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卷 終命之日 終命之日(1/2)
1
◇◇◇
——我說,晴明啊……
等命終之日到來,渡過河川去了冥府……
當時怎麼想得到,
那竟然會成為如此難忘的一句話——
◇◇◇
漆黑的世界恢復了光亮。
朦朧的視野,像是在水裡看東西,所有的輪廓都是模糊的。
「……明……!」
熟悉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響起。
因光線刺眼而眯起眼睛的他,好不容易才慢慢張開了嘴巴。
「……天……後……」
喉嚨乾澀,不太能發出聲音。
做幾次呼吸,刻意把力氣注入喉嚨,就覺得火辣辣的痛感逐漸增強。
「唔……!」
臉扭曲變形了。不只喉嚨,全身都痛。扭曲變形的臉,也因為皮膚處處僵硬麻痹,又痛又熱。
原本恍恍惚惚的意識,痛到完全覺醒了。
「……大人……晴明……大人!」
忍著痛轉動眼珠子,就看到坐在枕邊的十二神將天后,抽抽搭搭地哭得像個孩子。
「天……後……你……怎麼了……」
「請不要說話!我、我馬上請翁來!」
翁是統領十二神將的天空。外表是老人的模樣,所以被稱為翁。
他眨眨眼睛,意識到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下。
全身發燙。會這麼熱,是因為嚴重燒傷。
他拼命回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是哪裡?我在做什麼?
對了,我是——
「天后……」
他張開眼睛,用嘶啞的聲音叫喚。
「是,晴明大人。」
看到自己的式神用手背拭著淚,他用顫抖的聲音問:
「……蓮……呢……紅蓮怎麼樣了?」
「他……」
天后的表情瞬間凝結,拉長了臉。
看到這樣,晴明的心就涼了半截。
全身的燒傷,是十二神將騰蛇放射出來的地獄業火造成的。
天后的眼眸淚光閃閃。她張著眼睛、抿著嘴,沒有回答。清澈透明的淚水,從她白皙的臉頰滑落。
保持沉默的她,眼眸顯現絕對的排斥意志。宛如在宣示,她不想回答、不想提起那個名字,連聽到那個名字都不願意。
晴明閉一下眼睛,改問其他事。
「岦齋呢?他怎麼樣了……」
神將搖搖頭說:
「對不起……我一直陪在晴明大人身邊,所以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狀況如何。」
從她的表情、聲音,可以知道她沒有半句謊言。
這時另一道神氣降落了。
「晴明啊。」
現身的是十二神將天空。
閉著眼睛的老人,在臥床的晴明身旁坐下來,沉重地開口了。
「你才剛從生死邊緣回來,但有件事我非告訴你不可。」
從老人凝重的表情,可以知道是非常悲哀的事。
要不要聽端看晴明的意思。如果他希望以後再說,天空會尊重他的意思,回異界等待時機。
但是,晴明知道不可以那樣,他有不好的預感。
可能是從氣息察覺晴明心意已決,所以老人轉向同袍說:
「天后,通知大家晴明已經醒了。」
「可是,翁……」
天后不願意離開主人身旁,天空又再囑咐她一次。
「太陰和玄武都很擔心,去告訴他們,讓他們放心。」
「知道了。那麼,晴明大人,我走了。」
不情願地聽命行事的天后,行個禮回異界了。
現場一時鴉雀無聲。
忽然,響起嗶剝的火焰爆裂聲。是地爐里燒著木柴。
現在是下雪的季節,不生火取暖會凍死。
環視周遭,可以知道有結界覆蓋著整間狹窄的草庵。
晴明挖掘記憶,確認現在自己身在何處。
這裡是大雪紛飛的出雲深山。
「天空,岦齋怎麼樣了?」
天空淡淡地回答了晴明壓抑情感的喃喃低語。
「岦齋他——」
耳朵忽然聽不見了。
剎那間,晴明這麼覺得。
心臟撲通撲通震響,不知道為什麼加快了跳動的速度。耳鳴聲大作,他只能看著老人的唇形。
連眼睛都沒辦法眨。
天空發現主人的表情凝結,就沉默下來,緩緩張開了眼睛。
十二神將天空的最強的結界包圍了整間草庵。
那是一道銅牆鐵壁,不只外面,連待在異界的十二神將們都被隔絕了。
「天空……」
晴明大吃一驚。
收十二神將為式神以來,已經過了一隻手的手指頭數不完的歲月。在這段絕不算短的歲月中,他只有寥寥幾次看見這個老人張開眼睛。
天空發出了嚴肅的聲音。
「晴明,仔細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待在與人界重疊的異界的天后,感到十分困惑。
突然形成的結界,把晴明與天空的氣息也完全隔絕了。她完全沒辦法知道,他們兩人怎麼樣了、說了哪些話。
晴明才剛從死亡的深淵勉勉強強地爬上來。天后擔心這樣的主人,怏怏不樂。
她的心情就像被逼入了絕境,狀況不明令她局促不安。
平時的她,不會恐慌到這種地步,因為她是十二神將。然而,現在的她沒辦法不恐慌。
她親眼看見身為人類的晴明被捲入火里。
被捲入傳說會把所有生物燒成灰燼的地獄業火里。遇上那種火,人類瞬間就會被燒死。
可以活下來,是因為她的主人不是一般人,而是擁有強大靈力的陰陽師。
在晴明醒來之前,她的心宛如凍結了,感情完全沒有反應。
