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尾聲(1/2)
天邊泛起魚肚白。
仰望萬里無雲的廣闊天空。
昨天剛經歷一場大規模戰爭。
此時卻已像在懷想往昔,或如做了場夢的感受。迎接一如往常的異世界晨光。
站在房間附設的陽台上眺望外頭。
腳下的中庭里,任職於城堡內的各方人員忙碌奔走著。
即便甫經歷那般驚世駭俗的戰爭。
不,正因有過戰爭,他們加倍忙碌。
一個個忙於處理比前一天多上好幾成的工作量。
試著將視線投注遠方。
一路延伸至遠方的街景。
側耳聆聽便能接收到街上的嘈雜聲。
杜托耶海姆公爵引發的內戰宣告終結。以吉馬爾名義的諭令即刻發布,待天明之後,眾人都能放心恢復以往熟悉的生活。
市民們的動向相當積極。
想必肇因於長時間閉關在家,累積了許多鬱悶。或者純粹因於太多人的聲音交錯。總之鎮上的朝氣蓬勃到能傳播至距離如此遙遠的王城。
戰爭順利結束真是太好了。太一衷心這麼想。
「太一。你已經醒啦。」
蕾米亞現身陽台。頭上頂著剛睡醒而亂翹的髮絲,用來當睡衣的裙裝也是衣衫不整。
絲毫不介意正值青春之少年視線的豪爽膽識,一如往常的狂野。
「嗯,就醒來了。凜跟繆菈呢?」
「她們還在睡。畢竟肉體上與精神上的負荷都很重啊。讓她們好好休息吧。」
「也對。」
凜的腳傷在昨天便已康復。全虧優秀魔術師的技術展現。傷口癒合得很漂亮,不留一點疤痕。
「蕾米亞姐,多謝你。」
「這是幹嘛?你昨天就跟我道過謝了。」
太一把握機會,再度對將全身體重靠在欄杆上的落葉魔術師表達謝意。蕾米亞揮揮左手表示不介意。不過這種謝辭應是說再多遍也無妨。
「我都不曉得蕾米亞姐也懂治療魔術。」
「沒受傷就用不到啊。」
再者,她繼續補充。
「我的治療魔術不成氣候,例如骨折之類的嚴重傷勢就沒辦法處理了。」
目前蕾米亞能夠治療的包括擦傷、燒傷、刺傷、割傷等等,而且僅限於其中程度較為輕微的狀況。
這就是治療魔術的缺陷。若是施術者可應對範圍之外的傷勢,無論施予多少次治療魔術都不會有效果。
倘使凜的傷再重一點就超出蕾米亞能力所及。就連蕾米亞都免不了受此限制。足見治療魔術的門檻有多高。
「讓我體認到加速精進乃是當務之急,即便只是二流也無所謂」,蕾米亞仰望天空如此說道。
這才明白恢復魔術與治療魔術的普及度未達太一原本的想像。或許該是優先進行研究的一個議題,太一有了這樣的念頭。
坦率道出內心想法之後,蕾米亞嗤鼻一笑。
「魔術可沒你想的那麼萬能。能夠使用治療魔術的僅限於部分水屬性魔術師以及光屬性的特有屬魔術師而已。現況是供給遠遠趕不上需求。也不是所有傷勢都能彈個指頭就恢復原樣。」
舉例而言,一旦失去手臂便無計可施,也有些傷勢將一輩子留下疤痕。太一對類似的環境有所認識,那就是日本。
日本雖擁有高度醫療技術,但仍遠不及萬能。
「話說回來。我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那麼驚訝過。」
蕾米亞認真凝視著太一。後者只是聳聳肩。
「怎麼料得到有元素之靈現身呢。你真的總是輕易超越我的想像。」
「又不是我要求這樣的。」
「這我曉得。」
與元素之靈,也就是風之希爾菲德締結契約絕非太一目標清單里的既定事項。不過是因為原本與上級精靈艾莉安爾有契約,然後發現其姿態純屬偽裝,真面目是希爾菲德。如此而已。
「希爾菲德……不,應該叫她希爾芙對吧?你召喚她出現之後,身上的魔力深厚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猜也是。從希爾芙身上感覺到的魔力,說穿了,艾莉那時候的情況根本沒得比。」
在艾莉聽從太一指示的那段期間,已展現凌駕人類所有智慧的力量。艾莉揭穿自己真實身分之後,凌駕人類智慧、超越常軌之類的字眼已經不足以形容。
可能輕鬆轉化為恐怖暴力的力量。別說龍捲風了,甚至感覺只要自己肯努力,倘使今天目標是製造颱風或許也真能辦到。
一根指頭就能引發天災地變。眼下太一手裡掌握著此等能力。
「吶,蕾米亞姐。」
「怎麼了?」
從太一的語調察覺出嚴肅的意味,蕾米亞一邊調整心態而回應。
「我是不是做錯了?」
「……」
漂浮高空的雲霧遮蔽些許陽光。待雲朵隨著風飄著,陽光再度灑落。
「都怪我拖拖拉拉的,才讓那麼多人陣亡。早該儘快收拾掉。我明明有能力辦到。」
太一握著欄杆的勁道變得更強。
太一做錯了嗎?或者事實並非如此?
