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禱 第六章(1/2)
地點再度回到二十三樓的有田家客廳,時間則是下午七點四十分。
今天,也就是二〇四七年六月二十日的「禁城逃脫作戰」,是在七點整開始,所以算來還不到一個小時。但按照春雪的主觀認知,卻覺得彷佛已經有著好幾天份的事情發生,堆著沒有去整理。
從禁城逃脫,與朱雀激戰。
搜索並發現Ash Roller。召喚鎧甲,大開殺戒。
遭遇長城的那兩人,接著發生更激烈的戰鬥……
春雪坐在沙發套組的角落,畏畏縮縮地想著這些事。此時有人對他說了聲「請用」,隨即將一個裝著咖啡歐蕾的馬克杯放到他面前。
「……謝、謝謝……」
春雪先小聲對幫他泡了這杯飲料的千百合道謝,才將冒著熱氣的馬克杯舉到嘴邊,大聲啜了一口,就在這一瞬間……
「唔喔燙燙燙燙燙死我啦!」
春雪的舌頭受到滾燙的灼熱液體攻擊,忍不住發出慘叫。但坐在他對面沙發椅上的千百合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歐蕾,接著才滿不在乎地丟出一句:
「哎呀,這可對不起了。」
看來她端給其他人喝的飲料溫度都很剛好,只有春雪這杯先用微波爐加熱到滾燙。但看到這種精準攻擊單一目標的惡作劇,卻只有拓武肯露出無奈的苦笑,黑雪公主與楓子,甚至連四埜宮謠都不說話,只是拿著杯子慢慢喝。
這不是因為春雪之前把大家關在家裡一個人跑掉,更不是因為他召喚出「災禍之鎧」。
原因就在於春雪左邊——那位到現在還半哭喪著臉,右手卻一直牢牢抓住春雪T恤衣角的「第七人」。楓子在地下停車場把這人自春雪身上拉開,跟著搭電梯將她帶到二十三樓來,又讓她在沙發上坐好,期間那隻手沒有一秒鐘放開春雪的衣角。
換做暱稱仁子的紅之王·上月由仁子,相信黑雪公主一定馬上對她喊出「別胡鬧了,放開你的手!」之類的話,甚至還會實際展開物理攻擊。然而當對象換成了這個哭哭啼啼又怯生生的少女,似乎就連黑之王也無法貿然動用強硬手段。
一陣充滿緊迫感的沉默之中,只聽得見春雪朝著馬克杯內連連吹氣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千百合放下杯子,一邊用雙手食指揉著太陽穴,一邊掙扎地說:
「呃~~~唔……我還是搞不懂這什麼狀況……應該說還是沒辦法接受…………」
說著,她抬起頭來,正視坐在春雪左邊,也就是自己正面的少女——
「……你真的就是『Ash Roller』?是那個整天怪笑喊說大爺我Mega Lucky~~還在機車上配備飛彈的Ash兄?」
這形容未免有點偏頗,但少女——Ash Roller的「本尊」日下部綸,仍點頭回答問題。
現在綸已經解下哥哥以前用的金屬灰色神經連結裝置,換回了自己的粉綠色裝置。如果她說的話可信,那就表示這時她已經想不起先前與春雪對戰時所發生的詳細情形。但即便如此,看樣子她還是清楚認知到自己——或者說哥哥——在加速世界是個什麼樣的超頻連線者,只見她雙眼含淚,小聲道歉:
「那個,我在那邊,總是說些失禮的話,非常……抱歉。」
「也、也不用道歉啦……我對戰時說話也很不客氣……」
春雪與拓武不由得連連點頭,千百合立刻以視線光束一掃,嚇得兩名手下不敢動彈,接著才說下去:
「……可是,該怎麼說,只是第一次看到在現實世界(這邊)跟加速世界(那邊)差這麼多的人,才會有點嚇一跳。原來本尊是女生,虛擬角色也有可能塑造成M型啊……」
一聽到這句話,春雪不由自主地跟坐在右側單人沙發椅上的楓子對看了一眼。
他們並未對千百合等人說明綸的特殊情形,所以在場的人當中,只有春雪與綸的「上輩」
楓子知道她與她哥哥這兩具神經連結裝置所牽扯出的許多狀況。春雪從楓子眼中看出「以後再找機會說明」的意思,於是立刻插嘴:
「這、這個嘛,超頻連線者足足有一千人以上,偶爾出現一些超出理論的例外也沒什麼桸奇的啊。」
千百合聽了再度投以翻白眼的視線,接著又不高興地別過臉說道:
「是沒錯啦,就像有人在現實世界裡老是這樣畏畏縮縮,到了加速世界卻得意忘形,婁子一個接一個在捅!」
「嗚!」
這齣其不意的攻擊讓春雪反射地縮起脖子。他先喝了一口好不容易降到適當溫度的咖啡歐雷來緩一緩,同時在腦內高速思考。既然獨自逃亡並自行了斷的方案已經失敗而被逮了回來,這件事總是不能不提的,至少自己應該主動道歉。既然都要道歉,現在或許正是時候?
