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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為了重新起飛(1/2)

目錄

我在離開約定少女,回到公會以後,獲得的報告實在說不上是好消息。

被露耶逮捕的男子在公會的查問中死亡。

她有對男子施以治療,我也實際確認到手腕的傷有被治好。

但在她離開以後,卻在公會的查問室里突然倒下。

另外,這可能和事件本身並沒有關係,但男子的外觀在死後產生變化,因此得知他並非人類而是魔族。

……不管是蕾斯小姐還是這名男子,他們隱瞞自己身為魔族,是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所以,你因此覺得自責嗎?」

「多少有一點。因為那名男子和之前引發問題的人不一樣,應該會比較接近內幕,我才會認為順利的話,應該能從他口中問出更多消息……」

「死因是……中毒嗎?有即效性的毒?」

「沒錯,你猜得還真准耶。」

「如果是魔導具或魔法,你不可能會漏失啊……話說回來,關於受害的女性──」

為了讓她轉換心情,把剛才在約定少女得到的情報提出來。

以及狀況搞不好在明天會有大幅變動。

「那阿凱就不會回來當守衛,而是要和蕾斯小姐一起進去裡面開會嘍?」

「對不起,結果又變成單獨行動了。」

「呵呵,那下次有機會,可要好好補償我喔……對了!我們之前在拉庫有約好對吧?說要『實現我一個願望』。」

「呃……你居然還沒忘記啊。」

「哼哼,想耍我可沒那麼容易。我等等得來想想要許什麼願才行。」

看到她像個孩子般思考要怎麼惡作劇的笑容,讓我緊繃的內心也緩和了不少。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顯得如此緊張,讓我重新認知到自己果然還不夠成熟。

於是就覺得,眼前這位一直能保持自然的女孩,看起來是如此可靠。

§§§

終於到了會議當天。

這場會議要談論今年度稅率以及收益報告,各種活動提案到其他小問題的報告,很多不同方向的議題,的確可說是左右了整座城鎮的重要會議。

我和露耶站在官廳門口,配合資料確認進入會場的人物身分。

所有來到此地的人全都是一副「我才是這個城市的重鎮」的態度,可說是威風凜凜。

他們每個人大多都帶著一位,有些人是兩位護衛,陸陸續續進入會場。

擔任護衛的人從冒險者到看起來頗為兇惡的人都有,其中也有不少人一看到露耶就變得有些畏縮。

……原來如此,裡面也有些人在紅燈區鬧過事吧。

我們站在門口,靜靜觀望參與會議的人陸續前來約一個小時。

太陽開始西沉,距離會議開始也只剩下一個小時的時候──

「哎呀,原來你們是守門的啊,真是辛苦啦。」

他就隨著一陣風涼話出現了。

「啊,是凱子來了。」

「啊,是絕對付你兩倍人。」

因為塔其亞出現,我們兩人一起對他挑釁。

不知是因為沒力氣生氣,還是在其他與會者面前不方便把事情鬧大,他只是很不高興地咂舌一聲就走進會場。

看到他這樣子,我們兩人互相擊掌。

雖然在聽到蕾斯小姐也要出席時就猜到,但紅燈區的代表者果然也會出席。

「哎呀,原來是你們負責守門啊,昨天和我說不就好了嗎?」

下一位出現的人物,是昨天和我一起前去找蕾斯小姐的女性。

這個人的確有種類似豪爽大嬸的風範。

這樣看來,在紅燈區代表當中,應該有不少人是站在蕾斯小姐這一邊。

「對了,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叫『特絲塔』,以後請多多關照。」

「你叫小特啊,昨天那女生還好吧?如果傷很嚴重的話,可以來找我幫忙喔。」

「小……小特?啊哈哈,這倒好。昨天那孩子已經由母親那兒的治癒術師治療過了,你可以放心。昨天真的很感謝你們幫忙。」

「不會不會,不用客氣。大家好像都比預定還要早到耶,已經有一半以上的人都進入會場了。」

「這樣啊,那我也先進去等待母親到現場吧。」

特絲塔也一樣帶著護衛進入會議現場。

在目送她走進會場後,我也差不多要準備了。

首先是變身成來到這塊大陸後,其實還是第一次使用的那個造型。

服裝變成不同造型,背後長出雙翼,頭髮底下也出現一對尖角。

確認右臉頰有戴上面具,最後就是仗著有護衛這個大旗,拿出「奪命劍舞動者」背在背後。

「露耶,我要去接蕾斯小姐,這裡就交給你了。」

「好啊,交給我吧。不過仔細一看,還真有魄力呢。這樣子不管是誰來,一定都不敢對蕾斯小姐出手吧。」

「哈哈哈,真是這樣就好了。」

穿過不知道已經走過多少次的不夜城。

讓她看到我這副模樣,也許是個不錯的機會。

我今天打算問她「為什麼要隱瞞自己身為魔族」一事。

希望能藉此問出接下來的事情,引出藏在她心底的真相。

不知道是我現在的造型所致,還是很明顯看得出我在沉思,完全沒出現平常總是此起彼落的拉客聲。

不過穿成這副模樣走在紅燈區里,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那邊那位──魔王……?那個……」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還是有位小姐很有勇氣。

「對不起打擾了……」

但才一回頭,她馬上三步並作兩步跑開。我四處張望一下,看到大家都交頭接耳地站在遠處注視著我。

快住手,請不要用那種觀察珍禽異獸的眼神看我啊!

我盡力忍耐這種羞恥的感覺,終於平安抵達蕾斯小姐已經在等待我的約定少女。

今天看起來沒有營業,平常總是綻放光芒位在門柱上的燈,現在一片暗淡,窗戶里也沒有滲出任何光線。

看著這被黑暗所覆蓋的巨大洋館,讓我感覺有點可怕。

我打開鐵門後,走進館內,卻不知道該繞到後門還是直接敲響正面大門比較好,於是就如往常造訪時一樣,拉起正面大門的門環敲門。

大概是已經在附近等候,門內馬上就傳出目標人物的說話聲。

「今天是公休日,請問是哪位呢?」

說話聲調聽起來有點緊張,更正確來說,應該是帶有戒心。所以我自報名號,讓她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公會有沒有事前通知護衛的詳細身分?

