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名為筱山正樹的少年(1/2)
正義感強的爺爺是正樹心中的憧憬。年老但依舊挺直的背脊,話少而充滿威嚴的氛圍,看起來十分帥氣。
爺爺一直在遠處守候孫子的成長。每當孫子犯了錯便立刻扯開嗓門斥責,揮拳教訓。
但是正樹從未因此害怕爺爺,反而在心中懷抱著一股敬意。原因在於爺爺十分受到周邊居民的信賴。一旦發生爭執,總是能出面仲裁,轉瞬間便平息紛爭。那樣的身影烙印在正樹的眼底,不知不覺間便將爺爺視作自己的目標。
所以在年幼時每當發現有孩童遭到排擠,正樹便會主動伸出援手。每當有誰在背地裡說人壞話,正樹也會委婉予以勸阻。
旁人也都接納正樹這樣的行為。
但是隨著年齡增長,周遭的反應也跟著改變了。
對於被排擠的人視若無睹才是「大人的態度」,辦不到的人就成了「不懂得看氣氛」而遭到鄙視。
正樹也感受到那樣的氛圍,不再像年幼時那樣只憑著正義感行動。
儘管如此,在高中棒球隊目睹的情景,讓他無法按捺。
但是——
◇
球技大賽舉辦日隨時間逐漸靠近,在某一天的早晨。
來到學校後,正樹將腳踏車停在停車場,從棒球隊正努力投注於晨間鍛鍊的操場旁走過,緩步前往校舍。
棒球隊練習時的吆喝聲與金屬球棒擊中白球的聲音在校內迴蕩。眼熟的晨間情景。像這樣一大早就辛苦練習,一到大賽卻總是老早就被淘汰,一想到這裡,正樹不由得懷疑那樣汗流浹背究竟有多少價值。不過,那就是年輕吧。為這忽視效率的行為掛上青春二字就化作潔白的稱號。
「青春還真是逃避現實啊。」
正樹譏諷般喃喃自語時,突然有人叫住他。轉頭一看,穿著棒球隊制服的吉留就站在不遠處。
「早啊,正樹。」
「早啊。」
吉留露出體恤般的笑容。在正樹還在棒球隊時從沒見過他臉上冒出那種表情,看來正樹一退隊他就學會了。
「幹嘛?」
「沒有啦,只是想打個招呼而已。」
「哦~~是喔。」
正樹冷淡回答後,吉留便尷尬地閉上嘴。雖然正樹也知道他心中大概累積了不少想說的話,但他似乎沒有勇氣向正樹吐露。
不過正樹也不打算主動詢問。人該對受苦的對象伸出援手,這條道德準則只適用在小孩子身上。而教導正樹這件事的,正是眼前的吉留與棒球隊的隊員們。
「對了,球技大賽當天也有訓練?」
正樹拋出突然浮現腦海的問題後,吉留立刻回答:
「啊、嗯。球技大賽結束後好像也是照常進行。」
「是喔?大賽應該就夠累人了吧。總之你們加油。就這樣啦。」
「那個,你球技大賽是參加哪一項?」
明明不是真正想說的話,吉留還是試著延長交談時間。
因為這一點再明顯不過,讓正樹煩躁地吐出一口氣。
「……壘球。」
「壘球?你要參加壘球?」
「嗯……」
剎那間,吉留臉上浮現雀躍的喜色。
「所以你沒有討厭棒球吧。」
「你在講什麼?不管以前或現在,我都喜歡棒球啊。」
「既然這樣……那個,正樹,如果你還想打棒球,隨時都可以……」
「吉留,這些話你就省了吧。」
「呃……」
「我不會回棒球隊的。」
吉留一直欲言又止的真正用意就是邀請正樹回到棒球隊吧。但正樹沒有這種想法,他已經與棒球隊沒有任何瓜葛。
「就這樣。那明天的球技大賽請手下留情啊。」
「啊,正樹……」
正樹不理會他的挽留,邁開步伐離去。胸口對包含吉留在內的棒球隊隊員們的憤怒正在翻騰。
與吉留分開後來到教室附近,正樹困惑地皺起眉頭。因為由美站在教室前。不知為何她的表情因為不安而緊繃。搞不清楚原因的正樹先開口問道:
「怎麼了啊,由美,找我有事喔?」
她在這個班上只認識正樹。既然如此,一大早來這裡等人,目標必然就是正樹。而正樹的猜測似乎八九不離十。
由美一注意到正樹,視線便尷尬地四處游移。那模樣像是有話想說卻又難以啟齒。因此正樹再度問她為何會過來,催促她把話說出口。這時由美似乎終於下定決心,突然對著正樹低頭。
「正樹,昨天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你不想說,卻用交換條件當理由想逼你告訴我。」
「……啥?」
正樹半張著嘴。由美戰戰兢兢地抬起臉。
「因為你昨天那時候很生氣吧?」
「沒有啊。」
「你騙人。因為一講到棒球隊,你就把電話掛斷了啊。」
「那是因為我媽叫我幫忙去買東西啊。我昨天不是說了?」
「我不信。因為時間點太湊巧了嘛。」
「你疑心病真重耶。不然放學回家後順便到我家,去找我媽確認啊。」
「……所以你真的沒生氣?」
正樹點頭回應後,由美放鬆了僵硬的肩膀,深深吐氣。看來她似乎相當不安。正樹為此感到幾分歉疚,他從沒想過當時的應對會為她帶來這麼沉重的壓力。
「話說回來,你來道歉的時間點也太早了吧。」
「因為吵架一直拖下去沒有任何好處啊。既然這樣,早點道歉不是比較好?」
「原來如此,你很成熟耶。老實說我還滿敬佩的。」
「啊哈哈,你這樣誇獎,我會害羞啦——啊,對了。」
不知想起了什麼,由美從書包拿出一張紙,遞給正樹。
「這個算是賠罪。我昨天講的那個傳說的細節。」
「啥?你才過一個晚上就已經調查好了喔?」
「嗯。話是這樣說,不過我只是跑去問我家爺爺而已。他也不知道不可思議的現象是指什麼,但他知道有傳說這回事。」
「這麼巧喔。謝啦,幫上大忙了。」
「不會啦,不用客氣——那我先走了喔。」
目送由美的背影遠離之後,正樹也走到自己的座位。不理會前來搭話的同學,看向剛才從由美手上接過的紙張。上頭以由美的筆跡寫著有關傳說的報告。
文中簡述,過去在這塊土地上曾有產土神鎮守。所謂的產土神,就是守護這塊土地的神明,但在某一天出現了與其他神社合祭的計劃。不滿的當地居民不想把產土神交給其他神社,便動手破壞了神社。這個行為觸怒了產土神,在那之後,這個鎮上便開始發生不可思議的現象。
「……是這樣啊。」
正樹凝視著那張報告,喃喃說道。
如果相信那個傳說,先不管神明的憤怒,只要不去使用那個郵筒就不會再被卷進不可思議的「現象」。
不過疑點依然存在。
為什麼使用那個郵筒就會引發這一連串的「現象」?
