭已經寫好內容。
收件住址寫上奶奶家的地址。首先感謝對方特地回信告知,之後再加上希望能與高尾晶有所交流的請求,以及自己的手機郵件信箱。
正樹自己也覺得馬上就要求當筆友有些急躁,但在想早點解開這個謎團的心情催促下,正樹就省略了麻煩的過程。
當然這次也有可能正常寄到奶奶家,到時候就只能放棄解開這次的謎團了。然而也有可能再度寄到高尾晶手上,所以正樹決定在這個可能性上賭一把。
到了那個郵筒後,正樹將腳踏車停在郵筒旁,將明信片投進郵筒。
「嗯,這樣就可以了。」
接下來只要等對方回信即可,不過正樹還是不禁猜起結果。對方很可能根本不回信,也可能根本寄不到。不過現在只能賭賭看也是事實。
因此正樹祈求般對著郵筒雙手合十
後,這才打算離開——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視線而轉過頭。
鳥居。不知為何,感覺有視線從那裡直指著自己。
這時正樹突然回想起來。
以前和哥哥、由美一起去試膽時,問過曾住在這鎮上的爺爺:「那間廢棄神社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爺爺給的回答是教訓他們「不要做試膽這種大不敬的事」以及一頓老拳。
當時的正樹不滿地覺得「用不著打人吧」,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爺爺的憤怒也有他的道理。
不管是誰,被當成試膽的材料都會不愉快吧,神明肯定也一樣。
「什麼神明啊……我在想什麼東西。」
又不是由美,這種怪力亂神也太愚蠢了。肯定是因為近來接連發生莫名其妙的事,讓思考開始變調了吧。
正樹搖搖頭否定那種想法,跳上腳踏車前往學校。
正樹進了教室後,一如往常趴在桌上。若是平常,他會一直趴到上課鐘響,但今天似乎也無法按照平常那樣。
「欸,正樹,可以借點時間嗎?」
井上叫起他。
「什麼事?」
「我有事想跟你討論,可以的話,想在沒有人的地方。」
「為什麼?」
「那個……因為不太想讓別人知道……」
正樹見那忸怩的態度,不禁嘆息並在心中暗叫「又來了」。
「好啦。那我們到走廊上吧。」
「不好意思啦。」
正樹來到走廊上,先是環顧四周確定附近沒有人在看自己後,催促井上開口。雖然他想商量的內容正樹心裡已經有底,不過他認為應該讓對方開口說明才對。
井上的視線尷尬地四處游移,最後下定決心開口。
「其實……我想向谷川同學告白。」
聽了這話,正樹心想「我就知道」,再度嘆息。
正樹與遙香開始交往的傳聞遍及全校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惡意中傷正樹的謠言開始流傳的同時,另一方面,筱山正樹這個名字也成為奪得風間遙香芳心的勇者名號而傳遍全校。結果不斷有男學生來找正樹戀愛諮詢,令他百般困擾。
「我想問問正樹的意見。你覺得我和谷川同學有機會嗎?」
「這個嘛……」
到底關我什麼事?
不過正樹咽下這句話,擺出認真思考的表情。
谷川是班上的女生,個性內斂也不習慣與男生相處,光是與男生交談就會緊張得有些不大對勁。
這下該怎麼回答才好?自己實際上沒有戀愛經驗,因此就算有人來討教,也不可能準備任何可能派上用場的回答,更別說對方是顯然鮮少與男生往來的谷川。不過這種話正樹當然說不出口。這樣一來,只提一些無關緊要的意見,讓對方自己判斷比較好吧。
「總之在告白之前先約會看看怎麼樣?」
「約會?那不是應該在告白之後嗎?」
「反了啦。總之先約出來玩,要是覺得聊得來才告白交往吧?」
「原來是這樣……不過目的是在約會時確認聊不聊得來吧?既然這樣,畢竟是同班,我平常和谷川同學算是有某種程度的交流,這種狀況下也一樣?」
「咦?是這樣喔?」
是這樣的話,你早點說啊。
無論如何,兩人也不算毫無交集吧。不過他說某種程度又是哪種程度啊?完全猜不透。必須從這一點開始。
「你平常和谷川同學都聊些什麼啊?」
「就上課的內容啊,還有功課之類的。」
「那不就和對待普通同學沒兩樣嗎?」
太過中規中矩,反而感覺不到可能性。
「也就是說,我沒被當成對象?」