「我是凱馮,今天是以公會派來的護衛身分前來。」

「哎呀!原來護衛是凱馮先生啊,我現在馬上開門。」

這道門應該是用老式的大鎖,從巨大鎖孔中聽到沉聲的開鎖聲。

「讓你久等──」

「應該是第一次讓你看到我這模樣吧?我將會全力以赴在今天的護衛工作上。」

「原來您是魔族啊,很久沒有見過特殊器官這麼齊全的人了。」

有一瞬間,我還擔心會不會連她都被我嚇到。但她終究不是會為了這種事情就自亂陣腳的人,只是露出有些吃驚的表情。

「我是認為這樣也許可以牽制周遭,才以這種打扮出現,不方便的話也可以收起來。」

她聽完後略為思考,對我說:「保持這樣就可以了。」

距離會議開場只剩下三十分鐘,我們馬上往會場移動。

兩人走在紅燈區里。我讓她走在前面,而我跟在身後。看到一路上從娼婦到來尋歡的客人,以及在路邊拉客的店員,全都朝著她低頭致意。

「真是壯觀啊,就像位女帝王。」

「沒這回事……我只是住在這裡久了點罷了。」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自謙。

到會場還有一段距離,應該要在這邊提出來比較好。

「……蕾斯小姐,你為何要隱瞞自己身為魔族呢?」

起初我還以為是這個城鎮不歡迎魔族,搞不好還是被迫害的對象,但至少我在今天所感覺到的感情中並沒有那麼負面,大家只是對我這嚇人的打扮感到好奇。

而且現在也能在路上看到魔族女性正四處拉客。

所以我才會有這種疑問。

我一問完,她原本流暢的步伐產生了些許紊亂。

「……你看得出來啊?」

她話中沒有任何要搪塞的意思,只是表達出她的疑問。

「我對於同族的氣息特別敏銳,一般

來說應該看不出來。」

「……是這樣啊……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有機會會再回答你,但今天還是快點趕往會場吧。」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提了不合時宜的問題。」

她到底是在敷衍我呢?還是真心這樣認為呢?

但聽到她問出「看得出來啊」這一句時,她神色中所帶的感情是「焦躁」,而當我回答只是自己特別敏銳時,她臉上的表情則透露出「安心」。

她果然害怕被人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離開這裡?不離開這塊大陸?

內心的疑問不減反增,不過現在得先把這些疑問從腦海中趕出去。

因為會場已經就在眼前了。

§§§

「請報上名字,並提出可證明身分的物品。」

「原來守衛是露耶小姐啊,我是約定少女的老闆蕾斯,請看。」

「我是負責護衛的凱馮,請看公會卡片。」

雖然彼此都知道對方是誰,但在規則上還是要辦好手續。

對這有點可笑的互動,我們三人都露出輕笑。

在這一瞬間,我心裡有種無法言喻的充實感和安心感,以及……不知為何讓人很懷念的感覺。

除了我以外,她們兩人似乎也一樣,臉上都露出有點陶醉的神情。

「……我看看,蕾斯小姐你是最後一個人了,剛才阿布已經先到了喔。」

「這樣啊,這次好像也是我最後一個到呢。」

「但是時間剛剛好,應該沒有問題。」

露耶就像在抹去自己心裡這神秘的感覺一樣,讓行放我們進去。

於是,我終於踏進了這次開會的會場。

官廳的構造很單純,其實就只是一般區公所再加上備有會議室而已。

只是為了處理不需要到公會張貼委託的簡單問題,或是對領主布克提出意見書和請願書的部署。

貴賓館設在官廳旁邊,是提供包含前來視察時的布克在內,各個重要訪客住宿的設施。

我走上二樓,往位在最深處的會議室移動。

蕾斯小姐今天的打扮就像是晚上在營業一樣,毫無漏洞。她穿著找不出缺點的禮服,這應該就是她用來作戰的裝扮吧。

我們走到一扇大門前,她深吸一口氣後──

「我是蕾斯,不好意思來晚了。」

以英氣十足的聲音在門前報上名號後,推開大門。

房間裡有些陰暗,在中央放了一張長方形的巨大桌子。

桌旁坐著男女老幼,各式各樣不同種類的人物,並同時轉頭看過來。

每個人背後都站著一名和我一樣備有武裝的護衛,所有衛護都為了以防萬一,持續不斷地警戒周圍。

就像是為了抹去這種殺伐之氣般,某個人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是母親啊!不會的,其實我也是剛剛才到!」

這個人就是才剛結束視察回來的布克。

「就是說啊,我們平常實在很難見個面。不到這種時候,根本見不到。」

接著是一位怎麼看都不是一般人物,打扮完全像個海賊的男子。

以打扮來區分的話,現場大概是由看起來很兇惡的人物,以及穿著高級正裝的人物各占一半。

應該就是城裡檯面上的代表人物和紅燈區的代表人物。

這樣一想,明明是屬於台面下的人,但卻穿著正裝的塔其亞很明顯是個異類。

在他背後站著一名有點眼熟的男子,就是之前被露耶用木劍打倒在地上的人。

等大家招呼打得差不多後,蕾斯就坐上現在唯一還空著,位在窗戶旁邊的上座。

我也站到她背後,剛好擋在窗前。站定之後就可以看清楚現場所有人的長相。

因為大家都很注意蕾斯,所以並沒有注意到一起走進房間裡面的我。

直到現在才開始注意到我的存在,馬上就嚇到瞪大雙眼。

特別是穿著公會制服的男性。應該是這裡的公會長吧?他甚至都快哭出來了。

……歐因克啊,我已經不知道是自問第幾次了……但你到底是怎麼通知的?

「大家都到齊了!那麼,現在就開始舉行溫格瑞斯特例行會議吧。」

「布克,為什麼是你在主持?沒看到坐在上座的人是誰嗎?」

才開始就馬上有道充滿魄力的男性出聲。在場的果然都不是些簡單人物。

開場就被人打斷,讓布克顯得有些狼狽,站在他身後的護衛則用力瞪著開口的男性。

這時,位於我前方的委託人也口吻強硬地說:

「請注意你的口氣,你對打造出我們所居之地的人是用這種方式說話的嗎?」

「……抱歉。」

「這是我不對,始終都無法主動坐上上座,對我來說,果然還是希望能把這個位子留給母親啊。」

「布克大人,請您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你為我們做了多少事情,其實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於是所有人都有些愧疚似的對布克點了點頭。

……這個人真是帥氣啊。

布克看起來有些害羞,咳了兩聲之後,重新開口:

「那……那我們就重新開始吧。請各位先依照順序來報告。」

會議終於正式開始。

這次集合在此的人物,有這裡的公會長、領主布克、負責糧食或是農作物流通的各大商會會長,以及作為地方代表參加會議的農家男性。

台面下勢力的代表,則是有紅燈區各派閥的四名代表,與紅燈區關係密切的醫生──也就是治療術師代表,以及雖不知道是用在哪邊,但負責開發魔導具的技師。

最後就是蕾斯小姐,檯面上下合計十三位。

他們每個人都先發表自己負責領域的報告,並對這些報告提出意見;有時也反駁他人意見,布克則是以速記法整理出各項重點。

作為領主,還是會想掌握所有問題點吧。

「好啦,大家都已經報告完畢,果然所有人都有發現今年因為氣溫上升,所以農民可以提早收成,收穫量也更多,所以這次我打算針對農民提供些許融資和額外的人手。」

「請等一下,那我們要怎麼辦?去年不是才因為收穫不好而優待他們嗎?我們也一樣因為店面增加導致空間變小,根本就湊不出工程費用啊。」

「請大家安心,因為收穫量增加,今年徵稅額度應該會比過去幾年還要低。這點我們已經得到中央會議許可,一定會把好處統統平分給大家,我想應該可以省下不少才對,想必可以分配得到。」

「……這樣的話,那我也把看起來沒事的傢伙派過去吧。」

「是喔,那老夫應該也不用急著開發溫室栽培用的魔導具了吧?」

「不,還是要請你繼續開發,提升魔導具維持暖氣機構的效率──」

布克,你這不是主持得很好嗎?一開始那沒自信的表現是怎麼回事?