而這一連串的「現象」是否有共通點?
正樹回憶自己過去寄出的明信片。
於是一個疑點——一種可能性浮現腦海。
寫給奶奶報告近況的明信片,說自己正享受著青春,不久後打算交個女朋友,隨後風間遙香便現身了。
寫給高尾晶的自我介紹,文中提到正樹喜歡的女星,寄出那張明信片之後,風間遙香的髮型變得和那個女星一樣。
為了營造話題,提到女朋友做的便當後,風間遙香帶了親手做的便當來學校。
如此列舉後,自己寫在明信片上的願望仿佛一一實現了。
這樣的話,難道風間遙香就如同神明般實現了筱山正樹的心愿?不,不可能。怎麼可能有嘴巴那麼毒的神明。
既然這樣,投進那個郵筒的明信片會寄到神明的手上,這個可能性如何?如果這個說法正確,那麼高尾晶就是那個神明吧。
等等,話說傳說中的神明不是大為光火嗎?
「……不管是哪種,也太扯了。」
正樹也不禁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離譜了。不過如果真有某種東西在現實中引發這一連串「現象」,那恐怕真的是等同於神的存在吧。而且正樹的心愿全都實現,認為真的有神明存在也算自然吧。
無論真相如何,似乎有必要更深入研究這件事。為此只能繼續與高尾晶書信往來,藉此確定真相。
確定心愿是不是真的會實現。
回到家後,正樹直接走進自己房間,立刻打開金屬盒。裡頭沒有出現高尾晶寄
來的新回信。果然是因為正樹也還沒寄出新的回信吧。不過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有更重要的問題。使用那個郵筒寄出的明信片上寫著的內容,真的會在現實中實現嗎?一定要嘗試看看,一定要實驗看看。正樹拿出七年前的賀年卡。
那麼應該寫什麼樣的內容才好?
儘可能簡單易懂的內容會比較好吧。但是應該避免可能使現況產生巨變的願望。一旦發生太過巨大的變化,也許自己的精神會無法接受,況且這種「現象」也不一定毫無風險,無法完全否定之後將為此付出代價的可能性。
將這些問題列入考量後,正樹決定了內容……
正樹一如往常寫下要寄給高尾晶的文章,一寫完就衝出家門前往那個老舊的郵筒。
站在老舊郵筒前方,正樹注視著自己手中的紙片。
實驗用的明信片,內容寫著如果交到女朋友,想一起上下學。
如果心愿會遵照明信片上的內容實現,如果真的會演變成預想中的結果,也許明天早上就會和遙香一起上學。
至今為止雖然放學時和她一起離校,但從沒有一起上學過。倘若心愿成真,應該就能證明郵筒的效力。
不過這畢竟只是實驗,有可能不會演變成預料中的結果,另一方面,當然也有可能心愿成真。
因此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充滿正樹的心頭。期待與不安交織的感情,令正樹有幾分躊躇。不過他告訴自己非常有姑且一試的價值,說服自己忐忑不安的心,這才鬆開夾著明信片的指尖,將之投進郵筒。
「……好了,回家吧。」
究竟會不會與遙香一起上學,又或者是演變成超乎預料的狀況?等到明天就會揭曉,所以現在也只能等待。
正樹騎上腳踏車,踏上歸途。
半路上,看見在遠處即將落入山稜線的夕陽,突然想起。
現在這時候,棒球隊大概還在練習吧。
回想起來,還在棒球隊的時候總是一直練習到操場的照明點亮,結束後鞭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騎車奔馳在一片昏暗的回家路上。
相較之下,現在回家時間早了許多。回到家後左思右想又寫了信,但現在也還不到路上一片黑的時間。
這就是生活的變化吧。
但人總會漸漸習慣變化,這才是正常的反應。所以筱山正樹也逐漸習慣不參加社團活動的日常生活。非得如此不可。
然而周遭的人卻不放棄挖掘已經過去的往事。
像是母親和由美,還有吉留,以及——
路旁的便利超商,眼熟的二人組聚在店門前。在正樹眼中是一點也不願打照面的對象。正樹原本打算裝作沒看見速速通過,但就在經過店門口的時候——
「喂,筱山。」
既然被對方叫住了,正樹也只好停下腳踏車,暗自咂嘴,邁步靠近那二人組。麻煩死了。在心中抱怨的這句話化作不悅的表情掛在臉上。
「學長,有事嗎?我現在正要回家。」
這二人組是在夏天的大賽淘汰後引退的三年級生。兩人的制服穿得凌亂,正樹走近後隨即嗅到香菸的味道。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敬意都沒有啊,話說見到學長該先問好吧?」