燒燙傷的傷痕令人心痛的晴明,微微顫抖眼皮張開了眼睛。天后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緊繃的心弦才噗茲斷裂,淚如泉湧。
總算保住了一條命。天一靠移身術把晴明所受的傷儘可能都移到自己身上了,然而,晴明的傷勢嚴重到那麼做也只是聊勝於無。
熊熊燃燒的火焰殘影烙印在眼底,怎麼也揮不去。
灼熱的風。感覺一呼吸就會把肺燒掉的熱風,狂亂怒號,鮮紅的火柱衝上了天際。
抿住嘴唇的天后,雙手交握垂著頭,淚水滑過白皙的臉頰。
那是同袍放的火。
那是十二神將中最強的騰蛇的灼熱業火。
「騰蛇……!」
天后叫出纏繞著火焰鬥氣的同袍的名字,聲音里充斥著厭惡和憤怒。
十二神將的天條,在他們誕生時就已刻印在靈魂深處,絕不能違反。
他們不能傷害人類、不能殺害人類。
是人類的想像實體化,才有他們的誕生。是人類的心製造出了他們。對他們來說,人類就像父母般的存在。
所以,不論擁有多大的力量,都不能加害人類。做出那種事,就會危及他們本身的存在。
即便是冠上神名,居眾神之末的存在,他們與神之間還是有這種決定性的差異。
而且,騰蛇犯下天條的對象,是十二神將視為唯一絕對的主人安倍晴明。
「天后。」
背後響起叫喚聲,天后回過頭去。
「白虎……」
看到天后的淚珠滴滴答答從臉頰滑落,白虎露出心疼的表情。
天后再也無法壓抑情感,向精悍的臉蒙上陰影的白虎哭訴。
「即便……即便被縛魂術困住,也不該……!」
她無法原諒騰蛇、無法原諒騰蛇犯下十二神將的天條。
更無法原諒騰蛇差點殺死主人。
無法原諒騰蛇要親手殺死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安倍晴明。
白虎沉默不語。
岦齋的縛魂術,連晴明都自嘆弗如。騰蛇是被縛魂術困住,才會行兇,也是值得同情。
但是,即便如此,犯下了神將的天條也是千真萬確的事。
嗚咽啜泣了好一會的天后,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嘶地深呼吸,抬起了頭。
「對不起,方寸大亂。」
「沒關係……難免的。」
天后擦拭眼睛,無力地垂下肩膀。
「晴明大人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有臉面對若菜呢……」
眼前浮現在京城等著晴明回去的女孩
的身影。
邂逅後兩心相許已經好幾年了,卻到現在都還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即便如此,女孩也沒責怪他或離開他,依然溫柔地對待他。
現在,若菜也是什麼都不知道,等著晴明和岦齋歸來。
天后握緊拳頭,咬住了嘴唇。
岦齋死了。
聽天空說,操縱騰蛇攻擊他們的主人後就不見蹤影的岦齋,被從瘴穴爬出來的怪物殺死了。
但是,就在天空等神將盡全力阻攔失控的騰蛇時,岦齋的遺體突然消失了。
聽說怎麼找都找不到,天空等神將就放棄了搜索。
天后猜想可能是被怪物吃掉了。
她的心好痛,腦中閃過岦齋天真爛漫的臉龐。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天后雙手掩面,悲痛地低喃。
晴明與岦齋是比誰都親近的好友,為什麼非造成這樣的悲劇不可呢?
岦齋是為晴明著想,才會要求同行。
忽然,一道神氣降落。
從人界回來的天空,現身在天后與白虎面前。
「翁,晴明怎麼樣了……」
老人對衝過來的天后嚴肅地說︰
「他想要暫時一個人靜一靜。」
「一個人……?」
天后訝異地重複這句話,白虎走到她旁邊說︰
「也許是想整理大腦的思緒吧,因為發生太多事了。」
「是的。」天空點點頭,用手杖輕敲地面,深深地嘆口氣說︰「現在晴明需要的是休息,知道嗎?天后。」
「是……」
天后黯然垂下了頭。天空為了安慰擔憂的她,又接著說︰
「我用我的結界把那座草庵完全包圍了,不會有危險。只要他願意,你們就可以聽見他的聲音,不用擔心。」
被看穿心事的天后閉上了眼睛。不想讓他一個人獨處,是因為不待在他身旁確定他沒事,天后就沒辦法放心。
但是,沒辦法放心是她自己的問題,不能推到晴明頭上。
「是,翁……請問晴明大人的傷……」
閉著眼睛的天空,神情凝重地點頭說︰
「晴明自己說沒看起來那麼嚴重……他不想讓我們擔心,我們就尊重他的意思吧。」
一個人獨處的晴明,呆呆仰望著橫樑。
全身已經沒有剛醒來時那麼痛了。
可能是因為這間草庵充滿了天空的神氣。
紅蓮失去意志時的無情雙眸浮現眼底。然後,燃起了灼熱的業火。
被縛魂術困住的紅蓮攻擊了晴明,遍體鱗傷的晴明可以從那樣的火焰活下來,是因為在灼熱的火焰迸射之前,及時念出了防火的咒語。
但是,原因應該不只是這樣。
在看著自己的金色雙眸底下、在那雙凍結的眼眸深處,晴明看到了搖曳的微弱火光。
即便中了法術,在完全被控制的意志的更深、更深層處,他的本能依然試圖守住自己被賦予的天條。
傷勢沒有記憶中那麼嚴重,應該是天一轉移到自己身上了。不知道她好不好?
