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精靈舞踏祭 第六話 精靈使的休息（2/2）

愛思特雖然閃過了疑惑的神情，但隨即點了點頭——

「好的。我是神人的劍，一切如您所願——」

她化為光粒消散在虛空之中，變成一柄長劍。

神人抓著劍，以靈活的身法跳入了水中。

「——暗殺技〈睡蓮〉。」

這是在〈教導院〉學會的水中藏身技巧。就在克蕾兒等人即將抵達之際，神人的身影便先一步像是溶解在水裡似地消失無蹤。

◇

幾乎是在神人藏去身影的同一時間，克蕾兒等人也泡進了溫泉之中。

「這裡的溫泉也有養顏美容的效果喔——」

「各位，這裡可是一處神聖的場所，還請安靜。」

菲雅娜出聲提點了對溫泉連聲稱謝的大小姐們。已經在位於上游的淨身處潔淨過身子的她們遮著胸部，將身子泡入了浴池之中。

「呣～……」

這時，克蕾兒向四周探頭探腦了一會兒，發出了沉吟聲。

「……原、原來胸部這種東西是會浮在水面上的呀……」

坐在她左右兩旁的菲雅娜和琳絲蕾，都在水面上露出了約一半的胸部。

「哎呀，克蕾兒也是稍有成長的喔。」

「放心，露比亞大人以前的胸部也是很小的喲。」

「……這、這樣啊？」

聽到兩人的安慰，原本有些沮喪的克蕾兒隨即抬起頭來。

「我、我覺得胸部這種東西再大，也只會構成累贅罷了……」

在稍遠處泡澡的艾莉絲輕咳了一聲說道。

「哦……」

「這怎麼聽都像是——」

「在炫耀自己是胸部最大的那個人呢——」

三人翻著白眼，一齊朝著艾莉絲的胸部瞪了過去。

「你、你們是在誤會什麼啦……唔？」

就在艾莉絲企圖反駁之際，她像是忽然驚覺了什麼似地停下動作。

「……怎麼啦？」

「總、總覺得我好像碰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

艾莉絲皺起眉頭，忸忸怩怩地動著身子。

「硬硬的東西？」

「石頭會硬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裡可是露天澡堂呢。」

「……呃，不對，我雖然說很硬，但不是那種硬邦邦的感覺。該怎麼說呢，是一種從未接觸過的……呼啊啊啊！」

艾莉絲忽然尖叫了一聲，整個人跳了起來。

「那、那個硬硬的東西忽然抽動了一下……」

她淚眼汪汪地瞪向池子的水面。

「有、有東西在！溫泉裡面有東西！」

「咦！？」

克蕾兒等人也反射性地起身，將視線落在水面上頭。

在場先是一片寂靜——過了數秒後，水面隨即冒出了小小的泡沫。

「……！？」

四人忍不住身子一抽。

「……呃、史、史卡雷特！」

「喵——」

回應克蕾兒的呼喚，纏繞著火焰的火貓自虛空中現身。史卡雷特發出了兇猛的吼聲，朝著池水撲了過去。

——砰！

就在史卡雷特的爪子碰到水面的瞬間，一道火柱隨之一竄沖天。

「……干、幹掉了嗎？」

艾莉絲戰戰兢兢地走近，窺探起水裡的狀況。

然後——

「……唔、這是……」

隨著「噗」的一聲浮上水面的，是一根樹枝。

「什麼嘛，不就是根樹枝嗎？」

「唔、唔嗯，可、可是剛才的觸感……是我搞錯了嗎？」

艾莉絲頂著一張紅通通的臉龐，不解地歪起脖子。

◇

「……呼，看來是勉強應付過去了。」

偷偷地逃出露天澡堂的神人回到了旅館，安心地嘆了口氣。

潛在水裡的他原本遲遲盼不到抽身的機會，險些在水中窒息，但幸虧史卡雷特掀起了一片蒸氣，他才得以勉強逃出生天。

要是撲過來的不是身為炎精靈的史卡雷特，而是芬里爾的話，他應該就會直接被凍住，落得束手就擒的下場吧。

「……但話又說回來，為什麼克蕾兒她們會出現在男浴池裡？」

就在他在走廊上邁著步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哎呀，您已經結束泡澡了嗎？」

他撞見了正要把毛毯搬到房間的吉菈。

「啊、嗯，畢竟我聽說泡澡不要泡太久比較好……」

