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無法忘卻的模樣 第七章(1/2)
開會兩小時,心累一整天。
晚上九點多,我一到家就倒在沙發上。想著至少也得洗個澡,但實在是累得不想起身。
今天的晚飯是雛菜準備的奶酪餃子。雖然只是速凍食品,但要做好還是需要點訣竅的。我是做不好羽根,但雛菜做的很精細。(譯:日本做餃子的方法比較特別,很多時候外面會裹一層很薄的皮,就叫羽根。)
也差不多該跟妹妹說裁員的事了。這事還是跟家人說清楚比較好。BIGBANG項目的時候雛菜也說過,不管我怎麼樣她都會跟我一起的。我的話都已經涌到喉頭。
但……
「……這餃子真好吃啊」
「那當然。我可是很努力的在做羽根」
看著開心的在鼓掌的雛菜,我心中無論如何「不能把她卷進來」的想法更加強烈。不想告訴她大人們骯髒的世界、不想讓她知道這些。我和曾經的摯友在公司里糾纏不清的爭鬥著,該用什麼表情跟她說?我想讓妹妹、讓家人離這邊的世界遠些。所以我說不出口。
課長的苦衷,我多多少少也能體會到一些了。
我只是面對妹妹一個人。課長有夫人和兩個女兒。三倍的苦惱。三倍的重量。怎麼說得出口啊……
「哥哥你還好嗎?沒什麼精神呢?」
「嗯、遇到點事……」
雛菜放下筷子,從一直放在沙發旁的書包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紙袋。又從紙袋裡拿出五塊巧克力曲奇。形狀不整齊也不太好看,一看就不是買來的成品。
「今天在朋友家做的!給你了!」
我情不自禁的來回看著曲奇和妹妹的臉。親手做的點心?這是吹的什麼風。企圖用餅乾釣蘋果卡?
雛菜扭捏的搓著雙手。
「別老盯著我看啦,趕緊吃吧。這個形狀太讓人害羞了……」
「形狀?」
「我做的可比不上那個JK的好」
妹妹有些模糊的說法,我終於理解了。看樣子她很在意比不上情人節那時候花戀做的蛋撻。
「你也會做料理了啊……」
我認真的咀嚼著餅乾,感覺有些烤焦了。但我第一次覺得餅乾吃起來這麼甜蜜。
雛菜戰戰兢兢的問道。
「味道、怎麼樣?好像有點烤焦了」
「太棒了。感覺今天的疲勞全都飛走啦」
我說出心底的真心話,雛菜也鬆了一口氣。
「嘛ー、我明年也是個高中生了!一定會好好做飯,支持努力工作的哥哥的!」
「你高中也要在東京讀嗎?」
「這肯定的啊。習慣了這邊的生活我可不想再回海邊了!那邊這個季節可是整天下雨下雪的。來這裡我才知道『冬天居然會有晴天!』」
雛菜說的和我剛來東京時想的一樣。嘛,大家也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
我再次問雛菜升學計劃,是因為鄉下的老爸每次遇到什麼事都說「升到高中就回來吧」明明對我像海原雄山,對雛菜就是妙廚老爹。見不到雛菜肯定很難受吧。哼哼,我絕對不會放雛菜回去的。(譯:海原雄山是1983年在小學館連載的料理漫畫中父親的名字,好像還是個傲嬌角色,故事主要講一對擁有非凡味覺的父子,為了決定美食精髓而展開競爭的故事 妙廚老爹是1984年在講談社周刊連載的漫畫,後改變為動畫,故事以主角荒岩一味高超的料理為經,溫馨家庭的經營為緯,講述如何在工作和家庭之間取得平衡點,共同譜出家庭和樂的情景,以及維持良好的人際關係)
「其實前兩天有一次志願調查」
「誒,你已經決定好志願學校了嗎?」
雛菜嗯ー的皺起眉頭。
「之前覺得雙祥的制服挺好的,但我才不要做那個歐派JK 的後輩」
「這麼介意這點啊……」
雛菜似乎對花戀有很強的競爭意識。特別最近總感覺她的女孩心猜不透。
「總之我的第一志願先寫了御子神高中」
偏偏沒想到會從妹妹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什麼、御子神?」
「好像是所奇怪的學校啊。又是學分制,就算逃課也沒人說什麼!」
「那也要看你逃課的程度吧……再說,那可是重點學校啊。你有信心嗎?」