晴明隱約記得,有兩個身影跳入了火里。是朱雀和六合,不顧死活跳進了那團灼熱的火里。
又哭又喊的尖叫聲,應該是來自天后和天一。
記憶被慢慢挖掘出來。
離開京城還不到兩個月。
——我雖然沒你強,但多少可以幫上你的忙吧?
爽朗地笑著這麼說的畫面,感覺並不是那麼遙遠。
「岦……齋……」
天空說的話,如冰般凍結在心底。
——岦齋死了,是我們的同袍騰蛇殺死了他。
老人的聲音沉重地迴蕩,直直刺進耳朵深處,仿佛緩緩地撕開了傷口。
晴明的心莫名地平靜,感覺所有一切都沒有真實感。
這會不會是夢呢?
浮現這樣的想法,晴明淡淡笑了起來,是那種帶著自嘲意味的笑。
全身的傷不是以疼痛證明了這不是夢嗎?
以慢動作舉起右手的他,眨了眨眼睛。
蓋在他身上的是六合平時披在身上的深色靈布。
草庵里充滿了天空的神氣。在包圍草庵的結界裡,也感覺得到玄武與太陰的神氣。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這段期間,是神將們竭盡全力,把他從黃泉路上拉了回來。
「振作起來啊,安倍晴明……」
他低聲嘟囔,用右手掩住了眼睛。
他必須重新站起來。
他把觸犯天條的騰蛇,全權交給了天空處置。因為他自己既是神將們的主人,也是當事者。
不知道道反女巫怎麼樣了?道反聖域和道反大神、守護妖們怎麼樣了?
智鋪宮司被殲滅了。是晴明親自殲滅了他,所以這點可以確定。
從瘴穴噴出來的瘴氣,還纏繞著這個國家,必須儘快做淨化。
恐怕要等傷勢好到某個程度,才能回京城。搭風將的風回去,雖然不會花太多時間,但太陰和白虎一定會堅決反對他現在動身。
還有、還有……
他尋找該思考的事。
這樣就不會去想不願想起的事。
但是,也不能從今以後一直逃避下去。
「……死了……」
天空說岦齋死了。
晴明剛開始聽不見天空說的話,是因為他的心拒絕接受那件事。
「……岦……齋……!」
咬住嘴唇的晴明,眼底浮現一個光景。
『……』
那是預言。
『預言說,我會——』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早已忘了。
因為認為那種預言絕對不會成真,所以丟在心底最深處,不曾想起來過。
2
它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它的出生只是為了留下預言,宣告預言後,馬上就斷氣了。
這個妖怪叫做「件」。
◆◆◆
睡眠不足。
對現在的晴明來說,暖洋洋的和煦陽光簡直就是嚴刑拷打。
他必須打開陰陽寮里堆積如山的文獻,把關於某妖怪的記載隻字不漏地抄寫下來,但春日般的陽光太催眠了。
而且,晴明堆滿書籍的矮桌,又正好擺在曬得到太陽的地方,背後被曬得暖呼呼,害他好幾次都差點闔上眼睛,拼命忍住了。
「好睏……」
他甩甩頭,想甩開睡意。再拍拍臉頰,振作精神。但是,這麼做也只能撐一下子而已。
不覺中,筆從手中滑落,在紙上畫下了不可思議的符號。
「唔……」
被筆掉落的咔當聲驚醒的晴明,看到紙上如蚯蚓跳舞般的嶄新符號,嘆著氣把紙揉掉了。
不知道浪費第幾張紙了,他已經懶得算了。
「去洗把臉吧……」
按著眼角站起來時,響起了擔憂的聲音。
『晴明大人,你還好吧?』
是隱形的神將。
「不太能肯定地說還好……」
因為這三天都沒怎麼睡。
睡眠不足就算了,還在溫暖的陽光下靜靜地查資料,根本就是嚴刑拷打。
如果是四處奔波的工作,就可能還好。
嚴重睡眠不足,就會短暫失去意識。
他好幾次都這樣,心想不行、不行,就站起來喃喃說著剛才睡著了一下,其中一個神將卻哭笑不得地說他根本是昏過去了。
看四下無人就打了個大呵欠的晴明的背後,出現了兩個身影。
「晴明大人,今天請到此為止吧,這樣下去身體會受不了。」
「要是昏倒了,可不是鬧著玩的事,晴明。」
晴明稍微偏頭往後看,縮起了肩膀。
是十二神將的青龍和天后。還有其他神將也隱形待在附近,只有這兩個看不下去就現身了。
「喂,被誰看見就糟啦。」
晴明蹙起了眉頭,青龍冷哼一聲,斜站著說:
「沒幾個人看得見我們吧?」
「除了幾個賀茂氏的人之外,其他人的靈視能力都不強。況且,我們都壓低了神氣,除非有人的靈視能力比得上晴明大人,否則應該看不見我們,所以不必顧慮,請放心。」
晴明露出難以形容的眼神,對著老神在在地眯起眼睛的天后苦笑。
可以自由調整要不要讓人看見,實在太厲害了。
收十二神將為式神,至今幾年了呢?