然後在本年度方針大致底定下來後,一直保持沉默的蕾斯小姐開口了。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閉上嘴,靜靜地轉頭過去看向她。

「接著就由我來報告吧。在最近這半年左右,紅燈區一帶的衝突不斷增加,這點應該大家都有所理解吧?」

「是啊,我有聽說,所以我手下的人也在蠢蠢欲動……真是不好意思。」

「不過最近不是來了個不得了的大姊,所以現在大家都很安分了嗎?今天也站在外面對吧?她可是個大美女啊。」

「我手下的年輕人也想過要搞到手,所以上去搭話,結果話都還沒說完就全部被送去公會了。她可不好搞啊。」

這話題一被提出來,紅燈區的代表們就開始談起自己對露耶的印象。

還有那邊那兩個,我可是記下你們的臉了。

「你們先等一下!她可是幫了我們不少忙耶。公會長,這次真的不得不和你們道謝,感謝你們派了優秀的人才過來。」

特絲塔開口勸阻兩人,同時對到現在還是戰戰兢兢的公會長致謝。

「啊,這……你說那一位嗎……」

「呵呵,只要有她在,問題一定會少很多呢。」

知道露耶地位的布克和公會長,露出尷尬的表情搪塞。

在這有點和緩的氣氛下,只有一個人的表情完全沒有放鬆,還以試探性的眼神持續看著我。沒錯,就是塔其亞。

「我們回到主題,從目前有遭受其害的店家收集情報後,可以整理出目標似乎是放在出身於我這邊的人所經營的店面。」

蕾斯小姐以沉重的表情宣

言。

「這點絕對不會錯。昨天我這裡也有一個女孩遭受嚴重的暴力對待,不止這樣,最近所有的糾紛,幾乎都是發生在支持母親的店裡。」

「……這樣一說,我手下的人的確常常被纏上……」

大家似乎都心裡有數,表示出贊同蕾斯小姐的態度。

所以她也接著說下去:

「最近以強硬手段來拉客的店面也開始增加。我們明明禁止任何妨礙他人的行為。而把這些新進店面納為旗下的人──就是你對吧,塔其亞?」

在這一瞬間,我明明僅是站在她背後,卻也感受到強烈的恐懼感。

她流露出的感情毫無疑問是憤怒,而正面接下她這種感情的塔其亞──

「是啊,因為這些外人說想要進來開店,我就讓他們加入了。有什麼問題嗎?」

他平淡地用不以為意的態度回答。

但我發現他的雙手正微微顫抖著。

而且視線也四處游移,三不五時還會往我這邊瞄一眼。

……真奇怪,他為什麼不光是注意蕾斯小姐,還要分心在我身上呢?

「說什麼『有什麼問題』!你到底想怎樣,是對母親有不滿嗎?好好教育他們這裡的規矩吧!」

「規矩?說真的,我還比較想問,為什麼那會被當作紅燈區的規矩?」

他只是在反抗,還是認真要對紅燈區現在的行規提出質疑呢?

周圍眾人的說話聲量越來越大,就在快要驚動各自護衛時──

「說得也是,我並不打算把自己心底的規矩當作紅燈區所有人的共職,不過──」

她再次開口發言,而且又和剛才一樣,全員馬上閉嘴,全場一片沉靜。

此時從後面看著她背影的我,感覺她好像大了一圈。

就像是正準備對孩子說教的雙親,自然而然就會抬頭挺身,端正姿勢一樣。

「配合周圍其他人,不要給人添麻煩,應該是做人的常識。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管提供怎樣的服務,我們這工作的根源都是『獻身』。如果不糾正打亂這點,而且造成他人麻煩的『孩子』,那就算不上是『母親』了!」

她毫不間斷地,將伴隨怒氣的話強烈刺進眾人的耳里與心裡。

「我聽說他們對於我家的女兒們,還有已經獨立的孩子們都有過度強硬的挖角行為。塔其亞,如果你不打算儘自己身為家長的義務,還要危害我的家人,那我就必須把你視為『外人』,對你施以相對應的處置。你是不是也這樣認為呢?」

說到這時,她突然轉過頭來徵求我的意見。

……中計了啊。她不打算只把我當成一個護衛,而是要讓在場所有人認為我就是站在她這一邊的人。

我現在這副打扮,如果讓人知道在為她撐腰,的確能有一定程度的嚇阻力。

我剛才還是用平常的打扮在門口當守衛,但應該沒人能把這兩個打扮馬上聯想在一起。

但若讓人認為我和蕾斯小姐站在同一邊,大家一定會開始打聽我是何方神聖。

這樣的話,也就能夠知道我和露耶有所牽連。

而露耶又已經在紅燈區里獲得一定的知名度,於是,就連她也會被認為是站在蕾斯小姐這一邊……

也就是說,她只靠「轉頭過來問我」這一個動作,就已經把塔其亞給逼進死胡同里。

正常來說,我絕對不會容許自己「被人利用」,現在卻不覺得有什麼排斥。

因為我早就已下定決心,要為她全力以赴。

所以我鼓足精神,發動「恐懼之聲」。

除了能夠刺激對方恐懼心理的說話聲以外,還一併發動用來威嚇的魔術。

在雙手製造出沒有溫度的黑色火焰。

「說得沒錯,如果母親希望的話,我就會打倒眼前所有障礙。而如果母親遭到任何危險,我就會找出造成危險的原因──」

要來一場最盛大的演出。

演出符合現在這副打扮,一個傲慢、無禮,而且毫不保留髮揮自己壓倒性力量,有如魔王般的人格。

「絕對不允許其存在,將一切都逼進毀滅為止。」

我讓雙手上的火焰晃動,火花飛散到房間裡各處。

不只是對塔其亞,同時也是要震懾這房間裡在場的所有人,所以我在最後怒目圓睜,瞪視整個房間。

包括護衛在內的所有人都因為顫抖而向後退一步,讓我滿意地吁出一口氣。

「凱馮先生,你嚇到大家了啦。呵呵,大家不要怕,這個人其實心地很溫柔,不過呢……缺點是有點不太會克制自己……是吧?」

看來我有點過頭了,不好意思。

「我一定會銘記在心。看樣子,我們是太過輕視母親擁有的勢力了啊。」

在一片沉靜的房間裡,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就是現在要正面和我們對峙的塔其亞。

這個男人雖然滿頭冷汗,雙手顫抖幅度也變得更大,還是努力要站起來。

……看到他這麼有毅力,同時似乎也在心底隱藏了某種信念的表現,讓我對他的評價略為提升。

這樣說也沒錯,這種會議本來就是大家互相爭論的場所。

在剛才會議前半,也是反覆出現有所爭論的情況。

但在蕾斯小姐開口之後,所有人都突然閉上嘴,乖乖聽從蕾斯小姐的發言。

不知為何,在我眼中的這幅景象有些炫目……

「也沒什麼勢力啦,只是請他出手幫忙一下,這就是重視與他人之間緣分的結果。這你應該也要知道,而且你『本來』是不想這樣做的,不是嗎?」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我只是有點野心罷了。」

