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2/2)
小孩們分別開心地述說著,自己身上原因不明的病症都已治好。仔細一看,他們原本泛白乾硬的皮膚確實恢復了潤澤,取回原本健康的皮肉狀態。
「那個白熊貓是佛祖,是耶穌啊!他用了好厲害的藥,一瞬間就把我們全部醫好了耶!那茲啊,你也讓他幫你醫治嘴巴嘛!」
「你們胡說什麼……!別說傻話了!他一定是耍了什么小把戲騙你們開心。我去!喂,帶我去熊貓那裡!」
那茲邊喝叱制止小孩們,邊走下樓梯,並對著打算行動的康介說:
「康介,你看好赤星!小心點,他不知道會做些什麼!」
丟下這句話,就奔下了樓梯。
「咦咦──!怎、怎麼只留我下來啊……那、那茲,你好過分!」
儘管不滿地大叫也得不到回應,康介一副覺得很沒意思的樣子地低下頭,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做什麼好……後來才從口袋掏出一張折好的紙,一臉疼惜地看著。
「……那是鐵路路線圖嗎?」
康介的身體顫了一下。
「你、你、你看就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看得懂一些啦。我跟賈維……我師父在旅途中要穿過關隘的時候,也利用過地下鐵。從奈良穿到三重……好像是叫京炙紅橋線吧。」
「竟、竟、竟然啟動了廢、廢棄線路嗎……!好、好、好厲害呀……!」
康介此時東張西望,觀察樓下的狀況,確定沒有人過來之後,才親昵地摸近到畢斯可身邊。
「大、大哥哥,你是蕈菇守護者對吧?真、真、真的旅、旅行過很多地方吧。好、好厲害喔,好羨慕你喔。」
「怎麼,原來你跟那個蠑螺小子截然不同啊。你不怕蕈菇守護者嗎?」
「我、我、我爸爸說過,以前、以前蕈菇守護者治好了因、因為生病而差點喪命的我。所、所以,從那之後,他就、就變得最喜歡蕈菇守護者了!」
康介這時用手指搓了搓可愛鼻子上的雀斑。
「所、所以,我也一直想跟蕈菇守護者說、說說話。畢、畢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那、那個,大、大哥哥,你打算去哪裡?」
「往北邊去。秋田有一種我無論如何都想採到的蕈菇,所以我才會踏上旅程。途中芥川……我的螃蟹肚子餓了,所以才繞路來到這邊。」
「既然如此!」康介的臉上滿臉喜色,閃閃發光。
「這、這、這張地圖給你!我常常跟爸爸一起看,想著總有一天要跟大家一起旅行……這張地圖記、記載了東北地區所有地方的地下鐵。但、但因為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地圖,所以我覺得有很多路線應該都荒、荒廢了,但、但是,我想一定還有可以行駛的列車!」
「我說你啊,我可是囚犯耶,你真的完全不適合做這個工作啊。」畢斯可面對眼前孩子這樣的天真不禁傻眼,但仍在無可奈何之下將他塞過來的地圖收進懷裡。
「你要多學著懷疑別人。我在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就已經認為別人說的話,有九成都是謊言了。」
「沒、沒問題!我、我已經看太多次了,那張圖我、我都會背了。」
康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當成回答,接著重新戴好田螺帽子……並以閃閃發光的雙眼凝視著畢斯可。
「爸、爸爸一直告訴我,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要報答蕈菇守護者的救命之恩。我、我爸爸雖然死了,但、但是我代替他,報答了恩情!」
康介說完,就像想起什麼一般,奔上通往屋頂的樓梯。看他這麼毛躁的樣子,反而是關在牢房裡的畢斯可擔心起來了。
「喂!你不用監視我嗎?你會被老大揍喔!」
「一、一下就好了,我去尿尿!」
聽到聲音從樓下傳來,畢斯可也完全失去了一向有的銳氣,傻眼地呆坐了下來。然後瞥了收在懷裡的破爛地圖一眼,發出「咕、咕嘻嘻……」的聲音笑了。
「竟然把地圖交給牢里的囚犯,是要我怎樣啦……」
畢斯可感慨著康介這點也是挺可愛的,緩緩地在被五花大綁的手上,像萬力那樣灌注力氣。
