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星影浮橋 第九章(2/2)
「怎麼會?這樣……這樣會對腦部施加很大的負擔啊……」
兩人對話之際,Jigsaw引發的鏽蝕風暴又帶來了更大的破壞。
後續幾架其他隊的飛梭成了腐蝕波的犧牲品。看來Blood Leopard與Ash Roller靠著出色的機身控制技術以減速方式退避,但飛梭仍有一半以上
瞬間生鏽,速度大幅降低。照這樣看來,即便沒有完全被毀,也肯定跑不到終點。
但黃色軍團與兩個中規模軍團的團隊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他們正面衝進鏽蝕的有效範圍,十幾人的慘叫交互迴蕩。
三架飛梭迅速蓋上一層厚重的鐵鏽,而且不只如此,連車上成員的裝甲也在轉眼間遭受腐蝕,各個零件與裝備都開始鬆脫,往後方灑落出去。
破壞隨即延伸到虛擬角色本體,每個人的身體都開始崩潰,崩落在後方的黑暗中。
「怎麼會這樣?HP計量表明明鎖定了!」
千百合悲痛的叫聲與拓武的驚呼重合在一起:
「這……這太過分了!這樣比賽不是一塌糊塗了嗎!」
後方追趕的Rust Jigsaw仿佛聽見了她這句話,放聲大笑: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給我絕望!給我痛哭!給我悔悟吧!這就是你們成天欺瞞的報應!這個世界終究也跟現實同樣!所有的存在都躲不過被腐蝕的命運——!」
仿佛連他的話本身也是種心念,只見肆虐的紅光有如火山爆發似的往上方擴散。
這股能量的洪流捕捉到了一個飄浮看台,將整個看台吞沒。
春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到連看台——理應受到系統完全保護的物件——都在一陣令人不舒服的簌簌聲中鋪上紅色的鐵鏽,原本光滑的底部也立刻出現多道裂痕,外板接連脫落。
幾秒鐘之後,巨大的結構體就在高塔上空輕而易舉地分解。
看台擠了一百名以上的觀眾,他們仿佛雪崩似的被拋向虛空。每個人都在發出慘叫,有的人全身遭到腐蝕,有的人往電梯表面摔落,在一陣閃光中被強制排出加速世界。
「太……太離譜了……」
黑雪公主被眼前的光景震懾住,仰起上半身驚呼:
「做到這個地步……觀眾一定會發現,這個現象遠遠超出了正規系統的規範……」
她的話讓春雪重新體認到事態有多麼糟糕。
包括「純色七王」在內的老資格超頻連線者,長年來極力隱瞞心念系統的存在。甚至在需要傳授他人心念招式使用方法時,都還會先要對方發下重誓,承諾「除了受到心念攻擊的情形以外,都不能動用心念」。
會這麼做的理由,全是為了心念系統中隱含了巨大的黑暗面。
一旦人為了追求更強大的力量而對自己內心的空洞伸手,就會被拉向這無底深淵,再次被原已升華為對戰虛擬角色的負面情感所吞沒。最可怕的例子,就是曾在加速世界引起大混亂的「災禍之鎧」Chrome Disaster。諸王為了不讓悲劇再次發生,長年來一直管制心念系統的情報。連那擅使詭計的「黃之王」Yellow Radio,在眾多部下面前也沒有動用心念,而是選擇撤退。
如今Rust Jigsaw卻在赫密斯之索縱貫賽這個大活動的高潮,於多達五百名以上超頻連線者的見證下,解放了心念招式。
觀眾應該都已經透過他們的五感強烈認知到這點,認知到理應受保護的看台當場崩毀,理應鎖定的HP計量表卻整條被打掉的荒唐,認知到這當中有一種能覆寫正規系統運算結果的異樣力量存在。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Sky Raker緩緩搖頭,無力地低語。春雪痛切地體會到了她的心情。
所有超頻連線者之中,多半就屬她最堅定地相信心念系統的光明面,盼望加速世界最強大的力量不要是憎恨或恐懼,而是希望。眼前這種由極致憎恨體現出來的力量不斷傷害其他超頻連線者,Raker肯定目不忍睹。
「師父……」
春雪回頭正要說話,卻留意到視野角落中出現了一些物體,趕忙將頭轉回正面。
飛梭以分毫之差跑在Jigsaw的大招「鏽蝕秩序」有效範圍之外,這時行進方向上的電梯表面卻出現了幾個凸起物往上延伸,想來這些應該是用來帶動比賽高潮的障礙物。如果不是處於這樣的狀況,春雪肯定開得非常起勁,認為這裡正是展現技術的地方,但現在卻只能看得傻眼。畢竟在貨櫃與油槽林立的空間裡絕對不可能以最高速直線前進,但只要速度稍一放慢,就會被Jigsaw的心念攻擊波及。
春雪正咬牙切齒,又聽見第二座飄浮看台崩毀的巨大聲響,以及無數的慘叫。
「該死……該死!」
春雪不知不覺地放聲大吼。雙眼滲出的淚水讓視野糊成一片彩虹色光景。
——這場比賽本來明明熱鬧到了極點。難得有機會像這樣跟最棒的夥伴同心協力,跟最棒的勁敵盡情對抗。而且最重要的是,本來只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就可以帶Raker姐到她麼迫切渴望的「天空盡頭」了!
