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一如往常的生活(2/2)
將心愿與名字寫在人型的紙張──「形代」,並供奉在本地神社,視心愿內容,有時會在焚毀形代之前多加一道手續。
竟然要用剪刀將形代一分為二。
這似乎是為了斬斷與災禍、疾病之間的惡緣,名為「斷緣」的儀式,據說是本地神社自古流傳下來的習俗。但是因為大戰中的合祭使神社本身荒廢,「斷緣」也就此被遺忘。
「不是結緣,而是斷緣啊……原來有這種儀式。」
正樹如此喃喃自語的時候,門鈴響了。正樹嚇了一跳,自論文集抬起臉。看來母親離開家門之後過了好一段時間,窗外天色已經昏暗。正樹跑下樓梯來到玄關,打開門就看見由美的身影。
「怎麼了?」
「今天晚上伯父伯母都不在吧?」
「你怎麼知道?」
「剛才伯母打電話來,說你奶奶好像要動手術住院。」
因為兩戶人家從過去便交情深篤,看來母親也特地告訴長部家了。
「話說你晚餐打算怎麼解決?」
「想說去便利商店隨便買個便當吃。」
「我就知道。我媽說你晚餐就來我家吃,所以我過來叫你。」
這對正樹而言有如及時雨。他和長部家的每個人都很熟,也沒必要客氣。
「那麼,請容我相隨吧。」
正樹到房間拿外套,與由美一起前往長部家。
太陽已經西沉,外頭的氣溫比白天更低了。一陣陣掃過的風冰冷刺骨,簡直毫不留情。不過四周民家透出的燈光有種家庭溫暖的感覺。
「你奶奶手術沒問題嗎?」
「醫院是說不算大手術。先不管這個,今天晚餐吃什麼?」
「這不能先不管吧……吃親子蓋飯啦。」
「因為再怎麼擔心也沒用啊……親子蓋飯喔,不錯啊,我喜歡耶。」
「我知道啊。你以為我們認識多久啊?打從出生開始耶。」
「還真久耶……話說,由美你有考慮過將來要離開鎮上嗎?」
「問這個幹嘛?」
「像我爺爺奶奶,最後也是離開這裡了嘛。」
「那是因為要治病啊,和自己選擇離開這裡感覺不一樣吧。」
正樹的爺爺奶奶故鄉都在這個小鎮,但因為患病必須住院而離開這裡。正樹並不是想說這樣不對,只是想到自己的朋友將來也會一一離開,就覺得現在的時間格外寶貴。
「不過你家爺爺倒是一直留在這裡啊。」
「是啊,今天也同樣很有精神。」
「很好啊,和生病什麼的沒有緣分。該不會有『斷緣』過?」
「奇怪,為什麼你會知道斷緣的事……啊,對喔,我把論文集借給你了。」
「如果有那個形代能用,我就可以為我奶奶做點事了。」
話雖如此,到頭來只是求神拜佛而已。正樹如此笑道,由美回答:
「形代我有啊,以前爺爺有給我一張。」
「真的嗎?」
「嗯。夏天我去問他這地方的傳說故事時,他給我的。」
是由美誤以為自己觸怒了正樹那次的事嗎?