塔其亞說完以後,又再次轉移視線瞄了我一眼。但這次大概是被嚇怕了,感覺他瞄完後,整個人縮了一圈,一語不發。

§§§

會議告一段落,與會者紛紛先後離開會議會。

最後,只留下我和蕾斯小姐兩人。

在陰暗的房間裡面,她獨自坐在位子上,小聲對我說:

「……真是對不起……居然像這樣利用了你……」

「蕾斯小姐……?」

她的說話聲聽起來不斷在顫抖,而她這時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嬌小。

甚至讓人覺得在剛才的會議當中,以鋼鐵般意志和塔其亞對峙的她不過是一場夢。她嬌小而虛弱的背影,讓我心頭為之一緊。

……她大概是覺得有罪惡感吧。

「我很開心喔,大多數人看到我這模樣都是為之恐懼,你卻接納我,而且還充分活用了我這模樣。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要協助你,才會在今天以這副打扮出現,所以你沒有必要感到自責。」

此時的我,無法伸手去撫摸她的背部。

所以才開口說話,以溫柔到像是在撫慰一樣的語氣。

「……這樣好像是在贖罪一樣,感覺有點卑鄙……但還是來回答你在開會前問我的問題吧。明天如果方便,請到洋館來找我。因為之前那件事,我會休息幾天。」

「……真的可以嗎?」

終於等到了。

以前我想和布克問出她的情報時,得到「如果想了解她的事情,那就自己花時間去收集情報如何?」這樣的回答。

雖然我還沒有花上很多時間,但終於到了能夠了解她的事情,能夠接觸到她內心的時刻了嗎?

「……那我們回去吧,回程也麻煩你護衛了。」

「知道了,那就走吧。」

看來守衛這項工作已經結束,露耶悠閒地站在外頭。

一看到我們從裡面走出來,她就面帶笑容朝我們跑來……

「蕾斯小姐,你怎麼了嗎?」

「咦?露耶小姐為什麼會這麼問?」

「因為很沒有精神啊,是碰上什麼不高興的事了嗎?」

但馬上就轉為一臉擔心的神情,走到蕾斯小姐身邊。

「咦……是這樣嗎?我沒事的,並沒有碰上什麼不高興的事喔。」

「是喔,如果有碰上什麼麻煩事,記得和我說喔。其實我可是活了一把年紀,是個大姊姊呢。」

「呵呵,要是真碰上什麼麻煩的話,那就拜託你嘍,大姊姊。」

「哼哼,交給我吧。」

在說完之後,露耶就因為必須去報告所有與會成員都平安離開官廳一事,活蹦亂跳地離開了。

她一面目送露耶的背影,同時開口緩緩說:

「露耶小姐真是個親切的人。」

「是啊,是我自傲的搭檔。」

在這之後,我們兩人之間並沒有繼續交談,我靜靜地護送她回到洋

館。

我回到旅店後,露耶馬上出來迎接。

為了要告訴她今天發生的事情經過,我把她叫到房間裡。

但是她走進房間時,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有些消沉,不知是在煩惱什麼。

「你怎麼啦?換成自己擺出一副正在煩惱的表情。」

「剛才我和蕾斯小姐說話的時候,發現到一件事。」

「發現一件事……?」

「阿凱,她……人並不在這裡。」

「啊?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就像是她距離我好遠好遠的感覺。」

……你該不會是指所謂內心的距離吧?她的確有股讓人無法靠近,堅決不讓人越過最後底線的感覺。

「……和我很像。沒錯,跟我還和阿凱一起住在森林裡的那個時候很像。」

她這樣一說,我才終於了解到她想表達什麼。

我們住在森林裡的那一年,每天真的都很愉快。

但的確也如同露耶所說,我一直都感覺到露耶和我保持了一點距離。

不對……應該說,是露耶努力不讓自己朝我跨出那最後一步。

那也許是一種「讓自己能夠忍受總有一天會來臨的離別」,因此自然表現出來的防禦本能吧。

因為她被囚禁在那裡面,知道當我離開森林時,自己無法跟著我一起走,所以才留下的最後一道牆。

她可能是從蕾斯小姐心中感受到和當時自己一樣的態度。

「這不是很奇怪嗎?蕾斯小姐並沒有被人囚禁在這裡,行動也不像有遭受限制啊。」

「不過她明明遭受外力攻擊,卻也完全不打算離開此處。」

「嗯……的確沒錯,她也說過自己從來沒有踏出這塊大陸。」

她的行動中充滿了矛盾。

但似乎只有我一個人無法理解她為何要這樣做。

露耶只是露出溫柔的笑容,在一旁看著我埋頭苦思。

就像是在關愛一個找不出解答的小孩。

「阿凱啊,我是被你拯救出來的。」

她突然這樣對我說。

「比起自己一個人活了數百年,那隨時都在擔心你會離我而去的一年,對我來說更令人害怕。」

「真的很對不起,那時我完全沒有發覺。」

「你不用道歉,我也是盡力在隱瞞你啊。而且最後你還是拯救了我,把我從咒縛中解放了出來。」

……她突然講這些話是怎麼回事呢?

難不成,這些就是提示嗎?

她剛才說蕾斯小姐感覺和自己很像,所以她是想表示,蕾斯小姐也一樣被某種咒縛給囚禁嗎?