「怎麼可以……在這裡輸掉啊——!」
春雪放聲嘶吼,拭去眼中的淚滴,雙眼瞪視前方。
他不能放任比賽遭到以心念體現出來的憎恨所破壞。他要戰鬥到最後、抵抗到最後。
要避過心念攻擊前進,唯一的方法就是在絲毫不減速的前提下通過障礙地帶。Jigsaw的十號機儘管載重量壓倒性地少,但多半是因為一邊發動大招一邊操作電門行駛,他的速度跟春雪等人的一號機沒有什麼兩樣。只要繼續維持現在的間隔,應該就可以不被鏽蝕風暴捕捉到,搶先衝進終點。
春雪仿佛將自己化為飛梭的一部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雙手握著的方向盤、右腳踩著的電門踏板,以及緊貼著身體的座位上。
幾秒鐘之後,飛梭以極快的速度衝進了不規則散布在高塔表面的貨櫃群正中央。
「唔……喔……」
低呼聲從咬緊的牙關之間漏出,飛梭忽左忽右地閃過接二連三飛來的鐵柱。由於不能放開電門,一旦重心偏開就再也沒有機會挽回,只能反覆在前後左右四個磁浮輪所發出的磁力幾乎咬不住鋼鐵地面之際驚險過彎。
后座的四個人似乎也感覺到了春雪的決心,儘管春雪什麼都沒交代,但每次車身即將傾斜時,他們就立刻將重心往另一邊靠。一號機就這麼靠著全車乘員死命地團隊合作,持續跑在從後逼近的心念風暴前方幾公分處。
相對的,十號機儘管衝進障礙地帶,行進路線卻絲毫不亂,擋在去路上的貨櫃或油槽全都被他變成整團的鐵鏽而灰飛煙滅。「鏽蝕秩序」發動以來已經過了五分鐘,但不斷肆虐的心念光芒卻絲毫不見衰減。
這麼大規模的「覆寫現象」能維持這麼長的時間,他的想像之堅定實在令人驚駭。春雪為他的憎恨之深覺得戰慄之餘,卻也產生了一抹疑問。
這不是他第一次對上Rust Jigsaw。兩個月前在「秋葉原對戰場」內的對戰場地中,春雪就曾跟Blood Leopard組成搭檔打贏他。
當時Jigsaw完全沒有動用心念招式。從他今天的言行舉止看來,如果他會用心念招式,絕對已經用了出來。既然如此,可以想見的理由就只有兩個,一是Jigsaw會的心念就只有這種要花很長時間來發動,而且還得冒著傷害大腦風險的「空間侵蝕型」,再不然就是上次有被高層的人禁止動用任何心念。
如果答案是後者,那就表示神秘組織「加速研究社」的方針在這兩個月內有了大幅度的更動,因為今天Rust Jigsaw那可說是完全失控的行動,應該是在組織的認可下進行,自稱副社長的「Black Ice」出手協助就是最好的證據。「加速研究社」進行這種最大規模的破壞活動,到底有什麼目的……?