「不過,你爺爺怎麼會有形代?」
「你應該知道以前我爺爺對奶奶一見鍾情的故事吧?」
由美的奶奶在正樹出生前就過世了,因此由美和正樹都只能從旁人口中得知長部家奶奶是個什麼樣的人。實際上也在相片中見過長相,是位容貌相當可愛的女性。據說由美的爺爺當初一見到她就墜入情網。
「他說原本想在告白前求個好兆頭,和不好的預感斷緣。不過後來又覺得連告白都要依靠神明未免太窩囊,打消了念頭,又覺得不能隨便扔掉,最後就一直留著。」
「……該怎麼說,有點難打分數啊。」
不依靠求神問卜,勇往直前,確實頗有男子氣概。但最後一直沒能把形代扔掉而留到現在,似乎又有种放不下,優柔寡斷的感覺。
「不過,怎樣都好啦。先不說這些,那個形代能不能給我?」
由美先是不解地歪著頭,但立刻就明白了正樹的用意。
「哎,也許現在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嘛。」
為了斷絕也許會降臨在奶奶身上的災厄──與手術失敗之間的緣分。
由美說事不宜遲,拔腿跑向自己家,正樹也跟在後頭。抵達長部家之後,立刻走向由美的房間。形代就放在她的書桌抽屜。正樹接過那張紙片,告知自己會在晚餐前回來,獨自離開了長部家,目的地是廢棄神社。選擇那地點並沒有特別的意義,只是認為既然要做就應該到和形代有歷史淵源的傳統地點。
自田間道路途中轉進岔路,四周頓時沒了路燈的光芒,光源只剩下昏暗的月光。沿著幽暗小路不斷前行,經過曾經使用好幾次的那個圓柱形郵筒旁,最後穿過鳥居下方,踏入廢棄神社。
路旁的雜草恣意生長,青苔爬上通道的石磚。走在這片情景中,荒廢許久的木造建築很快就映入眼帘。已經超過半個世紀無人整理,過去曾是神社的建築物有大半化作自然的一部分了。
將形代擱在立於正殿旁的石燈籠上,正樹用手機螢幕充當光源正要寫下心愿。
恰巧就在這時。
突然間手機鈴聲響了。是母親打來的,她告訴正樹手術成功了。
『因為要準備換穿衣物跟處理住院手續,就照之前說的,媽媽今天會住在奶奶家。』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正樹鬆了口氣,聽說奶奶昏倒後一直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能放下。就在緊張舒緩的瞬間,肚子叫了起來。看一下時間,現在已經應該要吃晚餐了。正樹打算離開這座廢棄神社。
但這時他停下腳步。
結果這形代還是沒地方用,就這麼帶回去也沒意思。既然如此,乾脆用用看吧。
除了奶奶的病情,正樹還有其他心愿。
改善與遙香之間的關係。
如果能得到這樣的機會是再好不過。
不想留下像腳踏車的煉條掉落那次從她身旁逃走的遺憾。
正樹寫下想斷絕與遺憾之間的緣分這樣的字句,用向由美借來的剪刀抵著形代。
然後一刀兩斷。
被剪成兩半的紙片滑向地面般輕盈飄落。正樹看著如此光景。這樣心愿是否就能實現?要知道答案恐怕得等到能和遙香見面的新學期。總之現在能做的事都做了,快點回由美家吧。正樹這麼想著就要轉身的瞬間,眼前景物突然扭曲,地面歪斜。就在正樹以為自己要跌倒的下一個瞬間,眼前情景轉為一片黑暗。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感到混亂時,尖銳的鈴聲在耳邊響起。接踵而來的怪異現象讓腦袋幾乎要爆炸,正樹倏地睜開眼皮,眼前是一片木牆。轉動脖子環顧四周,這裡是再熟悉不過的自己房間。剛才以為是牆壁的東西其實是天花板,這時正樹終於明白自己正躺在被窩中。再度仔細觀察周遭,發現自己穿著睡衣,在耳邊叫的是鬧鐘。
「……咦?」
正樹首先按停鬧鐘,然後站起身。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狀況,再次左顧右盼。怎麼看都是熟悉的自己房間。緊接著注意到微亮的日光自窗口投入室內。鬧鐘指針指著正樹平常起床的時間,告訴他現在是早上。
「難道我昏過去了?」
晚上在廢棄神社昏倒,不知被誰發現之後把他送回筱山家?雖然怎麼想都不太可能,但這麼想應該最符合現實吧?