「大概吧。總之你應該先改變她對你的認知。就這個角度來看,還是找她出去約會比較好吧?」
「是、是這樣喔?」
「大概吧。」
用大概這個字眼保留餘地,正樹也覺得自己滿狡猾的。
「我懂了。那我馬上就這樣試試看。謝啦。」
「嗯,你加油吧。」
井上就這麼滿意地回到教室。
正樹看著他的背影遠去,終於度過難關而鬆了口氣。
剛才的回答究竟正確與否他自己也不清楚,但至少成功矇混過關了。正樹只希望這類戀愛諮詢別再有下一次了。
他這麼想著的同時,上課鐘聲迴響在校園內。
正樹回到教室,走向自己的座位。途中他不經意地看向遙香。
她擺著一如往常的笑容,一如往常地與同學們閒聊,和跟正樹開始目前的假交往之前完全相同。
不久後班導師走進教室,眾人起立向老師道早之後,本日的晨間導師時間開始了。
在這段時間內,正樹不著邊際地回想剛才的戀愛諮詢。
約會。
正樹這麼建議井上,但仔細一想,自己也沒有約會經驗。雖然只是假裝,不過目前也算是有女朋友。正樹畢竟是青春期的男生,當然也想體驗看看約會的感覺。若要問理由,正樹也答不上來。真要找個理由的話,和班上女生一起出遊不管對哪個男生而言都是種嚮往吧。
「……約會啊……」
正樹放眼看向窗外。
白雲在藍色天空悠悠飄動。
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並互相道別後,班導馬上就離開了教室,學生們也跟著紛紛走出教室,無論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或回家都一樣。
正樹也背起書包,來到遙香身旁問道:
「今天你也要忙球技大賽的事?」
「你是說開會?沒有啊,剩下的事都在大賽當天了。」
「是喔。那就一起回去吧。」
「嗯。等一下喔。」
遙香將課本裝進書包。相較之下,正樹連鉛筆盒都留在學校不帶回去。
「那就走吧。」
遙香也準備好後,兩人便一起走出教室。來到鞋櫃處換鞋,前往腳踏車停車場,兩人各自牽出自己的腳踏車。
這時,正樹決定把今天早上浮現心頭的想法告訴遙香。
「喂,雖然我們像現在這樣正在交往……」
「我們沒有在交往,只是假裝而已吧?少說這種噁心的話。」
毒辣程度絲毫不減,不過正樹已經習慣了,也懶得每次都與她針鋒相對。
「差不多也過了一個多星期,我們一次也沒約會過。」
遙香聽了便露出一副厭煩的表情。
「咦咦咦~~……你想喔?」
「嗯~~算是想吧。」
「和我?」
「嗯。畢竟你好歹還有外表可取嘛。」
「你倒是連外表都慘不忍睹啊。」
「順帶一提,如果頭髮剪到及肩就更好了。我喜歡的女星頭髮也差不多那麼長。」
「是喔?那我就得永遠留長髮啊。」
這女的還真是一點也不可愛。既然如此——
「……啊,是谷川同學耶。」
正樹朝著遙香的背後揮手打招呼。剎那間她的態度劇變。
「既然這樣,下次有機會我就配合正樹同學的喜好,考慮看看剪成短髮吧。」
「啊,抱歉,我看錯了。其實你背後沒人。」
「正樹同學真是令人哭笑不得耶。你能不能明天就從屋頂上跳下來?我想很看看你像青蛙一樣平貼在地上喔。」
「看我的心情啦。對了,還有一點忘記告訴你,我喜歡胸部大一點的喔。所以……嗯,遙香你也加油啊,別放棄。」
「你講這話的時候是在看哪裡?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小喔。一點也不小喔。」
「啊哈哈。算了,玩笑話就先放一旁。」
「你剛才放到一旁去的玩笑話是指哪一句?喂,說清楚啊。」
「總之,為了裝得像一點,我覺得至少該約會一次吧?」
「你想轉移話題也轉得太硬了吧。算了,我就不計較了。不過,約會啊……」
遙香短暫露出思索的表情後無奈地嘆息,表示同意。
「確實從來沒約會過有些不自然。所以呢?你決定好要去什麼地方了嗎?既然你主動提起,應該已經有打算了吧?」
「沒有啊。到時候再決定要去哪裡不就好了?」
「你這男人真的很不中用耶。」
「因為我是在思考之前先行動的那種人啊。」
「然後行動卻失敗的那種人。」
儘管歷經一番唇槍舌戰,遙香還是同意約會。不過這時正樹突然想到,如果她其實
有喜歡的對象,認為第一次約會要跟那個人一起,自己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話說喔,你該不會現在有喜歡的人?」