「哎呀哎呀，我都難得為您精心安排了一番呢……」

吉菈像是感到傻眼似地聳了聳肩。

「精心安排……嗄，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神人按著太陽穴叫苦道。

……看來是被她設下了圈套。

「……要是被看到的話，我可是會被克蕾兒燒成焦炭的喔。」

「呵呵，那位溫柔的大小姐哪有可能做出這種事呢。」

聽到神人半眯著眼抱怨，吉菈將手隨意地揮了揮。

「誰是溫柔的大小姐啊……」

（……這和我所知道的克蕾兒有滿大的出入啊。）

就在神人暗自感到不解的時候——

「——神人少爺，克蕾兒大小姐似乎變得很愛笑了呢。」

只聽得一陣輕喃聲——

吉菈忽然板起了臉孔，這麼對他說道。

「……咦？」

神人忍不住回問道。

「自四年前，她的姊姊——露比亞大人反叛〈火之精靈王〉，令公爵夫妻遭到軟禁之後，大小姐就徹底失去了笑容——」

吉菈一邊將毛毯鋪到床上，一邊繼續說道：

「我最後一次看到大小姐，是在她前往上一屆〈精靈劍舞祭〉賽事會場途中，於此地逗留之時。但當時的大小姐像連微笑的方式都忘記了似地，露出了一張冷若冰霜的凝重表情——」

「……」

神人靜靜地聆聽著。

……他只能試著憑空去想像那個場景。身為〈災禍的精靈姬〉妹妹的克蕾兒，被全帝國的居民所憎惡、害怕。對於一個年紀尚幼的少女來說，那樣的現實之沉重，實在不是她能一肩扛起的。

（不過，現在的克蕾兒——）

「然而，剛剛在用晚膳的大小姐，就像過去那般笑容滿面。光是能再次看到大小姐的笑容，我就喜不自勝……」

「……這樣啊。」

神人回想起與克蕾兒初次見面的光景。當時的克蕾兒就像一頭孤獨的猛獸，也確實是被逼到了無法看清周遭狀況的地步。

不過，在獲得了一同戰鬥的夥伴後，現在的克蕾兒似乎多了些喘息的空間。

「克蕾兒大小姐就拜託您照顧了。」

「……嗯，我知道了。」

看到吉菈深深地低頭請託，神人也用力地點頭回應。

◇

——在那之後又過了半刻鐘，克蕾兒等人回到了房間裡頭。

「要上囉，艾莉絲！喝呀——！」

「……唔，你還差得遠呢，看招！」

「集中攻擊克蕾兒！哈呀！」

「呀嗚！」

砰、砰砰砰——

只見枕頭在房間裡你來我往地扔個不停。

「……那、那是怎麼回事？」

坐在床上的神人半眯著眼沉吟道。

「那是丟枕頭儀式，神人。」

愛思特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愛思特，你聽說過嗎？」

「是的，所謂丟枕頭儀式，是和那個〈黑暗火鍋的儀式〉並駕齊驅的古老儀式。據說最一開始的作法，是將用來獻祭給精靈的穀物袋高高拋起——」

「……是、是這樣啊。看來那姑且算是一種正統的儀式啊。」

儀式的型態可說是千差萬別。雖說最受歡迎的當然是由精靈使獻上的劍舞，但也有些精靈喜歡這種形式古怪的表演。

「話又說回來，這不用在房間裡辦也沒關係吧……」

「不，神人，若不在投宿的旅館進行這個儀式，就沒有意義了。」

「是這麼回事嗎……」

又一個枕頭飛過了神人的眼前。

不過，房裡看起來沒有會被砸壞的東西，應該不要緊吧。

（……哎，看起來確實像是能磨練反射神經的訓練。）

記得在〈教導院〉里也有類似的課程。不過拿來彼此互扔的並非枕頭，而是短劍或是手斧一類的兇器。

「等、等等，我對這種不太拿手……哈呣！」

一顆枕頭直接命中了菲雅娜的臉。

「你、你竟敢下手！出來吧，格奧基烏……哈噗！」

這回是從側邊飛來枕頭，菲雅娜就這麼仰著身子摔到床鋪下方。

「粗心大意可是會致命的喔，菲雅娜。」

克蕾兒得意地挺起了嬌小的胸部。

「……餵、喂，她再怎麼說都還是帝國的公主大人喔？」

……換做是一般狀況，這無禮的程度已經可以引用不敬罪判處死刑了。

「丟枕頭可是全力以赴的戰鬥，就算對手是公主殿下，也不能手下留情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神人，你也乖乖加入戰局吧——」