正樹搔著朦朧的腦袋走出房間,往樓下走。腦袋還沒理解當下情況。總之先洗把臉,冷靜下來吧。就在正樹這麼打算而走下樓梯的途中,突然察覺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
昨天正樹沒開過客廳的電視,所以也不可能是忘記關掉。
這時正樹突然想到。
也許是由美來了。這麼一想,發現倒在廢棄神社的正樹並且把他送回房間的人,應該就是長部家的某個人。
正樹走進客廳想跟由美打招呼。
但是,看到在那裡的人,令正樹雙眼圓睜。
客廳里,母親正將早餐擺到桌上。
「咦?媽媽怎麼在這裡?」
母親聽了一臉納悶。
「你在說什麼啊?」
「媽媽昨天不是住在奶奶家……」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等一下等一下,你明明就說過吧。奶奶要動手術住院,為了準備,要在奶奶家住一天啊。爸爸也一
起去了吧?」
「你爸?你爸不就在那邊?」
朝母親所指的方向一看,父親正好走出廁所。他從正樹身旁走進客廳,馬上就邊看電視邊開始吃飯。
「呃……不對吧,可是……咦?」
「你是不是睡昏頭了?」
「可是昨天奶奶明明昏倒了要動手術……」
「你是作惡夢了吧?但也不要說這種觸霉頭的話。別胡說八道了,快去換衣服。」
「啊,嗯……」
正樹還無法接受,但決定先回房間,待會再洗臉。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該不會那些真的只是在作夢吧?不對,也許現在自己正置身於夢境中?正樹使勁一捏自己的臉頰。很痛。毫無疑問是現實中的痛楚。這不是作夢。既然如此,奶奶昏倒的事才是在作夢?實在無法接受,但正樹還是脫下睡衣換上居家服,隨後又回到客廳。
但是──
「你在幹嘛啊?」
母親看著正樹的打扮,如此說道。
「今天是平日,快點準備上學啊。」
「啥?」
正樹聽不懂母親的意思,皺起眉頭。但母親一臉正經。正樹傻眼地看向客廳的月曆,不可思議的光景映入眼帘。母親每過一天就會打上一個「×」的月曆,清楚告知正樹今天是十二月上旬。
「呃,怎麼會?」
正樹問母親是不是買了新的月曆,但母親再度露出滿臉納悶,搖頭回答「沒有」。
「但今天是……」
應該是十二月下旬,聖誕節隔天才對。正樹連忙從口袋取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數字確實是十二月上旬。
「怎麼可能……」
莫名其妙的現象令正樹抱頭苦思。這時他不經意看向父親正在看的電視,電視上正在播報氣象預報,他注意到日期也與客廳的月曆相同。
如果是自己的手機或是客廳的月曆,也有可能是某人的惡作劇,然而電視的氣象預報日期就不可能動手腳了。
所以說,今天真的是期末考一星期前的十二月上旬。
換言之──
「……回到過去了?」
無論事實如何,終究不能不上學。
正樹納悶地吃完早餐,騎著腳踏車前往學校。
上學途中,正樹再度思索導致現況的理由。
假如自己真的回到了過去,原因究竟是什麼?
最有可能的就是意識中斷前的那件事,也就是剪斷寫上心愿的形代,執行斷緣的儀式。
原因恐怕就在於斷緣吧。
因為正樹之前也體驗過改寫過去之類的超自然現象,剛才一時驚惶不已,但現在已經接受不可思議的現況。如果沒有經驗過那些超自然現象,恐怕當下正樹還因為眼前的現實而驚惶失措,難看地大吼大叫吧。
就像遙香出現在學校那時候。
正樹左思右想時抵達了學校。將腳踏車停在停車場,走向校舍,於是發現在進行連署活動的女學生們,同時也看見在那裡簽名的青梅竹馬。正樹加快腳步追上前去。
「由美!」
在鞋櫃前正要換上室內鞋的由美聽見正樹的呼喚,轉頭看向他。
「是正樹啊,怎麼啦,幹嘛這麼大聲?」
「我問你喔,剛才那個簽名,你以前簽過幾次?」
「今天是第一次啊。話說你是不是誤會了,剛才那個簽好幾次也沒意義啊,因為要連班級和名字都一起寫上去。」
