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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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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響起後,早上的班會開始了。

身穿薄透白襯衫的筱原老師站在講桌前宣布注意事項,但我一臉茫然,完全沒辦法專心聽她說話。

不知不覺間就過了兩個月──發生了這種事,請問有誰還能泰然自若地繼續生活呢?如果有的話,請務必告訴我。

至少我現在就非常震撼。

「……為什麼呢?我記得昨天的確是四月十五日啊?可是怎麼睡了一覺起來,就變成六月了……」

照理來說不可能。

「難道我之前出車禍,變成植物人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

四月十五日那天,我在回家路上被大卡車之類的撞飛,然後失去意識,就這麼昏迷到今天早上。

……不對,那我在自家房間醒來這一點就很奇怪了。我應該會是躺在病床上,處於全身插管的狀態吧。

「喂,田邊。你最近有看過我一睡不醒的樣子嗎?」我故作泰然地試著詢問,結果──

「我想想喔……你之前的確是一睡不醒。」

田邊這麼回我。

「真的嗎!」

「對啊。因為你上課的時候一直在睡嘛,真的是睡死了耶。我都在懷疑你到底來學校幹嘛。」

「什麼嘛。不要用那種會讓人誤解的說法好不好……」

我還以為突破盲點了。

不過,我倒是舒坦多了。

看來我這兩個月還是有好好來學校上課。但好像還是跟平常一樣,在課堂上睡個不停就是了。

「……那我怎麼會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不論我如何翻找記憶,也沒有半點收穫。我的記憶在花宮的男朋友踹破廁所門板的那一刻就中止了。

就在此時,我的指尖碰上了沒好好收進抽屜的講義。不明所以地拿出來看看,發現那些是數學考卷。

姓名欄上確實用我的筆跡寫上了我的名字。

「啊,對了。五月底有一次段考啊。」

這個段考是高中入學後的第一次考試。我記得四月的時候,還在煩惱自己頭腦很笨要怎麼辦。

順帶一提,我瞄了一眼成績──是六十分。

從來不用功讀書,直到考試前一天才會熬夜臨時抱佛腳──這的確很像我會考的分數。

話是這麼說,我應該也確實考了六十分就是。

「……還有其他考卷嗎?」

我在抽屜里翻找了一陣……有了有了。

現代國語、化學、地理、世界史、英文……全是超過及格邊緣,卻又不滿六十分的丟人分數。(※註:日本學校制度的及格分數會依照考科難易度不同而變動)

一般人看到這些分數,或許會露出一副苦瓜臉吧,但對我這種只要及格就好的人來說,就已經是萬萬歲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失去前兩個月記憶的我而言,這等於是完全沒讀書,卻能順利通過考試,而且還取得了及格分數。

真要說起來,就是順利跳過了所有麻煩的事情。

……奇怪?等一下,這不就是完美體現了我那「只看結果不問過程」的理想嗎?

這樣思考的話,喪失記憶反倒變成了好事。畢竟就我的立場來說,那些會打亂計畫的麻煩事全都被我跳過了嘛。

簡單來說,這只是思考方式的差異。

要是能靠自身的意志,靈活運用這個喪失記憶──快轉的能力,不就能拋開所有狗屁倒灶的事情,舒舒服服地過生活了嗎?

「……或許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而我立刻就找到機會試試這個能力了。

第一節是社會課。負責這節課的鬼山老師會隨機點學生回答問題,要是沒答對,他就會雙手扠腰繼續站著,等到學生說出正確答案為止,非常強硬。每到這種時候,教室里就會充斥著非比尋常的緊張感,我對這種氣氛超沒轍。

我一邊飄移視線,避免被老師點到,同時回想起被花宮的男朋友追殺到廁所的事情。

當時我心裡想的是「總之趕快結束這一刻」。要是能重現當時的感受,說不定就能穿越時間。

我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接著在心中使勁地默念。

──時間啊,快轉吧!

…………

下個瞬間,我的視線忽然扭曲變形。和當時一樣,我喪失了平衡感,意識被帶入黑暗的洞穴之中。

當我回過神來時,鬼山老師已經不在講桌前了。剛才還充斥在教室中的緊張感也無影無蹤,開心的笑語聲讓教室變得喧鬧不已。我試著觀察四周,發現同學們都各自並桌,正在吃午餐。

不知不覺來到了午休時間。

「哦哦……真的成功了……」

我沒想到真的會成功,所以嚇了一跳。我確認了一下時鐘和黑板上的日期,發現從第一節課到午休的這段時間,確實被我成功快轉了。

也就是說,我靠自身的意志,控制了時間的流動。

「田、田邊!不好了!你快聽我說!」

「嗯?突然間你是怎麼了?」

「我不小心得到了可以穿越時間的能力……」

我做出了這個衝擊性的告白。沒想到──

「是喔~~你還真年輕呢。」

怪了?他怎麼沒什麼反應?

