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星影浮橋 第九章(1/2)
閃光、衝擊與大爆炸——並沒有來臨。
相反地,有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籠罩住機身。四周一望無際的深藍色天空已經消失,眼前只看到整片跟神秘光環同樣發出彩虹光芒的放射光。同時磁浮輪的咆哮也已停歇,空間中只剩下高亢的共鳴聲。
比賽的爆響與震動突然消失,讓春雪覺得耳朵不太能適應,但他還是戰戰兢兢地出聲:
「學……學姐,請問一下,這是、怎麼……」
「是空間跳躍區。」
黑雪公主立刻給了他答案。春雪震驚地回過頭去:
「空、空間跳躍?比賽里竟然有這種東西?」
「原來如此……不,小春,這玩意的存在反而該說是理所當然。」
這次換拓武點點頭,他豎起一根手指,以有模有樣的博士模式開始講解:
「你想想看,赫密斯之索不是長達四千公里嗎?而這種飛梭的最高速度是時速五百公里。也就是說即使從頭到尾都猛踩電門,也得花上八個小時才到得了終點。這樣搞下來就變成耐力賽了,只靠一個駕駛要撐完全場,應該會有困難吧。」
「啊,啊啊……對喔,聽你這麼一說……」
春雪恍然大悟之餘,朝剩餘里程表一看,發現四位數的數字飛快地減少,看樣子應該可以靠這個空間直接跳到只剩一千公里左右的地點。
「也就是說,要是在剛剛那裡沒有開進光環,事情不就糟糕了……」
千百合連連搖著尖帽這麼說,黑雪公主笑著回答:
「喂喂,Bell,這種時候只要掉頭回去不就好了?」
「啊,對喔……唔,可是,我總覺得玩這種遊戲一旦往後開就輸了嘛!」
「的確,你這個意見我完全同意。」
兩人的對話帶來短短歡笑,等到笑聲停歇……
黑雪公主重新坐好,朝著坐在左邊的楓子平靜地訴說:
「……Raker,謝謝你。還有……對不起。長年來讓你這麼難受,全是因為我太膽小……」
但她在謝罪同時企圖深深低頭的動作,卻被SkyRaker的右手輕輕攔住。
「Lotus……我也……我也有很多事情非得跟你道歉不可。可是,只用說的一定沒有辦法傳達給彼此,所以……等到有一天,我能夠再次全力跟你『對戰』時,我們再聊個盡興吧。」
「……嗯,也對……說得也是……」
黑雪公主輕聲細語地回答,閉上眼睛一會兒後,帶著幾分笑意說下去:
「記得總計對戰成績是我贏了一千兩百一十三場……我輸了幾場啊?」
「啊,你打算選擇性忘記對自己不利的數字對吧!」
空間跳躍區里再次傳出和樂融融的笑聲。春雪陶醉在這溫暖的回音里,在心中自言自語:
——到頭來,也許根本就不需要我多管閒事吧。她們兩人在靈魂深處有著最緊密的聯繫。沒錯……相信她們的聯繫,是只有在流過一千倍時間的加速世界裡才能培養出來的……
春雪閉上眼睛,想好好咀嚼自己的思考—
這一瞬間。
背的正中央微微一酸,同時腦海中浮出了一個冰冷的說話聲。儘管是春雪自己的說話聲,卻又顯得有些異樣。
——那麼,相反的情形也一定存在。不是嗎?
——加速世界裡應該也存在著花了一千倍時間,才培養出的那種醜陋且膨脹的憎恨。搞不好在我心中也有。
——沒錯,你心中也已種下了消不掉的憎恨種子。我一直在苦苦等著這顆種子發芽、開花。
——過去凌虐你的那些人,你都已經忘了嗎?被人以沒有道理可言的暴力與惡意傷害的痛苦你都已經忘了嗎?只有惡意可以對付惡意,只有力量可以對付力量。你心中始終都存在著為此所辯的「種子」。
在陰森而扭曲的聲音對他耳語時,幾張臉孔在緊閉的眼瞼底下浮現。
有小學時代捉弄、欺負春雪的同班同學,有上了國中後以暴力拘他勒索值錢物品的不良少年。當他們的臉孔消失後,又換成了對戰虛擬角色的面罩。儘管人數不多,但這幾名在加速世界中都曾與他毫無保留地互相憎恨,這些人站在高處,笑嘻嘻地低頭看著春雪。
——你跟這些傢伙也可以互相了解?可以培養交情?不,不可能。
——對,你說得沒錯,因為我已經永遠放逐了他們其中之一,所以我跟他再也沒辦法建立什麼交情。可是……我沒有辦法,那傢伙是罪有應得!
