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精靈舞踏祭 第一話 帝都精靈大祭（2/2）

「才、才不是天方夜譚呢！我一定會和姊姊一樣厲害！」

「……是是是。喏，典禮馬上就要開始囉——」

神人聽著很快就逐漸遠去的兩人的說話聲——

臉上再次恢復成戰鬥員的冷酷神情。

「——確認任務程序。」

他壓低音量，小聲說道：

「在〈炎之姬巫女〉開始主持儀式後，穆亞就會立刻啟用軍用精靈。我們則是趁著騎士團陷入混亂之際，奪取用於儀式的封印精靈——」

蕾斯提亞微微一笑，伸手擦去了神人臉頰上沾到的鮮奶油。

「……呃！？」

「我們差不多該走囉——」

「距離任務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啊。」

「你在說什麼呀，今天不是難得的祭典嗎？」

蕾斯提亞對著坐在椅子上的神人伸出了手。

「喏，走吧？」

「……」

「我們不是設定成一對姊弟嗎？」

垂著頭的神人牽起了她的手。

「……因為是任務，我才配合你的喔。」

◇

被蕾斯提亞牽著手的神人，就這麼逛起了充斥祭典喧鬧聲的主街道。

在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廣場上也聚集起大批人潮。

「儀式好像快開始了呢……」

「是呀。待太陽完全西沉，街上就會響起鐘聲。在這之後，巨大的神轎就會開始遊街。」

「而那個〈炎之姬巫女〉就坐在上頭對吧——」

神人仰望著在夜空中縈繞飛舞、宛若無數光球的精靈們，這麼低聲說道。

這時，蕾斯提亞忽然停下腳步，害得神人險些跌倒。

「……暗精靈，怎麼了？」

蕾斯提亞定睛凝視的，是陳列在攤位上頭的一個小小銀制髮飾。

「這髮飾真漂亮呢，我可以看看嗎？」

「可以呀。小姐的眼光真好，這批可是教國生產的銀飾品喔。」

攤位的老闆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搓起了雙手說道。

「那我就看看囉。」

蕾斯提亞摘下兜帽，柔亮的夜色長髮也隨之飄逸。

這清新脫俗的美貌，讓攤販老闆看得倒抽了一口氣。

「馬上就要進行任務了喔。暗精靈，你可別做些惹人注目的行動啊。」

「你放心……呃，好看嗎？」

蕾斯提亞從老闆手中接過了髮飾，戴上之後露出了稍顯嬌憨的笑容。看到她平時不曾表現出的這番舉止，令神人內心的某種情感竄動了起來。

「……還好啦。」

見神人別開目光，蕾斯提亞隨即淘氣一笑。

「神人，你可以買這個給我嗎？」

「……你不會自己買啊？」

「我又沒有帶錢。」

「憑你的本事——」

要施展催眠術應該是輕而易舉吧——就在神人要這麼反駁的時候。

一根食指輕輕地抵住了他的嘴唇。

「真是的，在這種情況下，弟弟出錢買給姊姊才是正常的舉動喔。」

蕾斯提亞以像是在賭氣的口吻說道。

「……是這麼回事嗎？」

即使身為〈教導院〉的最強戰鬥員，神人對外界的常識也是一無所知。若是在這時嚴加拒絕，說不定會惹來攤販老闆的懷疑。

「……好吧。給我這個。」

神人掏出了銀幣向老闆支付。

「神人，謝謝你呀——」

接過髮飾的蕾斯提亞露出微笑，在神人面前彎下膝蓋。

「吶，可以幫我別上去嗎？」

「……這點小事不會自己來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弟弟就是會幫姊姊這麼做喔。」

「……」

神人把話吞回肚子裡，以一副不情不願的態度為她別上髮飾。

「呵呵，總覺得心裡有些痒痒的呢……」

「暗精靈，你別再做一些無謂的舉動了喔——」

就在神人瞪向蕾斯提亞的時候——

街道上響起了宏亮的鐘聲。

◇

——夕陽完全隱沒，夜幕隨之降臨。

來回飛舞的精靈之光為夜空添彩，熱鬧的音樂響徹街頭巷尾。雖然眼前的光景帶著一股〈精靈大祭〉特有的莊嚴氛圍，但卻無法打動神人的心靈。

「——充作護衛的精靈騎士有四個啊。」

此時的神人，正待在一間建築物的屋頂上方，這裡距離舉行儀式的廣場略有距離。

他以趴伏在地的姿勢，觀察著正在通過主街道的巨大神轎。神轎的四面各設置了一座小型的祭殿，而魔裝具便是收納在其中。