春雪將馬克杯放到沙發套組圍住的玻璃桌上,深深吸一口氣,同時挺直腰杆,鄭重地望向這群同軍團的夥伴。他依序望向坐在最左端的黑雪公主、正面的千百合與拓武、右端的楓子,以及因為占用空間比例的問題而緊鄰春雪坐在他右側的謠,用力低頭說道:
「這個,說到我捅出來的婁子……真的,很對不起……雖然我也沒以為事到如今才道歉可以得到原諒……」
「————春雪,你真的知道我們……不,是我為什麼生氣嗎?」
這個堅毅的聲音,來自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黑雪公主。
這位同時也是他劍之主的軍團長雙手在膝蓋上交握,以她那漆黑的雙眸凝視著春雪,平靜地說道:
「可不是因為你召喚出『災禍之鎧』,解放處於封印狀態的Chrome Disaster。你是為了救你重要的朋友才不得不這麼做,這件事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懂。可是你……卻不理我們說的話,甩開我們伸出的手,想自己處罰自己。萬一……萬一你的企圖成功,跟鎧甲一起消失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盡頭……」
黑雪公主說話的聲音一瞬間微微發顫。春雪也覺得一顆心都揪在一起,下意識地用右手抓住T恤的胸口部分。
黑雪公主緩緩眨了眨眼,接著用反射出更強光芒的雙眼盯著春,小聲對他說:
「你真的以為,在你發生這樣的事情之後,我們沒有你也能繼續奮戰下去?當初你沒有放棄遭到Dust Taker禁錮的千百合,沒有放棄受ISS套件侵蝕的拓武,沒有放棄差點就要放棄飛天夢想的楓子,沒有放棄被封印在朱雀祭壇上的謠……更沒有放棄兩年來一直封閉在校內網絡當中的我,你真的以為我們就會放棄你嗎!」
她說話的音量慢慢加大,最後終於化為一把利刃,刺穿了春雪的心臟。但這道傷痕帶來的卻不是冰冷的痛楚,只覺得一股甜蜜、揪心,卻又十分溫暖的疼痛填滿了心胸。
春雪緊咬嘴唇,深深垂下頭。但他還是壓抑住自己,沒把那番溫和斥責當成救生索。
「……………………對不起。」
他以顫抖的嗓音再次道歉,但立刻又說下去:
「…………可是……可是……上一代黑暗星雲的四元素,還有黑雪公主學姐,你……在兩年半前,不也曾經放棄自己,想保住軍團的團員嗎……?你不也試著只讓自己在『四神祭壇』陷入無限EK狀態,讓其他團員可以逃脫……?我……我剛剛就覺得,我也到了該這麼做的時候。因為再這樣下去……整個軍團都會跟我一起變成通緝犯……我覺得,萬萬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小春,你在胡說什麼!昨天不就是你跟我說,不要一個人鑽牛角尖,要相信同伴伸出手……」
拓武喊到一半,坐在他身旁的千百合卻以左手輕輕制止。
這位兒時玩伴不再維持先前的超火力光束,改以溫和的目光要他說下去。在她的鼓舞下,春雪拼命動著嘴說:
「抱歉,阿拓……我剛剛跟Ash兄……不對,是跟日下部同學直連對戰的時候,也想起了我跟你說過的這些話……」
說著再度轉頭看著黑雪公主:
「——而且,在對戰的最後,Ash兄對我說了幾句話。他說,如果我要跑到無限制空間的天涯海角讓自己消失,那他也奉陪到底。聽他這麼一說……我這才發現……在加速世界裡,就算有人耗光點數、被強制反安裝,也只有當事人自己對BRAIN BURST相關的記憶會被消除……也就是說,呃…………」
春雪努力想說出自己學到的重大教訓,但這時他的語言處理引擎已經撐不下去,嘴跟右手亂動一通卻說不出話來。
結果右側傳來一個溫和而平靜的說話聲音,幫春雪做了補充。是楓子。
「……也就是說,『超頻連線者的死』並不屬於當事人自已……是吧?因為自己曾經是超頻連線者的事實,以及在加速世界裡認識誰、想過
些什麼、朝什麼目標邁進,這些事情當事人自己都會忘記。真正死去的……是留在周遭好友之中的他或她。一個人消失之後,只有夥伴、朋友與情人,會在加速過的無限時間之中,永遠將『死亡』懷抱在心裡……」
「………………是的。」
春雪慢慢而重重地點了點頭,再度靠自己說下去:
「就是這樣。所以……我想到,在加速世界裡,根本不可能『只有自己一個人消失』……就算我找個地方悄悄讓公敵打光點數而消失……但我的所作所為,其實是在消滅我身邊重要人們心中的我……在大家心中留下傷痕,或者該說在心中開出一個洞……」
黑雪公主仍然以嚴厲的眼神看著他,而春雪當初還以有點看她臉色的視線回視,但後來則正面接下她的視線,毫不保留地吐露出心聲:
「……所以,現在我已經不認為……只要自己消失就能夠在本質上解決這件事……因為,我知道這樣對學姐你們造成的傷害,恐怕就跟變成Disaster然後殘殺你們差不多……可是……話說回來……」
他在膝蓋上握緊了雙拳。