雛菜咧嘴露出白牙笑了,她豎起大拇指。「我會加油的ー!」誒ー真的嗎?你來這邊就變懶了吧,成績也下降了。
「怎麼? 御子神不行嗎? 哥哥很反對嗎?」
「說反對倒不至於……」
想起真織和課長說的那些話,我就猶豫起來。
我正想跟她好好說道說道,卻被手機鈴聲打斷。從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傳來,好像是裝在口袋裡忘拿了。
我還以為接不到這個電話了,但鈴聲一直響直到我拿到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是南里花戀。我覺得有些奇怪。今天又沒有安排小說指導,而且這都晚上十點了。
那個「友情故事」還沒寫完。寫文速度飛快的她目前還在苦戰中。可能是想跟我討論下這方面的事。
『實在抱歉,這麼晚還打來電話』
花戀道歉的聲音里,帶著不同尋常的迫切。似乎不是關於作品的商談。
「怎麼了?……是你爺爺出什麼事了嗎?」
我想當然覺得是高屋敷社長。他今天開會的時候好像特別頭疼。
但從花戀口中吐出的是另一個名字。
『真織醬她……』
「真織?」
花戀重重的吸口氣。
『再也……不想見到你……』
「不想見你?為什麼、你們吵架了嗎?」
『她說、再也不想見到我……』
我還是沒搞懂發生了什麼。因為她嘶啞的哭聲我沒聽清楚。總是開朗活潑的花戀只向我傳達了這事很緊迫的信息。
「你冷靜點、從頭開始說。到底發生什麼了」
電話那邊像是點了點頭。
『今天我從小學時的朋友那裡聽說了些關於真織的傳聞。說她最近經常在夜晚的立川遊蕩。還勸我說最好離真織遠點。但這一定是什麼誤會。真織不是在玩,只是在咖啡廳學習而已。雖然我做了很多解釋,但他們都不相信。真織一直容易被人誤解』
「啊、我知道」
真織深夜還在外邊學習的事,我之前聽她自己提過。
雖然我提醒過她晚上不要出門,但比起這些她不想見到母親的心情更強烈吧。
「我接著就給真織打電話說了這事。但她卻說你這麼想也沒關係,現在我真的就是個逃學的不良少女」
我想起真織堅強的表情。她不是想消除誤會的類型。不僅如此,她還想扮演被誤解成「不良」的自己。
『但是我不喜歡這樣。好朋友居然被這樣誤解什麼的!於是說著說著不知為何我們就吵起來了……』
就花戀而言肯定是出於友情的行動。但對現在的真織來說這太沉重了。花戀的這份溫柔太沉重了。
『掛電話的時候,真織說了這句話』
『「誰都不想見。我不要見到認識我的人」』
所以她才會這麼跟我說啊。
但從花戀的角度看就是,為什麼真織會說這種話呢。
『槍羽先生、我該怎麼做才好呢?我又該怎麼說?請告訴我,我很想知道。我想再接近真織的心』
「這個……」
我猶豫著該怎麼傳達。這個真相肯定會傷到花戀。所以我說不出口,想找些其他的說法。但這問題不管怎麼說都會變得含糊。什麼都傳達不到。
只能直截了當的指明。
即使她會因此受傷。也只有這樣才能救她。
「一定是、太沉重了的原因」
即使是通過電話也能知道花戀的身體一下僵住了。
「真織肯定是覺得你的這份溫柔太沉重。要說原因,是因為她不想輸給你吧」
『不想輸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朋友嗎?從小就一直是朋友啊?』
「正因為是朋友」
我用力大喊。
「就因為是朋友才不想輸。不甘示弱更不想你被看到消沉的自己……那傢伙是這麼認為的」
被偷拍那天,真織在深夜的咖啡店對我說過。上幼兒園時遇到花戀就開始覺得自卑。面對像個女孩子、對誰都很好的花戀感到自卑。這樣的真織,唯一支持她自尊心的是在學校的成績。她說,只有學習能贏過花戀。現在這股自尊心逐漸動搖,再也無法和花戀對等。必須是平等的關係才能成為朋友。
花戀不再說話,電話里一片沉默。我也找不到可說的。除了
傳達真相,其他的我無能為力。
隨著沉默的持續,後悔的念頭也逐漸侵蝕我。也許我不該告訴她這些。真織也一定不想被她知道。我這不是徹底撕裂了兩人之間的關係嗎?