那是即將在觀眾面前首次亮相的四隻軍用精靈。

在舞台上方，一名有著像是烈焰般深紅色長髮的姬巫女，正在為儀式進行準備。

那是整個〈精靈大祭〉最大規模的祭祀——由姬巫女獻上儀式演舞的表演。

神人拉起垂至嘴邊的兜帽，從屋頂上探出身子。

「要上了，暗精靈——」

「呵呵，遵命。」

蕾斯提亞輕拍雙翼，在屋頂上頭翩然降落。

在下一瞬間，她的身影憑空消失，化為一把短劍。

那是一柄像是凝聚無垠黑暗打造而成的漆黑短刃。

這把刃器散發著駭人氣息，就算以魔劍稱之也不為過。

其銘為〈黑死短劍〉——這並非透過精靈契約產生的〈精靈魔裝〉，單純是藉由她的個人意志所幻化而成的武器。這是僅有少數高階精靈才能施展的一種變化系精靈魔術。

神人無言地拔出了倒插在屋頂上的短劍。

短劍輕得驚人，而且握起來十分稱手。

載著〈炎之姬巫女〉的神轎在此時抵達了廣場的前方。

就在音樂停止、大批觀眾為之屏息的那一瞬間——

一道激烈的閃光在廣場上炸了開來。

◇

驟然撕裂虛空，在廣場上現出身形的，是一隻瘋狂的大型精靈。

精靈的全身上下都穿出了銳刃，宛如由鋼鐵打造的巨獸。這是俗稱為〈熱沃當之獸〉的舊型軍用精靈，過去曾是奧地西亞帝國的軍方配備。

被乍然現身的精靈闖入，人們發出悽厲的尖叫，隨即陷入了恐慌狀態。

鋼獸的巨大四肢將林立的攤販悉數掃倒，在石造的建築物上打出窟隆。這一陣大鬧炸出了大片煙塵，在夜空

飛舞的精靈們也激烈地閃爍起來。

精靈被穆亞•亞蘭詩多的〈愚者之巨鉗〉奪去理性，陷入了失控狀態。在力量耗盡並自行崩潰之前，它都會持續在廣場上四處破壞吧。

護衛著神轎的精靈騎士們立即沖了出去。她們各自展開了精靈魔裝，奔向失控的軍用精靈。

（就是現在——）

同時，神人也縱身一躍，跳入了黑暗之中。

他跳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建築物屋頂，在夜色的掩護下接近神轎。

（軍用精靈的活動時間約為三十秒，要在這段時間內完成任務——）

他無聲地降至地面，就這麼朝著神轎發足狂奔。

由於沙塵瀰漫，能見度幾乎為零，但他早已抓准了目標的所在位置。

神轎的東南西北方各設置了一座小型祭殿，而其中的兩處安置著封印了魔王的精靈之魔裝具。只要能搶到魔王的精靈，剩下兩處置之不理也無妨。

神人以黑暗與喧鬧為掩護，跳到了巨大神轎的轎頂上頭。接著他以滑步般的步法，一口氣沖向離自己最近的北側小型祭殿——

「喝啊啊啊！」

他將魔劍的刀刃朝著小型祭殿的門扉刺去。

門扉被輕易搗毀，收納在其中的魔裝具隨即顯現。供奉在祭殿裡頭的，是一柄老舊的單刃長劍。而魔王的精靈就被封印在這裡頭。

『——不會錯的，遭受封印的是魔歌精靈〈賽蓮〉喲。』

蕾斯提亞的說話聲在腦海里響起。

神人強行斬裂結界，取走了魔裝具之劍。他將這沉甸甸的魔裝具背了起來，立刻準備奪取下一個目標——而就在這時——

「……喂，你在那裡做什麼！」

從黑暗之中冒出了無形斬擊，淺淺地砍傷了神人的臉。神人反射性地朝後方飛退，拉開距離展開對峙。

（……嘖，是精靈騎士嗎……）

出現在眼前的，是手握彎刀型精靈魔裝的一名女騎士。

看來前去鎮壓穆亞控制的軍用精靈的騎士共有三人，而最後一人則是留守在此地的樣子。

「……難道是個小孩！？」

有那麼一瞬間，騎士像是懷疑自己看走眼，不禁低聲嘟嚷——

但是她隨即察覺了神人背上的長劍，對其投以銳利的殺氣。

「該、該死的——」

女騎士大喊一聲，橫掃出手中的彎刀。

自刀刃迸出的風之刃刮削著神轎的屋頂，朝著神人殺了過來。

「……咕！」

神人以魔劍的刀身彈開風刃，旋即全速逃向黑暗之中。

任務的內容僅止於奪取封印精靈，應當極力避免交戰才是。

（穆亞的精靈還能再撐十五秒——）

「別想逃！」

全身纏繞疾風的騎士追了上來。在轉瞬間，她便繞到了神人的身前。

（……唔，劍好重……！）

對於體格嬌小的神人來說，這柄封印了魔王精靈的長劍顯得過於沉重。在這樣的狀態下，他也無法施展擅長的暗殺劍技。

「乖乖束手就擒吧！」

眼見彎刀朝著自己揮落，神人勉強以〈黑死短劍〉接了下來。

「咕、嗚……！」