隨著春雪掙扎地喊出這幾句話,背上的酸痛也變得越來越強。不可思議的是,這種疼痛並非只令他不快。當疼痛越來越強也就越能想像得到解脫時的暢快感。聲音像是在吊他胃口,又像在引誘他似的,繼續說個不停。
——沒錯﹒他們被幹掉是罪有屁淂。你已經擁有,可以付諸實行的力量。只要短短一句話,叫出這個名字就行。只要喊出這個名字,你就可以把他們一個不留地全部幹掉。斬斷他們、撕裂他們、吃光他們。吃光、吃光、吃……
「鴉……鴉同學?」
春雪聽到這句銳利呼喊的同時,左肩被人用力抓住,讓他驚訝地瞪大雙眼,全身僵硬。接著他才以生硬的動作回過頭去。
伸手抓住他的,是坐在中列左邊的Sky Raker。一對晚霞色的鏡頭眼中亮起擔心的光芒,定睛凝視著春雪。她的嘴唇流出乾澀而細小的聲音:
「鴉同學……你剛剛,做了什麼……?」
「咦……做、做什麼?……我什麼都沒做……」
春雪對腦海中浮現的危險想法感到愧疚,同時拼命搖頭。不過他不認為自己在說謊,他的身體就只是坐在駕駛座上,握好方向盤而已。事實上他真的什麼都沒做。
但連黑雪公主都接著發出低沉的聲音。
「……我也……看到了。有一瞬間……你的身體發出了心念的『過剩光』……?」
「……!」
這次春雪真的打從心底震驚,連連喘著大氣。
他絕對沒有動用「心念系統」,這點他可以斷言。而且憑春雪的熟練度,根本不可能做到在無意識中發動「覆寫現象」這種事。
「我……我沒有!我沒有用什麼心念!是真的!」
他持續猛力搖頭吶喊。楓子仍然用力抓緊春雪肩膀,但隨即小小呼出一口氣,放開手說:
「……嗯,的確……應該不可能會這樣。鴉同學的過剩光應該是銀色的,可是……剛剛的光卻是……」
楓子越說越小聲,黑雪公主接過話頭:
「……沒錯,是看錯了,想來應該是Crow的鏡面裝甲反射出周圍特效光的變動——不好意思嚇到你了,不過長這種顏色的你也有責任啊。」
聽到她這種找回了七成一貫風格的口氣,超高速空間跳躍中的車內氣氛當場緩和下來。坐在後排的千百合跟拓武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真是的,姐姐你別嚇人好不好……不過小春虛擬角色的反光有時的確挺刺眼的。」
「一點兒也不錯。對了,乾脆用硫磺熏成沒有光澤的黯淡銀怎麼樣?」
「啊哈哈,小拓,你這點子太棒啦!」
聽著兩位兒時玩伴的對話,春雪忍不住露出苦笑,接著他就感覺到繃緊全身的力道慢慢放鬆,但已經透進內心深處的冰冷感覺卻遲遲沒有散去。
這幾個月來,他不時會聽見這樣的聲音。春雪一直覺得那帶有金屬特效的聲音,是發自自己的內在,以為是累積下來的負面情緒塑造出來的另一個自己。春雪從小就有很多時間獨處,確實有著在腦里跟自己對話的習慣。
可是——如果事實並非如此呢?如果這聲音真的是由春雪以外的人所發呢?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表示這個聲音的主人並不存在於加速世界之中,而是待在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內。因為就連沒有沉潛進來的時候,也偶爾可以聽到這個聲音對自己耳語。既然如此,會是某種病毒或AI程式嗎?還是說……是真正的人類意識潛伏在記憶體中……?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他覺得似乎有人在遠處竊笑,用力眨了眨眼,甩開腦海中的念頭。現在不是煩惱的時候,無論如何都得在正準備進入最高潮的「赫密斯之索縱貫賽」中獲勝。