過了好一會,花戀突然喃喃自語。小聲的說著「啊,是這樣啊」我正要問他的時候,她說。
『……原來是這樣啊,寫這個就好了』
花戀小聲的說著。那絕對不是出自我口,是她在自言自語。就像自然浮出水面的氣泡一樣。
但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感覺我的背都在震顫。
我突然醒悟。我一直覺得模糊的東西現在變成了確信。
果然、她是個天才。
是天生就該成為作家的女人,
是和我完全不同的生物。
我絕不會有這種想法。假如朋友遇到這種狀況,我一定不會想起小說。
而且我還記得這種感覺。太令人懷念了。沒錯,這和小學四年級時,和那個東京來的轉校生相遇時的感覺一樣。
真織和花戀。
我和、劍。
這種關係、實在是……
『——槍羽先生?怎麼了?槍羽先生?』
花戀的呼喊將我拉回現實。
『對不起。我說的有些離題了,但還有件讓人擔心的事』
「擔心的事?」
『我們通電話的時候真織好像在外面。因為感覺她那邊有些吵,所以我想她多半是在立川站附近吧。不過現在都這麼晚了?』
「啊,確實有些不妙」
聽完事情經過,我也在想真織今晚是不是還在意氣用事的學習呢。立川站附近有很多通宵營業的店。新橫濱的忠告又閃過我的腦海。
「我知道了。我去看一下」
『謝謝您!』
我也覺得自己有點粗心。還想去被地溝鼠拍下那張照片的立川。雖然他似乎已經沒在跟蹤我了,但就怕萬一……不,這應該可以反將一軍。也許這次可以證明我是在「保護熟人的女兒」
我掛斷電話,穿上外套。
告訴雛菜我要出門後,妹妹怒視著我。
「這個時間還出門約會?你這可是犯罪,我要報警了哦」
「別讓哥哥我成為有前科的人好嗎?」
「我是說報告給媽媽聽」
「……拜託您了、只有這點請您務必放過我」
我用敬語向妹妹道歉,又用三千元蘋果點卡收買她後坐上了計程車。到立川好貴好貴的,但這個時間能趕得上電車才有鬼了。
在車上我想著花戀和真織的事。怎麼做才能讓那兩人才不會像我和劍野一樣呢。
花戀越想伸出援手,真織越覺得受傷。
要解決這個矛盾簡直比建立協同客服中心還難。
◆
計程車停在立川站南口。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這個時間連回家上班族都沒多少了。做著流動職業的人成為街上的主角。
我走進夜間還在營業的快餐店尋找真織的聲影。儘管已經這麼晚了,店裡還是很熱鬧。但總覺得他們周圍環繞著一種疲倦感,可能是因為在這裡的人都是些「不想回去的人」實際店裡還能看到很多穿著制服的學生,他們咬著涼了的漢堡玩手機或是翻開參考書。和真織相似的孩子,這裡太多了。
但我找不到最要緊的真織。
不在南口而是去了北口嗎?
或者在卡拉OK的包廂里?真是這樣可就沒法找了。
還是說她已經回家了?沒辦法確認。畢竟我沒有真織的聯繫方式。先聯繫花戀看看吧。
突然我想起北口也有家夜間營業的店。
想著去那裡看看情況,我橫穿過車站。忽然、閃亮著的霓虹燈映入眼中。是遊戲廳。那傢伙不玩遊戲,更何況過了十一點她也進不了店。但萬一呢。
我走下人行道,進入遊戲廳。
店口停著好幾輛高大漆黑的貨車。
在那周圍聚集著些粗魯的年輕人。寒冬里還穿著T恤衫,露出被曬得黝黑的皮膚。亮白的牙齒在夜色中格外顯眼。與我對上視線時他們皺起眉頭擺出嚇人的姿勢。「你瞅啥呢?」不好意思年輕人,剛才不是想瞪你。這眼睛天生的沒辦法。
我移開視線想走進店裡的時候。尖銳的悲鳴聲傳進耳中。我停下腳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是場外售票處的某個方向,從稍微偏遠的狹窄小巷裡傳來。和吸引眾多顧客的大街不同,那裡是繁華街的死角。
「喂,等等混蛋你想去哪」
小哥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我毫不理會直接跑過去。我有些不安,那驚叫聽著有些耳熟。希望不要是最壞的情況,我祈禱著走向那邊。開玩笑也要有個度。就算在和JK交往,我也不是校園戀愛喜劇的主角。我救下的被不良襲擊的女孩喜歡上我什麼的,這種展開我早就畢業了。
但現實就是有這麼殘酷邪惡。
真織被人從背後鉗住雙肩。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真織被抓在半空中,雙腳無力地擺動著。看到她拼命的掙扎,圍著的三個男人咯吱咯吱的大笑。有個人蹲下想看看內褲,其他人見此笑得更肆無忌憚。
