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名為風間遙香的少女(1/2)
颱風過境後——星期六的上午。
正樹一個人站在與遙香約好碰面的地方——冷清的最鄰近的車站。正樹臉上掛著期待與緊張混合的複雜表情。
今天正是下定決心投身決戰的日子。
心中那份非得親口對風間遙香表白不可的想法。
肯定沒有什麼多了不起的原因,不是曾一起跨越生命的危機,也從未一起面對艱難的困境,當然也不曾立下特別的約定。就只是在拌嘴之中度過平凡的每一天。但是像這樣能展現真正的自己,這段關係比想像中更舒適宜人,不知不覺間就發展成特別的情感。
理由就這麼單純。
不過這樣就很夠了。
筱山正樹覺得有風間遙香在的每一天都開心。
所以正樹決定將這份心意告訴她。
想像著今天接下來的約會,胸口的心跳逐漸加快。
第一次的約會會是什麼樣的情境?
還是老樣子忍不住吵起架來?
或者是出乎意料地風平浪靜一起度過?
正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打發時間,但約好的時間已經逼近卻不見遙香的身影。究竟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睡過頭了吧?無論原因如何,萬一遙香遲到可就傷腦筋了。並不是因為正樹不想等人,而是停靠鎮上車站的列車班次不多,萬一沒搭上這一班,下一班就得再等好一段時間。
「那傢伙是在幹嘛啊?」
正樹打電話給遙香,對方卻遲遲沒有接聽。該不會在半路上發生意外了吧?儘管這樣的一抹不安浮現心頭,但正樹立刻抹去那想法,甩頭告訴自己這種事怎麼可能。直到這時,電話終於通了。
「遙香?你現在人在哪裡啊?」
正樹劈頭就這麼問道,沒想到對方是遙香的母親。正樹連忙道歉,並且請遙香的母親找遙香來接電話。但對方好半晌沒有回答。在正樹莫名其妙地想發問時,手機卻傳出了出乎意料的啜泣聲。
「咦,那個,咦……」
對方突然哭了起來讓正樹手足無措。難道是自己搞砸了什麼嗎?
正當一頭霧水的正樹不知如何是好,對方突然對正樹拋出了一句話。那有如當頭潑下的一桶冷水般,迫使正樹的思考陷入一瞬間的停擺。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
正樹的聲音顫抖著。儘管如此提出請求,正樹也不願聽見同樣的一句話。
但遙香的母親哭著回答:
『遙香她……死了。』
故事唐突地開始,又唐突地落幕。
在鎮上規模最大的醫院,少女橫躺在太平間的床上。
房間中只有少女父母的啜泣聲無止盡地迴蕩。
時間無聲無息地向前行。
中午時分,正樹衝進太平間。
少年額頭上掛滿豆大的汗珠,先是凝視著床後,不知所措的他對著隨侍在旁的少女的父母低頭行禮,隨後像要撲向床般衝上前去。
臉色慘白的風間遙香躺在純白的床上。
「怎麼會……」
正樹只想把那句話當作謊言,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否定。
今天才約好要第一次約會,而且決定了要向她表白心意。
所以正樹決心在親眼見到事實前絕不相信。
然而殘酷的現實就在眼前。
「為什麼……」
事情來得太過唐突,讓眼淚也無從流下。腦袋一片空白,痛楚緊緊揪著胸口讓正樹難以呼吸。
事情發生在昨天晚上。
颱風帶來的豪雨對著風間家一旁的山頭灌注了大量的雨水,最終富含水分的土壤化作名為山崩的自然災害撲向山腳下的風間家。她的父母在客廳而逃過一劫,但遙香的房間首當其衝。
救難隊挖出埋在泥土下的遙香後立刻就將她送往醫院,但醫生沒有為她急救。因為她早已經斷氣了。