從蕾米亞的角度來看,太一併沒有失當之處。
太一確實有能力迅速阻止戰爭,假使那麼做,相信犧牲會更少。
然而倘使有人為此責備太一,未免太不合道理。只能說是看不清事物的本質,視野過於狹窄。
追根究柢,原因出在艾利斯廷魔法王國沒能儘早鎮壓內亂。而太一徹底忽視了這一點。
更慘的是艾利斯廷政府還為了突破與反叛軍的拉鋸狀況,不惜召集來自異世界的無關人士。實在不成體統。
吉馬爾與絲梅拉等人或許對此事有所認知。
今日稍晚安排了謁見。理論上他們已經做好應允太一所有要求的心理準備,即便不會是無條件接受。拒絕只是百害而無一利。至於為什麼……若連這個都想不通,那也不需要浪費力氣多談。
但另一方面,蕾米亞覺得太一還是乳臭未乾的小子。
針對環境如何抱怨都無法使情況好轉。
太一自己決定接受委託。
那就應該立刻採取行動並深入思考。偏偏太一辦不到,難怪會煩惱。
再怎麼不情願,仍該假設萬一辦不到的情況,接著想像該怎麼行動才能避免遭遇那般結局。僅此而已。這是只能靠太一自己處理的事情,況且不難實踐。
最關鍵的就是他覺悟不足的這個態度,恐將在往後影響到凜,或者其他太一想要珍惜的對象。可能性而言不會是零。
考量到太一的性格,那些對象總該包括自己吧。發現心底湧現奇妙的感受,蕾米亞連忙將所有情緒暫且壓進心底。
「別撒嬌啦,小兔崽子。」
蕾米亞選了完全不同角度的詞句。
唐突承受嚴厲責難,太一禁不住發愣。
「做錯了又怎樣?已經有結論的事情何必再問我?」
「……」
「假使活了不過十五、六年就能判斷所有事情的善惡,世上就沒人會選錯路啦。」
「或許是那樣沒錯。」
「該怎麼做才對,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選擇不採取行動的是你。代價就是那股糾結,乖乖接受吧。」
「……呃!好嚴格啊。」
「我個人秉持教育不可驕縱的原則。不過雖然這麼說……」
補上笑容的蕾米亞,胡亂搓著太一的頭。
「人不是完美的。比你多活一倍歲數還走錯路的大有人在。例如一個年紀超過你一倍以上,不肯承認自己沒出息,把所有事情都怪罪在他人頭上甚至施予暴力,全心全力只顧著自保。也有這樣沒氣度的人嘛。」
前半還無妨,具備後半部分特質者,毫無自覺這一點最是惡劣。蕾米亞滔滔不絕地用力批判。
此外又舉了好幾個例子。
比方站在安全不受危害的場所並唆使攻擊他人才能肯定自己的人。
嘴上說的冠冕堂皇,實際行動形成矛盾卻毫無所覺的人。
用縱容的低標準要求自己,卻毫不寬容地用高標準批判他人的人。
一路聽下來,個個全是太一絕對想避免的丟臉的大人姿態。
想當個怎樣的人,你心中肯定有個理想的形象。蕾米亞如是說。太一點頭同意。
「那就好啦。把自己不希望成為的形象當作反面教材。專注觀察理想的對象,老實傻氣地朝那個目標前進。現在還沒到達,之後再努力實現就行了。不管失敗多少次,最後能達成目標就是你贏了。懂嗎?」
太一望著地面,佇立不動。
「只不過嘛……你的情況比較特殊。但我覺得所謂當下最該做的事情,通常單純得讓人意外呢。」
「是這樣嗎?」
「那當然……噗呼。」