「……學長好。」
「好什麼好啊,你退隊之後連這種基本的禮儀都忘了喔?要不要我乾脆幫你從頭教育一下啊?」
「這就不用了。我也已經不是棒球隊的了。」
「之前是棒球隊的不就算是了嗎?」
「之前就是之前而已……那個,沒其他事了吧?」
「你這傢伙還真冷淡耶。話說你在退隊之前也老是頂撞我們嘛。」
「如果兩位學長行為正常,我也沒必要沒事就頂撞你們就是了。」
譏諷般的言語讓兩個三年級生頓時垮下臉。但兩人立刻像是想起什麼,表情轉為冷笑。
那表情讓正樹異常不愉快,他打算直接掉頭就走。
「先等等啊。好久沒像這樣聚在一起了,再多聊一下嘛。好嘛?」
「有什麼話好說的嗎?」
「態度別這麼差嘛。對了,你和吉留關係還好吧?有和好了嗎?」
「我沒有和吉留吵架。」
「哈哈哈,是喔?那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你看起來滿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啊。我們可是在關心你喔。因為你……呵呵呵,在棒球隊根本沒朋友嘛。啊哈哈哈!」
下一瞬間,三年級生張大了嘴發出洪亮的笑聲。
「然後你還像逃跑一樣退隊,會不會太好笑啊!啊哈哈哈哈!」
笑聲刺激著正樹的情緒,憤怒在胸口急遽沸騰。但這時理性告訴正樹,與這種傢伙正面起衝突也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正樹只是咬緊牙根,轉身背對三年級生。
「既然學長好像沒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哈哈哈,你不回嘴了喔?」
「有什麼需要反駁的嗎?」
「啊~~這種態度喔……唉,原本以為你只是態度差,這下居然變得無趣了啊。好了好了,你可以滾了。真無聊。」
得到三年級生的許可,正樹再度踏上歸途。但是三年級生粗鄙的笑聲不斷在腦海中迴響,累積的怒意在胸口逐漸高漲,仿佛排水溝的淤泥。他在進自己房間的同時爆發了。
「混帳東西!」
一腳踢飛擱在地板上的書包。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發泄憤怒。
為什麼我一定要被那種人羞辱?難道我做錯了什麼?犯錯的明明是他們吧?那為什麼他們笑得那麼開心,而我卻得品嘗這種悲慘的心情?這太奇怪了吧?
無論是那表情或是那笑聲,都讓正樹氣憤得難以忍受。光是回想起來,心臟仿佛就變成火爐般,將帶著憤怒的熾熱血液輸向全身。
於是沸騰的激動思緒失去了控制。
這種不合理絕對無法接受,要徹底破壞才行。要消除萬惡的根源。
因為現在正樹握有手段——
正樹拿出七年前的賀年卡,快筆寫下詛咒剛才那兩人死的文字。灌注了所有憎恨奮筆疾書。活該,這樣你們就完蛋了。
但在正樹重新看過自己寫下的句子後,突然恢復了理智。
自己正在做什麼?心裡想著什麼?
「我是白痴啊……要是真做了這種事,另一個世界的爺爺會罵死我的。」
正義感那樣強的爺爺肯定會先揮出硬如石塊的拳頭,然後怒髮衝冠露出有如地獄惡鬼的表情斥責自己吧。
正樹將賀年卡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後,平躺在榻榻米上。
總之實驗用的賀年卡已經寄出了,接下來只要等實驗的結果就好。也許心愿會實現,也許會收到高尾晶的回信。只有確認這一點才能證明自己的猜測正確,所以今天已經沒有其他事要忙了。
剩下的問題只有在能確認的時候到來前,該怎麼打發時間吧。
正樹這麼想著,打開電視,依序轉過各個頻道卻沒瞥見任何能挑起興趣的節目。吐出不出所料的嘆息,這下真的閒得發慌了,正樹沒來由地將視線投向窗外,突然轉身走向壁櫥拿出金屬盒。
回信再怎麼快也應該還沒到吧。儘管心中這麼想,但是想儘快確認結果的心情讓正樹掀開了盒蓋。
而正樹期待的事物已經在裡面,就和過去一樣以橡皮筋整理成一疊。
高尾晶寄來的新回信。
「不會吧……這也快得太誇張了。」
儘管這麼想著,正樹還是趕忙閱讀信中內容。
內容不是過去那樣的感想或問題,比較像是徵求意見。
一言以蔽之,是關於個性。
高尾晶似乎對自己差勁的個性有所自覺,無法融入周遭。也因此陷入別說是戀人,就連朋友也沒有的慘況。若要打破當下的事態,是不是只有改變自己的個性一途?又或者應該表現出配合周遭的模樣才對?