雙方的刀刃短兵相接。然而，若是純粹要比較力氣，神人是毫無勝算的。騎士的武器乃是藉由契約精靈形成的精靈魔裝，而相形之下，神人的魔劍僅是蕾斯提亞透過自身意志變形而成的武器。這兩者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真沒辦法呢，我就借點力量給你吧，神人。』

這時，魔劍發出了說話聲。下一瞬間，漆黑的刀刃迸射出一道雷擊——！

「……什、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黑雷擊中的騎士發出慘叫，仰起了身子。

趁著這一剎那的破綻，神人向前踏出一步。

「喝啊！」

魔劍的刀刃插入了盔甲之中。

「……咳、啊……！」

盔甲傳來碎裂的聲響。騎士睜大雙眼，沉入了黑暗之中。

「呼，呼、呼——」

『神人，你應該沒有失手殺掉她吧？』

蕾斯提亞罕見地以焦躁的口吻問道。

「我才不會犯下那種錯誤——」

身為魔王繼承人的神人雖為戰鬥員，卻同時也是全〈教導院〉里唯一被禁止殺人的存在。根據老人們的思量，認為魔王的第一個活祭品不該是尋常蒼生，而是要親手了結自己最珍重之人的性命，才能構成覺醒為魔王的條件。

真正具備弒殺價值、自己最為珍視的人——對於已經被奪去正常人類應有情感的神人來說，恐怕是無緣遇到符合條件的對象了，不過——

『那就還好。畢竟，你該殺掉的是——』

「等等，祭殿前方有人！？」

蕾斯提亞的低喃，被神人的說話聲打斷了。

在周遭的悽厲嘶吼聲之中——

那名少女並未被這片混亂影響，而是靜靜地佇立在黑暗之中。

她有著宛如烈焰般的深紅色長髮，而寄宿著強烈意志的紅寶石般眸子，正直直地瞪向神人。

「——雖不知您是何方神聖，但絕不能將這裡的精靈交於您手！」

少女翻起儀式服的下襬，以凜然的口氣朗聲說道。

（……唔，難道她是〈炎之姬巫女〉！？）

神人忍不住暗自叫苦。

她的存在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畢竟在穆亞•亞蘭詩多叫出軍用精靈的瞬間，她就應該已經被護衛的騎士們帶去避難了才對。

（……她該不會是為了守護封印精靈，打算留下來應戰吧？）

「露比亞大人，這太危險了，請您回來！」

待在神轎下方的衛兵們發出了近似慘叫的吶喊聲。

「不，守護此處，乃是我身為姬巫女的職責。還請你們退下。」

話聲甫畢，炎之姬巫女隨即打開了身後小型祭殿的門扉。

她取出了供奉在裡頭的錫杖，靜靜地擺出架勢。

那是封印了〈魔王〉精靈的錫杖。鑲在錫杖前端的寶石發出了深紅色的光芒。

『神人，要小心啊！』

「……唔，難道說，她打算解放那隻軍用精靈嗎！？」

那名姬巫女明顯並非受過戰鬥訓練的精靈使。然而，她所釋放出來的神威強度，遠遠凌駕在一般的精靈騎士之上。

若是如此，也許代表著她有能力憑藉一己之力操控大型軍用精靈——

（既然這樣的話，就趁她還沒解放軍用精靈之前——）

神人手持魔劍，一口氣向前衝出。

然而，就在那一剎那，姬巫女的腳邊顯現出魔術方陣，並噴出了猛烈的火焰。

兩頭纏繞著烈火的獵犬從魔術方陣中現形。這恐怕是為了預防有人襲擊，而預先設置了會自動啟動的魔術吧。

「——上前狩獵吧，〈熔岩獵犬〉！」

纏繞火焰的獵犬們，瞄準著神人的喉嚨撲了上來。

神人咂了一聲，反手握住魔劍——

並拔出了懷裡的另一把〈煉魔銀〉短劍。

「暗殺技——雙蛇！」

黑暗之中閃過兩道刀光，將兩頭獵犬同時一分為二。

然而，在它們消滅的瞬間，熔岩獵犬竟化為魔術之火，在神人的周遭颳起了火焰風暴。

（是在拖延時間嗎——）

他以魔劍之刃撕裂火焰，向前衝去。

這時，炎之姬巫女已經將解放禱詞唱到了最後一節。

「司掌紅蓮之焰、身為〈魔王〉下仆的一柱啊，恭迎您在此現出身形——」

『——神人，那個相當棘手，快點撤退。』

蕾斯提亞的話語在腦海中尖銳地竄過。

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廣場的另一端傳來了野獸的咆哮聲。也不知穆亞的軍用精靈是被精靈騎士撂倒，還是被〈愚者之巨鉗〉榨乾力氣，但它確實在這一刻被消滅了。