哪怕只是在腦子角落閃過,但能去想這些念頭,全是因為春雪已經多少記住障礙物出現的模式。天線類障礙物分布的模式雖然複雜,卻有著一定的規則,所以只要往左右閃避時不要失誤即可。這種程度的操控,春雪早在以前玩過的無數種競速遊戲中練得滾瓜爛熟——
但下一瞬間,春雪卻發現這種固定的模式才是最大障礙。
當腦子習慣天線的分布規則,精神上開始行有餘力的瞬間,規則卻突然變得迥然不同。
「嗚……」
春雪悶哼一聲,拼命操作方向盤。車身左右搖晃,側面在沒能完全躲過的障礙物上擦出亮眼的火花。
接著在幾秒鐘後,仿佛要嘲笑春雪的苦鬥似的,大批天線在前方一字排開,其中沒有任何可以穿過的空間,只能往左或往右繞開整排天線。然而要是在這個速度下猛打方向盤,一定會當場打滑。
當春雪判斷出這點時,右腳已經在脊髓反射之下放開電門踏板,猛力踩下煞車。磁力線高聲嘶吼,飛梭重心猛然前傾,同時開始左迴旋。
從背後逼近的風暴並沒有放過這微微的減速。
「小春……」
拓武喊出聲音的同時,渾濁的紅色已經吞沒了飛梭後半部。
方向盤上傳來異樣的震動。不用看後照鏡,也能知道美麗的銀色車身已經迅速遭到腐蝕,逐漸剝落崩解。春雪按捺恐懼的心情,企圖讓做完旋迴動作的飛梭再度加速——然而到剛剛都還那麼可靠的加速卻不再出現。
不只是車身,連後方的磁浮輪也已經生鏽。一號機只靠前方兩個圓盤發出的磁力拼命想往前沖,但出力卻只有原先的一半。
「嗚……!」
「呀!」
拓武跟千百合的叫聲傳入耳中,緊接著是坐在他們前面的黑雪公主與楓子,最後就連駕駛座上的春雪,也被紅色風暴給咬上。
「……哈哈哈哈!給我腐蝕!給我劣化!給我崩潰啊——!」
——好燙!春雪全身都籠罩在一種仿佛被潑了一身熱湯似的劇痛之中。他低頭一看,發現Silver Crow那原本有著亮麗銀色光澤的裝甲各處都開始變得白濛濛的,還開出一個個小小的洞。而在這現象發生的同時,視野左上方的HP計量表也急速減少,仿佛是在嘲笑上頭所顯示的 【LOCKED】字樣。
春雪忍著痛楚,回頭望去。
接著反射性地表情扭曲。后座上的四個人也跟他一樣,對戰虛擬角色身上的裝甲各處都受到侵蝕,縮起身體忍受痛楚。屬於金屬色的Silver Crow原本就比較怕腐蝕攻擊,但他沒有料到連正常顏色的黑雪公主等人也這麼嚴重。Jigsaw的心念已不只是單純的「鐵鏽」,而是跟他本人剛剛喊的一樣,是更源頭的「劣化」與「崩潰」。
「啊……啊……!」
千百合似乎承受不住痛楚,口中發出小小的叫聲。拓武聽了後整個人蓋上去想護住她,但紅光卻鑽過每一個空隙,殘酷地讓Lime Bell身上的新綠色枯萎。
「Bell……!」
Sky Raker喊了一聲,剎那間顯得有點猶豫地放低視線。
但下一瞬間,她堅毅地抬起頭,高高舉起苗條的右手。
「……Raker……」
楓子以左手制止想說話的黑雪公主——接著舉起的左手迸出了亮麗的天藍色光芒。
「過剩光」。那是一股發自內心深處,堅定不移的意志光輝。
「『庇護風陣』!」
她高聲唱出招式名稱之後——吹起一陣風。
一陣帶有淡淡天藍色的旋風以Raker為中心,罩住了整架飛梭。緊接著,侵蝕春雪全身的腐蝕痛楚立刻淡去,仿佛根本不曾存在過。紅光與藍風的接觸面上迸出網狀的細小火花,顯示雙方的心念正劇烈衝突。
錯不了,這是Sky Raker發動的心念。這種心念不是攻擊,而是防禦,而且不是只防禦自己,還罩住了半徑三公尺範圍內的所有事物。
若以個人為對象的正面心念是「希望」……
而以範圍為對象的負面心念是「憎恨」……
那麼這種保護他們五個人的正面心念,又該叫做什麼呢?