她似乎懷著這樣的煩惱。
這種時候,究竟該怎麼回答才是正確解答呢?從文字上來看,她似乎相當認真地煩惱這件事。然而就算想給她一個確切的回答,筱山正樹也不是什麼值得讚賞的人。畢竟剛剛才在激動的驅策下寫下希望別人死去的文字,因此正樹也沒有自信能對她的問題做出回答。
思考了好半晌後,正樹最後在回信中寫下維持真正的自己就好。
自己在棒球隊也有意識到要表現出真實的自己,與周遭處得還算順利,所以肯定也會有人能接受真正的你。
寫下這樣的內容,正樹不由得苦笑。
「……這怎麼可能嘛。」
無論是往好或壞的方向,正樹覺得能貫徹自己個性的人相當難得,因為那代表確切而
頑強的自我。
然而超過限度的個性將招致孤立。
就像高尾晶也認為自己的個性不好,別說是戀人,就連朋友也沒有。
說穿了這才是現實,不配合旁人就會遭受迫害。如果真的為她好,應該要告訴她該配合旁人吧。
儘管正樹這麼想,但他還是沒有修改信件的內容。
如同剛才所說,正樹不覺得自己這樣的人有資格對人說教,這確實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正樹還是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能堅持自己的人,所以不想修改信件內容。
貫徹自己的意見,也得到旁人的接納。
也許正樹只是想親眼看看那種人是否存在。
隔天早上。
正樹將回復的明信片放進書包,走向一樓的客廳。在已經擺在桌上的早餐前坐下,開始用餐。坐在對面的父親正看著電視,正樹的視線也跟著飄向電視螢幕。螢幕中在播報氣象預報,今天日本列島全面晴天,但是在南方海域產生的大型颱風正逐漸逼近日本。得知這消息的正樹第一個念頭是,如果學校能放颱風假就好了。但是對搭車通勤的父親而言,颱風似乎是個重大問題,平常總是埋頭吃飯的父親停下筷子凝視著電視。
正樹沒特別注意父親,繼續用餐。吃完的時候抬起眼看向時鐘。現在時間大概是平常出門時間的十分鐘前。正樹看著電視,心裡想差不多該準備出門了。這時母親說道:
「你還在悠哉什麼啊?」
「哪有?不是和平常一樣嗎?」
「人家差不多要來接你了啊。」
「誰啊?」
「你還沒睡醒啊?這還用問嗎?」
母親正要接著說下去的時候,門鈴響了。
一大清早就有客人啊。
正樹不大在意地這麼想著的時候,母親拋下一句「你看,人家都來了,你也快點去準備」便走向玄關。正樹在心中嘀咕著那個人家到底是誰,但下一瞬間腦袋立刻驚醒。
昨天寄出的實驗用明信片。該不會結果已經……
正樹連忙快步走向玄關,心跳越來越快。正樹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因為興奮還是不安。但無論如何,正樹想立刻確認結果。非親眼確認不可。母親站在玄關處那位訪客的面前,似乎正在與對方閒聊。母親擋在眼前讓正樹看不清訪客,所以他伸長了脖子快步靠近。
遙香戴著微笑的面具,站在玄關大門前。
「早安,正樹同學。」
正樹則是吃驚得連一句早安都答不出來。
該不會願望真的實現了?
當然正樹也考慮過願望真的實現的可能性,懷抱著幾分期待,但是心中還是有否定的想法: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方便的道具,假設真的存在也不可能到自己手上。
但是遙香確實在上學時間出現在眼前了。
見正樹一語不發,母親拍了拍兒子的腦袋。
「人家都道早了,你是不會打招呼喔——風間小姐,不好意思啊,我家兒子沒教好。」
「不,怎麼會呢……」
「正樹,媽媽就回客廳去了。不要聊太久遲到嘍。」
「怎麼可能啊?」
母親說完便走回客廳,但她的嘴角揚起賊笑般的曲線。顯然別有用意的笑容。母親在想什麼,正樹大概也能猜到。
在母親離開視線範圍後,正樹轉身正色面對遙香。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可以是可以,怎樣?」
遙香的笑容頓時剝落,浮現只讓正樹看到的不悅神情。但正樹一點也不在意,現在重要的是搞清楚真相。
「你為什麼跑來?」
「你沒頭沒腦是在講什麼?以前就一直一起上下學啊。」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要假裝是情侶啊。你以為有這之外的理由嗎?」
果然是這樣啊。
完全符合預期的結果。
這下也許該真正相信傳說的真實性了吧。
「……你在偷笑什麼?」
「咦?我有喔?」
「有啊。噁心死了。」
正樹斂起不知不覺間露出的笑容。但是得知能實現心愿的機制就在自己的掌握中,會不由得眉開眼笑也是人之常情吧。
「喂,你還在發什麼呆啊?快點啊,我可不想因為等你結果上學遲到。」
「啊,不好意思。」
正樹連忙回到屋裡做好出門準備,胸口洋溢著喜悅。
早上與女朋友一起上學。
正樹也覺得這確實是洋溢著青春氣息的情境。
也許是因為心中的想法引導話題方向,不知不覺間兩人開始討論起約會。
「你之前不是說要約會嗎?差不多該決定好地點了吧?」
「還沒啊。」
正樹的回答讓騎著腳踏車並行的遙香板起了臉。那像是在批評正樹:為什麼你沒先想好啊?但正樹也以訝異的表情回應:
「等等,話說約會計劃這種東西真的需要嗎?」
「當然要啊。一個男人有沒有本事就是從這種地方看得出來。」
「咦咦咦~~約會不就看當時的心情嗎?雖然我沒經驗,但是就去當下想去的地方,吃當時想吃的東西。這樣就夠了吧?」
「……你的暑假作業一定是直到最後幾天才開始寫吧?」
「哦,對啊。每次都是在暑假結束前。真虧你猜得到。」
「當然猜得到。你白痴啊?」