「阿凱,所謂咒縛呢,就是指沒有辦法打破的束縛,而束縛也不是只有物理性或是魔術性這兩種而已。」

「……這意思是……」

我終於了解她想要說什麼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答案從一開始就近在我眼前。

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也說過好幾次了啊。

「看來你總算發現了。沒錯,也就是說──」

「她正在等待某個人,一定是個連自己都不清楚是誰,但卻可以讓自己從咒縛中解放,前來迎接自己的人。」

她說話時的語氣相當堅決。

這一定就是正確答案吧。

因為蕾斯小姐甚至把自己的洋館命名為「約定少女」啊。

§§§

隔天早上。

或許是終於要接觸到蕾斯小姐所背負的「某些事情」而有點緊張,我比平常還要早就起床了。

這樣剛好,我為了確認在昨天開完會後有些在意的事情,靜靜離開旅店。

真的只是一些小事,就只是感覺有點不對勁。誰知道了,搞不好還會說我太神經質。

我平常不太會去在意這種小事,但今天特別不同。

在可能會發生什麼大事情時,希望儘可能做到滴水不露,算是為了預防萬一吧。

為了讓今天這一天可以過得高枕無憂,我來到昨天來過的官廳。

這裡不是公會管轄下的設施,但幸好我有「等同於領主」的地位保證,所以沒有被擋下來,可以順利獲得許可,進入昨天使用的會議室。

我在就算點燈後還是顯得很陰暗的室內,走向其中唯一一扇有自然光源的窗戶。

這裡是昨天蕾斯小姐所坐位子的正後方。

同時也是我站立的地點。

「果然還是希望能把這個位子留給母親啊」──這是布克那時說的話。

也就是說,蕾斯小姐會坐在這個位子上,已經是大家心裡的默契了。

而之前我也從公會職員口中得知,「很少會有冒險者擔任她的護衛」這項情報。

從這點來看,她平常應該不會帶護衛來開會。

「……塔其亞那個時候,為什麼好幾次把視線瞄到我身上呢?」

有沒有可能,令他在意的並非是我,而是我身後的這扇窗戶?

於是我順從自己的直覺,坐在蕾斯昨天坐上的位子,轉頭朝窗戶一看。

於是剛好在窗戶外頭另外一端,可以看到一扇不同建築物的窗戶。

就像要把兩個點劃成一條直線一樣,有個物體從對面一路飛來──

我在腦海當中想像這樣的場景。

「……如果真是這樣……那絕對不能原諒。」

我默默走出會議室,為了確認在窗戶另一端到底有什麼,前往那棟建築物。

結果,建築物本身似乎只是為了暫時保管貨物所使用的倉庫。

所有者和我猜的一樣,果然是塔其亞。

這一瞬間,我憤怒到無法言喻,但同時也在思考──

「為什麼他可以對如同自己母親一樣的人物做到這種地步呢」?

她當時說「而且你本來是不想要這樣做的,不是嗎?」。

也許她已經發現在塔其亞背後有其他勢力存在?

無論如何,看來都得直接開口詢問本人了。

幸好只要問過公會,馬上可以知道塔其亞的事務所位置。

我來到塔其亞的事務所。真不愧是紅燈區四大勢力之一。雖然還不到戒備森嚴的程度,但入口還是有許多守衛在看門。

過去我在恩德雷希亞曾正面衝進商會裡,但這次看來行不通。

必須保持隱密,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潛入內部。

最好是可以獲得塔其亞和外部勢力勾結的情報。

如果他是真的打算要……殺害蕾斯小姐,為了不讓他有第二次犯錯的機會,只好由我先下手為強。

我繞到事務所後面,躲在陰暗處拿出劍,並切換了最近沒什麼出場機會的技能。

看看有沒有技能比較適合用來潛入,於是完成了以下的技能組合。

【武器技能】

[以心傳心]

[五感強化]

[聲納]

[察覺氣息]

[技能效果2倍]

這個組合可以拿來做什麼呢?答案揭曉──

「可以去看一下後面嗎?」

「咦?是誰?在哪裡?」

我先使用〔以心傳心〕對正面守門的人隨便說了一句。

一般來說,並不會認為聲音是從自己的腦內傳來。

所以他大概會誤以為是有人從建築物里下指令給他。

於是我就能從沒人在看守的正門大大方方──當然沒有這麼簡單。

我走到建築物旁邊,使用〔聲納〕調查出內部大略情況。

這技能在室外時很難發揮出效果,但因為眼前有建築物的牆壁,所以大致上也顯示出內部是什麼情況。

裡面果然也有好幾個應該是正在負責警戒的人物反應。

這次我開口對裡面喊道:

「喂,你們統統到後面來一下!」

然後再次躲起來。

於是跑出來看到底發生什麼事的人,發現到看門的人不見,就和其他人一起陸續走向事務所後方。

「……好騙成這樣,反而讓我有點不安耶。」

不過,這群人畢竟是一直學不乖,每次都要和露耶打上一場的人,所以也很正常吧。

我走進室內,重新發動一次〔聲納〕,讓眼前顯示出內部的正確地圖。

看來除了剛才走出門外的人,在二樓還有數名,最高一層樓則是還有兩個人。

塔其亞應該是在最高一層樓吧。

我藉由〔五感強化〕來注意周圍的動

靜,同時慢慢往最高一層樓移動。

「──所以你那時為什麼沒有發射?目的是『威嚇和警告』,就算沒射到母親,只要能讓護衛受傷就夠了啊。」

你好,我就站在門口。

我是正在示範什麼叫「隔牆有耳」的馮馮。雖然這是一扇門啦。

塔其亞果然在這裡,沒想到連昨天準備要發動攻擊的狙擊手都在,這應該說是運氣很好嗎?

但從他們交談的內容來看,塔其亞似乎沒有想取蕾斯小姐的性命。

可是這樣一來,就和他本人所說,直接對我發動攻擊也一樣能造成威嚇效果啊。

狙擊手本人開始陳述他沒有動手的理由。

「我的確是『閣下』派來的人,但也有些情報是只有公會職員和跟我一樣是幹部的部分人物才知道。」

「……你說什麼?」

「因為我沒有達成目標,恐怕在回去後就會被滅口吧。但如果這樣努力逃下去,至少還有機會活命。」

「虧你還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你不是自稱是白銀階級的高手嗎?」

「很抱歉,但這是事實。就算你這間辦公室里的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可能贏得了我。但是那個男人可不一樣,我聽說他根本不是人類該出手的人物。」

我說啊,我真的要問歐因克是怎麼和他們描述我的了。

現在終於可以聽到真相了嗎?於是我把耳朵貼在門後,側耳傾聽,絕對不能放過任何一句話。

「……你知道公會的總帥吧?」

「『救國聖女』嗎?當然知道啊。」

這個稱號會不會太帥氣了?