「哎,耍中二病也要有個限度喔。」

看來我好像被誤認為單純是個怪胎了。

不是這樣!世界上確實有這種怪人沒錯,但我是真的得到了可以穿越時間的能力啊!

正當我要這樣辯解時,田邊突然驚恐地繃緊了臉。

……嗯?怎麼啦?幹嘛一臉僵硬地看著我身後──我如此心想,並轉過頭察看。瞬間,我也露出了跟田邊一樣的表情。

柳戶希美就站在我後頭,低頭往下看著我。

「哇啊啊啊啊啊啊!」

喀噠!

我大吃一驚,不小心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啊哈哈!你嚇得太誇張了吧。」

柳戶看著摔倒在地的我,滿心愉悅地捧腹大笑起來。周遭的同學們全都看向這裡,想看看是發生了什麼事。

「啊~~真是的,笑得肚子好痛。蘆屋,你真的超讚。」

為……為什麼?柳戶她──怎麼會來找我啊?

就在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一臉茫然的同時,坐上桌子的柳戶,低頭看向一屁股摔倒在地的我說道:

「喂,蘆屋,你跟我來一下。」

「咦?」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可以吧?」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

某天忽然收到紅單,被獄警告知即將要伏法的死刑犯,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喂喂……你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啊……?」

田邊彷佛在可憐我一般,小聲地問道。

我拚命地搖頭。我什麼都沒做,也沒有任何記憶。應該說,這兩個月的記憶已經全都消失了。就算我真的幹了什麼好事,我也不可能會記得。

「蘆屋,快來啊。」

柳戶站在教室門邊,揮揮手要我過去。

要是我跟著她走,人生大概就要走向盡頭了……

「田、田邊……」我泫然欲泣地想要尋求援助,沒想到田邊居然立刻死盯著地板,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不會吧?我們不是朋友嗎……」

既然如此,我便往四周看去,結果班上同學們都對我做出了合掌祈禱的姿勢。看來在這些人心中,我已經形同死亡了吧。

……但我還不能放棄希望,畢竟我可以穿越時間啊。只要動用這個能力,一切就能圓滿解決了。

我站在原地,閉上雙眼,在心中用力默念。

──時間啊,快轉吧!

…………

嗯?真奇怪。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快轉吧!快轉吧!

……

「時間啊,快轉吧!拜託快轉啊!」

最後我都忍不住發出聲音如此哀求了,還是不行。

難不成這個能力有時能用,有時卻不能用嗎?

這樣很傷腦筋耶!沒辦法跳轉時間,不就表示我非得經歷被柳戶叫出去的這段時間嗎!

「蘆屋!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喔,好。我這就過去!」

既討不到救兵,又失去了可以救命的能力,最後我只能放棄一切,無精打采地跟在柳戶後頭。我們一句話都沒說,在走廊上走了好一會兒,結果我被柳戶帶到通往屋頂的樓梯轉角處。連接屋

頂的門被掛鎖鎖上了,門邊還放了一個無人使用的置物櫃。

這種人跡罕至的陰暗角落,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會被人發現。

我現在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

「你要呆站到什麼時候?坐下啊。」

柳戶在樓梯最上方坐了下來。

「咦?坐下來?是要坐在哪裡……」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坐在我旁邊啊。好了,快~~一~~點~~」

被柳戶這麼催促後,我做好心理準備,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我若無其事地偷偷和她拉開一段距離,以便發生事情時能瞬間做出反應。

──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啦……

「吶,你幹嘛離我這麼遠?」

果然被她一眼看穿了。

她把手肘撐在大腿上,手掌托著下巴,狠狠地瞪著我。

「沒、沒有啊……」

正當我煩惱著該如何回答時,柳戶一下子和我拉近了距離。

「不行喔~~我不會讓你逃走的。」

她這麼說著,像個小惡魔般揚起了微笑。

正常情況下,這或許是很可愛的舉動,但就目前情況來說,我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逼到懸崖邊了。

「那、那個……柳戶,你為什麼把我叫到這裡來……?」

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膽顫心驚地問道。

「嗯~~?因為我有東西要拿給你啊。你覺得是什麼呢?」

「我、我不知道耶……」

說穿了,我連被她叫來這裡的原因都不知道了,怎麼可能猜得到柳戶要拿什麼東西給我啊?