「我是不是白痴就先放一旁,那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沒有。真要說的話,安靜的地方。」
「安靜的地方……比方說?」
「墓園。」
「您的興趣還真是特別。」
「是啊,我很想找機會埋了正樹同學。」
「遙香同學,日本現在沒有土葬,都是火葬喔。」
「啊,我差點忘了。不好意思。那就把正樹同學理想中的火葬方式告訴我,之後我會找機會實踐的。」
「啊哈哈,遙香真體恤男朋友啊。」
「對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僵著臉大笑。
就在這時,正樹停下了腳踏車。
「不好意思,我有地方得先去一趟。」
「是哪裡啊?」
「從這個岔路再過去一點點有個郵筒,我要去寄東西。」
正樹指著通往雜木林的小路。
遙香先看向那條小路,又看向手錶確認時間。現在還有空檔。
「好吧。我們走吧。」
「咦?你不用跟來也沒關係啊。」
「反正之後還是得一起出現在學校,就一起去吧。」
「啊,是喔。」
該說是遵守諾言,又或者該說是不怕麻煩呢?正樹這麼想著,與她一起騎在小路上,沒多久就看到那個郵筒一如往常佇立在路旁。
「這個現在還能用嗎?」
見到郵筒後遙香劈頭就這麼問。
「沒問題。應該真的有寄到才對。」
「應該是什麼意思啊?為什麼好像不太確定啊。」
「因為我也有很多疑問啊。」
應該真的有寄出去吧。只是那個筆友的真正身份依舊不明。再加上回信總是不知不覺間出現在金屬盒內,有太多事無法解釋。
遙香對正樹那模稜兩可的反應感到納悶,但沒有進一步追問。大概是沒興趣吧。這個當下她那份冷漠反倒教正樹感謝。
「算了,反正和我無關。總而言之,不管你是要寄給誰,動作快一點。雖然還有一段時間才打鐘,但我很討厭浪費時間。」
「這位大小姐還真是整天都在抱怨耶。」
「你說什麼?」
「好了,趕緊寄出後上學去吧。」
感覺到猛禽般銳利的視線直刺在背上,正樹拿出明信片投入郵筒。
這次明信片的文中提到了棒球隊,而且是自己能展現原本的個性,同時也受到周遭接受的狀態。
如果這個郵筒真能為正樹實現願望,環繞筱山正樹周遭的環境應該也會順著正樹的想法改變吧。
如此一來,許多麻煩的問題就能一口氣全部解決。
無論是吉留或棒球隊的問題,全都能得到解決。
「好了,那我們走吧。」
明信片已經寄出,該趕往學校了。
正樹這麼想著轉頭看向遙香,卻沒見到她的身影。仿佛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站在正樹身後般,突然
間消失無蹤了。
「咦?遙香?」
正樹環顧周遭。
沒看到人。
也沒看到腳踏車。
「咦?咦?遙香?去哪了?」
扯開嗓門呼喊,也沒有回應。只有一陣風掃過身旁,搖晃著雜木林。那沙沙聲仿佛正樹心中的不安。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這無法理解的狀況,正樹好一段時間動彈不得呆站在原地。
遙香究竟去哪了?
儘管感到疑惑但終究還是得上學,正樹騎車來到了學校。一走進教室立刻看向遙香的座位。她坐在座位上。剛才正樹心中正因為她該不會真的消失無蹤而不安,但看來只是杞人憂天。什麼嘛,白擔心了。正樹一面這麼想著一面走向她的座位打算問她剛才的事。為什麼會突然找不到人?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在途中正樹便察覺異狀。
遙香的周遭沒有平常圍繞在她身旁的那群人。不只如此,平常在同班同學面前總是笑臉迎人的她,現在不知為何板著臉用手撐著臉頰。
怎麼了嗎?和誰吵架了嗎?
正樹來到遙香面前,刻意以一如往常的語調開口。她因為爭執而心情低落的話,自己裝作毫不知情應該比較好。
「喂,你突然不見讓我找了一段時間啊。」
遙香煩躁地瞥了正樹一眼,立刻就挪開視線。
「幹嘛不理人啊。你該不會在生氣吧?喂喂,該生氣的是我吧?」
「我說你啊——」
充滿壓迫感的語調。那是她絕對不讓同學們聽見的聲音。
然後她對有些被震懾住的正樹撂下話:
「煩死人了,閃遠一點。」
「……」
「耳朵聽不見?你站在我面前讓我覺得很煩。」
「……你是什麼意思?」
不久前才害人擔心,現在這態度不對吧?
「你很莫名其妙耶。明明上學的時候一起來,是你途中突然不見人影啊。你要跟我道歉就算了,為什麼一見面就想吵架?」
「你才莫名其妙。你說誰和誰一起上學?」
「我和你。」
「怎麼可能,誰要跟你一起上學啊?」
「什麼?之前不是說好要一起上學嗎?」
「我不是說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嗎……噁心死了。」
「什麼——你說噁心?」
雖然正樹平常就習慣遭遙香的毒舌伺候,但正樹總是當成遙香風格的玩笑話而不當一回事。但這次是她有錯在先,再加上那露骨地展現敵意的態度。
正樹這下子也氣憤得不想再多說,咂嘴後逕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到椅子上,前些日子帶著漫畫雜誌來找正樹聊寫真女星的那個同學走近正樹。
「你居然會想和風間搭話啊。」
平常那個同學總會用風間同學來稱呼遙香,但這次省去了稱謂。這雖然讓正樹感到幾分不對勁,但他還是發泄對遙香的不滿般回答:
「有什麼奇怪的?雖然不曉得是怎樣,她現在好像不太開心就是了。」
「你在講什麼啊。風間從入學開始就是這樣吧?不管誰找她講話都一副不爽的樣子,結果到最後沒人要理她,總之就是個孤單的傢伙。」
「啥?」
他在說些什麼?