這種感動從春雪心中閃過,卻也只維持了一瞬間。速度慢下來的一號機籠罩在藍色薄紗之中,Rust Jigsaw所開的十號機則從距離他們約有二十公尺遠的距離外高速超車。屹立在駕駛座上的鐵鏽色虛擬角色仍然雙手舉向天空,將惡意化為大笑不斷散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鐵鏽飛梭前方的大批天線接連粉碎,更在經過的高塔表面刻下極深裂痕,與春雪等人愈離愈遠。毀了赫密斯之索縱貫賽的罪魁禍首,就這麼朝在宇宙彼端等待勝者的終點線衝去……
「該……死……」
春雪不知不覺地痛罵出聲。
是可忍孰不可忍。憑半毀的一號機,已經不可能追過十號機,但他絕對不能容忍Jigsaw成為勝利者。因為一旦讓他獲勝,等於是所有參加這場比賽的隊伍,甚至連多達五百名以上的觀眾,都輸掉了這場比賽。
但再怎麼不甘心,春雪也已經無能為力……
——不對。
還有方法。即使沒辦法贏得比賽,但還剩下一種手段可以阻止Jigsaw 。
這時飛梭總算脫離了「鏽蝕秩序」的有效範圍。Raker收起天藍色的風,整個人筋疲力盡地癱在座位上,黑雪公主擔心地抱住她的肩膀。春雪先朝她們看了一眼,接著視線拉回前方。儘管飛梭的速度已經減半,但前方的兩個磁浮輪應該還管用。
春雪完全忘了SkyRaker的心念招式在他心中帶來的感動,咬得牙關格格作響。
即使繼續開著飛梭,也沒有機會再追上Jigsaw。但現在他卻有著唯一的方法,沒錯——只要不拘泥飛梭,由春雪一個人去。
「……小春,怎麼辦……?只要繼續保持安全距離前進,應該拿得到第二名,可是……」
他聽見拓武從后座這麼問,黑雪公主則壓低聲音回答:
「唔……與其撿這種獎金,還不如整架飛梭……」
這些對話幾乎沒有進入春雪的意識。他直視逐漸遠去的鏽蝕風暴,從駕駛座上搖搖晃晃地站起。
「……Crow……?」
黑雪公主似乎察覺到了異樣,喚了春雪一聲。但他沒有轉頭,只簡短地回答:
「——學姐,大家就拜託你了。」
「你……你想做什麼?」
春雪沒有回答,維持站立姿勢將電門踩到貼地。
垂死掙扎的機身發出高亢的哀嚎,浮現鐵鏽的磁浮輪迸出迴光返照似的電光。
他看著數位時速表再次上升,接著猛力讓身體前傾。接著雙手舉在身前,用力收縮。在這個動作的帶動下,收在背上的金屬翼片同時往左右張開。
先前Silver Crow受到心念攻擊,導致計量表受到了將近三成無視系統保護的損傷,但他獲得的代價,就是必殺技計量表也累積了半條以上。這也就表示——他現在飛得起來。
「不……不行,Crow,住手!」
察覺春雪意圖的黑雪公主放聲大喊。
「不可以用憎恨的心念去對抗憎恨!現在你再去打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可是……我……我!」
春雪從咬緊的牙關之間擠出龜裂的聲音:
「我怎麼樣也饒不了那小子!」
——無論得訴諸什麼樣的手段,我都要阻止,不,是要毀了Jigsaw。
春雪剛在心中補上這句話,右邊的磁浮輪就發出耀眼的電光,應聲爆炸。
他微微振動張開的翅膀,支撐住即將被慣性往後帶的身體,以恨不得吞了對方的眼神瞪著前方,將遠方的十號機捕捉在視野正中央。
「——上啊!」
在這聲銳利呼喝中,春雪雙翼推力開到最大,丟下打轉後停止的一號機,獨自往前飛翔。
身為加速世界唯一飛行型對戰虛擬角色的Silver Crow,最高速度約為時速三百公里,相對的十號飛梭則以四百公里以上的速度飛馳。也因此,如果從靜止狀態下出發,自然絕對追不上,但只要拿用同樣速度前進的飛梭當彈射架起飛,應該就有些許機會能夠跟上。
春雪將全副精神與必殺技計量錶轉換為飛行力,化為一道光線往前直進。
他轉眼間就衝進了「鏽蝕秩序」的有效範圍,全身裝甲開始黯淡,表層更仿佛沸騰似的起泡,崩解為微小的粒子拋往後方。
神經系統再次竄過被烙鐵燒灼似的痛楚,但怒氣卻壓過了疼痛。春雪筆直貫穿肆虐的鏽蝕風暴,朝著飛梭逼近。腐蝕現象波及背上翅膀,讓左右各十片的金屬翼一片片連根剝落,但春雪毫不在意,一心往前沖。
慣性跟推進力都急遽喪失,讓速度跟著放慢。時速六百公里。五百公里。如果速度低過飛梭的時速四百公里卻還沒追上,就再也沒機會接觸對方了。