晴明感覺這段歲月似乎不短,也似乎沒那麼長。
他們還有很多晴明不知道的力量。
晴明必須更提升自己本身的力量,才能激發出那些力量。
不論神將擁有多強的神通力量,成為式神後,就會被主人的力量左右。
晴明必須鍛鍊自己提升功力,才能徹底解放十二神將與生俱來的通天力量。
到達一定水準,神將們就能發揮天生的力量。
晴明原本就很有潛力,所以,只要做陰陽師的修行,取得知識,就能使用相當程度的法術了。如果他甘願只當個一般的陰陽師,的確是這樣就夠了。
然而,他把十二神將當成了式神,就必須達到最高水準。
他是在收神將為式神後才察覺這件事,所以不能回頭了。
他不只一次、兩次後悔收他們為式神,脫口而出說不該收他們為式神的次數,多到一隻手的手指也數不完。
這都要怪自己的能力不足,他不知道因此嘗過多少苦頭。
他曾想敷衍了事,看能不能矇混過去,但都沒得到期待中的結果。
直到最近才萬念俱灰,決定痛改前非,認真去面對。
會睡眠不足,是因為把已經知道內容所以向來都跳著看的書,這次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
時間有多少都不夠用。
靈符這種東西,只要有足夠的知識,任誰都可以寫。但大家都說,晴明做的靈符,比其他人做的靈符有效多了。實際上也是這樣,但仔細想想,那也只是因為跟他擁有的超群靈力成正比而已。
他這樣冷靜地評鑑自己,就覺得現在自己會使用的法術,很多其實都沒那麼厲害。
不論擁有多強大的力量,要能以最好的方式駕馭才有意義。若以蠻力駕馭,總有一天會出紕漏。
這麼一想,就覺得進陰陽寮後,自己白白浪費了很多時間。
若能有效利用時間與那裡的書籍,現在早已獲得相當的知識和本領。
現在才想到已經來不及了。
看到晴明沉著臉的模樣,天后擔心是不是有什麼事讓主人不開心,深深蹙起了眉頭。
「晴明大人……是不是有什麼事……」
被這麼一問,晴明才愕然回神,眨了兩次眼睛,交互看著滿臉不安的天后,和斜眼看著自己的青龍。
「啊,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沒什麼,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晴明嘆口氣,淡淡笑著說:
「真的沒什麼,只是在想這麼單調的工作能不能快點結束,心情有點灰暗,因為不結束就不能回家。」
聽完這句話,天后才鬆口氣,表情和緩下來。
這時候,上完課進入休息時間的陰陽生們從旁經過。
晴明移到外廊的邊緣,等他們通過。青龍和天后依然現身待在那裡。但陰陽生完全沒看見他們,有說有笑地走過去。
要有相當程度的靈視能力,才能看得見神將。可見,陰陽生們的能力雖然不差,但沒有相當程度的靈視能力。
擁有看得見神將的靈視能力,就足以證明擁有相當程度的力量。
也就是說,可以毫不費力地捕捉到神將神氣的晴明,擁有驚人的靈力,不愧是異形母親生下的孩子。
會茫然想著這些早已知道的事,是因為睡眠不足與單調的工作導致嚴重疲勞,他卻沒有這樣的自覺。
所以,沒注意到有個身影悄悄靠近了自己。
合抱雙臂保持斜站姿勢的青龍,動了一下眉毛,天后也眨了眨眼睛。
悄悄靠近的人,把手按在嘴唇上,做出「請保持安靜」的動作,偷偷走到晴明的後面。
有風。
「嗯……?」
隱約察覺有動靜的晴明,才一轉頭,就被戳中雙腿的腿窩,失去了平衡。
「哇!?」
從後面推的力道,使他的膝蓋彎曲,重心下墜,就那樣往前撲倒了。幸好青龍瞬間移動,抓住他的手臂,他才沒摔在地上。
「哇哈哈,你全身都是破綻呢,晴明。」
晴明回頭看高聲大笑誇耀勝利的人,低聲叫嚷:
「岦齋,你……!」
笑到不能再開心的年輕人,豎起左手的食指左右搖晃。
「不行哦、不行哦,即便這裡是陰陽寮,也是在魑魅魍魎橫行的皇宮裡。幸好這次是我,如果是一時起了邪念的妖怪,就很慘啦。對吧,神將們?你們也這麼想吧?」
「哦……」
天后曖昧地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青龍目光如炬地瞥岦齋一眼,不予理會。
但岦齋若無其事地面對了他的眼神。青龍向來就是這麼不友善,沒什麼好在意的。並不是岦齋惹他不高興,而是他的臉原本就那麼臭。
「你會站在這裡,表示工作告一段落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晴明皺起眉頭說:
「很遺憾,還沒有。」
「是嗎?」
「只是太困了,所以離開現場散散心,該回去繼續工作了。」
晴明背對岦齋往後揮揮手,就走回了職場。
岦齋望著他的背影,沉吟著陷入了思考。
不由得留在現場的天后,訝異皺起了眉頭。