「是這樣啊。」
正樹理解了現況正要離開時,由美突然回想起什麼事,叫住正樹。
「正樹,之前借你的論文集有帶來嗎?」
「啊,那個喔……」
打開書包一看,借來的論文集確實放在裡頭。
「嗯,我確實收到了。不過還真教人意外,你之前明明就對超自然現象之類的沒興趣,突然就說想找來看……所以接下來還要幫你找其他書?」
「呃,這個嘛……」
正樹打算回答不用。如果自己真的回到了過去,下次由美會借他的論文集,他應該已經讀過了。但在話說出口前,正樹打消了主意。現在還需要更多證據,如果由美選的論文集真的是她在暑假時讀的那本,就能完全確定自己回到過去了吧。
「那我就幫你挑,放學後過來傳說研究會。」
「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如此約好之後,由美揮手道別離去。
放學後,正樹在導師時間結束的同時站起身,快步趕往傳說研究會。敲門後進入房內。由美已經為正樹選好了一本論文集。
「這個可以嗎?」
那正是正樹預料中的那一本。暑假時由美讀過的那本陳舊論文集。
「還真的……」
「真的什麼?」
「沒有,沒什麼。」
「是喔……欸,正樹,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正樹轉身面向她,預測她接下來會說的話。如果過去經歷的事情都會重複發生,由美應該會問正樹為何想看論文集。
正樹靜候結果。
在正樹的注視下,由美開口說:
「你為什麼突然想看傳說研究會的論文集?」
果然由美提出了同樣的疑問。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
筱山正樹確實回到了過去。
換言之,得到了重新來過的機會。
正樹向由美說出和上次相同的回答,離開了傳說研究會,歸還鑰匙後踏上歸途。穿過校門,沿著坡道一路往下,掛念的場所漸漸靠近。正樹停下腳踏車,由美也在左轉後停下來。正樹看向右轉方向,一如預料發現了遙香的身影。她蹲在腳踏車旁。
只要現在伸出援手,就能消除當時的後悔。
得到和當時不同的結果。
「……」
經過下定決心所需的短暫空檔,正樹要由美先回去,他獨自一人靠近遙香。越是靠近,心跳聲就越是清晰,想吐的感覺湧現胸口。大概是太緊張了。儘管如此,正樹只是深呼吸,推著腳踏車靠近她。
「風間同學,你怎麼了嗎?」
如此搭話後,遙香抬起臉。她發現是正樹,站起身。
「啊,筱山同學。」
她的反應沒有膽怯,是一般面對一名同班同學會有的反應。
她不害怕嗎?也許只是正樹自己認定會嚇到她,害怕的其實是正樹自己吧?不,不應該太早認定,也許她只是儘可能按捺驚恐而已。
對方可是風間遙香。畢竟正樹也見過她如何俐落地切換面具,不能因此掉以輕心。
「呃,你的腳踏車掉鏈了?」
「嗯。雖然我想修,可是一直裝不回去。」
「是喔……要我幫忙嗎?」
「咦?不用啦,不好意思。而且手也會弄髒。」
「反正之後就直接回家了,況且平常我打棒球也常弄得全身是土。」
「不過……還是不太好意思。」
「沒必要對我客氣啦。」
「可是……」
「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幫忙,那我就回去了。如果我能幫上忙,希望你能交給我。」
「──!」
為了讓對方理解自己的誠意,正樹筆直注視遙香的雙眼。遙香像是從沒料想過他這樣的反應,瞪大了雙眼,隨後臉頰微微泛紅回答:
「呃,既然這樣,可以拜託你嗎?」
正樹原本認為也有可能被拒絕,這回答讓他頓時安心了。
在修理的過程中,正樹尋找與遙香閒聊的話題。
但他完全想不到該跟遙香說些什麼,甚至不曉得能不能像過去那樣,腦袋想到什麼就直接對她說出口。
這種情境,依然是遙香先打破沉默。
「筱山同學從以前就住在這鎮上?」
正樹一面動手一面回答:
「我就在這裡出生啊。」
「有搬過家嗎?」
「沒有,一直住在現在這個家。話說,風間同學住在哪裡?」