「嘿！」

克蕾兒、艾莉絲和琳絲蕾同時扔出了枕頭。

「……哦，哇！？」

神人反射性地跳了起來，以一隻手打落了飛過來的所有枕頭。

「挺、挺行的嘛……」

神人對著吃驚的三人輕輕聳了聳肩。

「……好啦好啦。那就一起上吧，我一個人對付你們。」

「哼，你也只有現在能得意了。艾莉絲、琳絲蕾，我們一起上！」

「好啊。」

「哼，真拿你沒辦法呢！」

「太天真了——」

神人以毫釐之差閃過了扔來的枕頭。

結果——

「神人、哈呣……！」

「……呃，愛思特！？」

聽到背後傳來的悲鳴聲，神人暗叫不妙，而就在他回頭的瞬間——

「神人，這下有機可趁了！」

砰！砰砰砰！

克蕾兒等人扔出的枕頭一一命中了神人的臉孔。

◇

——到了深夜時分，也許是枕頭扔累了，克蕾兒等人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床上，就這麼披上毯子墜入夢鄉了。

而到最後還清醒著的神人，也在將化為劍形的愛思特豎在牆邊後，換上浴衣躺到位於最角落的床鋪。

（……偶爾來點這樣的活動也不錯啊。）

原本還在發燙的身子，現在也冷卻了不少，感覺十分舒適。溫泉似乎確實發揮了療效，感覺全身上下都變得輕盈許多。

（……現在的我，還能使出那一招嗎？）

他對著天花板伸出左手，輕輕握拳。

——〈烈華螺旋劍舞〉。那是全大陸最強的精靈使在三年前傳授給他的劍技奧義。

為了尋找蕾斯提亞，他在大陸遊蕩了三年時光，而他的使劍手腕也因此生鏽了不少。

雖然經歷與吉歐•因札奇和薇爾賽莉亞的戰鬥後，他的戰鬥直覺也逐漸恢復了過來，但距離全盛期的〈蓮•阿休貝爾〉還有很大一段距離。然而，接下來的他，還得在各國強豪雲集的〈精靈劍舞祭〉之中獲得優勝才行。

除此之外，據說另一個蓮•阿休貝爾也會在〈精靈劍舞祭〉里出場。

（……我打得贏那個傢伙嗎？）

他將打直的左手緩緩地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房間裡傳來了摩擦毛毯的聲響。

「……？」

神人皺起眉頭，凝神窺視著入夜的房間。

小聲地從床上起來的，是身穿睡衣的克蕾兒。她沒發出聲音地輕輕打開房門，就這麼走出了房間。

（……克蕾兒？）

神人猶豫了一下該不該喊住她。自窗外透入的夜光微微照亮了她的側臉，但她看起來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神人躡手躡腳地起身，追著克蕾兒走出房門。

克蕾兒踩著堅定的步伐登上階梯，來到了三樓的露台。接著，她靠上了露台的欄杆，俯視起遍布於山腳一帶的城鎮。

也不知道是不是神人多心，總覺得她的肩膀似乎正微微發抖著。

「你睡不著啊？」

「……神人？」

克蕾兒回頭一看，像是感到吃驚似地睜大雙眼。

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稍稍帶了些水氣。

「……哎，該怎麼說……我也想來吹吹夜風啦。」

神人搔搔頭，仿效起她的動作俯視山腳。

「真是不錯的景致。」

「是呀……」

克蕾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夜風的吹拂下，她紅色的長髮微微擺動。

就在神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後——

她靜靜地指向了位於遠處的一片大平原。

「那一帶原本是艾爾斯坦因家的直轄領地喔。」

「是克蕾兒的故鄉啊——」

「……是呀。不過，現在已經一點兒過去的影子都沒有了。當年因為〈火之精靈王〉的盛怒，將那一帶徹底燒得寸草不生呢。」

克蕾兒放下手指，轉身看向神人。

「我想在〈精靈劍舞祭〉出賽前，再一次看看故鄉的這片景色。總有一天，我要和爸媽……還有姊姊回到那裡生活。這就是我真正的〈願望〉喔。」

「……」

……寄宿著火焰的眸子，正直直地盯著神人不放。那道火焰蘊含的不僅是堅強，也像是殘燭之火般，透露著懦弱和脆弱的氣息。

然而，神人也被她這脆弱的一面吸引，並決定為她揮劍。

她的火焰拯救了失去蕾斯提亞，一度陷入絕望的神人。

「神人，將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好啊。」

神人輕輕拍了一下克蕾兒的頭頂。

「……啊！」

「這不是當然的嗎？因為我是你的契約精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