「這、這究竟是……!」
取下鯊魚面具的那茲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感受到那裡已經恢復成普通細嫩的皮膚,以及充滿潤澤的嘴唇了。那茲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重複看了好幾次鏡子。
「忌濱賣給你們的藥是胡謅的假貨。」
美祿在溫柔之中混著對忌濱的靜靜怒氣,從行李中取出幾根黃色藥瓶,接著在紙上寫了一些注意事項附上,輕輕招手示意普拉姆過來,並將之交給她。
「普拉姆,你來一下。這個是治療貝皮症的特效藥。若有症狀特別嚴重的孩子,就不要吝嗇,儘管用到治好為止。我想這些藥足夠你們用上一段時間,若是用完了,我這邊有寫調劑方法。我想這裡面用的材料都可以在這一帶採集到,但採集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喔。」
「你是天使還是什麼嗎……?好像假的……居然真的治好大家的病了。」
「吶,那茲。他把鎮上的病患都治好了,我們好歹該答謝他吧。大人們不都說,卡爾貝羅的漁民最重情重義嗎?」
「就是啊,那茲!要是沒有他,我們遲早會整個身體變成硬梆梆,然後死去啊!我們應該想辦法跟他道謝!」
「……」
那茲聽著身邊少年們的聲音,雙手抱胸,繃著臉呆站了一會兒,有如承受不住沉默般開口:
「……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我們這裡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就是了。」
「……有喔,只有一樣。」
美祿原本溫柔的眼神立刻染上策士之色,輕描淡寫地說:
「釋放我的搭檔赤星畢斯可,把他交給我。」
「!」
「啊!」「對喔……!」「把赤星……!」
這下周圍戴著貝類帽子的孩子們面面相覷,一同騷動了起來。他們完全忘了這位有如療愈使者的溫柔男子,其實是那個大壞蛋赤星的夥伴。話雖如此──
「如果赤星可以乖乖的,倒是可以考慮……」「畢竟是恩人說的話。」從孩子們諸如此類的反應來看,他們已經完全站在美祿這一邊,場面大半處於肯定的氣氛之下。
普拉姆悄悄走到雙手抱胸的那茲身邊,對他開口說:「吶,如何……」
「這可不行。」
「那茲!」
「我不可能釋放赤星!熊貓,選別的!」
(……哎、哎呀?居然是這個反
應……我是不是評估錯誤了……!)
相信小孩們本性為善的美祿聽到這個答案,流下了一點冷汗。雖然在治療過程中,他有感受到那茲兇惡面貌下老實且重情義的一面,但現在的那茲似乎因為某種使命感影響,完全封閉了內心。
「那茲,赤星是這個醫生的夥伴,一定也不是壞人。吶,赤星對這個人來說是重要的夥伴,放了他吧!」
「這兩件事沒關係!我是著眼在錢這方面!」
那茲像是要強行擺脫普拉姆的聲音般粗暴地甩頭。
「八十萬日貨可是足以翻新整座城鎮武裝配備的金額。我們的槍幾乎鏽光,也沒子彈了。如果冬天來之前沒辦法調度新武器,整座城鎮就要被飛河豚吃掉了,難道你們覺得這樣也好嗎!」
那茲一喝之下,所有少年都閉嘴了。
那茲當然是個比一般人更重情義的少年,只不過他想要保護夥伴性命的單純想法,強迫他做出殘忍的決定。
「如果話說完,那我要先走了……我們已經餵飽螃蟹了,你儘快離開吧。」
那茲刻意不看美祿的臉一個旋踵離去。美祿則以拇指指甲摳著嘴唇,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就在那茲的腳踏上樓梯的瞬間。
「是河豚────!河豚出現了────!」
「?康介!上面嗎!」
康介的慘叫傳遍整座鐵人城鎮,讓少年們再度騷動起來。那茲奔上通往廚房的樓梯,來到從鐵人胸口向外突出的廣場。
抬頭一看,在鐵人頭部那邊,張著大口,彷佛準備吞噬一切的飛河豚膨脹身體,正以特寫出現在那茲眼前。
「為什麼會在這樣的盛夏出現!是一隻離群的河豚嗎?」
「那、那茲……」普拉姆顫抖的聲音傳進舉起槍的那茲耳里。
「那不是離群河豚……這、這傢伙有一大群。比、比去年還多好幾倍……!」