「你們幹嘛呢!」
我衝過去的時候,心中僅存的一份冷靜警告說這不太明智。對方有四個人,最好去拜託警察,這裡離派出所也不遠。或者大喊叫人來,這才是大人的做法。但我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真織看見我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然後垂下頭,不想讓我看見她的臉。
我用大人的理智止住想要打那些男人的氣勢。四人一齊用陰暗的目光瞪著我。一幅玩的開心被打擾的小孩子一樣不快的臉色。看起來都才二十歲左右。眼睛通紅,瞳孔渾濁。一點都不慌亂。
「這大叔誰啊?」
「我是那孩子的……叔父。天晚了來接她回去」
男人們面面相覷,都露出荒唐的表情。果然會順從的答應我吧。
但真織抓住這個空隙。一看大漢的力道放鬆下來,一下狠狠的踩在他腳上。逃開悲鳴大漢的手,回身踢在大漢腿上。驚人的一擊,這傢伙還真是不服輸啊。
但這並不能改善事態。
「住手、快停下!」
「這和你沒關係吧!」
我拉回還想再踢一腳的真織,右手將她抱入懷中。
「放、放開我!」我用力抱住她激烈反抗的腰。好像領會了我的意圖,她漸漸老實下來。
「餵ー、好痛、真的好痛啊ー」
嘿嘿的笑著,被踢到的男子默了摸腳。
「糟糕哦馬克君、說不定會骨折哦」
「不會吧,真糟啊。挺能的嘛,找這傢伙的學校開除她吧」
簡而言之,這和地溝鼠驅逐課長所用的方法相同。古今中外男女老少,混蛋的想法都差不多。
他們的口氣聽著有些耳熟。我重新審視男人們的臉,原來是之前在立川搭訕真織的那兩個男人。他們好像也注意到我了,發出驚訝的叫聲。
「馬克、這傢伙好像是那時候的黑社會」
「什麼黑社會啊,就只是臉長得可怕點吧」
也許是因為喝了酒或是身邊帶有同伴。他們沒有一點畏懼的跡象。另外兩人繞到我身後打算截斷退路。
「別誤會」
我將真織保護在背後,儘量用柔和的聲音說道。
「我沒有要打架的意思,只是想送這孩子回去」
帶頭的「馬克君」回頭看了看夥伴笑起來.
「你們聽到了嗎.這傢伙是『正義君』啊」
他們又大笑起來。剛才起就一直沒法好好溝通。對於我的話他們什麼也不回答。既然說教無益,那就只有用拳頭解決了,這就是少年漫畫的世界。但在我生活的社畜世界中,就算是對獸人也只能用言語交流。
「我並不想打架」
我又一次看著他們的眼睛說著。但還沒等說下一句,一個男子便從背後衝過來猛地撞開真織。我接下他強壯的身體倒在地上,其他男人一擁而上,腳踢在我的肋骨上。我在地上氣喘吁吁的滾動。
「快住手!」
真織大聲尖叫。我還怕他們會傷到他,但四個人都沉迷在踢我的快感中。腳尖發出輕響踢在我肚子上。從我口中吐出晚飯吃的食物。一腳接著一腳,我身上到處沾滿他們的腳印。
這夥人喃喃說道。
「這傢伙還真不反抗啊」
是啊,上班族可不能打架。光是被懷疑淫行就受不了的了。要是在發生傷人事件就更對不住夥伴和部下了。
「為什麼啊!為什麼你不還手啊!」
真織在呼喊什麼。「別管了你快逃」
我本想這麼說,但發不出聲音。感覺意識漸漸遠去,嘴裡充斥著血腥味。為了保護臉,我用雙手撐在地上,免得明天上不了班。這種時候還在為公司考慮,我的社畜本性讓我自己都有些吃驚。
我到底在幹嘛啊。
要是真想救真織,就該去報警的。直接拿手機打110,再大聲呼救。雖說深夜人不多,但因為在繁華街所以很可能有人趕來。要想避免暴力首先就該這麼行動。這才是正經的大人的應對方式。那麼我到底是在幹嘛。是在做什麼啊。在這種地方,沉浸在和小混混低劣的打架中。
為什麼。
肯定是,我想用這雙手去證明。
證明自己也能幫到別人。
阻止不了裁員的我。對課長見死不救的我。這樣的我,也能幫到別人。我是這麼想的。
「已經夠了,不要、再為了我這種人」
真織悲痛的哭聲傳到我耳邊。混蛋,你還在啊。別說什麼我這種人。你不是有寶物嗎,不是有關心著你的朋友在嗎。我、已經、沒有了啊。
忽然傳來「STOP ♠」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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