當他大大睜開眼睛,就在飛梭前進的方向上看到藍色的光環。想來那應該是空間跳躍區的出口。
「我們要回賽道了!大家抓緊!」
他深吸一口氣喊出這句話,就聽到后座傳來四個乾淨俐落的回答。
春雪牢牢握住方向盤,將飛梭的機鼻對準藍光正中央。出口愈來愈近,填滿整個視野——就在機身碰上去的瞬間,光環化為一道光的漩渦,吞噬
了一切。
「……哇!」
第一個叫出來的是千百合。
而包括春雪在內的每個人也都跟著發出驚嘆聲。
滿天都是完美的漆黑。而在這漆黑的背景下,無限多個小小的光點匯集在一起,描繪出一道美麗的線。是天河——也就是銀河。就算是月光或沙漠場地仰望所見的夜空,在星星的數量或光芒上都無法與之相比。明明是個冰冷而寂靜的世界,卻讓人覺得幾乎可以聽見累累繁星奏出的清澈旋律。
鋼鐵巨柱——軌道電梯「赫密斯之索」——貫穿滿天繁星的世界,繼續往前筆直延伸。左側強烈的陽光,照亮微微彎曲的圓柱體表面,更灑落在急馳的飛梭上,反射出銀色光輝,並在車體右側落下濃濃的影子。
「……是太空啊……」
黑雪公主以右手劍指向銀河,輕聲說道:
「不知道這個光景是BB伺服器描繪出來的數位背景……還是……」
「……多半是直接套用公共攝影機實際捕捉到的畫面吧,星星的位置實在太精確了……」
楓子同樣輕聲細語地回答。
當然,即使用上實際拍到的畫面,一旦透過攝影機、網路以及神經連結裝置作為媒介,跟太空人或太空觀光客用肉眼看到的景色便不會相同。但即使如此,春雪以及在場的四位同伴,仍然各自懷著不同的感慨,看著銀河的景象出神。
如果可以,真想無止境地欣賞這無音、冰冷,卻又顯得十分熱鬧的世界——春雪滿心這麼期盼,遺憾的是,這莊嚴肅穆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幾具引擎聲響已經從背後傳來。當然如果是在真正的宇宙里,應該聽不見任何聲響,看來加速世界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方便性為優先。春雪連忙回頭一看,發現五顏六色的飛梭從空間跳躍區的出口沖了出來。
最前面的是Blood Leopard所駕駛的暗紅色飛梭,載著Ash Roller隊的槍管灰色飛梭略微落後,再接著則是黃色軍團的飛梭。
過了一會兒,又出現了兩個中等規模的軍團。看樣子場上只剩下包括春雪在內的這六隊,扣除從一開始就腐朽掉的一架與被擊敗的Frost Horn隊之外,還另有兩架沒能跟上。
這時一陣蓋過各架飛梭咆哮聲的巨大音量撼動了宇宙,原來是三個看台龐大的身軀以空間跳躍方式來到這裡。合計六百名的超頻連線者一齊舉起手踩響腳步,六架飛梭就在這盛大的歡呼聲浪中排成一排,往前飛馳。
「好,對手只剩五架了!」
黑雪公主轉以堅毅的聲音叫喊。
「雖然每個都是強敵,但最後贏的一定是我們!大家聽好了,把這些傢伙全部甩掉!」
眾人舉起拳頭,大聲答應。春雪看了看里程表,距離終點不到一千公里,即使以時速五百公里的速度猛衝,也得跑上兩個小時,但周末的領土戰合計時間更是長達兩倍,一旦玩得忘我,兩個小時轉眼間就過去了。
——好,接下來我不會再失誤了!我才不會再落入Pard小姐那隊的射程內!