「要在星期天的『七王會議』之前,再次除掉我叫醒的『災禍之鎧』……我想大概,不,應該說九成九是辦不到了。我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跟它並肩作戰過,所以我很清楚,鎧甲已經完全跟Silver Crow合而為一了……不,不止這樣。說不定……我的精神現在也正在受鎧甲干涉,因為……我…………」
意識到眾人都微微睜大了眼睛的春雪,以沙啞嗓音做出宣告。說出他即將因為斷線而註銷前不久,正準備與災禍之鎧——不,應該說與寄生在鎧甲上的「野獸」一起展開無盡的流浪之旅時,自己心中的感覺。
「……我……當時就覺得不想用外力消滅它。我覺得,如果非這麼做不可……至少也該跟它一起消失……」
春雪再度完全垂下頭,緊緊咬住嘴唇。
坐在春雪右邊所剩不多的空間,身體跟他貼在一起的四埜宮謠,就以打字的方式溫和地對他問說:
【UI>有田學長,你所說的「它」,是指災禍之鎧這個物件?還是另有別人……?】
「……這………」
春雪猶豫了一會兒,隨即下定決心說出來。
他說出了寄生在災禍之鎧上的兩個意識體。在鎧甲的原形「The Destiny」當中,有著一名身穿黃橙色裝甲的神秘少女; 而創生於一段扭曲命運的強化外裝「The Disaster」之中,則有著兇猛的鬥爭本能——「野獸」存在。
「……那個女生小百也見過,所以我想可以肯定那場夢不是錯覺。」
聽春雪這麼說,坐在對面的千百合就深深點頭:
「嗯……我跟小春還有小拓一起去到的那個世界——『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說不定只是場夢……可是我們在那裡見到的那個女生絕對不是夢,因為她告訴我跟小春好多我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唔……超頻聯機者的意識寄生在對象上……或是形成類思考體在運作?考慮到『鎧甲』的精神干涉力,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黑雪公主露出思索的表情喃喃說到這裡,以不如先前那麼劍拔弩張的眼神盯著春雪說:
「春雪,你說不想消滅的,是哪一邊?是那個幫助你、引領你的陌生女性型對戰虛擬角色……還是那個驅使你走向戰場的野獸?」
「…………兩邊都……不,說不定……是不想消滅野獸。」
春雪放低視線,喃喃說道:
「那個女生的願望,是讓『鎧甲』完全消失,斷絕已經在加速世界延續長年的災禍循環。所以,我想就算到時候她得跟鎧甲一起消失,她也不會傷心。然後……野獸的願望是消滅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超頻聯機者。當然我也覺得這太過分,可是……如果把剛剛所說『超頻聯機者的死』是怎麼回事的那個想法套在它的願望上……就表示,它每殺了一個人,讓這人從加速世界退場,就得將這人的『死』堆積在自己的記憶里。如果它的願望真的實現,讓它成了加速世界的唯一一個人……也就表示它得一個人背負上千個超頻聯機者的死亡跟消滅。換句話說……他等於是要讓所有消失的超頻聯機者活在自己一個人的記憶里。這樣一來,它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滴滴水珠,落在握緊的拳頭上。發現這是從自己雙眼滴下的眼淚,春雪趕忙想用右手去擦臉……
黑雪公主早了兩秒探出上半身,千百合卻更搶先半步遞出面紙盒,謠又比她更早了一瞬間從口袋拿出手帕。然而卻有個人動作比她們三個都更快,那就是一直在春雪左邊啜泣的第七人——日下部綸。這名跟春雪同年的女生,用象牙色的針織夏季制服衣袖,吸去累積在他臉頰上的眼淚,接著小聲說:
「…………一個人……太寂寞了。不管是誰……都不可以,一個人消失。」
「……啊,嗯,這個,呃……」
春雪自然當場當機,但連黑雪公主、千百合與謠等三人,也都各自帶著不同的表情僵在原地,最後還是由楓子平靜的一句話讓場面動了起來。
「綸?」
只是這麼一句話,就讓日下部綸迅速回歸原位,但她似乎還是有所堅持,又像先前那樣抓住春雪T恤的衣角不放。
黑雪公主表情仍然五味雜陳,但她還是坐回了沙發上,清了清嗓子後再說下去:
「……春雪,我實在不覺得你的這種情緒如你自己所說,是受到災禍之鎧的精神干涉才產生的。原因很簡單……我所知道的有田春雪,就是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千百合、謠、拓武與楓子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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