恰有惡作劇般的陣風,蕾米亞的幾絲柔順黑髮甩到臉上。她用指尖收攏髮絲並勾到耳後的動作散發難以言喻的妖艷風情,令太一禁不住心跳漏拍。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好介意的?只要誠實做自己就行了。」
「……」
「隨心所欲。老實面對自己的心。不斷思考想怎麼做、想變成怎樣的人,總有一天能找出屬於自己的正確答案。」
幾隻鳥兒擦過城堡屋瓦飛過。太一無奈搔頭。
這場戰役中,尤其親王軍士兵化身狂戰士之後,國王派的士兵們想必很難手下留情。
精確的統計數字還沒出爐,兩軍加起來估算約有三千人左右死亡。
難怪太一會有如此深刻的煩惱。無論是否僅限於表面,好歹他相當努力補救。
就所知情報判斷,太一的表現可圈可點。能順利把損傷狀況壓到最低限度無疑是太一的功勞。
如果當事人無法苟同,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人再怎麼苦口婆心,都不如本人自己咀嚼事實並想通之後的心態。
過去的事情沒辦法抹除。
能不能成長全關乎於他自己。只是想至少引導他避開不得不自力從絕望深淵爬出來,或者走錯一步就可能變成廢人一個的狀況。嘴上說不抱持縱容主義,腦子卻反其道而行。
何時變得這麼溫和啦。蕾米亞暗自回顧自己的變化。
「走吧。吃早餐去。今天也閒不下來喔。」
「也是……雖然沒啥食慾。」
「塞進去。」
「惡魔!」
餓著肚子就沒辦法打仗。接下來還得參與一場迥異於昨日的戰爭哩。
◇◆◇◆◇◆◇◆
時間回溯到前一晚。
杜托耶海姆以雙手與雙腳分別被鎖在封印魔力之枷鎖里的狀態被帶到吉馬爾面前坐下。
自建國以來,無論憂患抑或和平時日均全力支持艾利斯廷魔法王國的公爵家終究邁向凋零之時。
「陛下願意聽信叛徒的說詞嗎?」
身陷此等境地,杜托耶海姆仍不改其充滿自信的表情。
放眼整座王城,僅限一小撮地位崇高者始得進入的一處。
絲梅拉、貝拉、帕索斯以及多位重臣陪侍在後,吉馬爾坐在屋內擺設的椅子上,緊盯著杜托耶海姆。
兩者之間醞釀起沉重的靜默。眾人幾乎禁不住屏息之時,吉馬爾大呼一口氣。
「你是在測試吾……不,是想考驗艾利斯廷王國吧?」
至今不論提出怎樣的問題仍一貫保持緘默的杜托耶海姆,有那麼一瞬間在臉上顯現動搖之情。
「你無時無刻關心著國家。若有必要不惜對前任國王,也對吾提出諫言。你的發言與行動無一不是為了艾利斯廷著想。」
吉馬爾直直盯著杜托耶海姆。總算等到四肢行動受限、甫邁入老年的這名男子滿足微笑之反應。
「此乃臣的夙願,陛下。」
杜托耶海姆只用一句話簡短回答。吉馬爾搓揉眉心數次,滿面遺憾之情。
「你的家族聲譽將帶著無法磨滅的傷口,直到後世。」
「臣從未妄想有誰理解、有誰贊同,沒有過此等念頭。臣為祖國而生,亦將為祖國而死。若這還不是夙願以償,什麼才算?」
吉爾馬只剩最後一句應當賞賜給他的話。
「……好。叛徒杜托耶海姆公爵,就算只有吾一人,必當銘記你如何貢獻一生。這是吾的承諾。」
「承蒙聖恩。」
抱持此等覺悟而引發的內亂。若想盲目捍衛他的名譽,反而是貶低他的行為。流傳後世之重要時刻的話語,不該有任何虛偽。
縱然如此,仍當正確記憶他的生涯經歷。務必給予正確評價,不受個人情感左右。至少有吉馬爾一個人這麼做也好。
「之後就是吾的工作了。待冥府重逢時,再替你講述精采故事。」