（……不過，得奪走兩隻〈魔王〉的精靈才算是完成任務。）

『我們已經成功奪走一隻了，就當作是大功告成了吧——』

的確，要是趕赴廣場的三名精靈騎士回來的話，肯定是絕無勝算。如果拘泥在強搶第二隻精靈這件事上，恐怕就連潛伏在近處的穆亞也會陷入險境。

（……唔，該撤退了嗎……）

就在神人決心撤退，要轉身離去——的那個瞬間。

（……我的腳！？）

不知是什麼時候，他的腳邊

冒出了一道小小的光芒。

那是能奪去身體自由的〈拘束〉魔術。

（——居然能在吟唱解放禱詞的同時施放精靈魔術！？）

神人愕然一驚……這實在是讓人無法相信。能以這小小年紀操控如此高層次的精靈魔術，其才能豈不是能與大陸最為頂尖的姬巫女——〈精靈姬〉相提並論嗎——

神人勉強將魔劍刺向腳邊，解除了魔術。

——然而，為時已晚。炎之姬巫女已經將錫杖高高地舉向天空了。

「將您的狂亂之力賜予我等——其名乃炎獄精靈〈伊弗利特〉！」

在她喊出解放禱詞的瞬間。

她所握持的錫杖迸射出強烈的光輝。

隨之現身的，是被灼熱獄火纏繞全身的緋色魔神。

「愚蠢之徒啊，就在為自己的罪過懺悔的過程中，化為焦炭吧——」

炎之姬巫女揮下錫杖。

只見魔神深吸一口氣，對著神人噴出炎之吐息。

「……唔！？」

呈放射狀擴散開來的炎之吐息，其範圍之大，是絕對無法閃避的。

就在神人就要被火焰吞噬的前一刻——

『——放心吧，神人。我會保護你的。』

蕾斯提亞沉靜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他手中的〈黑死短劍〉驟然消失——

接著，張開了漆黑翅膀的暗精靈少女登時出現在神人的面前。

「……暗精靈！？你——」

蕾斯提亞輕輕伸手，迎向來勢洶洶的紅蓮之火。

艷麗的黑髮變得紊亂，美麗的漆黑羽毛也在散落的同時燃燒殆盡。

「……唔、好驚人……的、熱能……不愧是〈魔王〉的精靈、呢……不過——」

蕾斯提亞撐住了〈伊弗利特〉那鋪天蓋地的烈焰。

她自全身上下釋出黑暗瘴氣，將火焰悉數吹散。

「呼、呼、呼……」

「那難道是……人形的高階精靈！？」

姬巫女少女發出了驚呼聲。

「暗精靈……！」

「該撤退了，神人——」

「我知道了——」

神人抱起她憔悴的身子，隱身在黑暗之中離去了。

◇

——在那之後，神人一行人趁著混亂，成功從帝都脫身。

雖然城門的戒備森嚴，但他們利用了莉莉事先準備好的逃脫路線，平安地混入了前往耶魯法斯教國的商隊之中。

「——任務失敗了啊。」

這頭一遭的體驗讓神人嘆了口氣。

他用力握緊了封印魔王精靈的長劍。

「畢竟還是有搶到了魔王的精靈，就戰果來說，應當不算太差才是。」

在馬背上搭著神人肩頭的蕾斯提亞聳了聳肩，這麼低語道。

「不過，你那時候抱著我逃跑的行動，可要算是扣分喔。我就算遭到消滅，也只會回到〈元素精靈界〉而已，你應該要一個人逃才對呀——」

雖然嘴上責備，但她看起來心情卻是相當不錯。

「要是消失的話，就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回來吧？我是因為需要武器才這麼做的。」

神人一臉不悅地這麼回答。

「也是呢。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蕾斯提亞微微一笑——忽然輕輕撫摸起自己的瀏海。

「難得你買了髮飾給我，結果卻被那隻精靈的火焰給燒掉了呢……」

「……那種東西，我下次會再買給你啦。」

「咦？」

「……我什麼也沒說。」

神人讓馬兒加快了步伐。

「暗精靈——」

「神人，怎麼啦？」

「只有我能取走你的性命……在那天到來之前，我不會讓任何人殺掉你。」

「好呀。我會期待那一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