「岦齋,你在想什麼?」
「嗯……想一些事。」
岦齋留下不清不楚的話,轉身離開,不知道要去哪裡。
目送他離去的天后,疑惑地偏起頭,趕緊追上晴明。她的主人已經坐在矮桌前,開始對抗睡意了。
青龍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合抱雙臂,冷靜地開口說:
「他好像已經超過可以欺騙自己的極限了。」
「是啊……」
天后憂慮地看著很快就打起瞌睡的晴明,青龍嘆著氣說:
「把他打昏,扔進那個書庫兩個時辰吧。」
「這恐怕不太好……我也很想以晴明大人的身體狀況為優先,但是,陰陽寮的工作對晴明大人來說也很重要。」
『可是,這樣下去也做不了事吧?』
就近隱形的同袍插嘴說。青龍往那裡瞥一眼,半眯起了眼睛。
「叫他今天不要來工作,他偏偏要來,自作自受。」
的確是這樣。
「真是的……」
臭著臉低聲咒罵的青龍,說話雖然難聽,卻是由衷關心晴明。就是因為擔心,才一直待在附近。
晴明當然也知道。
坐在矮桌前翻著書的晴明,眼皮就快掉下來了。提心弔膽地看著他的天后,忽然聽見同袍的聲音。
『欸,晴明的工作什麼時候才會做完?』
「要做到傍晚……所以再兩個半時辰吧。」
話才說完,外表是小女生的同袍就在她旁邊現身了。
「要這麼久?他那樣子一定撐不住,怎麼辦?」
是十二神將太陰。因為身高跟天后差很多,所以她纏著風飄浮在半空中。綁在頭部兩側的栗色長髮,隨風飛揚。天后的頭髮和纏繞在青龍身上的布,也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這時候,剛才不知道跑哪去的岦齋,端著一個碗回來了。
「喲,岦齋。」
飄浮在天后視線高度的太陰,兩手交置於背後,眨了眨眼睛。岦齋看見她,就揮起了空著的那隻手。
「太陰,好久不見,你好嗎?」
「還好,你呢?岦齋。」
「我也還好。喂,晴明。」
岦齋開朗地回應後,抓住快要趴到桌上的晴明的衣領,把他拎起來。
有點呼吸困難而發出呻吟聲的晴明,緩緩轉過頭去,岦齋馬上把手裡的碗塞給他,對他說:
「喝吧,去典藥寮拿的,可以讓你清醒,很有效哦。」
「是什麼藥?」
晴明半眯起眼睛確認。冒著蒸汽的液體有點黏稠,飄著不太熟悉的味道。既然是從典藥寮拿來的,應該就是藥吧?但他不想喝下不清不楚的東西。
「是很濃、很濃的茶。我請典藥寮給我對清醒有效的東西,他們就給了我這個。」
據說是把茶的粉末煎過再熬煮。
「是茶啊……真的有效嗎?」
晴明表示懷疑,岦齋也「嗯~」地沉吟。
「這個嘛,我也沒喝過,所以不知道。」
「你……竟然拿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給我喝?」
看到晴明半張著眼睛瞪視自己,岦齋一臉無辜地反駁:
「你說那什麼話,這是我深厚的友誼的證明,你居然以那種深度懷疑的眼神來看待。」
「友誼?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有這種東西。」
「拜託你知道嘛。」岦齋不由得正經八百地反嗆回去:「你應該坦然接受他人對你的親切。對吧?青龍、天后、太陰。」
被點名的神將們,瞬間彼此互看了一眼。
岦齋說的話是有點牽強,但有道理。
幾年前成為式神後,他們知道了一些事。
他們的主人安倍晴明,討厭與人相處又難搞。
看得出來,他對住在黑暗裡的妖魔鬼怪,比對同類的人類,更能掏心掏肺。
神將們知道他不完全是人類,身上流著一半異形的血,但對他們而言,那並不是問題。
最重要的是,他有沒有帶領他們的才能。
只要力量、心靈和意志都能配得上神將們的自尊就行了。
「岦齋說得沒錯,晴明,你乖乖喝下去吧。」
依然合抱雙臂的青龍說話了,晴明拉長臉轉頭看著他說:
「你是式神,我才是主人吧?青龍。」
「那又怎麼樣?」
面對冰冷的視線和語調,晴明默默嘆息。
他接過岦齋手中的碗,舔一口嘗味道。這是他第一次喝茶。因為茶是高級品,所以像晴明這樣的下級貴族很難買得到。
典藥寮的官吏會給這種東西,也未免太大方了。晴明總覺得其中有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好苦……」
晴明的表情真的很苦,岦齋苦笑著說:
「良藥苦口啊,晴明。」
被晴明半張著眼睛瞪視的岦齋,一點都不受威脅。
他看看矮桌上寫到一半的紙、以及堆積在四周的書籍,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喂,晴明,你從早到現在都在做什麼啊?」
晴明小口啜著熬煮成黏稠狀的茶,皺起了眉頭。
「有預兆顯示,幾十年才誕生一次的妖怪,又即將誕生了,我必須把與妖怪相關的記載摘錄出來做匯整。」
