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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卷 終命之日 終命之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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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陣暈眩。晴明甩甩頭,想甩掉那種感覺,卻發現視野角落似乎有鮮艷的色彩。

他反射性地往那裡望去,看到巨木前站著一個女人,用扇子遮住了臉。

「女人……?」

女人移開扇子,露出了嘴巴。白皙臉上的鮮紅嘴唇嫣然一笑。

吹起了風。香氣更強了,巨木的樹枝哆嗦震顫。嘩地一聲,花全開了。

地面開始搖晃。晴明倒抽一口氣往下看時,從地底下竄出無數的樹根纏住了他的腳。

「糟糕……」

太靠近了。長期過度工作的晴明,反應因為疲勞變得遲緩,腳被鑽來鑽去的樹根纏住,沒辦法動了。

「晴明!」

及時往後跳而逃過一劫的岦齋驚慌失色。

晴明大叫:

「快逃,岦齋!」

幾條樹根從土裡啵啵啵地冒出來。岦齋邊拼命閃躲,邊怒吼:

「我怎麼可以丟下你不管!」

有小孩子手臂那麼粗的樹根,纏住了晴明的脖子。

「不用管我,你快走!……這棵樹八成是妖木,靠吸食人類的精氣讓花朵綻放!」

他想起今天在查件的資料時,看到了一則記載。

是關於黑色的巨大梅樹。人們聞到花香就會想睡覺,然後在睡夢中被吸光精氣而死。

因為是在幻覺中死去,所以沒有人會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我今天看的書里,有關於這棵樹的記載。京城有危險……你快回去,把這件事告訴老師!」

晴明和岦齋的老師賀茂忠行,是當今最偉大的陰陽師。

「可是……」

「我叫你去你就去……!沒時間了……!」

「怎麼了……?」

樹枝嘩啦嘩啦搖晃,同時響起了女人的大笑聲。

『夜晚一結束,京城裡所有的人就死了……!』

岦齋震驚。

「你說什麼!?」

『聞到這個香氣的人,都會沉沉入睡,最後成為我的糧食。』

黑色巨木開始搖晃。每搖晃一下,花就綻放,香氣四溢。

他發現晴明的神情不對。被樹根攫住的晴明,臉上逐漸失去了生氣。

「岦……齋……快……回京城……」

極力防止頭腦被香氣薰昏的他,頓足捶胸地大叫:

「可…惡……!」

就在他要轉身離開時,地面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晴明揮開快要淹沒思緒的昏沉,結起手印。

「嗡……阿比拉嗚坎、夏拉庫坦……!」

晴明一念起真言,從土裡竄出來的樹根便應聲碎裂了。

背上都是碎片的岦齋拔腿就跑,晴明的咒語摧毀了企圖攔阻他的樹根。

「晴明!我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回來……」

岦齋一面用袖子掩住口鼻,以免吸入窮追不捨的花香,一面用右手結印。

「在那之前,你要撐下去,晴明!」

他揮下了高舉的刀印。

「裂破!」

看不見的牆壁被斜斜劈開了,岦齋從那裡連滾帶爬地衝出去。

裂縫瞬間閉合,濃密的花香在牆壁的另一邊團團圍住了晴明。

「唔……」

睡著就完了,纏繞糾結的樹根會吸光他的精氣。

拼命保持清醒的晴明,聽見妖木魔音傳腦的笑聲。

他張開沉重的眼皮,看到用扇子遮住臉的女人逼近眼前。

妖木的化身放下扇子,露出了臉,是個美到令人害怕的女人。

因為自己是男人,所以妖木才變成女人的模樣吧?假如獵捕的對象是個女人,就會變成絕世美男子的模樣吧?

女人把臉湊近這麼胡思亂想的晴明,歪著嘴巴說:

『傻男人……』

白皙的手指直直伸過來,從晴明的臉頰往下滑到下巴。

『他說他會回來,你真的相信了?』

晴明張大了眼睛。

沒錯,岦齋說他會回來。他說他一定會回來,所以要自己撐到那時候。

特地再折回來,又能怎麼樣呢?