「隔壁鎮。搭電車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再騎腳踏車到學校。」
「是喔?那就好。」
「什麼意思啊?」
「沒有,沒什麼……」
如果她一直住在這座鎮上,就得思考她沒被山崩吞沒的原因了。不過住在鄰鎮的話就沒這個問題。
正樹如此矇混過去,沉默再度降臨。
該不會不小心惹她生氣了吧。正樹就要轉頭看向遙香,但在這時,遙香難以啟齒般對他說了:
「筱山同學,我可以提一件很奇怪的事嗎?」
「你說啊。」
「我啊,其實很久以前就知道筱山正樹這個名字。那是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曾經和一個名叫筱山正樹的人有信件往來。」
「……」
正樹的手一瞬間停了下來,迷惘著自己應該主動揭露身分,或是該表示自己的立場屬於局外人。
「是喔,還真巧耶。」
最後正樹選擇了局外人的立場。
因為正樹不知道能不能對眼前的遙香解釋包含超自然現象在內的一切。
「那個人的明信片來自和筱山同學家同樣的地址。」
遙香說當她確定進這所高中時,首先就是找筱山家的住址,但最後沒有找到她那位筆友「筱山正樹」。
「你沒有想過也許我就是那個『筱山正樹』?」
「因為那個人應該比我大七歲。假設那是在說謊,我也不覺得會是筱山同學。因為我實際上問過筱山同學啊。」
遙香自稱一度拜訪筱山家,當時也與正樹面對面談過,問他:「你過去有沒有一位叫高尾晶的筆友?」但正樹的回答是「沒有」。還說他連賀年卡都懶得寫了,更別說什麼明信片或親筆信。
「你回答的時候怎麼看都不像在說謊……你記得嗎?」
正樹閉上嘴思考。
筱山正樹寄出明信片是在今年夏天。換言之,她拜訪筱山家的當下,明信片還沒寄出。至於高尾晶寄來的明信片應該早已寄到家中,但那是七年前的往事了。當時有沒有收到誰寄來的明信片,筱山正樹不可能還記得。
正因為同樣是筱山正樹,正樹能一口咬定。
「抱歉,我沒印象。」
「這樣啊,果然不記得有這件事嗎……所以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當時我的筆友到底是誰呢?」
「聽起來的確很不可思議……好了,搞定。」
這時煉條嵌回齒輪上,修理工作結束。正樹要遙香檢查看看。她試著踩動踏板,看上去沒有問題。
「謝謝你,筱山同學。」
「不客氣。」
「老實說,因為我們之前很少交談,我不知道只有這種時候才麻煩你到底好不好。不過,還好剛才有拜託你。」
「啊哈哈,我就說吧。」
不知不覺間正樹笑了。雖然不久前對遙香心懷怯意,但現在已經能正常與她相處。這讓正樹開心得不得了。
在這之後兩人閒聊了好一段時間。
平常在家裡都做些什麼事、以前在學校跟朋友做了什麼事。內容確實不值一提,但正樹覺得這段對話充滿了解彼此所需的資訊。
「話說回來,第二學期活動還真多。球技大賽結束之後是園遊會,園遊會結束沒多久就期末考了嘛。」
「園遊會……我記得這次的執行委員是風間同學?」
在正樹的記憶中,執行委員是井上和谷川。但現況並非如此。風間遙香毛遂自薦接下了執行委員的職務。
「在選執行委員的時候,我有沒有推薦班上的其他人?」
「咦?沒有啊……」
看來這個世界的筱山正樹當時沒有推薦井上。
「這樣喔……那風間同學為什麼會自願擔任執行委員?」
「因為沒有人自願啊,想說既然這樣就由我來吧。」
「就這樣?」
「呃……如果要說其他理由,大概是因為想避開其中一種活動吧。」
遙香解釋在選執行委員的過程中,有人跟朋友壓低聲音在聊班上要辦什麼活動,當時她聽見了「鬼屋很不錯啊」的意見。為了避免鬼屋這個選項成真,自願成為擁有若干發言權的執行委員。
正樹聽了不禁噗哧笑道:
「就為了這種事,自願當執行委員喔?呵呵呵。」
「這件事拜託別說出去。感覺好像濫用職權,有點那個。」
「哈哈哈,我是不會說出去啦。原來你那麼討厭啊。」