風間遙香在同學們的認知中不是一個打從入學以來就和善待人的模範生嗎?像那樣把不悅全寫在臉上的傢伙,怎麼可能成為校內的人氣女王。
正樹這麼說完,同學先是噗哧一笑,但很快就轉變成響徹整個教室的大笑聲。其他同學們聽見也紛紛將視線投向兩人。
但當事人渾然不覺,只是繼續對話。
「正樹,你就算碰了釘子也別這樣諷刺人家嘛。雖然是很好笑沒錯啦。」
「我才想問你到底是怎樣。你之前不也說她高不可攀嗎?」
「高不可攀?啊哈哈哈哈!確實我是沒那本事跟她交往啦,不過我也有選擇的權利吧?話說,你該不會想跟風間湊一對吧?對喔,所以你剛才才會講什麼一起上學的?」
「呃,什麼想湊一對啊?我們已經在交往了啊。」
「……咦?」
一瞬間,空氣靜止了。
教室中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就連空氣的流動也跟著靜止了。
然而,下一瞬間。
整間教室哄堂大笑。
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居然找上風間,興趣真特別耶!
到底是真的還假的?
無數的驚呼聲在教室內此起彼落,引發一陣騷動。
置身於混亂的中心處,正樹卻完全無法理解當下狀況。
話說所有人應該都知道我正和她交往才對,就算那不是真的。但為何大家會這麼驚訝?而且傳到耳邊的話語幾乎都帶著譏諷又是怎麼回事?嘲笑的對象是誰?之前班上同學得知兩人開始交往時,正樹雖然曾遭人嫉妒,但也不曾受到嘲笑。
這差異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大家都不知道我們的關係?
為什麼反應會差異這麼大?
等等,難道這也是明信片投進那郵筒造成的「現象」?
可是正樹從未懷抱這種希望。
那究竟是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正樹萬分困惑。腦海中一片混亂,思考理不出頭緒。這時突然發現周遭的騷動止息,正樹納悶地抬起臉掃視四周,看見所有人都注視著遙香。她默默站起身,不理會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走向正樹。她的眼神燃燒著正樹從未見過的憤怒。她來到正樹面前,二話不說就高舉起手——
啪的響亮聲響在寂靜的教室中迴蕩。
被甩了一巴掌。
正樹按著左臉頰,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遙香咬緊了牙,顫抖的她過了好半晌終於張開嘴發出聲音。
「差勁透頂。」
目睹這瞬間她的表情,正樹覺得胸口比發燙的臉頰更痛。
體育課的時候。
男生在操場上踢足球。按照平常的授課流程,一開始先練習傳球等等,之後比賽。
正樹與井上一組,一面閒聊一面互相傳球。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那個巴掌還真響的啊。」
聽見井上這句話,正樹也只能苦笑。
被打的臉頰早已經不再發紅,痛楚也已經完全消失。但是被打的感觸以及壓在心頭的陰霾依舊揮之不去。
「不過那次真的算正樹不好。也許你只是被她那張嘴氣得想報復,但是那種正在交往的謊話太超過了啦……」
「那個喔,嗯,也是啦……」
風間遙香。在班上孤立的少女。當然了,筱山正樹與她幾乎沒有交流,更別說是交往。看來這就是這次回信造成的變化結果,隨便否認只會讓自己在班上的立場惡化。那麼乾脆就接受當下的事實比較好。
正樹現在更在意的是,那個郵筒根本不是什麼實現心愿的裝置。
用那個郵筒寄出明信片就會觸發「現象」發生,這一點肯定不會錯,但這一連串的現象到底有什麼法則?下次把明信片扔進那個郵筒中,究竟會造成什麼後果?正樹已經完全搞不懂,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現在正樹只確定一件事:那個郵筒不能隨便使用。
總之現在只能靜觀當下狀況的演變。
「對了,正樹你喜歡風間同學喔?」
「幹嘛突然問這個啊?」
「因為你既然會說那種謊,我想應該或多或少有興趣吧?」
「這個嘛,長相還不錯吧。」
「咦咦咦?你只看長相喔……確實她長相是很不錯,在剛入學時也有很多男生找上風間同學……」
「哦?很多喔?」
「很多啊。你忘了喔?」
「嗯,沒什麼印象。你大概跟我解釋一下。」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真虧你能忘記耶……我想想,剛入學的時候還滿常有人跟她告白吧。其中還有人明明有女朋友還找她告白,引發了一些騷動。一般來說啦,這種狀況有些女生會站在她那邊嘛,但風間同學每次一開口就會講些好像故意想激怒人的話。結果……」
於是風間遙香就陷入了孤立,而且是其他女生的反感特別強烈。
「哦~~是這樣啊……」
「幹嘛一副恍然大悟的反應。正樹你也是只看外表的那一派?」
「你是說喜歡上別人的理由?長得可愛不就很充分了嗎?」
「這樣就夠了喔?」
「不然你舉其他例子
給我聽。比方說……」
正樹把球和問題一起踢向對方。
「你為什麼會喜歡谷川同學啊?」
「啥!」
滾出去的球穿越了愣在原地的井上的胯下。
「你要把球接住啊。」
「你、你為什麼知道啊!」
「……知道什麼?」
「你還裝傻,你怎麼知道我——」
說到這裡,井上察覺自己不知不覺間扯開嗓門,連忙放低音量繼續說:
「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的是谷川同學?」
「你在說什麼?是你自己來問我跟谷川同學告白有沒有機會啊。」
「怎、怎麼可能啊。」
「啥?」
「因為,我根本沒有理由找你討論啊。」
「等一下等一下,真的啦。因為你說我跟遙香……啊。」
正樹察覺了。
當時井上之所以會來找正樹討論,是因為他認為正樹攻陷了眾人公認高不可攀的風間遙香。換言之,現在高不可攀的風間遙香不存在,正樹也沒有與遙香交往,井上自然沒有理由找上正樹。