自己曾叫他回家,他卻不聽,執意跟來,受到牽連,費盡千辛萬苦才脫離險境。只要逃到妖木的花香到不了的地方,就能保住性命。

為什麼他說他要回來呢?

『他不可能回來。人類的一生只有虛偽,你也有過那樣的經驗吧?好聽的表面話只是經過修飾的虛情假意,用來隱藏真正的心思。』

女人把臉靠得更近晴明,細眯起眼睛。

『那個男人會那麼說,是因為他知道,說了那句話,即使他不回來,你也不會恨他。你到最後都會相信,他只是來不及趕回來,並沒有拋下自己……人類就是這麼狡猾、醜陋的生物。』

骯髒卑鄙的生物,為了明哲保身,犧牲他人也不會心痛。

『人類的醜陋,就是讓花朵綻放得如此美麗的糧食。數量越多,樹枝就長得越茂盛、花朵就綻放得越美麗……你也想得出人類有多醜陋吧?』

晴明的表情僵硬了。

——異形的孩子。

——妖怪的孩子。

——聽說他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據說能讀人心。

——給人陰森、可怕的感覺。

——好猥褻。

——不要靠近我。

交頭接耳的聲音,不想聽也聽得見。

但是,一知道他的力量對自己有幫助,就一百八十度

大轉變。表面上而已。

即使內心忌諱他、討厭他,為了利用他還是會對他露出虛偽的笑容。

這就是人類。他體內只流著一半這樣的血。

『你……不是人類吧?』

晴明的肩膀顫動了一下。

妖木的化身驚訝地微微張大眼睛,啞然失笑。

『太難得了……是兩者混合呢,難怪你的生命跟其他人類不一樣。』

只吸食一點點,妖力就湧上來了,是那種自己差點被擄獲的甘美生氣。

忽然,女人的眼眸亮了起來。

她把手貼放在晴明臉頰上,倏地往下撫摸。

難以形容的恐懼掠過晴明的背脊。

『我放你一條生路吧?』

「什……麼……?」

女人突然說出令人意外的話,眼睛閃爍著妖艷的光芒。

『你不算是人類,所以你根本不在意人類會怎麼樣,不是嗎?』

晴明沒有回答。

他自認為是人類,但也知道自己置身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那樣的格格不入,成為他人無法靠近自己的牆壁。有權有勢的人明明討厭他,卻毫不猶豫地利用他,所以他打從心底厭惡他們的自私,這也是事實。

真正的想法被看透、被揭穿,他無法反駁。

『我放你一條生路吧……條件是用那個說會回來的男人的生命交換。』

晴明屏住了呼吸。

◆◆◆

腳被什麼纏住而往前撲倒的岦齋,臉先埋進了一堆枯葉里。

半晌後,他全身沾滿枯葉跳了起來。

猛然回頭一看,後面什麼也沒有,只飄蕩著花香。

他呆住了。

「晴明……」

香氣越來越濃。隨風飄來的香氣,飄向了京城。

他趕緊仰望天空,觀察星星的位置,確定現在大約是什麼時辰。

被拖進異界的時間感覺很短暫,但實際上似乎比想像中更長,現在應該是亥時即將結束的時刻。

這時候,青龍和天后現身了。

「岦齋!」花容失色的天后,逼問驚訝地回過頭來的岦齋:「晴明大人呢?晴明大人在哪!?你是從哪冒出來的!?」

單腳跪在地上的青龍,顯得十分焦躁,激動地說:

「我們隱形跟隨在後,你們卻突然消失了。我和天后到處找,找了很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呆了好一會的岦齋,終於回過神來了。

「我們被拖進了妖怪做出來的結界裡……」

「晴明大人怎麼樣了!?」

岦齋對逼近自己的天后,擺出了一張苦瓜臉。

「他被妖怪抓住了……還在異界……」

天后發出了憤怒的叫聲,在她旁邊的青龍低聲咒罵:

「你居然拋下晴明,自己逃走了!?」

「不!」岦齋立刻大叫,站起來說:「京城有危險!晴明要我來通知老師……幫我逃出來了……」

對了,沒時間在這裡說話了,必須快點趕路。

「我要回京城,找出殲滅那隻妖怪的方法。」

晴明說他今天看的書裡面,有關於那隻妖怪的記載。那麼,說不定也記載了可以救晴明的線索。

這麼想的岦齋,忽然想到有比那樣更快、更確實的方法。

十二神將就在眼前。利用他們的力量,不就能輕易地剷除那棵妖木嗎?