「話說,期末考差不多要到了呢!」
大概是想避開園遊會的話題,遙香刻意拉高音量說了。因為緊張兮兮的模樣也很可愛,正樹決定順著她的話題聊。
「筱山同學沒問題嗎?那個,期中考的成績好像有點危險?」
「啊,你說期末考喔。期末考啊~~……老實說很不妙。」
正樹咧嘴一笑。那笑容充分讓對方理解了他所處的危機。實際上,交談時遙香一直維持柔和的微笑,但是一看到正樹那表情,遙香的笑容也隨之僵硬。
「這樣啊,這麼嚴重喔?」
「哎,聽起來很嚴重,不過頂多就三科不及格吧。」
如果沒記錯,結果應該是這樣。不,等一下。既然曾經考過一次,只要記得考卷的問題,要拿滿分也不是難事吧?那麼,考卷的問題是什麼呢?正樹嘗試回想考試時的記憶,卻因為當初他早早就放棄,對考題內容的記憶七零八落。
至於補考,因為正樹認真作答,現在倒是還記得考題。
看來確實很危險。
這時,遙香想試探他的反應便提議:
「那個,如果不嫌棄,我來幫你準備考試吧?」
「你是說準備期末考?」
「嗯。」
「可是,你自己不用念書嗎?」
「我平常就有在念書了,不需要特別準備──不是啦,教別人怎麼念書,自己也會跟著複習。況且我也想謝謝你這次幫忙。」
一瞬間似乎聽見了不須特別準備考試也遊刃有餘的發言──
但正樹敢確定,如果能請成績優秀的她幫忙指點,考試一定能順利過關。
不,還是誠實點吧。
正樹期待著這是拉近彼此距離的好機會。
所以正樹立刻拜託遙香:「那就麻煩你了。」
「要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都沒問題。」
「既然這樣,就明天吧。」
「好,那就明天放學後。至於地點……學校的圖書館怎麼樣?」
「可以啊。」
在時間與地點都敲定時,矗立在兩人身旁的路燈亮起。正樹見狀便拿出手機,遙香也看向手錶確認時間。兩人似乎已經站在這裡聊了三十分鐘,太陽西斜,就要落入群山另一側。
「好啦,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遙香也同意正樹。兩人說了「明天見」道別,跨上腳踏車朝反方向前進。
回到家後,正樹換上居家服,慵懶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背靠椅背仰頭看向天花板。儘管好一段時間都面無表情,一想到剛才與遙香的交談就忍不住偷笑。
成功修復了與遙香的關係,甚至跟她約好請她教功課。光想像明天之後的事就開心得不得了。
正樹明白自己心臟為何急促蹦跳,更加確信。
筱山正樹的每一天,不能缺少風間遙香。
沒有她的日常生活簡直無聊透頂。
正因為有她在身旁,無聊的每一天才變得色彩繽紛。
「……對了。」
正樹想到今晚先決定明天要請她教哪個科目,拿起了書包。正常來說,應該要請她把重點放在不及格的科目吧。正樹這麼想著拉開拉煉,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把課本等教材帶回家,便伸手扶額。
一周後就要考試還如此漫不經心,會考不及格也是其來有自吧。
這時──
正樹注意到書包里那本傳說研究會的論文集。雖然正樹已經讀過一次,還是拿到手中隨意翻閱。就在這時,正樹心想:
原本自己努力的目標是解開遙香為何再度出現在學校的謎題,但目前還沒找到任何解決辦法。自己究竟該不該繼續調查?還是應該儘可能努力改善現況?
追根究柢,正樹想查明超自然現象的謎底,原因在於想復原與風間遙香之間的關係。
而在這個當下,與她的關係已經露出曙光。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繼續追究超自然現象的問題了吧?
「……」
正樹闔起論文集,隨手扔向桌上。
停止調查。
這就是正樹得到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