「這位聖女對公會所有人下了通知,說他是『擁有連我都無法撐過一分鐘這種實力的人』。而也的確在一個晚上,他就大幅度改寫了恩德雷希亞的權力平衡,只靠一人之力就可攻陷一個國家。其他我就不多說了,趁還有餘地之前先收手吧,要反抗閣下確實很恐怖,但去對抗這種人更是不值得。」

這算什麼啊,聽起來太帥了吧。如果真的有這麼厲害的人,我還真想和他見一面呢。

……不過那就是我啊。怎麼感覺被人當作是會走路的反國家兵器啊。

難怪公會職員看到我都嚇得發抖。畢竟就和會走路的核彈頭一樣嘛。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都已經彈好約定了……」

「你自己也在近距離看過他的模樣了吧。老實說,我光從遠處看去就已經覺得渾身發冷了。就我來說,會認為你現在和我一起逃命到其他國家才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真的這麼誇張,是需要對公會所有人通知的人物……那我……」

聽到塔其亞語帶困惑的話,為了得知他真正的想法,我開始傾聽他藏在內心的心聲。

〔技能效果2倍〕,其效果是把技能里所有數字統統加倍。

而我現在還裝備了〔五感強化〕,沒錯,有「五」。

不知道是什麼歪理,加倍效果連這個中文數字都有效。

也就是說,我現在能感受到超越人類五感的觀感。

比如說,人類本來不該擁有的磁性體感,或是可以分析自己體內情況的內藏感覺等,以及──

(我也是有骨氣的啊,我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會反抗母親……事到如今,乾脆由我親手……與其讓她被人奪走……還不如……)

現在我腦袋裡聽見的聲音,就是塔其亞的心聲。

這就是組合了〔五感強化〕和〔技能效果2倍〕後所產生的效果當中,也是最為危險的「第六感」。

可以聽見對方的思考……這種效果危險到會讓人無法生存在人類社會當中。

今後我應該不會再次使用吧。這實在太危險了。

我馬上解除技能,喘口氣後,開始整理獲得的情報。

首先有個被稱為「閣下」的人物,派遣了其他人前來幫忙。

他的目的是擾亂紅燈區的治安,對蕾斯小姐施加壓力。

但因為最近行動失去效果,終於打算直接對她本人施加警告。

而塔其亞呢,果然是依照別人的指示在行動。

既然被稱為「閣下」,看來對方也是擁有相當地位的人物。

至於塔其亞的心聲,那句「與其讓她被人奪走」……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那位被稱為閣下的人物,其目標是要奪走蕾斯小姐嗎?而且被逼入絕境的塔其亞又打算親手做什麼呢?

「……好像該先給他一點警告。」

送個警告信給他好了。我從選單畫面打開已經很久沒有動過的郵件項目。

這個郵件功能可以讓玩家直接在畫面上輸入文字,不過呢──

「來啦。」

在我手邊出現一套信封信紙組。沒錯,還可以像現在這樣當作道具來使用。

這在遊戲時代是為了發揮所謂「手寫的溫暖」這種無謂堅持而加入的功能,但實際上我完全沒看過有人在用。

只要用滑鼠或是手寫板等裝置書寫文字再按下傳送,畫面上就會出現「傳送完畢」的字樣,而實物則是會留在自己手邊。完全不知所謂的設計。

當然對方也的確會收到你用手書寫出來的訊息啦。

這次我則是使用從這裡取出的信紙直接書寫文字,寫好後就偷偷塞在門縫裡。

人啊,只要自己正在想的事情,或是接下來打算要做的行動被人說中,就會顯得十分驚慌吧。

這是因為,當自己的腦袋──這個不該被人侵犯的領域遭受侵犯時,人會不知該如何去處理,也不知該如何防範。

這樣應該就能暫時拖住塔其亞的行動。而我只要能在這期間,想辦法了解蕾斯小姐碰上的問題就好。

「郵件功能……」

如果這個郵件功能現在還能使用──

我就可以和歐因克好好商量這次的騷動,而且也可以和現在正處在遠方的修因或達利亞聯絡。

應該是因為就算傳送了郵件,用來暫時存放的中繼伺服器也不存在,所以才沒辦法使用吧。

就算姑且一試地按下更新郵件列表,也只會看到通訊中的圖示在那邊轉來轉去,什麼變化也沒發生。

這無法言喻的敗北與孤獨感是怎麼回事呢?

「差不多該離開啦,已經是大家會開始行動的時間了。」

塔其亞經營的辦公室好歹也是個商會,於是我在商人前來進貨,這裡會開始有人出入前就儘快離開建築物。

下午。

露耶今天也要前去紅燈區執行負責警戒工作。

看來她的想法和我很接近,說「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啊,所以要以蕾斯小姐的店面為中心來進行重點警戒」。

聽到她這樣說,我覺得有些好笑,卻又有些高興。

「用平常的打扮就可以了吧,魔王大人今天休息啦。」

我穿著平常穿的便服走出旅店,一面在街上閒晃,向著紅燈區移動。

今天也能看到許多人在夕陽照映下,看起來開心又有些躁動地在街上來來往往。

我在人群中,用力踏出每一步。

今天居然完全沒有人上前和我搭話,真是稀奇。

還是我現在看起來,真的有苦惱到讓人不敢靠近嗎?

當大街上的喧囂安靜下來時,就代表我已經抵達她的洋館。

我緩緩推開那扇看起來像堅牢要塞的鐵門,走向正面大門。

「晚安,裡面有誰在嗎?」

我拉起門環小聲敲響後,大門就從裡面緩緩被推開。

在門裡出現的人物,是臉上神情看來莫名嚴肅的史佩爾。

「……歡迎光臨。」

她在確認門外的人是我之後,表情似乎又多了一絲悲傷。

「今天是蕾斯小姐招待我前來。」

「是的,她有和我說過。」

我走進館內。

如果是平常,我應該會看到閃爍金黃色光芒的吊燈照映著大紅色地毯,就像是要帶領我們走進天上人間一般。

但現在所有燈光都不存在,只有一片寂靜的黑暗。

這簡直就像是在告訴我,之前在這裡度過的時光都不過是一時的幻影,讓我胸口有些隱隱作痛。

「凱馮先生……母親在裡面等你。」

「是她的個人房嗎?」

「是的,就是二樓最裡面的房間,但是……也不僅是這樣。」

她悲傷地低聲對我說:

「我是個精靈,所以和母親一起度過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她口中描述的事情,是她一直在旁觀察所以才會知道,母親真正的模樣。

「母親她一直都在裡面,並不是指這棟洋館,而是在她的心裡。過去曾經有許多男性都希望能夠獲得她,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照亮母親的心底,照亮那個連我都沒有看過的深淵。」

就連和蕾斯小姐相處時間比任何人都久的史佩爾也無法得知的心底深處。

「凱馮先生……母親她就……拜託您了。」

她在為我指出通往蕾斯小姐個人房的方向後,轉身離開。

……有幸抵達這裡的人,過去恐怕也曾經出現過吧。

那搞不好是布克,也搞不好是我不知道的其他人。

就算如此,她現在人依然在這裡。

我站在這個就像是代表她的內心一樣,位在陰暗漫長走廊最深處的一扇門前,暗自下定決心。

然後緩緩敲響這扇門。

§§§

在敲門之後,門馬上就開了。

出來迎接我的蕾斯小姐沒有穿著往常的華美禮服,而是一件樸素的睡衣。

她的房間和客房不同,裡面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家具。

一張小書桌、一張床和一個衣櫃,以及她在出戰前需要的梳妝檯。

她請我坐上僅有的一張椅子,自己坐在床上。

「歡迎你來,不過房裡什麼都沒有……我本來是想要不要先來一杯……不過還是問問該從哪個問題開始回答吧?」

可能是看出我迫不及待,甚至是有些焦急的心情,她把自己事先準備好的酒杯緩緩放回桌上。

從她那臉上露出溫柔笑容,坐下時頭有些往一旁歪的模樣,我感覺到一股像是已經放棄卻又看開的感覺。

……不對,我不是想讓你露出這種表情。

「首先,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隱瞞自己身為魔族嗎?」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因為我是不老之身。」