「太可惜了,時間到嘍~~那我就來公布答案吧。」

柳戶一臉愉悅地這麼說完,接著從書包里拿出了某個東西。

難不成是刀子嗎──想到這裡,我立刻做出了防衛姿勢。但眼前的東西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因此我愕然地張大了嘴。

柳戶拿給我的──是一個用水藍色包巾包好的盒子。

「咦?這是……」

「便當啊。」

柳戶微微一笑。

「蘆屋,你每天都只吃麵包對吧?我想說偶爾也要讓你好好吃頓飯才行,所以就做了這個便當。」

「柳戶你……為了我做的?」

「對呀,特別為你做的喔。很開心吧?是不是高興到想偷笑啦?」

不,與其說開不開心……一般來說,有女孩子為自己做便當或許是會很高興,但我現在反而是疑惑的心情更勝於喜悅之情。畢竟,柳戶怎麼會做便當給我呢?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總之你先打開來看看吧,今天的菜色我很有自信喔。」

我照柳戶的指示,試著解開包巾並打開便當盒蓋。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期待。

畢竟我根本不認為柳戶會是個料理高手嘛。

然而,便當里卻有炸雞塊、煎蛋卷、涼拌菠菜等營養均衡的各式菜色。

而且看起來還超好吃的。

「我都不知道你會做菜……」

「蘆屋,你是在瞧不起我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會煮飯的喔。連外觀擺盤都很講究呢。」

「真的耶。白飯上還用櫻花魚鬆粉排了圖案。這是什麼……屁股嗎?」

「啊哈哈!怎麼可能啊。難道你看到白飯上有屁股圖案會引發食慾嗎?你是變態喔?便當盒拿反了啦。」

「我……我知道啦。這種小事我怎麼可能沒發現。」

我把便當盒轉過來,覺得自己耳朵都發燙了。

「狐狸的臉嗎?還是勝利手勢?我看不出來……」

「一般人看了都會覺得是愛心吧?呵呵,看來你以前的生活都跟愛心沾不上邊呢。」

「你、你很嘍唆耶……」我用細如蚊蚋的聲音低喃著。

不是啦,我一開始當然有想過這個可能性啊。畢竟都用櫻花魚鬆粉排了嘛。只是柳戶做給我的便當里不可能出現這種圖案,所以我才沒有說出口。如果我說「這是愛心吧?」,結果被柳戶回嗆「啥?你想太多了吧?有夠惡。」的話,我敢保證至少三年都無法振作起來。

「來,蘆屋,嘴巴張開~~」

「咦?」

「我來餵你吃便當呀。」

「…………」

看到柳戶用筷子夾起煎蛋卷的樣子,我嚇得血色盡失。

「不不不!等一下!……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啊?」

「哪有什麼目的啊,我就是想餵你吃才這麼說的啊。你每次都立刻懷疑別人是不是話中有話,真是壞習慣。」

你最好是有這麼了解我啦。

「就老實接受人家的好意嘛。我醜話先說在前面喔,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下次要等人餵你吃飯,就是進安養院的時候嘍。」

「那是看護吧!……算了,我也不能完全否定就是。」

自己講出這種話,讓我覺得好淒涼。

「好機會!」

「──唔咕!」

我那張不爭氣地張開的嘴巴,被煎蛋卷塞得滿滿的。

我只好順應情勢吃了起來。畢竟直接吐出來也不太好,我便戰戰兢兢地嚼起口中的煎蛋卷──

「……咦,奇怪?好好吃喔。」

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不僅嘗得到高湯的鮮美,甜味和熟度也恰到好處。老實說,真的非常美味,跟我自己做的煎蛋卷完全不能比。

「我就說吧。呵呵,你吃得高興就好。」

「……那個,我還可以再吃別的菜嗎?」

我不是特別想吃喔,是為了充實自己的見識。不,我是認真的。

「當然可以啊。我也是為了讓你吃才會做便當嘛。」

柳戶露出滿心愉悅的笑容,看著將炸雞塊和涼拌菠菜塞進嘴裡的我。

「我、我可以問一下嗎?」

「嗯?」

「柳戶你……為什麼要幫我做便當?」

當面向她提問實在很恐怖。

但不這麼做的話,事情就不會有進展。這種被困在五里霧中的折磨感我已經受夠了。我現在到底身處在什麼情況啊?