「等等……青龍、天后,對你們來說,要殲滅一、兩隻甚或三、四隻妖怪,都不是問題吧?」

兩名神將眨個眼,點點頭。

即使是他們對付不了的妖怪,也還有十二神將最強與第二強的斗將。只要召喚他們,應該就能應付。

他們畢竟是居眾神之末的十二神將,幾乎沒有他們打不倒的敵人。

「很好,這樣事情就好辦了。請你們摧毀結界,把晴明救出來。我沒辦法找出結界的場所,但是,你們應該可以感應到晴明在哪裡吧?」

對,這麼做就行了,不必特別趕回京城。只要神將現在殲滅妖怪,晴明和京城的居民就都得救了。

幸好有神將在。

面對岦齋充滿期待的眼神,兩名神將面有難色,視線飄忽不定。

「……」

察覺他們這樣的神情,岦齋訝異地皺起眉頭。

「青龍、天后,你們怎麼了?」

兩人彼此對看。經過無言的對話後,天后微微垂下眼睛搖著頭。

岦齋大驚失色。

「為什麼!?你們不是他的式神嗎!?」

聽從並回應主人的命令,是式神的義務。主人召喚,式神就要在主人身旁現身,完成任務。

「即使被結界阻擋、即使進不去,也應該知道他在哪裡吧?」

低著頭的天后,半晌才開口說:

「要晴明大人召喚我們才行。」

「這……」

沒想到是這樣,岦齋啞然無言。

天后說完,青龍也淡淡接著說:

「只要晴明召喚,不論任何地方,我們都會火速趕到,即便是結界裡面或異界。」

即便有妖力或法術阻擋,也能聽見召喚聲。聽見聲音,就能辟出道路。神將可以藉此找到主人的位置,朝那裡前進。

他們彼此許下過承諾。所以,無論距離多遠,神將們都能追上主人。

但是,有一個條件。

想到這個條件,岦齋瞠目結舌。

「等等……」

有個聲音在心裡迴蕩說「不會吧」,否定了浮現腦海的思考。

「你們不是一直都待在晴明身邊嗎?」

天后黯然垂下了頭。

「待在他旁邊,有需要時,不就能隨時幫他嗎?」

「他也沒叫我們回去異界啊。」

剛才的「不會吧」的想法,變成了肯定。

岦齋不由得大聲叫出來。

「他總不會一次都沒『召喚』過你們吧?」

「不是一次都沒有!只是……」

天后激動的語氣緩和下來。

「不是沒有,只是……不常……」

語尾幾乎聽不見,她又垂下了頭。

岦齋知道晴明收十二神將為式神的經過。

當時,晴明的確召喚過神將們,的確「召喚過」。

但是,那之後,晴明幾乎沒有主動「召喚過」神將們。

他會叫喚神將的名字。但是,即使在與妖怪對峙時,他也不會召喚神將,寧可靠自己的力量解決。

這種事發生過太多次,所以,青龍和天后經常隱形跟隨在他身旁。

待在他附近,就可以憑自己的意志與判斷保護主人。

而晴明也沒有提出異議。

但晴明並不希望神將們這麼做,只是尊重他們的意志。

純粹叫喚名字,在無關緊要的聊天中是常有的事,但岦齋說的不是這種。

以普通的言語來叫喚神將的名字沒有用,必須當成言靈來叫喚才有意義。

驚愕逐漸轉變成憤怒。

「…………啊啊那小子……!」

情緒被點燃的岦齋,發出了怒吼聲。

「哇啊啊啊!那個、大笨蛋……!」

罵的並不是自己,天后卻滿臉歉意地縮起了身體。

青龍的眉頭皺得比平時更深,嘴巴緊緊抿成一直線。

他們都氣自己不中用。

明明就在附近,卻沒辦法排除逼近主人的危險。有他們兩個在,當然能召喚同袍們來這裡。但是,這麼做很沒面子。

再說,沒有晴明的召喚,其他同袍也一樣不知道晴明所在的位置,所以現在召喚他們來也沒意義。

發出無法形容的怒吼聲好一會的岦齋,咚咚跺地發泄怒氣後,轉頭對神將們說:

「我突然想到……有個好東西,所以我現在要回京城。你們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但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想辦法找到晴明所在的位置,把他從妖怪手中救出來,然後把他打到趴。」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神將們啞然無言。岦齋疾言厲色地說:

「他實在太可惡了,不能一拳、兩拳就饒了他。這是個好機會,要徹底矯正他的毛病。那個混帳,也太不信任我們了。」

不知所措到有點可憐的天后,對氣呼呼的岦齋說:

「不…不可能,我們要遵守天條,不能傷害人類,更何況,晴明大人是我們的主人,我們不可以那麼做。」

「我准你們那麼做。」

「不是那種問題…

…」

對臉色蒼白的天后撂下狠話的岦齋,轉過身去。

「時限是黎明,我會在那之前回來。你們最好可以在黎明前找到結界……總之,拜託你們了。」

岦齋說完後就奔向了京城。

4

離開故鄉那天的前一晚,身為故鄉長老的祖父給了岦齋忠告。

——千萬不要結交好朋友,岦齋——

虛歲七歲的春天,祖父告訴了岦齋。

在他出生那個晚上,件宣告了預言。

——你知道件嗎?你出生的那個晚上,那隻妖怪在這個村子出現了。

那是人面牛身的妖怪。

直直看著岦齋的祖父喃喃說道。

——件的預言都會成真。記住了,岦齋,你絕對、絕對不能結交好朋友……

結交了好朋友,預言就會成真。

所以不要結交好朋友。

如此冷酷、悲哀的話,是來自祖父對岦齋深摯的愛。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岦齋心想——

既然如此,自己非打破這個預言不可。

◆◆◆

跑得氣喘吁吁終於回到京城的岦齋,發現那個花香已經瀰漫到嗆鼻。

吸一口就頭昏眼花。

岦齋用袖口掩住口鼻,踉踉蹌蹌地走向陰陽寮。

「現在是……什麼時辰呢……?」

他仰望黑暗的夜空,觀看星星的位置,判斷還要兩個時辰才會天亮。

因為有暗中視物的術法,可以看得跟白天一樣清楚。

可以看到煙霧裊裊般的妖氣,那就是花香。

定睛仔細一看,有隨從躺在停下來的牛車旁邊,用來拉牛車的牛也彎下了四肢,定住不動。

坐在牛車上的主人也呈現昏睡狀態。

岦齋邊往前走邊思考。

現在京城裡清醒的人,大概只有自己一個吧?偌大的京城,只有自己一個人醒著。這種事恐怕是空前絕後,只有這一次了。

「只能有這麼一次,不然就慘了……」

可以看到妖氣捲起的漩渦包圍了自己。

「祓魔!」

岦齋念誦咒文驅散妖氣,再拍打臉頰拉回不時遠去的意識。

響起了清脆的聲響,拍打的臉頰一陣刺痛。

「可惡……」

視野會暈開,是因為痛到淚水都流出來了。

終於走到皇宮了。

看守的衛兵也抱著長槍,蹲在地上睡著了。

篝火里的木柴快燒光了。添加木柴是衛兵的工作,但是沒辦法,負責這個工作的人都睡著了。

「希望不會引起火災……」

幸好是個沒有風的夜晚,所以火還不至於延燒到其他地方。

到了陰陽寮,抓著欄杆爬上樓梯進入寮內,就看見四處都躺著值夜班的人。

每個人都動也不動。

「……」

這裡有這麼多人,卻只有自己一個人會動。

他並不害怕,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

祖父叮嚀他不要結交好朋友的話,在耳邊響起。

在故鄉的村子裡,他沒有同年紀的朋友。

小孩子少也有關係,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儘可能不接近他們。

家人沒有因此冷落他,父母對他與兄弟姐妹的愛都一視同仁,親戚們也是這樣。只有跟他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不會接近他。