少女的人生就這麼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而落幕。
「正樹同學。」
聽見聲音而轉頭一看,遙香的母親就站在自己身旁。臉龐毫無生氣。那模樣簡直像是加上頭髮、眉毛的假人穿著衣服。
「正樹同學,這個可以請你收下嗎?」
她如此說完,將一個西式信封遞向正樹。信封皺得像是曾經被緊緊捏在掌心般,此外泥水的污漬相當顯眼。
「這個是?」
「裝在遙香緊抓的手提包裡面。署名是寫給你的。」
從泥土中被挖出來的時候,她似乎仍緊抓著手提包。
正樹打開信封仔細一看,裡頭裝著一張信紙與六張明信片。這究竟是什麼?正樹納悶地皺起眉頭,先是大致瀏覽明信片。
「這個是……」
「是的。那些明信片我也曾經猶豫該不該交給你,但最後還是希望你收下。」
在正樹為了確認而發問之前,遙香的母親開口說道:
「雖然升上國中的時候已經穩定許多,但這孩子因為天生的疾病,在小時候有一段時期必須靜養。」
遙香的母親細數過去般娓娓道來,仿佛要排遣寂寞。
「所以她從小就時常請假沒辦法上學。結果在國小好像也沒什麼朋友,總是一個人在房間裡發呆度過。」
就在這時,一張明信片寄到家中。
那張明信片來自比她大七歲的高中生。似乎是打算寄到奶奶家卻寄錯地方了。
「不過這孩子看了明信片上的內容後說了:好好喔,感覺好開心喔。那張明信片寫著那個高中生和許多朋友一起玩,灌注所有心力在喜歡的棒球上。看完之後,那孩子說什麼一定要告訴人家這張明信片沒寄到奶奶手上,問我信該怎麼寫之後,自己寫了回信。」
當時的遙香認為彼此之間的關係會就此結束。
但是——
「但是沒想到,那個高中生回信了。老實說,我那時覺得不要理會比較好。因為明信片上寫著希望之後也繼續聯絡的內容。不過遙香說她想試試看,我只好試著聯絡對方在明信片上寫的電子郵件信箱,但好像沒人使用。那孩子說那用信件往來就好。於是我就以不可以詳細告知我們的資訊為條件答應了她。不過對方已經知道我們的住處就是了。」
於是遙香就為了認識對方,要求對方提供個人資訊。
「回信立刻就寄到了。上面寫著對方的年齡與現在的學校、喜歡和討厭的事物、興趣和擅長的事,也寫了喜歡的女星的名字。剛好那時這孩子發現自己的頭髮留得太長了,於是就改成了和對方信中提到的那個女星同樣的髮型。」
遙香在回信中寫上自己喜歡吃的東西等等,最後詢問對方平常的生活。
回信同樣馬上就收到了。
「上頭就如同那孩子所要求的,寫著對方的生活情景。和朋友一起過著快樂的學生生活,和朋友討論戀愛問題,還寫著要是交到女朋友希望對方能為他做便當等等。那孩子就當真了,覺得原來女朋友就該這樣啊……」
遙香在信中寫上感想與疑問後回信。
「對方的回信總是很快,而且內容也沒什麼特別的。到這時我也覺得放心多了。下一次送來的,我記得同樣是如果交到女朋友,希望能一起上下學之類的內容。內容老樣子稀鬆平常,我也覺得沒必要再親自確認了,於是我就沒有檢查那孩子下一次寫的回信內容。不過對方的回覆寫道,真正的自己就好,一定會有人能接受真正的你。我才知道那孩子好像和對方討論了自己的個性。老實說,我這個做媽媽的也覺得她嘴巴太毒,我也很擔心這樣下去她會交不到朋友。就在我正想要慢慢讓她改過這缺點的時候,收到了這樣的回信。所以我就不准她再繼續與對方聯絡。不過那孩子似乎很不滿,雖然也不是完全不聽我的話,但就是頑固地遵守著『真正的自己就好』這句話……」
於是嘴巴不饒人的遙香就那樣長大了。
「那個筆友自稱筱山正樹,和你同名同姓而且好像同樣住在這個鎮上。當知道同班同學中有這麼一個男生,那孩子和我都有種命中注定般的感覺……不好意思,雖然和你應該沒有關係,但那些明信片可以請你收著嗎?」
「……」
正樹甚至忘記回答,只是圓睜著雙眼。
剛才她所述說的過往,就和正樹與高尾晶信件往來的內容完全一致。