柳戶將手肘撐在大腿上,捧著臉頰,嫵媚地眯起眼眸。

「……你覺得呢?」

宛如妖狐一般的魅惑眼神讓我嚇得不敢吭聲,但為了抹去心中的不安,我將推測後得出的答案說了出口:

「……我在想,這是不是仙人跳之類的。」

「仙人跳?」

「對啊。我猜你的男朋友可能躲在某個地方吧?」

就跟花宮那時候一樣。

先把我騙到通往屋頂的樓梯間,送便當給我吃,這時躲在置物櫃附近的男朋友就趁機衝出來把我榨個精光。具體來說,他們會搶光錢包里的錢,再順便把我打個半死……否則柳戶根本沒理由做便當給我吃啊。

我試著做出了這番推論,但當事人柳戶卻呆著一張臉,彷佛一點頭緒也沒有。

……咦?

「蘆屋,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胡說些什麼?」

「咦?不,我是說,你的男朋友可能躲在某個──」

「男朋友一直都在啊。」

「咦?在哪裡?」

「在這裡啊。」

我瞬間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柳戶伸手指向的人,就是我。

「……什麼?」

我忍不住也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你、你說我?」

「對啊。我們不是在交往嗎,我覺得替男朋友做便當沒什麼好奇怪的啊。」

「…………」

我忽然覺得世界停止轉動了。

我沒辦法立刻弄清楚柳戶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傳進耳中的話語,在腦海中轉個不停。

交往。我和柳戶……在交往……

「我、我們嗎!我們在交往?男女之間那種交往嗎?」

我太驚訝了,忍不住喊了出來。

「笨、笨蛋……不要叫這麼大聲啦,很害羞耶。」

柳戶滿臉通紅,用手肘頂了頂我的側腹。

「……而且還說什麼男女之間,聽起來好色喔。」

她居然說得這麼害羞,看樣子應該不是在開玩笑,也沒有和某人合謀要設局整我。

也、也就是說……

我和柳戶真的是以戀人的立場在交往……

原本相信的一切事物全都被徹底顛覆了。現在我心裡真的就有這種感覺。

這也不能怪我啊。

長得漂亮又赫赫有名

的柳戶,和我這種毫無存在感的陰沉系男子,完全相反的兩個人居然在一起,這太不科學了。

但我們卻真的在交往。

「……呃~~是說,我們為什麼會開始交往啊?」

「咦?」

「呃,我突然有點在意這件事。」

「……才不告訴你。」

「為、為什麼?」

「因為……怎麼開始交往這種事,應該要再過一陣子才會回頭去想吧?我們不是才剛交往一個多月而已嗎?而且──」

「而且?」

「光是想到那時候的事,人家就會冷靜不下來……」

柳戶紅著一張臉,並將手緊緊貼上頸子。感覺好像是很羞澀的回憶,讓她不太願意回想起來。

唔唔,超在意的……

「你這傻瓜……」

不過,看到將咖啡歐蕾緊貼在發燙臉頰上的柳戶,我卻沒辦法提起勇氣繼續追問下去。

那個柳戶希美變成我的女朋友了。

不論過多久,我都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柳戶是個美人。不僅身材姣好,也充滿魅力。我幾乎可以斷言,她是整個班上……不,是整間學校里最可愛的女生。

光看這點我就覺得高攀不起了,而且國中時期,柳戶還是在這一帶的國中名震八方的不良少女。這種不良美少女,照理說應該要和大她一歲的帥氣小混混交往才正常吧(偏見)。

但柳戶卻選擇了我。

我只是個外表不起眼,成績又不好的典型小人物。若要說我活到現在犯過什麼惡行,大概就只有一直在課堂上打瞌睡,還有沒交作業這種事而已。

而且我們之間還沒有任何共通點。

我既沒加入社團,也沒有打工,而柳戶應該也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才對,兩個人明明不會有共同的話題,感情也不可能會變好。