大吃一驚的那茲順著普拉姆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許多飛河豚的圓滾滾身體從低矮的雲層間鑽出來。姑且不討論究竟是不是因為氣候變化導致它們的食物減少,總之方才為止的和平狀態立刻產生大轉變,鐵人城鎮陷入前所未有的滅絕危機。
「哇、哇啊啊,那茲!一口氣來了好多!比我們的槍還多!」
「子彈、子彈射不出來!可惡,偏偏在這種時候壞掉,混帳!」
聽到夥伴們哀嚎,那茲整張臉都扭曲了。平常的他會怒斥大家要冷靜下來,但現在這個狀況下等於是叫大家靜靜等死。侵襲那茲的深刻煩惱,終於迫使他說出「唔唔,該如何是好……!」這樣的軟弱話語。
「……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可以救助所有人。」
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無比穩重聲音,讓那茲和普拉姆同時回頭看向美祿。美祿這回帶著一臉認真的表情,正面對上那茲的眼神。
「那、那是什麼?有什麼方法!」
「我知道有個人可以像吃飯一樣,輕鬆撂倒一兩百隻這種程度的動物,所以只要交給他處理就好。這麼一點數量,他不用十分鐘就可以打退。」
「那、那個人是誰?哪裡有這種人!」
「不就關在你房間裡嗎?」美祿先對不安的普拉姆微微一笑,一舉貼近那茲,稍稍加重了語氣。「那茲,放了畢斯可!能夠打破這個困境的只有畢斯可。你想為了八十萬日貨,害所有夥伴都被河豚吃了嗎?」
那茲的額頭冒出猶豫的汗水。在這一瞬間之後──
隨著「砰咚!」一聲巨響,鐵人頭部的某些部位已經被啃破了。抬頭一看碎片四散的天空,能發現河豚厚厚的嘴唇上,叼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哇啊────!那茲────!」
康介慘痛的哀嚎從高空貫穿所有人的耳朵。他因為外套下襬被河豚的嘴唇鉤住,無法扯開而掛在空中,眼看就要被河豚吞下。
「康介──────!」即使瞄準了,那茲的手也因擔心是否射中摯友的壓力而不住顫抖。他的手指無法扣下扳機,不禁閉上了雙眼。就在此時──
啵、砰!
一道紅色影子飛躍于晴朗的空中,如流星般刺中叼著康介的飛河豚。在著地的同時,把手中所握的某種長槍般物體刺進河豚眉心,接著以強大臂力將之一舉貫穿到尾巴處。
貫穿飛河豚的,就是那茲珍藏的「魚叉」。
『咕喔喔喔喔喔喔。』
飛河豚的身體隨著憨傻的咆哮縮水。紅色影子迅速背起康介,一蹬飛河豚背部躍起,再次於鐵人頭頂落地。
「蠑螺,這下你懂魚叉要怎麼用了嗎?」畢斯可的眼光強悍卻溫柔地貫穿那茲,將手中的魚叉拋給了他。「如果這是你老爸的遺物,就更該如此。別因為仇恨將它高高掛在牆上……而是應該好好用到它損毀了,送去給人在另一個世界的老爸啊。」
「赤、赤星……!」接下魚叉後腳步踉蹌的那茲顯得驚訝。
「你的枷鎖怎麼了?牢房呢!只有我有鑰匙耶!」
「你如果真的想困住我,這種玩意兒派不上用場啦。」
畢斯可手臂上被扯斷的鐵煉,在陽光照耀下搖晃著。
「還有那生鏽的牢房也一樣。哎,不過以小朋友玩家家酒的角度來看,是滿可愛的啦。」
「你、你、你說什麼!」
「美祿,弓!」
「拿去!」
美祿不管在一旁悔恨得咬牙切齒的那茲,將翡翠弓與箭筒拋給畢斯可。畢斯可猛一拉弓,讓一頭紅髮飛舞空中,有如一面飄蕩的戰旗。
「康介。我看了你的地圖,但那張有缺失喔。」
「咦、咦?應、應該沒有吧!」
畢斯可這時有些難以啟齒,好像想要掩飾自己的害臊般,不悅地回應康介:
「……車站名稱沒有標音啦,我看不懂漢字啊。這樣好了,用我的弓交換你的情報,你每告訴我凍武白樺線的一個車站名,我就射一箭。」
「咦、咦、咦咦咦?」
畢斯可對著緊緊抓住自己脖子的康介,露出一個壞小孩的笑容說道:
「喂,所以呢?再磨蹭下去朋友就要被吃掉嘍。照順序說,你應該全部記得吧?」
「我、我、我知道了!白樺線的起、起站是,呃……」
飛河豚眼見同伴之死,一舉改變目標,直直朝著畢斯可撲過來。
「啊、啊啊~~不好了,會被吃掉、會被吃掉啊~~」
「我、我想起來了!第一個是狐坂!」
「念『狐坂』啊,原來如此。」
下一瞬間,畢斯可射出的箭有如一道閃光劃破天際,貫穿飛河豚的身體。
飛河豚抽搐一下停止動作,接著身體各處「啵!」、「啵!」地開出深灰色的蕈菇,倒栽蔥地墜落地面。