春雪在內心這麼吶喊,握好方向盤,瞪著前方想來應該是障礙區的複雜地形。
然而——
就在緊鄰機身右側的位置,發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現象。
強烈的陽光在飛梭右側留下了濃濃的影子,一個奇妙的物體發出噗通一聲,從影子正中央浮起。
那是一片又薄又大的板塊。一片長寬都跟飛梭差不多的長方形薄板跟一號機保持兩公尺的距離,無聲無息地並肩行進。明明正以時速五百公里的速度移動,卻沒有發出任何震動與聲響,顏色則是仿佛吞沒了一切光線的無光澤純黑。
這種質感強烈地刺激著春雪的記憶,他甚至不需要努力回想。
兩個月前——新學期開始時,春雪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內的梅鄉國中進行了一場「決鬥」,當時有個神秘的超頻連線者跑來插手。他能夠將自己的身體化為極薄的薄板,或躲進任何影子裡移動,這些能力都在在證明他就是那個虛擬角色。可是他為什麼會挑現在,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震驚與疑問,讓春雪的喉嚨迸出了這個名字:
「 『Black Vice』……!」
就在同時——
巨大的薄板仿佛在呼應他的喊聲,無聲無息地往左右一分,化為兩張薄膜張開,接著有如溶解在真空中似的就此消散。
而從薄膜之間出現的物體,讓春雪更加驚愕。
是一架飛梭。形狀跟黑暗星雲隊的完全相同,但顏色卻不一樣。那是種摻雜著斑點的紅褐色,也就是鐵鏽色。顯然這架飛梭就是在起跑台右端靜靜棄置的十號機,但這架怎麼看都不像會動的飛梭,卻從四個磁浮輪迸出耀眼的電光,以最高速度急馳。
也就是說,十號機並不是受到腐蝕破壞,只不過是重現出註冊駕駛的裝甲配色。
春雪心中受到一種確信的震撼之餘,微微轉動視線,朝十號機的駕駛艙看了一眼。
坐在上頭默默握著方向盤的是——
一個身材精瘦得像是打上鉚釘的鐵骨,有著跟飛梭同種鐵鏽色的對戰虛擬角色。這個人春雪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兩個月前,在一個設置於秋葉原遊樂場內區域網路之中的地下競技場「秋葉原對戰場」,他們就曾交手過一次。
春雪以比先前稍低的音量,說出了第二個名字:
「……『Rust Jigsaw』……」
但即使聽到春雪叫了他的名字,鐵鏽色虛擬角色仍然不發一語,連臉都不轉過去。整個人簡直成了飛梭的一部分,深深陷進座位上。
春雪再朝四人座的后座一看,發現上頭只坐著一個人……不,或許應該算是「一片」。因為最後排座位上只存在著一道沒有厚度的影子。這個像用黑色紙張排成的人形異樣物體,除了「Black Vice」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這兩個超頻連線者是一個自稱「加速研究社」的社團成員。社團的規模跟成員陣容幾乎完全不詳,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們都在頭蓋骨內加裝了違法的VR器材「腦內植入式晶片」,並企圖利用這種能力規避BRAIN BURST的各種限制。
所以這兩人會出現在屬於慶祝活動的的「赫密斯之索縱貫賽」,讓春雪大感意外。他還沒從震驚中恢復,呆呆地看著對方,忽然間卻聽到上空湧來無數的聲音。
「餵……喂喂,那架飛梭是從哪裡跑出來的?」
「十號機不是棄權了嗎?」
「要是給他們搶到第一,賭局要怎麼算?」
看樣子觀眾也被這意料之外的事態嚇了一跳。一波波的喧嚷聲之中,困惑的成分明顯比興奮來得多。
就在這些聲浪之中,春雪聽見了十號機上悄聲進行的對話。
「……這下我的工作就結束了吧?」
這個平穩的聲音來自給人幾分教師般印象的Black Vice。而回答他的,則是一個刻意壓得沙啞的少年嗓音:
「嗯,夠了,給我回去。」
「那我就先失陪了,Jigsaw同學……再見了,黑之王,還有黑暗星雲的各位。」
「……你這傢伙。」
等黑雪公主說出這句話,微微舉起右手時,後排座位上的人影已經輕飄飄地飛起,仿佛要融入漆黑星空中似的,轉眼間就遠去,最後消失無蹤。