他到虛歲七歲才知道是因為件的預言。

會決定離開家鄉週遊各國,再到京城學習陰陽道,並不是因為討厭家鄉。

他有重要的使命。在完成使命的同時,他想把咒術傳回家鄉,並得到更多的知識,所以作了這樣的決定。

祖父也是岦齋的老師,把必要的知識都傳授給了岦齋。當岦齋提出要去京城的意願時,他也答應了。

但答應的條件是,囑咐岦齋不能結交好朋友。

岦齋默默聽祖父把話說完。

為了打破件的預言,到京城後進入陰陽寮的他,比以前更用心學習陰陽道。

然後,也遇見了週遊各國時聽說過的年輕人。

「體內流著妖怪的血啊……」

扶著牆壁往前走的岦齋喃喃低語。

關於他外表像普通人,其實母親是異形狐狸的傳說,傳得沸沸揚揚。又聽說他不愧是妖怪的孩子,靈力遠遠超越其他人。

也有揶揄「那不是靈力而是妖力吧」的人,不過會這樣說的,他認為必定是連靈視能力都沒有的無能之人,只是嫉妒罷了。

不論如何,岦齋純粹只是對擁有一半異形之血的安倍晴明感興趣。

假如他身上真的流著異形之血,那麼,是不是可以戰勝妖怪的預言呢?

這就是岦齋最初接近晴明的理由。

「到了……」

寮最裡面的書庫,是收藏種種咒具、法具的儲藏庫。

根據規定,沒有上司的允許不能打開。

然而,可以允許他打開的上司都睡著了。這是緊急狀況,就當成特例來處理吧。

「若是師父一定會這麼說……應該會。」

岦齋與晴明的老師賀茂忠行,並不是那麼嚴格的人。事後說明原委再道歉,應該就不會受到太嚴厲的懲罰。

如果救得了京城,一定不會受罰。

如果救不了,忠行、自己與晴明也去了另一個世界,還是不會受罰。

「呃……沒有……鑰匙。」

他連甩幾次頭,把逐漸渙散的思緒集中起來。

書庫是使用鎖頭與咒文封印的兩段式門鎖,很難靠蠻力破壞。

「糟了……不知道開鎖的咒文。」

想到這件事,岦齋全身虛脫。

他靠著門往下滑,癱坐在門前,雙手著地。

跑得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才到了這裡。

裡面有他無論如何都要拿到的東西,卻打不開門。

「唉……」

乾笑壓抑不住地湧上來。

話說回來,只要晴明「召喚」神將,自己就不用回來這裡了。

被妖木的樹根纏住時,立刻召喚青龍和天后,對他們下達命令,現在妖木已經被收服了。

「為什麼他什麼事都要自己來呢……」

岦齋喃喃低語,深深嘆息。

仰賴誰並不代表懦弱。人難免會有竭盡全力也做不到的事,這時候不必怪自己無能,因為每個人都有極限。

式神們都想為主人做事,偏偏那個主人似乎到現在都還不信任他們。岦齋判斷,其他神將不常下來人界,八成就是這個原因。

在意識朦朧中,岦齋緩緩握起了拳頭。

突然間,倦怠感席捲全身。

為什麼自己要為那種不相信他人的人回來這裡呢?

為什麼自己不逃走呢?逃到京城以外的地方,自己就可以獲救了。

特別想睡。身體好重,又困又倦,無計可施了。

就此閉上眼睛,沉沉睡去,一切就都結束了,不會再有疼痛、折磨。

「反正……門也打不開……」

更何況,不管我怎麼敞開胸懷,那傢伙還是會與我劃清界線,我幹嘛非救那種人不可?