長官指示再小的記載都不能遺漏,所以,他正在搜尋陰陽寮設立以來的所有紀錄。
「哦,這是個難題呢……嗯?」岦齋拿起手邊的書籍,蹙著眉頭說:「這不是遠江國的史記嗎……總不會除了寮的資料,還要翻閱各國的紀錄吧!?」
晴明對瞠目結舌的岦齋輕輕點著頭說:
「很遺憾,正是那樣。」
不過,能掌握大約的時期,所以還好。
「再說,博士也知道很花時間,所以在完成前不會派給我其他工作。這麼一想,就覺得也算輕鬆。」
「不……不輕鬆吧?一點都不……」
好不容易喝完茶的晴明,把碗還給了目瞪口呆的岦齋。
「好像真的有效呢,頭腦比較清醒了,謝謝。」
「哦,啊,那就好。」
岦齋點著頭接過碗。晴明馬上別開視線,開始工作。要看的書還是那麼多,浪費多久的時間,工作就要延長多久。
看著啪啦啪啦翻閱紙張的晴明,岦齋發出了感嘆聲。
「看得那麼快也能看懂啊?」
晴明翻閱紙張與追逐文字的速度,都不是普通快。
「比追逐會跑的東西輕鬆多啦。」
晴明漫不經心地回答,岦齋卻是滿臉佩服。
只有青龍發現,主人翻書的速度,有一剎那慢了下來。
「——」
晴明的視力非常好,這都要歸功於擁有人類之外的血。不過,現在算是減弱了許多,小時候簡直是好到超越人類的範疇。
這件事神將們不是從晴明聽來的。
安倍家有各種小妖自由進出,它們長命又愛說話,不用拜託它們,它們也會自己講出很多事。
它們說:讓我來告訴你們,成為你們主人的那個人的成長過程。
其實它們是對十二神將太好奇,所以用那樣的名義來看神將。
率領十二神將,名為安倍晴明的年輕人,很討厭不同於一般人的自己。在陰陽寮工作時,他絕不會表現出那樣的情感,只有極少幾次可以從他言行舉止的小地方看出來。
神將們甚至覺得,晴明似乎很想趕快結束人生,他們不太喜歡他那麼頹廢的想法。
他們花了一段時間,才斷定晴明是值得追隨的主人,當然希望他可以活長一點。
因為即使是短命的人,他也只有如同眨眼一瞬間般的時間能和神將們一起度過。
看晴明工作看了好一會的太陰,可能是厭倦了,忽然消失了蹤影。
岦齋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喂,太陰去哪了?」
天后聳聳肩,對四處張望的岦齋說:
「可能去皇宮探險了。」
「喲,沒想到她對政治有興趣。」
「不……不是政治,是對在這裡工作的人有興趣。」
神將們誕生至今,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但很少下來人界。
真的只有聊聊幾次會一時興起,從異界來看看人界的情況。但人類平時怎麼過日子、在想什麼,有時還是要就近觀察才會知道。
「最近聽她說,去寢宮的後宮到處看看很有趣,所以可能去了那裡。」
表情僵硬的岦齋,看著偏頭、雙手托住臉的天后。
「咦、咦……去寢宮的後宮……」
岦齋和晴明終其一生恐怕都進不了寢宮,即便是進得了寢宮的人,除非有特別狀況,否則也進不了後宮,太陰卻可以隨意進出。
十二神將太厲害了。不,他們只要隱形就看不見,所以也沒多厲害。也就是說,寢宮裡有魑魅魍魎四處流竄,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聽到岦齋這麼說,一直默不作聲的青龍,難以置信地眯起了眼睛。
「你現在才知道啊?」
政治中樞一定有異形和妖怪。
「不是啦,我是在想皇宮裡有陰陽寮、有陰陽師,怎麼可以讓異形之類的東西闖入。」
「真正有能力的陰陽師屈指可數,最好的證明就是沒幾個人看得見我們。」
「也對啦,不過,陰陽寮的官吏都被你說得面子掃地了。」
「賀茂氏那群人還算可以,但也只是比其他人好一點而已。」
「不過,大家都很努力啊。在這方面不給予表揚,就太可憐了。」
「我不覺得這種事值得同情。」
聽著青龍與岦齋對話的天后掩嘴竊笑。
這個同袍平時不太愛說話。會饒舌到這種程度,是因為他對這個年輕人類有一定程度的認可。
天后也一樣。真心誠意對待安倍晴明的人少之又少,其中年齡相近的就只有這個男人。
忽然,一直翻著書看起來很專心工作的晴明,低聲叫了起來。
「你們……要妨礙我工作到什麼時候?」
他眼睛半張地瞪著式神和同僚,發出來自地獄般的聲音。
「我說要做完工作才能回家,你們都沒聽見嗎?青龍,你想讓我晚上住在這裡嗎?」
「如果你想這麼做,我不會阻止你。」青龍滿不在乎地說。
晴明的太陽穴浮現青筋。
「我什麼時候說我想了?什麼時候?」
「既然不想就趕快做完。」
「你……你……你……你……」
晴明拿著書的手顫抖起來。
明明還有其他更順從、更嫻靜、更穩健的神將,為什麼每天、每天都是這個粗暴、面無表情、總是心情不好的神將跟在自己身邊呢?