事態發展至此,春雪才總算隱約推測出十號機為什麼會從一號機的影子裡突然出現。
Black Vice擁有多種奇妙的能力,想來他那種可以將自己封進黑色薄板後沉入影子之中的能力,還可以用在別人或其他物件身上。
所以星期三下午五點半,通天樹最頂樓的傳送門開通時,搶先抵達赫密斯之索的並不只有春雪跟Pard小姐,其實Black Vice跟Rust Jigsaw也在場。他們兩人肯定是潛伏在高塔的陰影中,等春雪他們一離線就現身,註冊為十號機的駕駛。所以無論是春雪、Pard小姐,還是緊接著趕來的Ash Roller等人,都沒有發現他們。
而且Vice的潛伏能力不是只在註冊時發揮。
今天比賽開始的那一瞬間,起跑台完全被巨大看台的影子吞沒。 Vice跟Jigsaw應該是沿著影子上了飛梭,起跑後立刻連人帶車一起潛行,移動到一號機的影子裡,沒讓任何人發現。而他們就這麼一直潛伏在春雪等人的身旁,直到這一瞬間為止。這也就表示Vice的能力是「能在影子裡自由自在地移動或靜止」。
春雪做出這些推測的當下,獨自留在十號機上的Rust Jigsaw再度沉默,一動也不動地握著方向盤。
儘管覺得到現在還掌握不了
狀況,實在有種不乾脆的不快感,但春雪還是朝鐵鏽色的虛擬角色說話:
「……Rust Jigsaw,你為什麼現在跑出來?只要你有這個意思,應該可以一直躲到終點前再衝出來搶走冠軍。」
Jigsaw不但沒有回答,甚至動也不動一下。但春雪還是按捺住不對勁的感覺,繼續問:
「你沒有這麼做,而是在這個階段就從影子裡跑出來,也就表示……你打算跟我們堂堂正正比一場,不是嗎?那正好,剩下的一千公里,我就堂堂正正跟你分個高下……」
「……給我沉默。」
這句話斬斷了春雪的言語。這是他第一次聽見Rust Jigsaw的聲音,只覺得聽起來冰冷又乾澀,卻帶著幾分沸騰的情緒波動。
「咦……?」
「不要說話,不要讓我聽見什麼比賽、什麼分高下這些無聊的字眼。」
Rust Jigsaw以倦怠的語氣撂下這句話,接著才首次有了動作。他從由細鐵架組成的面罩下,以一對冰冷的紅色眼睛朝春雪等人一瞥。之前在秋葉原BG的那場對戰之中,春雪只記得Jigsaw在Blood Leopard的撕咬攻擊下束手無策地落敗,但現在這對鐵鏽色的虛擬角色眼中,卻有著冰冷得足以蓋過這些印象的神色。
Jigsaw眯起雙眼,以命令的口吻說:
「可恥。你們應該對撇開眼睛不去看BRAIN BURST本質的自己覺得羞恥。」
「……哦?那我問你,你所謂的本質是什麼?」
黑雪公主先前一直不說話,這時終於發出了帶有殺氣的聲音。但Rust Jigsaw即使接下這有如刀刃般的問題,仍然絲毫不顯動搖。他緩緩將臉往前挪,以撂話的口氣回答:
「給我認清楚。BRAIN BURST只是齷齪的人生作弊工具。」
「你竟然說是人生……作弊工具……!」
這個蘊含著憤慨的嗓音發自拓武。藍色的大型虛擬角色正要從飛梭外緣探出上半身,卻被黃綠色的虛擬角色拉了回去。
這回改由千百合挺身而出,她面對Jigsaw絲毫不顯得害怕,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感情:
「我說你喔!這種事根本是看個人觀點好不好!就算對你來說是作弊用的工具,對我們來說可不一樣!因為我們的BRAIN BURST是最棒的對戰遊戲!」
「一點兒也不錯。」
Sky Raker也接過話頭:
「而且你的言行有矛盾。你認為這只是工具,那為什麼要參加這個活動?為什麼要在比賽途中現身?如果你心中有著想跟人對抗、競爭的感情,那不就證明你的BRAIN BURST也不是工具,而是遊戲?」
聽到她這犀利的意見——
Rust Jigsaw縮起身體,深深坐進駕駛座。
春雪覺得他的動作像是在忍耐,接著自然有幾種推測浮現在心頭。
搞不好Jigsaw自己也想否定自己的話?會不會說他其實想以超頻連線者的身分,堂堂正正跟其他人對抗——想透過「對戰」的刺激與興奮,嘗到跟別人建立關係的感動?也就是說,他其實盼望能夠擺脫束縛自己的組織……想脫離「加速研究社」……?