「這點我已經猜到了,畢竟你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

「就是說啊,別看我這樣子,我來到這塊大陸上已經有五十年了喔。當我回過神來,人就在這裡了。」

……五十年啊,一般來說是很漫長的歲月了。

「至於為什麼要隱瞞自己身為魔族,這是為了要瞞過認識我的人。活得太久,總是會碰上許多麻煩事。」

「……同時也是為了逃避某個人對吧?」

這是我的通告。

這次的騷動、對手的目的,以及她刻意隱瞞身分的事實。

從這些事實來看,很簡單就可以想像得到她的動機。

「……真是不簡單,你說的沒錯,我在逃避過去治理此地的領主。」

「而他現在終於開始行動了。」

「其實從之前開始就一直有些小動作,但對於現在已經在布克大人治理下的土地,他也沒辦法太過強硬……」

「直接手段不行就換間接手段是吧。換句話說,其實就是把你所珍視的整座城鎮當作人質來使用。」

沒錯,在紅燈區當中發生的所有衝突,恐怕都是為了使她動搖的手段。

就等於是在威脅她:你也不想再給這裡的人添麻煩對吧。

「……因為我而給女兒們,以及這個城鎮帶來麻煩是不爭的事實。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從這裡離開,要我丟下女兒們……」

「你的女兒們……不,這個城鎮很強悍的。」

在聽到我如此反駁之後,她其實也了解這件事吧,所以只是微弱地笑了笑。

沒錯,她們真的很強悍。

不管是那些女孩、帶領她們的史佩爾,還是離開這裡後成長為一方之長的特絲塔。

而且還不僅如此,在那場會議里的所有人都是因為熱愛這裡,才會時而相爭時而協力,一路走到現在。

就算沒有一個為大家做主的人,沒有這個被稱為偉大母親的存在,應該也不會有問題才對。

以她的說法,就是可以離開雙親,自立自強了。

「……這城鎮真的很強悍,已經成長到很獨立。但即使如此,我還是──」

「你還是無法離開這裡,無法離開這塊大陸。因為要是離開了,要來接你的人可能就不會來了,可能就找不到你了。」

我從中打斷她的話,幫她明明白白說出口。

這也讓她原本虛弱的笑容消失,臉上只留下驚訝。

同時也馬上就移開視線,低下頭來。

「你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呢……沒錯,我的確是在等人。」

「可以詳細請教是在等誰嗎?」

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全力跳進這好不容易才打開的突破口,要問出她心裡真正的願望。

這時,她臉上浮現虛弱到彷佛稍縱即逝的笑容,緩緩我對點了點頭。

看起來實在太虛弱,讓我甚至產生「真的應該這樣子逼她嗎」的想法。

但就算如此,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要知道,想要觸摸,想要把手伸過去,伸進這個人的心底。就像我在那極北之地,把手伸向獨自被留在那兒的露耶時一樣。

「關於這點……也許我已經撐到極限了吧,居然會讓人這樣深入到我心裡。」

她露出帶著自嘲的笑容,緩緩開口道出。

道出真相,道出那被隱藏在無人能接觸到的深淵的,她真正的願望。

「正如剛才所說,我不會變老,是個來自過去的人……其實我擁有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來到這裡之前的記憶。」

「來到這裡之前?」

那該不會……是指「神隸期」的記憶吧,如果是這樣……

「雖然沒辦法記得很清楚,但有件事情我很確定,那就是有人曾經很重視我。」

她的表情轉為安祥溫和,並雙手緊握放在胸前。

彷佛自己接下來的談話內容是種救贖,自己正在向上天祈禱似的。

「有人送了我許多美麗的衣裳,有人送了我很多漂亮的首飾,有人為了我送來許許多多不同的東西……」

但她的語氣里卻又帶著些許寂寥。

「在我穿上這些之後,周圍總是有許多人讚美我,說我很美麗很漂亮。我也很高興聽到他們這樣說,直到現在我還是記得。」

……難不成,啊啊……難不成──

「但是到底是誰送我這些東西?他人是不是在那些讚美我的人當中,我卻一點也記不起來。」

胸口感到痛苦。我聽到她這樣說,就了解這一切到底是這麼回事了。

她的記憶果然是屬於神隸期,而神隸期也就是指……遊戲時代的事情。

「現在雖然已經無法使用,但有個把這些東西轉送給我的神秘倉庫,就像這樣。」

她說完後,就像我和露耶平常所做的一樣,從虛空中拿出一條項煉。

……而那條項煉,的的確確就是我過去曾經送進「共用倉庫」裡面的裝備。

「嚇到了嗎?不過在我來到此地之後,就沒有再收到新的禮物了。」

……「Raith」是我所創的第三名角色。

是我理想的化身,灌注了和露耶不同方向的熱情。

而且在角色製作出來之後也獲得夥伴們的幫助,一起收集適合其造型的裝備。

「她一定很適合這樣子的禮服啦!」、「應該還要一些飾品吧。」「用這種武器感覺怎麼樣呢?」「哼哼!如果不介意蘭蘭穿過的話這個也給她吧!」

沒錯,製作出自己理想中的造型,湊齊了未來應該會用上的裝備,然後我就──放著不管了。

那時剛好碰上一次大規模遊戲更新,加入「奪劍」這項武器。

雖然本身並不強,但我卻感到它很有潛力,於是埋首在收集各種技能中。

結果在不知不覺間,我就失去了去培育自己新創角色的動力,只是偶爾會換上這角色當作娃娃一樣,穿搭各種裝備。

露耶為什麼記得一定程度的神隸期回憶呢?

這問題的答案很簡單,單純是因為遊戲時間差距。

露耶被我培育到等級封頂,和很多不同玩家交流,與隊伍中的其他人一起度過的時間也不少。

但是Raith就不一樣了,我幾乎沒有認真使用過這個角色。

因為這樣,她對於神隸期的回憶才會如此淡薄,變成一段很模糊的記憶。

所以……她的孤獨是我的罪過,而她正在等待的人就是──

「搞不好是他已經忘了我,已經不再需要我,才會把我獨自放在這裡。就算這樣,我也只剩下這些回憶能夠依靠。認為只要繼續在這裡等待,也許他就會來迎接我,也許他就會來找我。很可笑對吧?居然在等待一個連自己都

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對象。」

難受到胸口幾乎要炸裂。

看到她如此自嘲,嘴裡傳出乾笑聲時,我內心已經發出悲鳴。

我好想大喊出聲,和她說:「就是我!」、「你在等待的人就在這裡!」

好想馬上緊緊抱住她,大喊:「你不需要再做這種事了!」

「……如果我就是你在等待的人,那你會和我一起走嗎?」

「呵呵,你真的很溫柔呢。但不管是誰來迎接我,我都會繼續待在這裡。謝謝你,凱馮先生。」

「……!」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臉上原本虛弱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

好不容易才讓我看見的心底深處,又再一次被隱藏起來。

是我選錯選項了嗎?還是說……已經太遲了呢?