正樹低頭凝視手邊的明信片。寄件人是筱山正樹,收件人是高尾晶。內容則和正樹之前寫的內容一字不差。
那毫無疑問是正樹之前寄給高尾晶的明信片。
「為什麼,怎麼會……」
正樹看向遙香的母親。
「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一下,剛才說的那些,是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七年前。因為那時遙香是國小四年級。」
「請、請稍等一下。所以這些明信片難道是在七年前收到的?」
「是啊。是這樣沒錯。」
遙香的母親清楚地回答。
儘管如此——
「那個,不好意思像這樣一直問。這封明信片明明是寄給高尾晶小姐……」
在疑問出口的同時,最可能的答案已經浮現腦海。
前些日子拜訪風間家的時候,正樹已經見過掛在玄關旁的門牌。上頭寫著三名家族成員的名字,其中包含了風間遙香與風間晶。
遙香的母親露出苦笑,看向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丈夫。
「我啊,那時其實是單親媽媽。啊,不過我一直和這個人同居,實質上像夫妻一樣。後來在他調職的時候才結婚,姓氏變成現在的風間。」
「所以在那之前就是……」
「是的。原本姓高尾,高尾晶。我讓遙香在和對方交流時用了我的名字。畢竟對方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想保護那孩子才這麼做。」
正樹不由得舉手按住自己的額頭。
自己寄出的明信片其實送到了七年前的她手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簡直莫名其妙。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儘管正樹抱頭苦思,但答案其實已經浮現心中。剩下的問題只有正樹自己能否接受當下的現實。
將遙香的母親所說的一切統整起來,可得知至今為止發生的「現象」是因為筱山正樹寄出的明信片內容影響了過去的風間遙香才會發生。
換言之,「現象」不是實現心愿也不是平行世界,而是改寫了過去。
因為提到了個性,她的個性就突然改變了。
因為提到了上學,她就突然說上學時要一起走。
因為提到了做便當,她就帶著便當來到學校。
因為提到了髮型,她就剪短了頭髮。
最後——
「那個,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正樹不由得激動地問道。
「剛才提到了調職的事,現在的住處也是在那時搬進去的?」
「嗯,是這樣沒錯……剛好是遙香升上高中的時候,算是個好機會。」
「搬家就是搬到這個鎮上?」
「是這樣沒錯。」
果真是這樣——正樹咽下唾液,詢問最關鍵的重點。
「那個,在搬家前,遙香同學有沒有提出什麼請求之類的……」
「咦?啊,聽你這麼說……」
遙香的母親開口說道。
遙香得知父親職務調動的地點後,發現那距離過去的筆友筱山正樹所住的地方不遠——就在鄰鎮,因此提出請求想進入和他同一所高中就讀。
「因為沒辦法拒絕那孩子的請求,才會搬進現在那個家,沒想到……」
遙香的母親如此說完,悔恨地緊咬著嘴唇,大顆的淚珠划過臉頰。
正樹也明白她的心情。
雖然明白,但現在不是正樹哭泣的時候。
正樹的腦海中浮現了一種可能性。
不對,就連有沒有可能性都很難說,但肯定有嘗試的價值。
正樹向遙香的雙親低頭行禮後,把西式信封與一整疊的明信片塞進褲子的口袋,拔腿衝出了醫院。
目標是自己家。
使勁踩著腳踏車踏板,正樹回顧過去。
為什麼高尾晶寄來的回信總是在不知不覺間放在自己的金屬盒裡?