「臣當準備最好的葡萄酒,恭候大駕。」
吉馬爾抬起手。
絲梅拉以俐落動作拔出腰側佩劍,走到杜托耶海姆身邊。
等她揮下這一劍,戰爭才真正畫下句點。不消說,堆積如山的事務不會隨之消失。今後必須優先處理的自然是戰後的整頓與復興。
國內另有專責處死的人員,絲梅拉從不曾接觸行刑相關的工作。只因為對象是杜托耶海姆,她才自願擔任。
「陛下,可否容小的最後一句?」
「辭世的詩句嗎?」
「不,不是的。臣想提的是關於阿茲托侯爵隨侍管家的事情。」
就是伊尼米庫。吉馬爾對他並不陌生。於自身職務上表現優異,記得是幾乎可與奧魯多匹敵的難得人才。
根據召喚術師少年的回報,他更是這次重現血腥狂想曲的元兇,真面目則是堪與召喚術師少年正面交鋒還能暫時打得不可開交的強力妖魔。
「誠如陛下悉知,該人乃是相當優秀的人物。然而近兩個月,此人顯現了異狀。」
「……繼續說。」
「難以具體形容如何變化。但仍免不了察覺到此人開始散發出與以往不同的氛圍。」
「接著?」
「是。於是臣私下派人調查。發現他與某個組織有關連。」
基於對方的謹慎,無法掌握更進一步的情報。杜托耶海姆如是報告。
「陛下。務請多加留意雷加教的動向。」
當場氣氛掀起波瀾。
杜托耶海姆從不無根據貶抑他人的處事方式,不只是本國,連在他國都為人津津樂道。這樣的他卻指名提出如此忠告。不必深入思考也能明白這代表什麼意義。
而且被指名的竟是鼎鼎有名的雷加教。總在百姓們陷入窮困的時候,積極伸出援手的那個雷加教。
如此慈悲的宗教遭絕不出言不遜的杜托耶海姆親自點名,要人不驚訝才是難如登天。
「臣沒有其他要說的了。」
杜托耶海姆了無遺憾的心境寫在臉上。吉馬爾與杜托耶海姆又互相凝視了幾分鐘。直到杜托耶海姆閉上雙眼,開始冥想。
舉止與態度充分顯現他對現世已無眷戀的心境。
面對即將來臨的死期,面容依然安詳。世上有幾人能辦到?
「吾確實收下你的忠告。」
杜托耶海姆不再回應。吉馬爾此次發言亦未期待任何反應。
「永別了。杜托耶海姆公爵。」
吉馬爾抬起右手。站在杜托耶海姆身邊待命的絲梅拉替自己全身施加所有可行的強化。以求釋放足以一刀兩斷的威力,相較之下,人類的脖子變得如枯枝般脆弱。
此乃對舉世最深愛祖國之偉人最基本的慈悲。
◇◆◇◆◇◆◇◆
當太陽從正上方開始往西邊斜降之時,太一等人來到一間會議室。
會議題旨想必主在關於戰爭的討論,以及報酬的協調。
傭兵本是拿錢辦事的行業,沒什麼好猶豫的。
座位安排方面,最上座理所當然是吉馬爾的位置。夏洛特與愛芙緹雅分別坐在他的兩側。絲梅拉、帕索斯與貝拉則直挺挺地分散站在皇室成員們後方。
此外尚有多位重要人士齊聚一堂。太一一行人則被領到上座對側的位置。包括意外已習慣受到注目的太一、多次跟部分與會者比試網球的凜,以及本身就不甚介意他人眼光的蕾米亞與繆菈均一同列席。縱然面對眾貴族與權力核心中樞人士,太一等人的態度依然莊重穩健。
「首先感謝諸位的努力,我們總算平安打完這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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