那是擁有可怕重量的蕈菇,「錨菇」毒素造成。
「喂,你就想起一站?河豚還很多喔!」
「呃、呃呃!第二站鏡星,第三站杖沖!」
兩道閃光飛出,錨菇炸裂,飛河豚應聲墜落。
「飛成山、龜越、生薑岩、兜橋!」
畢斯可的強弓呼應康介的話語,接連擊落了飛河豚。原本數量多到絕望的飛河豚群,轉眼便減去了相當數量,終於只剩下最後一隻。
「好了,剩下最後一隻了。」
「正、正好是最後一站了……終點站是──子哭之谷!」
畢斯可順著康介的聲音放箭。最後一箭開出的錨菇讓河豚整隻砸在地面,鎮上歡聲四起,讚嘆畢斯可的技術。畢斯可本人只是顯得有些無聊地動了動脖子,發出「喀啦喀啦」聲響,然後對著在他脖子旁邊,雙眼熠熠生輝的康介露出一個壞小孩的笑。
「嗯。康介,我學到很多了……不過反正我會丟給美祿看就是了。」
「我、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今、今天發生的事……!大哥哥,你、你好厲害……!」
「如果之後還有其他蕈菇守護者需要你的幫助──」
畢斯可將目光對著因為興奮而雙頰泛紅的康介說:
「你就像今天這樣幫助那個人吧。所謂緣分就是這樣延續下去的……我師父也是這樣講。」
畢斯可將因為太感動而說不出話,只能點點頭回應的康介,放在鐵人的喉嚨處位置……
他自己則是任憑乾爽的風舒服地吹動自己的頭髮。
「……芥川────!」
接著大喊一聲,腳下一蹬鐵人頭部,就這樣躍入空中。少年們倒抽一口氣看著畢斯可,此時從地面高高躍起的螃蟹抱住了他,落在貝沙上打了好幾個滾。
「美祿!繞路到此為止!我們走!」
「嗯!」
當美祿準備奔出時,一條溫柔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衣服下襬。一回頭,就看到普拉姆拚命的眼神正緊緊追著美祿不放。
「拜託你留下來,這座城鎮需要你。大家都很尊敬你,就、就連我……也一樣!所以請你留下來,多教導我們藥學知識……」
美祿用溫柔的眼神看了看普拉姆,牽起她的手。
「普拉姆,這座城鎮需要的不是我,是你。在這麼悽慘的世界裡,還擁有體恤他人的溫柔內心……要論有沒有醫術資質,其實有這樣的心就夠了。」
「拜託,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們還有機會見面嗎?」
「美祿,我是貓柳美祿。」美祿說完,靜靜摸了摸普拉姆的臉頰。
「你一定還會遇到……比我更棒的人。再見了,普拉姆,保重……」
美祿就這樣跟畢斯可一樣,一蹬鐵人的下巴躍入空中,接著被再次跳起的芥川接住落地。這麼一來,芥川背上的兩個鞍才總算坐了一如往常的兩人。
「噗哈!今天真是充實啊,畢斯可!填飽了肚子,情勢大翻轉呢!」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我要做的事情沒有失手過。」
「真厲害!還有啊,呵呵!畢斯可果然是愛護小孩的類型呢。」
「果然是什麼意思啦,這很正常吧,我沒有特別愛護啊。」
「真的就跟超級老套的不良少年漫畫一樣喔。像那樣蹲下來對上小朋友的視線啊,說什麼如果之後還有其他蕈菇守護者需要你的幫助……啊!好痛好痛,我又不是在批評你!」
「赤星──!」
一把尖銳的魚叉「嚓!」地刺在邁步而出的芥川身邊,那正是裝飾在那茲房間裡兩把魚叉的其中一把。
「喂,幹嘛,結果你要給我喔?」
畢斯可回頭,就看到那茲一臉忿忿然地瞪著畢斯可。
「別搞錯了,我只是覺得這一槍可以射死你啦,白痴────!」
那茲高亢的聲音響徹晴朗的貝沙海。
「我絕不會忘記這份屈辱!赤星,在我抓到你之前,你不准死──!」
「……為什麼就不能老實地說,謝謝你拯救了城鎮呢?」
撿起魚叉,看起來兇猛強悍的那玩意兒,正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這小鬼真不可愛,我看那樣不會長命吧。」
「啊哈哈哈!也是夠不老實的了。」
「就是說啊…………嗯?喂,你是在說誰?」
填飽肚子的芥川聽著飼主更勝以往的吵鬧對話傳來,以強而有力的腿精神飽滿地奔馳在貝沙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