「你在講什麼?如果真的有,怎麼可能假裝和你交往?」
「是喔。那你會不會覺得第一次約會應該要跟喜歡的人一起?」
如果她這麼想,那約會什麼的就當作沒這回事吧。
不過遙香卻傻眼地嘆息。
「既然你好歹懂這種體恤,對我的態度是不是應該先改一改啊?」
「你才該早點改掉這種直白過頭的個性啦。」
「那可是我的優點。」
「同時也是缺點吧。」
「請你接受真實的我喔,正樹同學。」
她露出面對同學用的笑容,踩下腳踏車的踏板。
正樹只好追在她後頭。
兩人在夕陽下踏上歸途。騎出位於緩丘上的學校後,好一段路都是下坡。來到坡道底端可見車道橫在眼前,若要前往最近的車站就得右轉,住在鎮上的學生就往左,大致可分成這兩個方向。兩人左轉前往住宅區,途中幾乎沒有民房,只有空曠的農田平鋪在眼前。空氣澄澈清新,每次深呼吸就覺得氧氣仿佛直接從肺部傳遍全身般洗去疲憊。
就在這時,遙香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
「剛才你講的那件事啊,雖然我現在沒有喜歡的對象,但有過在意的人,也許該算是憧憬的對象吧。」
原本悠哉地騎在她後方的正樹提高速度來到她身旁與她並行。
「是喔~~那是誰啊?同班的?」
「不是,年紀比我們大。其實我沒實際見過那個人。」
「見都沒見過卻覺得憧憬喔?聽起來好奇怪。啊,該不會是電視上的名人之類的?」
「不是啦,就只是一般人,大概吧。況且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是那個人的生活好像很快樂,讓我有些好奇。」
「哦~~完全聽不懂。話說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這時遙香眯起眼露出批評般的眼神瞥向正樹,隨後一語不發,突然開始提升腳踏車的速度。正樹無法理解那莫名其妙的行動,也只能使勁踩著踏板追上去。
「喂!剛才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啦!話說你幹嘛突然加速啊!」
「啊~~受不了,煩死了!看著你真的會讓人很煩躁啊!」
「什麼意思啦!根本莫名其妙!」
「就叫你不要吵啦!不要跟在我後面!」
「跟在你後面?我家也在這個方向啊!」
「那你就晚點再回家!」
「你別鬧喔!」
田園風景染上夕陽的橘紅。
兩道人影奔馳在當中。
兩人的怒罵聲沒有其他人聽見,就這麼隨風而逝。
回家後,正樹躺在自己的房間看著電視。
就算想做功課,課本和筆記全都放在學校,也無從做起。想看漫畫殺時間,不過家裡的漫畫早已看到膩了。正樹只好躺在榻榻米上看電視,但也沒什麼挑起他興趣的節目。
「啊~~超無聊的……」
沒事做。不參加社團活動簡直閒得發慌。還是說只有自己會這樣?大家都會用功讀書有效活用時間嗎?或者是交男女朋友出遊約會?
「真是教人羨慕得不得了啊~~」
正樹懷著怨懟如此喃喃自語,在榻榻米上毫無意義地翻來覆去,一不小心撞上壁櫥。他注視著壁櫥好半晌,這才回想起自己面對的異常狀況而挺起身。
高尾晶寄來的信件。
那封信到底為什麼會放在自己的金屬盒裡?
正樹打開壁櫥拿出那個裝信的金屬盒,打開盒蓋。
正樹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期待著什麼,他並沒有期待高尾晶的回信已經寄來,也不認為現在就能解開裝在金屬盒裡的謎團。
但是當他檢查盒內時,不由得眉頭深鎖。
高尾晶的西式信封混在其他信與賀年卡當中,收在盒內。光是這樣並沒有什麼問題,但不知為何高尾晶的西式信封上綁了一圈橡皮筋。橡皮筋是用來統整來自同一寄件人的信件,所以高尾晶那僅只一封的信應該不需要。正樹如此想著拿到手上一看,橡皮筋綁著兩個西式信封。
「奇怪?為什麼?」
正樹拿下橡皮筋,先檢查第一封的內容。那與昨天發現的高尾晶的信件內容相同。那麼另外一封是誰寄的?正樹這麼想著,定睛看向寄件人欄位,上頭清楚寫著高尾晶的名字。
「咦?」
高尾晶已經又寄了新的信來?