紅鏽色的十號機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但接近的相對速度卻越來越慢——
「唔……喔……!」
春雪用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伸出的左手手指碰到了飛梭尾翼。第一次沒有抓住,又再碰一次——這回牢牢抓了上去。
「喔喔喔!」
春雪大聲吼叫,最後只靠臂力將身體拉了過去,跳上飛梭后座。駕駛座上的Rust Jigsaw猛然回過頭來,骨架外露的臉上竄過些許驚訝的神色。
看來這個距離下就像颱風眼一樣,幾乎沒有任何腐蝕效果。但即使如此,先前穿過心念風暴的過程中,Silver Crow全身都已經遭到鏽蝕,HP計量表只剩三成半。他身上的裝甲碎片不停剝落,但仍然將右手後收,併攏手指,集中所有剩下的精
神力。
他淬練想像,發出過剩光,將光濃縮在指尖收斂成劍的形狀。
「……『雷射劍』!」
春雪朝Rust Jigsaw的胸口正中央,解放自己所會的唯一一招心念攻擊。
高亢的金屬聲響起,銀色光線從伸出的右手延伸,碰到紅褐色的裝甲,淺淺刺了進去——
但就在這時,Silver Crow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當場碎裂,化為銀光消散在空中。春雪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攻擊,只打掉JigsawHP計量表上一條掃瞄線就宣告收場。
就在春雪用盡所有力量,即將倒在飛梭上之際。
Rust Jigsaw右手外側伸出一條細細的線,鉤住Crow的左腋下支撐住他的身體。
「……哼,哼哼哼。」
紅鏽色的虛擬角色悶笑著轉身,面對後方。他的腳放開了電門踏板,讓飛梭慢慢減速。但剩下的一號機,以及BloodLeopar。與Ash Roller所開的兩架飛梭都已經嚴重損壞,就算現在成功絆住十號機,也已經沒有意義。
當十號機完全停下後,心念風暴跟著慢慢平息,宇宙也恢復了原有的色彩與寂靜。
在冷冽星光與強烈陽光照耀下,Rust Jigsaw右手伸出一條約兩公尺長的細線吊起春雪,開口說道:
「給我認清現實。你們盲信這個世界是遊戲,所以這就是你們的極限了。」
忽然間黑色的細線開始微微震動,上緣密密麻麻地刻著微小的三角刀刃。
是鋸子。這無疑是他上次在秋葉原讓春雪跟Blood Leopard陷入苦戰的主武裝「線鋸」。
「然後,給我痛切感受你們的愚昧要付出多少代價。」
線鋸的振動頻率突然加倍,同時一層薄薄的過剩光籠罩住整條線鋸:他是在透過心念來強化切斷能力,同時藉此破除這個場地上的HP保護規則。
高亢的金屬聲響立刻從春雪的左腋下響起,接著是一陣灼熱的疼痛。
「嗚……啊啊啊啊!」
春雪發出叫聲想跳開,但身體不聽使喚。線鋸靠著Crow的體重,不斷往他左手連接肩膀的部位陷進去。
幾秒鐘後爆出了大量火花,Silver Crow的左手被輕而易舉地切斷。他的體力計量表染成深紅色,長度剩下不到一成。
春雪失去雙手,像個壞掉的人偶般倒在飛梭上,Jigsaw更對他投以冷嘲熱諷:
「哼哼……儘管悲嘆吧。既然是金屬色,為什麼不是對腐蝕有抗性的黃金或白金,至少換成不鏽鋼也好嘛。你就去怨系統吧!」
說著Jigsaw左手也伸出線鋸,兩根線鋸交錯鋸在春雪的脖子上,將他高高吊起。
春雪被吊在半空中,無力地後仰上身,視野中看到了剩下的最後一個看台。
一百多名的觀眾仍然對事態大感疑問與困惑,發出交頭接耳的聲浪,但其中更有人看著Silver Crow果敢嘗試突擊卻一招都打不到,反而無力地被對方吊起,因而露出濃厚的失望神色。「那小子是來幹嘛的?」、「害我那麼期待,結果竟然就這樣一—I」無數的聲音刺進春雪的聽覺……
——用不著你們說,對我最失望的就是我自己。
春雪等著喉頭的線鋸朝自己露出獠牙之際,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
——是我太天真,太無知了。我作夢也沒想到以「憎恨」為來源的心念,竟然有這麼驚人的力量……
腦海中有個聲音回答了這個念頭:
——那還用說,難道你真的相信「希望」這種玩意兒在攻擊力上贏得過「惡意」?