人選不是由晴明決定。晴明沒有命令神將同行,是神將自己要同行。
今天回家後,他要向負責管理十二神將的天空抗議,絕對要抗議。
其實,他也不太喜歡跟天空對話。以軀體來看,青龍明明壯碩許多,但說到威嚴和壓迫感,天空卻比他強烈到有點不合理。
晴明瞥青龍一眼,咳聲嘆氣。
同行的神將,若是話比青龍更少、更沒表情、但待在附近也不會讓人分心的六合,或是體格看起來沒那麼壯碩的白虎,或是鮮少現身的騰蛇,應該會比較輕鬆。
「喂,我問你們……」
青龍和天后都轉向了他,他邊翻書邊漫不經心地問:
「為什麼很少看到火將騰蛇……就是被我稱為紅蓮那個。」
沒有人回答。
晴明不在意,又接著說:
「都說他是最兇悍的神將,但我並不覺得。雖然跟他交談的次數不多,但他給我的印象一點都不凶也不殘忍……嗯?怎麼了?岦齋。」
被戳肩膀的晴明抬起頭。
面有難
色的岦齋,動幾下左手的大拇指,指向神將們。
晴明轉移視線,眨了眨眼睛。
青龍和天后的臉臭到不行。青龍的臉平常就很臭,但現在更臭了。
「喂,晴明。」岦齋悄聲說:「我想他們可能很討厭騰蛇,你想想,你也不願意提起或聽見討厭的人的名字吧?我覺得他們就是這樣。」
「……」
絕不可能是那麼幼稚的理由,但岦齋思索後卻得出那樣的結論。
晴明不由得沉默下來,岦齋「砰」的一聲,把手搭在他肩上說:
「你也有討厭的同僚吧?」
「不,我沒有特別討厭的同僚。」
「騙人、騙人,再怎麼樣都會有一兩個合不來,或是話不投機的人。」
岦齋合抱雙臂,「嗯~嗯~」地點著頭,晴明深思地看著他說:
「呃……是有很煩人的同僚。」
「對吧、對吧……喂,你那是什麼眼神?」
岦齋察覺眼睛半張地注視著自己的晴明,表情大有問題,就豎起了眉毛說:
「總不會是我吧?那個很煩人的同僚就是我?」
「你居然聽得出來呢。」
「你怎麼可以對你這麼親密、無可取代的朋友說這種話!」
「你什麼時候變成不可取代了?」
「啊——啊——啊——啊——你實在太不夠朋友了!哼,可憐的傢伙!」
岦齋用手臂遮住眼睛假裝嗚咽啜泣,但晴明沒理他,又繼續工作。再不趕工,真的要值夜班了。
岦齋邊裝出被晴明冷漠的態度傷害的樣子,邊側著頭跟他說話。
「喂,晴明。」
「幹嘛?」
「你說的妖怪是什麼妖怪?告訴我吧,我幫你查。」
在晴明旁邊坐下來的岦齋,拿起堆疊的書,啪啦啪啦翻起書頁。
晴明嘆著氣回應:
「你不用做自己的工作嗎?」
「啊,我大致做完了,剩下的延到明天也沒關係。說吧,什麼妖怪?」
不抱希望的晴明聳聳肩,把抄寫摘錄的紙張拿給岦齋看。
「是件。」
突然,岦齋的動作定住了。
晴明沒有察覺,又接著說:
「是人面牛身的妖怪,從牛體生下來,宣告種種預言後,馬上就死了。」
據說,件幾十年才誕生一次,它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會宣告預言的妖怪很少見。而且,它們不會危害人類,宣告完預言就馬上斷氣了,可以說是很有用的妖怪。
這樣的妖怪件即將誕生的預兆,出現在六壬式盤的占卜中。沒辦法連地點都知道,只知道時間大約在三天以內。
「萬一誕生在遙遠的西國或東國,那麼,即使知道是在三天之內,也來不及了。可是,上司交代我查……岦齋?」
看到岦齋完全沒反應,晴明也察覺不對了。
「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太好呢……」
岦齋的視線停在半空中,動也不動,似乎茫然地思索著什麼,根本沒在聽晴明說話。
「岦齋,喂,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晴明連叫好幾聲,岦齋才眨了眨眼睛。
「啊,你說什麼?」
岦齋的眼睛好不容易才對準了焦點,晴明訝異地詢問:
「怎麼了?聽到件的事就突然變成這樣,太奇怪了。」
「沒什麼……就是、呃、在想一些事。」
岦齋很少會以這種語焉不詳的口吻吞吞吐吐地說話。
青龍和天后看到他那樣子,也都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岦齋啪啦啪啦翻著書,斷斷續續地接著說:
「我故鄉的人……看過件,然後,就……」
聽到岦齋出人意料的告白,晴明張大了眼睛。
「看過件?什麼時候?在哪?」
低著頭的岦齋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說:
「是我故鄉的……長老家的牛……生下來的……大約在我出生的時候,所以將近二十年前了。」
晴明的視線很快掃過紙上摘錄自書籍記載的年代。
件出現的周期,確實是二十年到五十年。件是在岦齋小時候出現過,所以現在再度誕生也不奇怪。
「當時宣告了什麼預言,你聽說了嗎?」
興致勃勃的晴明更深入詢問,岦齋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聽是聽說了……但那時候還小,不太記得了。」
聽說是牛的身體、牛的脖子、連長著兩根角的頭都是牛的模樣,卻有著一張人臉。
那個詭異到不行的長相,在他腦中不斷盤旋。
『——————————』
當耳朵深處響起件的預言,他的臉糾結起來,宛如咬到了很苦的東西。
「岦齋,你的臉又變得特別灰暗啦。」
被表情和語調都不太高興的晴明這麼一說,岦齋慌忙輕輕拍打臉頰。
「怎麼樣?恢復了嗎?」
「拍一拍就能恢復嗎?」
「這是心情的問題。晴明,你看,這裡也有記載。」
晴明瞥一眼岦齋遞過來的頁面,開始在紙上振筆疾書。
然後,晴明和岦齋都默默埋首工作。
因為全神貫注了好一陣子,工作比預期提早結束了。
晴明把一疊紙的底邊在桌面敲齊後,微微喘口氣,拍拍右肩。
「呼,完成了。」
「超出預期呢。」
岦齋爽朗地笑著說,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是啊,有你的幫忙才能這麼快,謝謝你。」
轉動脖子解除疲勞的岦齋,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青龍、天后,聽見了嗎?剛才晴明向我道謝呢。」
苦笑的天后、合抱雙臂斜站的青龍,都對回過頭來的岦齋點了點頭。
「這是好現象、真的是很好的現象。舉例來說,就像野生動物開始會吃人拿在手上的東西了,很像那種感覺。」
「誰是野生動物?」
半張著眼睛低嚷的晴明,在嘴巴里喃喃自語:
是不是野生不知道,但的確是只狐狸。
岦齋沒聽見他這句低喃。
晴明嘆口氣欠身而起時,響起了宣告工作結束的鐘鼓聲。
3
秋意越來越深了。
隨著日子的流逝,夜晚到來的時間逐漸提早。
染紅的西邊天空嬌艷美麗,瞬間沉沒的太陽仍戀戀不捨地露出半張臉。
漫不經心地望著夕陽的晴明,察覺風中飄著花香,忽地蹙起了眉頭。
是格外甘甜的花香。
「梅……花……?」
岦齋也從晴明的表情察覺有異。
「晴明?」
晴明皺起眉頭,舉起一隻手制止表情詫異的岦齋往下問。
現在是秋天,怎麼會有梅花香?應該只是香氣像梅花,並不是梅花。
有種感覺由下而上拂過頸子。
眉頭上的皺紋更深了。直覺告訴他,有不好的事正在發生。
「喂,晴明,這花香不太對勁。」
迎風飄來香氣,逐漸增強、增濃。
「你快回家。」
晴明直直朝風吹來的方向奔馳。
『晴明大人。』
他感覺隱形的天后與他並肩奔馳。
「花香裡帶著微微的妖氣,是在京城外,快走。」
靠風將的風移動會比較快吧?