就算我現在說自己就是她在等的人,她也不可能會相信。

已經深入到這種程度後才這樣說,她自然會認為我只是在安慰她。

我……是不是選錯出牌的時機了?

也許只是在垂死掙扎,但我還是拿出那副眼鏡戴上。

那副可以看穿別人真實姿態以及狀態欄位的眼鏡。

而我透過眼鏡看到的是──

一頭紫色的波浪卷長發,在兩端還可以看到破發而出的一對小翅膀。

瞳眸是深沉的酒紅色,從肩口可以窺見背上長出的一對小翅膀。

沒錯,這就是我所創的魔族第三角色「Raith」。

「我……我是……」

有沒有可以再次觸碰到她的內心,並把她帶到陽光底下的王牌?

有沒有什麼手段,可以證明我就是她在等待的人?

再這樣下去,我就無法「奪走」,無法把她從這個地方──從這個必須要永遠等待下去的咒縛當中奪走。

我可是「奪劍士」,怎麼可以在這種事情上認輸?

有沒有……有沒有辦法──

「好了……我們也聊好一段時間。雖然今天店裡沒有營業,但既然人都來了,只是聽我講古也太過失禮,一起喝一點吧。」

但現實卻十分無情。她先前掛在臉上那虛弱無比,似乎整個人隨時都會崩潰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從表面上再也看不見突破口的存在。

留下來的,只有平常用來隱藏自己弱點的職業笑臉。

我是不是白白錯失了一個大好機會……?

「蕾斯小姐,我……」

§§§

就在這個時候──

一陣非常耳熟,同時又令人懷念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這持續不斷反覆的聲響,讓我忍不住用力按住額頭。

「凱馮先生?你怎麼了嗎?」

她見狀向我跑了過來,但這電子效果音依然持續響著。

這是──原本應該不可能寄到的郵件通知音效。

我為了阻止它繼續響下去,打開選單並開啟郵件項目。

然後我就看到──

『未讀郵件12028封寄件者:Raith』

全都是現在在我眼前的這位女性所傳送過來的郵件。

仔細一看,今天早上我在塔其亞辦公室里,隨手按下去的更新按鈕圖示依然不停在轉動,接二連三不停接收全新的郵件。

就像是行動電話一直在尋找電波訊號。

「你真的沒事嗎?如果太累的話,可以先在這裡躺一下……」

她露出打從心底擔心我的表情,緊盯著我的臉。

在這表情底下的你,到底在想什麼,又是為了什麼而活呢?

「我……我沒事……」

……為什麼這些不該寄到的郵件會寄到我的信箱裡?

我努力站起來,轉頭重新看向她,並同時開啟收件日期在最近的郵件。

這是為了知道我眼前這位女性,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今天夢到好讓人懷念的夢,是我在開始現在的生活之前,最剛開始那時候的夢。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幾年,我有時看著寶貝女兒和心上人結合,有時看著她們肚子裡懷上全新的小生命……我真的好羨慕她們……

而今天又是身為領主的布克前來造訪之日。

我以前應該也有寫到,他可是為了我而親手打造出這座城鎮的人。

如果你不快點來找到我,搞不好我就會被這位已經為我全心付出好幾年的可愛男孩給搶走了喔。

所以請儘快來迎接我吧。』

這並非直接輸入文字,而是把信紙化為實體後,親手書寫的文章。

她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而最新一封郵件,正是今天在我前來拜訪之前所寫。

『我又一次利用了一位男性。

而最不能原諒的是,不知為何,我覺得他非常熟悉。

你會原諒這樣的我嗎?

今天,我打算和他坦誠一部分的秘密。

但是我依然會繼續等待你,我的想法並沒有改變。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快點來迎接我。

那位男性真是個充滿魅力的人物,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動搖……」

到底為什麼,這封信會在現在這一瞬間寄到我的信箱裡?

她到現在依然掛著擔心的表情注視著我。

顯示在我眼前的半透明視窗和她重疊在一起,就像顯示出她現在的心聲。

……也許只是偶然,也許只是程式剛好出錯,但是──

我腦中還是想到了聽起來廉價又老生常談的字眼。居然到了這把年紀,還會去相信「命運」這兩個字。

「蕾斯小姐!」

我已經下定決心,也知道她內心的想法了。

那當然就不會再猶豫,只有盡全力向她坦誠。

「什……什麼?」

因為聽到我突然大喊她的名字,她的回話有些斷斷續續。

我應該要……怎麼和她說明呢?

對了,應該要先……

「你知道有所謂職業吧?像是戰士還是劍士。」

「嗯,我知道。」

「我的職業是『奪劍士』,專門奪取別人的東西。」

「奪劍士……第一次聽說的職業呢。其實我也是──」

她剛開始回話時看起來有些吃驚,但馬上又擺出認真的表情回答我。

所以我也老實開口告訴她:

「你是『魔弓鬥士』對吧?要裝備上特殊的武器才可以轉職。當初為了以後有機會可以裝備,所以才會弄來,但因為要求能力很高,所以實在很麻煩呢。」

因為有這副眼鏡,我可以看到她的狀態欄。

也因此才讓我想起當時打算要這樣培育她,最後卻放棄的理想完成狀態。

我現在可說是記得一清二楚……她穿上那些裝備時的模樣,和我操縱她第一次在原野上射出弓箭的那一瞬間。

原本就像是被埋在五里雲中完全想不起來的回憶,現在一個接一個浮現在眼前。

會在這麼剛好的時機,絕對不是單純的偶然。

「『妖弓血雨』是我取得的弓箭當中最強悍的一把,也因為這樣,當時還和夥伴搶著要拿。原本想說總有一天,可以把能力訓練到能夠裝備上去……」

她……蕾斯一直在等待。

我相信她一定有機會能離開這裡和大陸,也一定有很多人願意對她伸出援手。

但她依然一直在這裡等待。

等待著總有一天,知道自己的存在,唯一確定和自己有所連繫的對手──這些禮物的主人前來迎接自己。

她似乎終於理解到我話中的含意,整個人僵在原地不動。

「……你這信寄到的實在是有點晚了。想抱怨的話,就對郵差說吧。」

「……騙人吧,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對不對?因為……這……」

她依然無法相信,以不停顫抖的音調說出否定的話語,並緩緩向後退。

怎麼可能就這樣讓你離開!於是我馬上打開選單畫面,寄了一封回信。

因為太過焦急,所以手指不停抖動,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把信寫完了。

信里內容就只有一句「讓你久等了,真的很對不起」。

在我按下寄出的那一瞬間,大概是被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的信件通知效果音嚇到,可以看到她雙肩突然抖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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