「我真的搞不懂,怎麼會跟柳戶交往呢……」

而且說穿了──

四月的時候,我們對彼此的印象糟透了。我很怕柳戶,而柳戶也把我跟亂傳謠言的同學們視為一夥,對我恨之入骨。結果我們現在卻是男女朋友,彷佛過去這些事從沒發生過。

事情發展至此,讓我變得更害怕了。我覺得這段關係背後肯定隱藏著某種驚天的秘密。

「……不過,就算想破頭也得不出答案。既然這樣,那還是不要多想好了。」

我從以前看待事情的態度就很樂觀。

柳戶變成我的女朋友了。這已經是既定事實,那我就欣然接受吧。事到如今再鑽牛角尖也無濟於事。如果眼前是一道湍急的河,只要隨波逐流,感覺也不會飄到更壞的地方去。

──好,總之先睡吧。這樣一切都會沒事的。

下定決心後,我便在桌上盤起手臂,將臉埋了進去。

睡魔立刻襲來。決定讓自己沉入夢鄉後,沒過多久,我的意識就在舒適的黑暗之中來回遊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

「蘆屋。蘆屋!喂!」

被人拍打臉頰後,我的意識被拉回現實。

糟糕,搞不好是上課打瞌睡被老師發現了。既然如此得趕快道歉才行──只要誠心道歉,應該就能馬虎過去──我的大腦呈現這種廢物思考模式,並連忙抬起頭來,沒想到眼前的人居然不是老師。

「早啊,你睡得還真香呢。」

坐在桌上蹺著二郎腿的人正是柳戶。她把手肘撐在交疊的雙腿上,捧著臉頰低頭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溫柔。

「我先提醒你一下,已經放學了喔。」

「咦?」

我連忙環視四周,發現教室宛如空城。夕陽從敞開的窗灑落,只剩我和柳戶兩人獨留。

「你躲在前面同學的背後,把整~~個下午的課都睡掉了對吧?老師好像沒發現,但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喂喂,真的假的?

她說我整個下午都在睡,再怎麼說,也睡得太誇張了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扯。

「……那你怎麼還留在教室里?」

「你的睡相很可愛,所以我在看你啊。」

柳戶這麼說,並輕聲笑了起來。

「你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幸福耶,我還忍不住拍下來了。你就這樣永遠睡下去如何?」

「……這意思是要叫我去死嗎?」

「啊哈哈,你的被害妄想症太嚴重了啦。」

柳戶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指了指我的右臉頰。

「不說這些了,你的臉上還有手臂的印痕耶。」

「咦?啊,喔喔。」

「嘴邊還有口水。」

我急忙用手背擦了擦嘴。

「蘆屋,你真邋遢耶。不過算了,這也無所謂。」

柳戶將書包背在肩上,一派輕鬆地說著。

「吶,等等要不要去哪裡玩玩?」

「咦?」

「反正也沒別的事要做,沒差吧?」

我沒參加社團,也沒有打工,行程表的確是空到不行。但一想到要陪不良少女柳戶去玩,我就覺得有再多條命都不夠賠。感覺只會被捲入無止盡的暴力事件當中。

「不了,我今天得回去照顧親戚家的小孩……」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試著逃脫──但沒想到……

「……親戚?你在說什麼啊?蘆屋,你之前不是說自己沒有親戚,所以過年都領不到紅包,感覺虧很大嗎?」

「嗚呃!」

我居然連這種事都對柳戶說了喔!

「抱、抱歉。是我打腫臉充胖子,不禁撒了謊。」

如果再繼續拿其他謊言來圓謊的話,只會更不自然。如此判斷後,我立刻就見風轉舵,承認自己的錯誤並道了歉。這樣一來就能將傷口控制在最小範圍內了。

「那你一開始就老實說嘛。在我面前,你不必裝模作樣啊。」

「對不起……」

「而且,你有時間的話,我也會比較高興。」

「咦?為什麼?」

「這樣我們就有更多時間在一起了嘛。你想,如果彼此都很忙,說不定想見面也見不到面呢。」

聽她這麼一說,我不禁有點怦然心動。

不不不!我可不能這麼輕易就上當!

和柳戶一起走出教室後,我換了鞋子離開校舍。走在林蔭大道上時,她忽然往我靠近,接著抓過了我的手臂。

「哇啊!等等……太近了!」

「啊哈哈!只是勾著手臂而已,你也太慌張了吧。」

柳戶笑得合不攏嘴。

「也是,你對女孩子好像還沒免疫嘛。你現在也對我在意得不得了對吧?」

「那、那種事……」

「你又在逞強了~~就老實說嘛。」

「就說沒有了!」

其實我真的非常在意。但我知道,如果老實承認的話,就會被柳戶調侃一番。所以我才想要逞強。

「是嗎~~哦~~」柳戶露出了竊笑的神情。

「怎、怎樣啦……」

柳戶招招手,示意要我把臉湊過去。

「??」

我一臉狐疑,但還是聽她的話低下了頭。

柳戶將嘴貼到我的耳邊,在只有我的耳膜才會隨之震盪的極近距離下,她宛如要吐露秘密一般,用輕柔的嗓音低喃道:

「可是,你的耳朵都紅了耶。看來身體很老實嘛。」

「──唔!」

我的體溫瞬間飆升,全身的毛細孔都擴張開來。

因為看不到,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耳朵應該又變得更紅了。

我被羞恥和難堪這兩種亂糟糟的心情折騰了一番,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結果被柳戶彈了一記額頭。

「呵呵,笨蛋~~」

我目瞪口呆地摀著額頭,柳戶對我這麼說完,就往林蔭大道的出口跑過去了。她提早一步跑到校門口後,又回過頭來看著我。

她將手背在身後,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蘆屋~~給你十秒鐘,沒跑過來就要處罰你喔!」

這、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我立刻朝著校門口狂奔而去。

柳戶帶我來到車站前的一間可麗餅店。

「──你要我陪你來的地方,就是這裡嗎?」

我還以為會被帶到更奇怪──比如充滿血腥暴力氣息那種場所──沒想到居然這麼普通,讓我覺得有些掃興。

「對啊,這間店的可麗餅很好吃喔。我常聽班上的女孩子在討論,所以一直很想過來看看,但一個人來總是有點怪嘛。」

「所以就找我陪你一起來?」

「沒錯。蘆屋,你也很想吃吃看好吃的可麗餅吧?」

「呃,我是男生耶……」

「吃甜食又不分男女。甜食麵前人人平等啦。不說這些了,你要吃什麼口味?」

總而言之,我先看了眼寫在店面招牌上的菜單,但配料實在太多種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選才好。總之我先點了安全的巧克力香蕉口味,接著在店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這是怎樣,有夠好吃耶。」

坐我隔壁的柳戶吃了一口抹茶冰淇淋口味的可麗餅後,立刻發出這句讚嘆。看樣子她很喜歡。

「來,你也吃一口看看。」

「咦!」

這就是傳說中的間接接吻嗎……?

「不用客氣啦。」

如果表現出動搖的樣子,反倒像是我很在意似的。好、好吧……我裝得若如其事,往柳戶遞過來的可麗餅咬了一口。

「啊!真是的!你在幹嘛啦!」

「咦?」

「你不要咬到湯圓啦!」

「對、對不起!可是,因為你叫我吃一口……」

「煩耶,糟透了。那你的也讓我咬一口,當成賠罪。」

「喔,好啦。」

我點點頭,遞出了手中的可麗餅。接著,柳戶用手撥開瀏海,閉上眼靜靜地咬了一口。怎麼感覺有點色色的。

「呵呵。我把香蕉都吃掉嘍。」

柳戶用一臉得逞的表情這麼說道。

……我沒有特別喜歡吃香蕉,所以沒什麼不甘心的感覺。但這樣一來,真的很像情侶在交往耶。

是說──啊。

「嗯?怎麼了?幹嘛一直盯著我的臉看?」

這時,柳戶彷佛猜到什麼似的,輕聲笑道:

「難道你看我看到入迷了?」

「不是,你的臉上沾到鮮奶油了。」

「……唔!」

柳戶的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紅暈,接著宛如要幫自己找台階下似的說道:

「……是、是喔?那你幫我舔掉吧。」

「啊?」

「我們是情侶,這點小事沒什麼吧?」

是這樣嗎?世上的情侶都會做這麼大膽的事喔?

我活了十六年,卻完全不知道這種事。畢竟我沒交過女朋友,也沒跟有女朋友的人當過朋友。俗話說物以類聚嘛。

聽了柳戶的話,我覺得害羞極了。但要是拒絕,又會惹她不開心,被她揍得稀巴爛。我腦海中的天秤現在同時懸著這兩種心情。

嗯,不管怎麼想,都是拋棄羞恥心比較好。

「好、好吧。」

我做好覺悟了。

用手掌拍拍雙頰後,我抓住柳戶的肩頭。

「咦?等等……你在幹嘛?」

「那我失禮了。」

我將嘴唇湊近柳戶的臉頰。就在我靠近到柳戶的雙眸中映滿我的身影的距離時,她馬上變得滿臉通紅。

「快……快住手!」

她用力往我的胸膛推了一把。

我從長椅上摔下去,一屁股倒在柏油路上。

呃,奇怪了,為什麼啊?