「是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井上不理會恍然大悟的正樹,撿回漏接的球之後,將疑問與球一起傳向正樹。
「話說回來,我看起來有那麼好懂嗎?」
「什麼意思?」
「正樹不是看穿我喜歡谷川同學了嗎?」
「咦?嗯~~照理來說會是這樣沒錯啦。」
「是喔……」
也許是相當受打擊吧,井上煩惱地揪起眉心。
看到朋友這種反應,正樹就不由得想捉弄。
「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發現。我看你一定心裡想著好想吃谷川同學親手做的料理吧。真噁心耶。」
「為、為什麼會連這個都知道啊!」
正樹這句話似乎再度超乎意料,井上踢出的球代表他內心的震驚般飛向全然錯誤的方向。
「你看準一點再踢啦。」
「為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啊!而且講我噁心會不會太過分?」
「因為你每次看著谷川同學就在想她做的菜吧?」
「再怎麼樣也不會誇張到這種地步啊!」
「啊,是喔?」
「當然啊。不過為什么正樹會知道這麼多?」
「因為我就是這麼敏銳啊。」
「正樹很敏銳?不可能。」
「你比想像中失禮耶。」
不過這樣繼續捉弄下去,井上也許會失去自信。正樹如此判斷後打斷話題,跑去撿球。
球滾到了操場旁的體育館附近。
在撿球的時候,正樹不經意地看向體育館。班上的女生正在上排球課。大家額頭掛著汗水,凝視著飛在半空中的球。似乎是相當激烈的課程。
這時,正樹看見遙香坐在體育館的角落面無表情地眺望著體育課的情景。
那傢伙為什麼不參加課程?
疑問浮現心頭的同時,井上剛才說的話也跟著回到腦海。
風間遙香在女同學間風評很差。也許是因為這樣,在團體比賽的時候受到排擠了吧?
就在這時,操場方向傳來男生集合的號令聲。
大概是要開始比賽了吧。
因此正樹也打算轉身回到操場,但坐在體育館角落一副悠哉模樣的遙香讓他放不下。
那模樣仿佛對孤單早已習以為常。從井上剛才的發言來看,她應該從入學時就毫不掩飾那樣的個性吧。當然也沒有半個朋友。不,也許早在進入高中之前就一直是那樣。無論國中或國小,也許她一直以來都是獨自一人度過在學校的時間。
走回操場的路上,那身影一直在正樹腦海中揮之不去。
放學後。
正樹在腳踏車停車場等著一個人回家的遙香前來。她目睹了正樹的身影后停下腳步。周圍沒有其他人影,若要搭話沒有更好的時間點了。正樹向著她踏出一步,但同時遙香也面無表情地邁開步伐,一語不發從他身旁走過,默默地要牽出她的腳踏車。不過正樹對她的刻意忽視也早有預料。
「等一下,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講。」
「……」
「等一下嘛!」
正樹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硬是讓她面朝向自己。遙香隨即揮手甩開正樹的手,露骨地板起臉。
「幹嘛?」
眼神銳利而冰冷。仿佛要貫穿對方心臟般的視線。
但正樹沒有閃躲。
——因為吵架一直拖下去也沒有任何好處啊。既然這樣,早點道歉不是比較好——
前些日子由美說的話浮現腦海。
她的想法肯定是對的。讓爭執持續下去也不會有任何好處。況且錯的人顯然是自己,那就更應該早點道歉。
沒錯。如果是自己有錯,那就必須自己主動道歉。
正樹提振起勇氣。
「今天早上那件事喔。」
「我不想聽。」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說我不想聽嗎?你以為只要像這樣道歉,什麼事都能得到原諒?」
「沒有,我沒有那樣想。只是我真的沒有惡意。」
「什麼?莫名其妙。」
「總之拜託你聽我解釋。拜託。」
「我才不要。」
「拜託你。」
「我再說一次……」
「拜託你。」
「……」
遙香雖然一開始毫不掩飾厭惡感,但是在明白正樹不會退縮後,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低聲答應了正樹的請求。
回家路上的咖啡廳位於路旁並排的民房之間,從正樹小時候就一直經營到現在。店長是位年老的男性,大概是把經營咖啡廳當作退休後的興趣吧。店內裝潢擺設呈現了店長的性格般氣氛沉穩。陽光自額外加裝的窗口投入,照亮原木色調的店內。
正樹與遙香一起來到這間咖啡廳。店內客人零星無幾。不過現在這樣正好。若要認真與人討論商量,當然希望能在安靜的地方。
兩人在桌旁的座位坐下後,店長前來詢問要點什麼。
正樹毫不猶豫就點了冰咖啡,而遙香像是面對複雜的數學難題,表情凝重地盯著菜單。過了好半晌,她指著上頭的品項告知店長,這時她的語氣依舊冰冷,但店長毫不在乎般點頭並離開。沉默在兩人之間飄蕩。儘管正樹也認為既然是他提出邀約,應該由他主動開啟話題,卻因為不知該如何起頭而遲遲無法開口。另一方面,遙香只是默默地從窗口眺望外頭,一陣沉重的沉默,情境有如接下來就要提分手的情侶。不久,店長再度登場,將兩人點的餐飲擱在桌上後離去。正樹的冰咖啡,以及遙香的奶茶與蛋糕卷。她用叉子切了一塊蛋糕送進口中品嘗後,將視線拋向正樹。
「所以,你想說什麼?」
先開口的是遙香。
「既然是你找上我,那就快點講清楚啊。不然在這邊只是浪費時間。」
無懈可擊的指責。
正樹其實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找上她,事到如今也沒理由躊躇。
正樹抽出玻璃杯中的吸管,將咖啡連同裡頭的冰塊一起灌進口中,咬碎冰塊後跟咖啡一起咽下。
「講這種話大概會讓你覺得我腦袋有病,不過……」
正樹如此起頭後,娓娓道來。
自己認識的風間遙香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是個表里不一的人;與她偽裝成情侶關係;以及過去也發生過自己的記憶與現實有出入的狀況。正樹一一告訴遙香。
自己為什麼會把這些事告訴眼前的她?