那大概是因為七年前遙香收到明信片後,從正常的途逕寄出回信給當時的正樹吧。而收到信的正樹雖然不知道高尾晶是誰,但還是將之一一收藏在金屬盒內。那些回信在七年後——現在才會出現在正樹的手中。
而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才能將明信片寄到過去。
不過這個問題已經得到答案。
插圖p241
這個鎮上的傳說。
就是那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利用那個,再度改變過去。
改變過去以避免風間遙香的死亡。
正樹知道這樣的想法並非奠基於現實中的常識,但現在除此之外已經別無希望可言。既然只有一線希望,那就只能耗盡全力死命抓住。
正樹懷著決意加快腳踏車的速度。
抵達自己家,正樹連滾帶爬般衝上二樓的自己房間。在一樓的母親問他究竟是在慌張什麼,但正樹沒空理會。提起筆,將七年前的賀年卡擺在書桌上。
「……」
這時正樹停下動作。
要寫什麼才好?
該怎麼寫,才能讓她免於這樣的命運。
七年前的賀年卡還剩兩張。
當然如果算上今年的賀年卡,這樣的張數限制應該不存在。但是考慮到七年前的賀年卡寄到七年前的她手上,恐怕今年的賀年卡派不上用場。雖然無法斷言肯定不行,但也無法否定。不過就現況而言,認定今年的賀年卡同樣能寄到七年前未免過於樂觀。
所以一定要用剩下兩張解決。沒有犯錯的餘地。
深呼吸後,正樹下定決心。
寫下能寫的所有細節吧。
包含當下的異常現象,寫下筱山正樹經歷的一切。過去的改變、交往、對她的感謝,以及死亡。仿佛要塞滿整張明信片般奮筆疾書。
隨後正樹帶著筆與最後一張明信片衝出家門,跨上腳踏車,使勁不斷踩著踏板。胸口仿佛失火般熾熱,雙腳疼痛得幾乎失去感覺,儘管如此還是不斷踩動踏板,絞盡所有的力量。連一秒鐘都嫌浪費,只管往前奔馳。沖向目標拯救她。把這份意志轉換成能量注入踩動踏板的雙腿。
抵達那個郵筒時,正樹甚至覺得反胃。
儘管如此,能救她一命就好。從口袋拿出明信片,再次確定這是剛才寫好的那張,投入郵筒。
沉默。寂靜。
正樹環顧四周。
沒有變化。
不過這不重要。
正樹原本就不認為四周會立刻有變化。
正樹拿出手機,找出遙香的手機號碼。
只要她接起電話,就沒問題了。
假設沒接,也還有存活的希望。
最糟的是她以外的人接聽,甚至再次向正樹告知遙香的死亡。
撥號聲響了許久,電話終於接通。
「是遙香嗎!」
正樹不由得拉高音量。
但是——
『正樹同學?呃,有什麼事嗎?』
接聽的人是遙香的母親。
「不好意思。那個,遙香同學她……」
『不好意思,正樹同學,現在可以不要開這種玩笑嗎?不久前你不是也見到了嗎?不好意思。』
通話就此結束。
正樹凝視著手機愣了好半晌。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變化?
努力驅策腦袋運轉,正樹這才回想起。
起初筱山正樹的明信片上寫的淨是些日常瑣事,遙香的母親才會放心讓她交筆友。但是一提到個性的問題,遙香的母親就不准遙香與正樹繼續往來。
雖然這完全只是猜測,但七年前的遙香的母親讀了這次的明信片後,一定會判斷那內容不該讓女兒看見吧。
確實這樣就合理了。
那種寫滿改變過去、曾交往過等妄想情節的明信片,有誰會讓自己念國小的女兒看?
「可惡!」
正樹使勁揮拳敲在郵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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