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會已經收在金屬盒中?而且還用橡皮筋分類好了。
正樹納悶地緊揪眉頭,決定先看過內容再說。
上頭寫著沒辦法寄送電子郵件到正樹的手機,也答應了維持信件往來,之後則是提出數個疑問想了解筱山正樹這個人。
那毫無疑問是今天早上正樹寄出的那封信的回信。
換言之,對方已經答應成為筆友。
但是正樹感到的並非喜悅,而是更強烈的疑問。
「這是怎麼搞的?」
平常來說,正樹也許會感嘆對方迅速的回應,但有兩個問題。
一:信件再度自動收在金屬盒中。
二:回信未免來得太快了。
從第一點來看,這和昨天的疑問相同。
究竟是誰在什麼時候把這封信放進金屬盒的?
從正樹出門上學一直到放學回家,應該只有母親在家。哥哥已經離家住在外頭,父親則是去上班。如此一來,用消去法就能得到答案,但是看母親昨天的反應,不太可能是她。那麼又會是誰呢?
雖然再度面對這個疑問,但還有一個連這疑問都顯得瑣碎的更大的問題。
那就是另外一點。
回信未免太快了。
正樹今天早上才寄出明信片,明信片要寄到對方手上最快也要到明天吧,但是今天都還沒過就收到回信了。
事情發展至此,湧現心頭的已經不只是疑問,甚至還有恐懼。
莫名其妙。
沒一件事能搞懂。
唯一確定的只有一點:如果不繼續與高尾晶交流,這疑問就無法解決。
正樹只知道這一點。
那麼該怎麼做?
常識無法理解的對象。
與這種對象繼續信件往來真的沒問題嗎?
儘管心中懷有疑慮,但在好奇心的誘惑下,正樹還是選擇繼續保持交流。
若要維持與高尾晶之間的聯繫,只能繼續信件往來。既然如此,就這麼做吧。
正樹拿起一張七年前的賀年卡,開始寫上回信的內容。
自己主要的個人資訊。十七歲;就讀家鄉的高中;興趣是看棒球比賽;專長是何處都能入睡。除此之外,雖然不曉得必要與否,回想起與遙香之間的對話,覺得這些也乾脆寫上,便寫了自己喜歡的女星等等。
不過,退出棒球隊這些可能會給對方負面印象的部分就儘可能避免提及,因為必要的只是維持聯繫而已。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大概吧。」
如果是真正有交往經驗的人,這種時候肯定能寫得得心應手吧。
那讓正樹有些羨慕。
隔天早上。
正樹今天也沒有直接去學校,和昨天相同首先前往那個郵筒。抵達後從書包拿出昨天寫好的新明信片,再度檢查內容後寄出。隨後再騎腳踏車上學。
上學途中,一輛腳踏車從後方追上正樹,與正樹並行。正樹好奇地轉頭一看,發現那個人是由美。
「早安。像這樣早上就碰面感覺還真稀奇耶。」
「這是當然的吧。暑假前有棒球隊的晨間訓練,一大早就出門了啊。」
「啊,對喔對喔……那現在要怎樣?一起去?」
「哪有什麼要不要一起,不是要去同一個高中嗎?」
「嗯。不過正樹現在有女朋友了嘛,不太好啦。」
「這種事用不著操心啦。」
因為遙香絕對不會介意的。
「總之,不要再問女朋友的事了,很難回答。」
不是因為害臊,而是實際上沒在交往。無論問什么正樹也答不上來,每次回答都覺得自己在說謊。
「哎呀呀,原來你不想聊女朋友。既然這樣……」
一路上由美不斷提供話題,不過全是正樹沒興趣的內容。有些是難以置信的傳說故事,有的則是無憑無據的坊間傳聞,荒誕無稽的故事一個接一個從她口中說出。從這傾向來看,她喜歡的並不限於靈異故事,而是有想像
餘地的故事吧。不過假使真是這樣,剛才她拋出「吃炸雞有益豐胸」當作話題又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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