晴明正在考慮要找太陰或白虎時,聽見另一個腳步聲與自己的腳步聲重疊。
回頭看到跑過來的年輕人,晴明張大了眼睛。
「岦齋!?」
就在他驚訝地停下來時,岦齋趕上了他,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邊喘著大氣。
「終於追上你了。」
「我不是叫你回家嗎!?」
「你叫我回家,可是我沒答應啊。而且,好像有妖怪,我也要去。」
被岦齋直截了當地反駁,晴明差點反射性地破口大罵。
「你……!」
岦齋直視著橫眉豎目的晴明。
先別開視線的是晴明。
「隨便你……」
晴明說完就往前跑了。
「幹嘛忍住不說呢……」
以前的晴明會滿不在乎地撂狠話,最近卻常常像這樣把話吞下去。
在別人眼中,晴明或許是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人,但他其實是跟他人劃清界線,不想讓他人踏
入自己的領域,也不想踏入他人的領域。
晴明體內有某種東西,阻止他建立超越那條界線的人際關係。
長聲嘆息的岦齋,聽見神將在他耳邊說話。
『跑這麼慢會跟丟喔。』
他眨眨眼睛,看看四周。這個聲音很熟悉,但這是第一次聽到他說這麼多字的話吧?
「呃,是六合嗎?」
得到的回應是沉默。既然沒否定,應該就是正確答案了。
這個男人說話向來簡短扼要。可能是岦齋遇見他時,他都正好沒有發言的必要而已。不過,即使是這樣,還是很難得。
但岦齋與他之間的交情,並沒有好到可以對他說「很難得呢」。
那麼,想不想跟他成為好朋友呢?老實說,岦齋也不知道,因為他們畢竟是非人的存在——
「……」
忽然,岦齋的表情蒙上了陰影,眼神變得嚴肅。
——記住了,岦齋,你……
離開故鄉的前夜,長老對他說的話,浮現耳底。
岦齋甩甩頭往前沖。
「晴明,等等我!」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岦齋邊跑邊低聲叫嚷。
「我才不相信件的預言……!」
他拼命跑,漸漸縮短了與晴明背部的距離。
他們奔馳的方向是西邊。從出京城到現在,已經過了很久。
原本是夕陽的天空,被黑夜浸染,皓皓灑落的月光照耀著腳下。
岦齋追上來並肩齊跑時,晴明似乎也拿他沒轍了,只是直直看著前方,什麼也沒說。
忽然,兩人都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穿越了看不見的牆壁。
兩人不由得停下來,喘著氣環視周遭。
他們站在黑夜覆蓋的樹叢中。樹葉掉光的樹木,只看得到聳立的黑影,在夜氣中顯得有些淒涼。
「香氣……」
薰鼻的濃濃花香團團包圍了晴明他們。
小心翼翼前進的兩人,看到暗夜中朦朧地浮現出一棵大梅樹。
樹齡大概有幾百年了,是大得可怕的梅樹。所有樹枝都密密麻麻地結滿了花蕾,樹枝前端的花蕾都開花了。這就是香氣的來源吧?
「這裡有梅花?」
有這麼壯觀的樹木,即便是在京城外,應該也會在喜歡附庸風雅的貴族之間成為話題,卻從來沒聽說過。
感覺背脊一陣冰涼。
晴明迅速地掃視周遭。
「晴明?」
看到晴明突然顯露殺氣的樣子,岦齋滿臉驚訝。
「剛才有東西看著我們……不,現在也在看。」
盤根錯節纏繞般的視線投射在他們身上。
有棵連高大的男人也無法雙手環抱的巨木,樹幹直徑大約一丈粗,看起來像是融入黑夜的暗深色。
樹枝上綻放的花朵也是暗深色。
花香越來越濃烈。每吸入一口,濃密的香氣就充塞肺部,思考也逐漸變得散漫。
忽然一陣暈眩。晴明甩甩頭,想甩掉那種感覺,卻發現視野角落似乎有鮮艷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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