春雪閉上眼睛反駁: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會知道,我又不會用那種力量。
這個聲音再次反駁:
——你說謊。你明明知道,這股力量老早就在沉睡在你體內。那是一股比「憎恨」更純粹的力量。是一種不往外界擴散,而是累積於內在,一心一意淬鍊得極為鋒利的惡意。
——也就是「怒氣」。「憤怒」的心念從遙遠的過去就一直存在你心中,等你釋放出來。
背上正中央突然冰冷地抽痛。這感覺有如心臟的跳動,將一股水銀般冰冷的液體送進春雪體內循環。
——來。
——來!
——就是現在,呼喚我的名字!解放我!改會將你的憤怒轉化為力量!
「嗚……啊……!」
灌滿全身的寒氣,仿佛突然化為火焰燃燒起來,讓春雪瞪大了雙眼。
接著他看見了。自己殘破不堪的身體發出濃烈的鬥氣波動——過剩光。但這種光的顏色卻不是銀色,而是極接近黑色的深灰——春雪過去肯定親眼看過這種黑暗的顏色。
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春雪瞬間籠罩在這樣的恐懼中,但一看到吊起自己的Rust Jigsaw,這種恐懼就立刻被拋到九霄雲外。
看樣子,春雪跟這個聲音之間的對話,是發生在Jigsaw舉起春雪,線鋸剛開始震動的短短一瞬間。他的喉頭傳出一陣不諧和音,細小鋸齒咬進薄薄的裝甲。但春雪連人頭即將落地的恐懼都忘得乾乾淨淨,一心一意凝視著Jigsaw,小聲自言自語:
「我……不會饒你。只有你……我絕對、不會放過。」
「哼哼,給我死心吧,你已經無能為力了。」
「我不饒你……不饒你……」
怒意的核心有如冰雪般寒冷,周圍卻裹著一層的灼熱火焰。在這股壓倒性的怒氣驅使下,春雪有如夢囈般重複著同一句話。
他眼中的Rust Jigsaw已經不再只是Rust Jigsaw本身,而成了十四年人生中大部分時間裡凌虐自己的敵人,那些沒有道理可言的惡意象徵。
如果現在能有個跟他心意相通的夥伴在場,也許春雪就阻止得了自己,就像兩個月前在無限制空間裡進行的那場決鬥一樣。
但現在無論是黑雪公主、楓子、拓武還是千百合,都因為Jigsaw的心念攻擊受到重創,而跟停下的一號機一起留在遙遠的後方。這個事實讓春雪的怒氣有增無減。
「你……你們……」
他以伴隨著金屬共鳴的聲音,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這一瞬間……
怒氣的熱量超過了某個界限。
春雪感覺到有個物體穿破背上裝甲,扭動、伸長。失去雙手的他甩動這條物體,打斷了拘束脖子的兩條線鋸。
「唔……」
接著他猛力後跳,跟低聲悶哼的Jigsaw拉開距離。春雪在停下的飛梭車外著地,以背上伸出來的物體用力刺穿高塔表面,一陣極大的衝擊聲響起,爆出耀眼的火花。
那個物體由無數泛黑的銀色環節型零件串成,前端還有著銳利的劍刃狀突起,是條充滿了煞氣的「尾巴」。
春雪將這黑銀色尾巴當成活蛇似的擺動,猛力深吸一口氣,後仰上身大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全身迸出黑暗鬥氣,撼動了整個舞台。上空的觀眾們大為混亂,但這些聲音已經傳不進春雪耳里,只有一個犀利的命令聲打在腦部正中央。
——來!呼喚我的名字:
春雪將尾巴插在垂直的牆上撐住身體,挺立不動,自然地將腦中閃現的名字——
大聲喊了出來。
「Chrome……Dis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