「笨、笨蛋,想也知道是我在跟你開玩笑的嘛……!」

柳戶的眼神飄移不定,還忸忸怩怩地撥弄著瀏海。在灑落的夕陽照射下,她的臉看起來更紅了。

就、就算她這麼說……

像我這種不常跟女孩子相處的人,根本分不清真心話跟玩笑話的區別啊。

吃完可麗餅之後,太陽已經下山了。

四周垂下了夏季特有的悶熱夜幕。

我們打算回家,便走到車站前。此時傳來了一陣巨響,彷佛要穿越人群,直接鑽進心坎里似的。

「蘆屋,你看,有人在辦街頭演唱耶。」

柳戶拉拉我的袖子,興致勃勃地這麼說。

仔細一看,我發現站前廣場上有兩個拿著樂器的女孩子。主唱那個女孩子站在蒸騰的熱氣中,額頭沁出了耀眼的汗珠,一邊扭動著身子引吭高歌。

「我沒聽過這首歌耶。是自創曲嗎?」

「嗯~~我平常不聽音樂,所以也不太清楚耶。」

因此我不懂最近流行哪些歌,也不懂她們的演奏技巧如何。

不過,路上的行人都沒有為她們的表演停下腳步,可見技術應該不太好。

現在走過我們身邊的女高中生還說:

「喂喂,你看,有人在表演耶。」

「真的耶。也太難聽了吧。」

「還真敢出來丟人現眼,遜爆了。」

她們發出鄙視的笑聲,快步地走了過去。

明明不是在笑我,我卻覺得一肚子火。

看到她們如此奮力在唱歌,卻沒辦法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完全是在白費力氣的模樣,我渾身冒出了冷汗。接著,我突然全身發冷,彷佛體溫全被腳底下的柏油地板吸走了一般。

怎麼會這樣呢?這個疑問立刻就得到了解答。

一定是因為,那彷佛就是看到過去的自己一樣。

她們明明用盡全力在唱歌,卻無法突破現實,最後漸漸失去力量,變得低迷不振。看到眼前這幅景象,我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我真的快看不下去了,還是趕快走吧。

我正想離開現場時,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呃,奇怪?柳戶到哪裡去了?」

她剛剛應該還在我身邊啊,什麼時候不見的?我環視四周,發現她的身影時,卻差點忍不住尖叫出聲。

柳戶在表演中的那兩個女孩面前蹲了下來。她用靠在大腿上的手撐著下顎,直盯著她們瞧。

我慌慌張張地走過去,壓低聲音向柳戶喊道:

「你、你在幹嘛啊……!」

「嗯?我想說反正要看,就靠近一點看啊。」

「可是……」

我下意識地張望四周。

──我雖然說了「可是」,卻沒辦法繼續接話。

最後,女孩們用吉他刷出一陣音效,結束了演奏。

樂音消散後,她們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剛開始明明還充滿熱情與魄力,如今卻完全消沉下來了。即使如此,她們也沒有掉下眼淚,只是渾身無力地往觀眾的方向低下了頭。

那個模樣簡直就像行屍走肉。

「謝謝大家……」

聽見她們氣若遊絲的顫抖嗓音,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啪啪啪啪……

這時忽然響起了猛烈的鼓掌聲,完全不輸給熙來攘往的嘈雜群眾。

兩個女孩猛然回過神,並抬起頭來。只見柳戶就在她們眼前,帶著滿面笑容為她們鼓掌。

「超棒的。」柳戶這麼說。「你們真的太棒了。」

這一定是她發自內心的讚嘆吧。

那兩個女孩先是困惑地對看了一眼,接著像是有點害羞般忸怩了起來。然後她們向柳戶鞠躬道謝,頭低得比剛才還要低。

總覺得那個動作帶著某種豁然開朗的心情,也充滿了自信。

「蘆屋,讓你久等了,我們走吧。」

「嗯,好。」

我踏出步伐,跟在柳戶身後。就在我們走過第二個街燈時──

「其他人怎麼想的我是不知道啦,但我覺得那兩個女孩子很棒喔。」

「咦……」

雙手背在後頭走的柳戶轉過頭來。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

映著藍白色月光的雙眸,筆直地凝望著我。

「我覺得努力打拚的人真的很帥氣。無論看起來再怎麼狼狽、滑稽,或是得不到回報,都很帥氣。」

柳戶這麼說完,對我展露出笑容。

「所以,比起嘲笑別人,我反而希望被人嘲笑。」

「……」

柳戶該不會已經發現了吧?