當然其中一個理由是為了解釋今天早上自己的言行並非出自惡意。
不過,見到對孤獨習以為常的她,正樹想到如果能共享同樣的秘密也許能減輕她的孤獨感,這也確實是理由之一。
也許只是多管閒事,況且正樹自己也已經決定不再對孤立的人伸出援手。但是見到體育課時的她還有在教室總是一個人的她之後,正樹只覺得自己不能默不作聲。雖然正樹隱約覺得還有其他理由,但由於目前還理不出一個頭緒,現在決定先放一旁。
在正樹解釋的過程中,遙香一次也沒開口。一如往常用那冷漠的眼神看著正樹,貫徹聽眾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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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確定正樹的解釋告一段落後,她開口說道:
「老實說,很噁心。」
雖然早有預料,但這回答還是教人難受。
「簡單說你想說的意思是這樣——今天早上你在教室會亂講什麼你和我正在
交往,是因為在你的記憶中這是事實。只是因為沒有察覺記憶與旁人有出入,才不小心在大家面前說出口。所以你也不是故意的。」
「嗯,就是這樣。」
「妄想最好也要有個限度。」
「唔……」
「我和你為了欺騙旁人而假裝交往?這怎麼可能。」
「我知道你應該會這樣想,但這才是我所知的風間遙香。」
「那就只是你的妄想吧。所以我才說你噁心啊。況且我從小就是這種個性。聽你這樣當面否定,老實說很讓我不愉快。」
「……」
「況且就算你成功讓我相信這番鬼話,又有什麼意義?」
面對這問題,正樹只能沉默。
因為正樹想不到任何回答。
遙香對這樣的正樹說了:
「今天體育課的時候,你有從外面偷看體育館吧?」
「啊、嗯。」
「雖然我想應該不至於,該不會是看見那時的我,讓你感到同情了?」
「這……」
「如果是那樣,那完全是多管閒事。我一個人也從來不覺得難受,況且我體育課觀摩是為了避免激烈運動。雖然我自己講像是找藉口,不過我身體本來就不太好。所以你該懂了吧?我一點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沉默,遙香將最後一塊蛋糕卷配著奶茶咽下。隨後從書包拿出皮包,遞出千圓鈔票。
「就這樣。我要走了,找錢就不用了。」
「先等一下。」
「還有什麼話要說?」
「呃……」
「喔,你大可放心。剛才你講的那些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反正我沒對象能說,而且我自己也不想說這種噁心的話。」
「……」
「就這樣了,再見。」
遙香自座位站起,離去前拋下一句話。
「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咦?」
失望。意指對方不符合期望的字眼。
但在當下的正樹耳中,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因為反過來說,現在的失望就代表曾經懷抱期待。
正樹抬起俯著的臉。她正對店長微微點頭,即將走出店門。裝在門上的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身影也跟著走到店外。此時,某件事浮現在正樹的腦內,那記憶引來一絲希望,驅使正樹使勁站起身。正樹甚至忘了付帳,追趕在那背影后方衝出店門口。他對著正要跨上腳踏車的背影大喊:
「你一定討厭我對吧!」
也許那不該透過自己的嘴巴確認吧。不過當下的希望就藏在這裡。
遙香厭煩地轉頭。
「有人會自己問這種問題嗎?」
「你開始討厭我,是在暑假結束時。」
剎那間,她的雙眼微微眯起。
「看到暑假結束後的我整天無所事事,讓你覺得煩躁,不是嗎!」
「……你為什麼知道?」
遙香在班上孤立,因此她肯定沒機會告訴別人這些事。所以照理來說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然而正樹的話還沒說完。
「你現在的髮型是從國小就一直維持這樣,而且你對某個從未見過面的年長男性懷抱著憧憬。」
「為什麼連這些都……」
「你覺得如果要約會想挑安靜的地方。而且如果有男朋友,你會想為他做便當,一起上下學。」
「……」
「還有,你對自己差勁的個性有自覺。」
「……你想挨揍嗎?」
「那你敢摸著良心說我講錯嗎?」
「……你沒講錯。」
遙香不甘心地挪開視線。
「不過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難道你是跟蹤狂?」
「不是。有人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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