過去參加同個組織的夜色掠奪者儘管手上有著這樣的選擇權,卻沒有做出這樣的選擇,又或者是沒能做出這樣的選擇。春雪想到這點,立刻反射性地對他呼喊:
「你……你該不會……其實想投奔『這邊』……?」
沉默。
隔了一陣稍久的停頓,Rust Jigsaw緩緩抬起伏在方向盤上的臉,再次朝春雪看了一眼。
這一瞬間,春雪領悟到自己的推測錯得無以復加。
Jiesaw先前是在按捺怒氣。那是種跟銳利或純真無緣,沸騰成一團混沌的憤怒;是一種不會收斂到明確對象之上,朝向全方位擴散的憎恨。說來就像是一把沒有軌道可言,只是胡亂揮動的鏽紅色巨大鋼鋸。
「給我後悔。」
Rust Jigsaw以擠得沙啞的聲音輕聲說出這句話,緊接著右手從方向盤上放開,用五根手指用力抓在頭部前方。這個動作看上去像是在忍耐劇痛,但發出的話卻慢慢滲出狂熱,聲音越說越高亢,最後更轉變為嘶吼:
「給我後悔,為你們沒在看到我的瞬間就攻擊的天真後悔吧,嘗嘗天真的代價有多慘痛,給我在壓倒性的恐懼中哭喊!你們這些傢伙愚昧的遊戲將在今天結束!欲望、鬥爭、破壞與殺戮的時代就要來臨!現在……就是那一刻!」
緊接著春雪看到了。
看到一道道褪色的紅色光柱從Rust Jigsaw的全身朝四面八方聳立。
光柱旋即翻騰滾動,仿佛化為無數條蛇劇烈扭動。高頻振動不但撼動飛梭,甚至還動搖了太空電梯的巨大身軀。鋼鐵的地面與兩架飛梭,甚至連漆黑的宇宙都發出紅色的光芒。
這不是必殺技。在這場比賽里HP計量表受系統鎖定,所以累積不了必殺技計量表。因此這種光芒應該是發自Jigsaw「內心」的想像……
「糟了,是『過剩光』!」
最先喊出來的是黑雪公主。
「Crow,離遠一點!心念攻擊要來了!」
沒等她這句話出口,春雪早已猛力將方向盤往左打,以勉強不至於造成打轉的角度企圖儘量遠離十號機。
機身朝著高塔的另一側退避,卻聽到一句話從身後追來:
「你們這些愚民!給我瞠目結舌吧!這就是、BRAIN BURST的、真面目——!」
春雪從後照鏡中看見Rust Jigsaw自駕駛座上站起,高高舉起雙手,大喊一聲:
「『鏽蝕秩序』!」
整個世界都在震動。
……那是「過剩光」!
春雪以恨不得踩穿底盤的力氣踩著電門踏板之餘,不由得全身戰慄。以十號機為中心所發出的紅光漩渦,膨脹到了足以媲美小型恆星的規模,轉眼之間就追上了一號機。
「大……大家抓緊了!」
春雪大喊的同時,將方向盤微微往回打。光芒爆炸勢頭極猛,幾乎要吞下整個直徑達到一百公尺的赫密斯之索,只斜向移動是跑不掉的。飛梭回到直線前進軌道上,光芒則緊緊咬在飛梭後方只有幾公分遠的地方。
春雪邊固定方向盤邊回頭望去,背後的光景令他猛烈地喘氣。
先前還有著鐵灰色光澤的太空電梯表面,轉眼之間就以驚人的速度逐漸腐蝕!
整個景象仿佛是用快轉觀察棄置在海邊的鐵板,任何部分一碰到這陣紅光,立刻就產生斑斑紅繡。這些班點迅速地擴大並融合,一步步淹沒整個太空電梯。沒過多久,四處都開始產生龜裂,灑出血紅色的鐵鏽而凹陷,形成多個仿佛受到隕石撞擊似的坑洞。
「這……這怎麼可能……」
春雪發出沙啞的聲音,搖了搖頭說:
「就算是心念招式……這太空電梯可是連Pard小姐的爪子都抓不出半點傷痕啊……而、而且這範圍未免太大了……!」
據春雪所知,任何心念招式的有效範圍應該都限定在自己身上。哪怕是遠距離攻擊招式,也是先以心念擴大自己的攻擊能力,然後才朝敵人施放。
但眼前Rust Jigsaw那四處肆虐的心念攻擊,卻不受限制地造成廣範圍破壞。這種情形在原理上就不可能,照理說心念招式的能量來源是精神創傷,也就是只能發出歸屬於自身的想像。
黑雪公主同樣回頭望向後方,低聲回答了春雪的疑問:
「……是『空間侵蝕』……」
Sky Raker從旁講解這個他沒聽過的詞彙。
「是跟以希望為來源的心念相反……也就是憎恨面心念的終極型態。由於對世界的憎恨太強,對整個空間引發『覆寫現象』的情形……可是照理說要凝聚這麼強大的想像,就連王級的玩家也得花上極為漫長的時間來集中精神……」
黑雪公主銳利地眯起雙眼,微微點頭說道:
「他之所以一直躲在我們的影子裡,為的多半就是爭取凝聚心念的時間……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實在破表太多了。難道他用了BIC的功能來強制增加精神集中的深度……?」
「怎麼會?這樣……這樣會對腦部施加很大的負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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