難道她知道我剛才那句「可是」之後想說些什麼嗎?如果說出後續的台詞,我應該會丟臉到連站都站不住。

我不知道。不過,柳戶不是不良少女嗎?

她的個性為什麼能這麼耿直呢?

而且,既然她喜歡努力向上的人,又怎麼會選擇我……

雖然自己來說這些話有點奇怪,但我是那種絲毫不肯積極進取的人。我的生存法則,就是完全不努力,只靠運氣和人脈悠悠哉哉地生活。

我和她本該是兩條平行線,不可能產生交集啊。這空白的兩個月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躺在客廳沙發上,呆呆地看著電視。

要這樣做,我

才不會去想那些多餘的事情。

無論是喪失這兩個月記憶的事,還是和柳戶交往的契機。

我像只飄到岸邊的水母般癱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亂轉頻道。此時,有陣擦過空氣的嗡嗡聲傳入耳中。

嗡、嗡、嗡。宛如蜜蜂振翅似的,傳來有節奏感的聲音。

聲音持續大約五分鐘,我才終於回過頭去察看。結果是千夏站在沙發後面的地毯上,拿著金屬球棒用力揮舞的聲音。

「千夏,你在做什麼?」

難道進入叛逆期了嗎?

「練習揮棒啊!因為明天星期六有比賽嘛!」

「哦哦。你說壘球啊。」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能理解了。

千夏目前隸屬於當地的壘球隊,而明天好像有一場比賽。這件事本身也沒什麼好說的。

「但你要練習揮棒的話去外面練啦。萬一打到家具的話很麻煩耶。」

「咦~~外面很熱耶。在房間練還能吹冷氣。」

「球場上也沒有冷氣吧。練習也要跟正式上場保持同樣的狀態吧。算了,我也沒資格講這種話就是了。」

「喂,哥哥~~明天來幫千夏的比賽加油嘛!」

「要我看電視轉播還可以,現場很熱耶……」

「拜託嘛~~人家一定會好好表現的!」

「問題不在那裡啦,我純粹只是不想去而已。」

「那樣更過分!」

千夏丟下球棒,走向躺在沙發上的我並跨坐上來。

「這是人家這輩子唯一的請求啦~~」她一邊大聲嚷嚷,一邊捶打我的胸膛。

「你不要跨在我身上啦!是說,你早上已經用掉這輩子唯一的請求了!」

「因為哥哥不來的話,人家會很寂寞嘛~~這樣會提不起精神~~」

就在我們打打鬧鬧的時候,桌上的手機響起了提示音。

這時間會是誰啊?

我如此心想,並伸出右手拿取手機,看到畫面上寫著「柳戶希美」這四個字時,我還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原來我和柳戶還交換了聯絡方式啊……不對,我們在交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不過,她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不假思索地察看了訊息,下一秒,內心的驚恐之情立刻膨脹了兩三倍。

「咦!」

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的約會啊,就定十點在車站前集合吧。不准遲到!』

……我看錯了嗎?

但不管我重看多少次,上面的確是寫著「約會」二字。

「我們什麼時候說要約會了啊……」

完全沒印象。

話說回來,我還以為自己跟約會無緣,認定那是少部分上流階級的人才擁有的特權呢。

而且偏偏還是跟那個柳戶約會……

「哥哥?怎麼啦?」

「喂,千夏,你可以打我一下嗎?」

「咦?為什麼喵?」

「我想確認自己現在是不是在作夢。」

「唔?雖然聽不太懂,那好吧!」

「麻煩你了──喂,等等!不准拿金屬球棒!拜託你直接用手打!」

我連忙制止用力握緊球棒的千夏。任何事都全力以赴這點確實很棒,但唯獨這次不行!

「……真、真危險。差點就要被打死了。」

我鬆了一口氣後,接著說道:

「不過,千夏,對不起啊。明天我不能去看球賽了。」

「咦?為什麼?」

「我跟別人說好要約會了。」

「一定是騙人的!你要吞一千根針!」

「……你也否定得太爽快了吧。是真的啦,你看。」

我把手機畫面拿給千夏看,以示證據。

「哇,是真的耶。」

「你終於肯相信我了吧。」

「原來哥哥是要和希美姊姊約會啊~~」

「……咦?希美姊姊?」

我剛剛應該沒聽錯吧?

「千夏,你知道柳戶這個人嗎?」

「嗯。我們見過很多次啦。她人好好喔,我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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