頭好重。心情越來越灰暗。黑漆漆的東西沉滯在胸口深處。

手腳都使不上力了。任憑身體往下墜落會好過一些。

垂下眼皮,放鬆四肢、把身體躺平了,接下來只要在沉睡中——

回音特別大的自己的聲音,在耳底深處作響。

「等等……」

自己的聲音?

岦齋及時阻止快掉下來的眼皮,低聲嘟囔。

感覺有東西在某處活動。

門打不開。走投無路了。回去也來不及了。那傢伙不相信我。回去也沒用。

「等等……」

在自己體內響起的這個聲音,真的是自己的嗎?

放棄吧、放棄吧。站起來也沒有意義。現在忘記一切,死了這條心,沉沉睡去,接下來——

『只要等著成為糧食就行了。』

冰冷的感覺從脖子附近刺刺地滑下來。

岦齋奮力撐起身體。

有聲音。自己之外的什麼東西的聲音,在自己體內不斷地重複作響。

是說著「放棄吧」的呢喃聲。

「那不是我……!」

抓住鎖頭站起來的岦齋,咬住了嘴唇。

太大意了。不覺中,被附了身。

就在覺醒的瞬間,仿佛看

見緊緊黏在身上的某種東西猙獰嗤笑的模樣。

「是那個……女人!」

是那個妖木的化身。

什麼時候被附身了?學習陰陽道的自己,隨時都會預防被附身。想必晴明也是這樣。

岦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甩甩頭。

穿過看不見的牆壁,被拖入結界內時,是唯一可能被附身的時候。

一般人都把附身這種事想得太嚴重,其實發生的頻率非常高。

大部分的人都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只是沒有自覺而已。

陰陽師會召喚神明,借用他們的力量。這時候不叫附身,叫做降神,只是對象不同,現象都一樣。

岦齋把臉頰緊繃到極限,自嘲地低喃。

「可能是被件的預言影響了……」

遺忘了一陣子的件的預言,使他的心產生了一絲絲的縫隙。

「我的修行還差太遠了。」

這樣子當然不會被信任。

「我說過我會回去。」

我說過我一定會回去,叫他一定要撐到那時候。

他相信我嗎?只要他有那麼一點相信我的話,就一定能撐下去吧?

但是,如果不相信呢?

——絕對不要結交好朋友……

長老的話在耳邊響起。

在這之前,岦齋從來沒有過好朋友。

但是,那傢伙很可能是妖怪的孩子,不屬於人類,所以,說不定可以戰勝預言。

「絕不能輸給件……!」

岦齋抓著鎖頭嘎嘰嘎嘰甩動,屏住了氣息。

「用來阻擋不被允許者的無形之鎖,我以神之名義,令你如春雪融化般解除禁戒……!」

這是他瞎掰的咒語,只是把煞有介事的話語排列起來而已。

但是,裡面蘊藏的言靈、向神明祈禱的心意,都是真的。

「求求你……!」

他閉起眼睛祈求時,感覺從鎖頭散發出來的阻擋波動倏地消失了。

他半發愣地低喃:

「我太厲害了,我的執念贏了……」

但法術解除了,沒有鑰匙還是打不開鎖頭。

他嘎喳嘎喳搖晃鎖頭,但鎖頭文風不動。

「可惡……!」

乾脆去搶在這附近熟睡的衛兵的長槍,把門敲壞。

岦齋抱著這種偏激的想法,正要轉身去找睡在地上的衛兵時,眼前出現了鼓滿風大大波動的栗色長髮。

「岦齋,找到你了!」

高亢尖銳的聲音震響。纏著風的年幼女孩,浮在半空中指著岦齋。

「太陰……?」

「是天后他們拜託我來的,他們說人類的腳程會來不及,叫我帶你去。」

青龍他們拼命搜尋晴明,但結界被花香遮蔽,到現在都還找不到。

「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不趕快找,天就要亮了。」

岦齋循著她指向東方天際的手指望過去,倒抽了一口氣。

藍色的天空逐漸從山邊轉為紫色,天就快亮了。

他抓住太陰的手說:

「太陰,摧毀這扇門。」

「咦!?」

連太陰都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嚇呆了。

「你在說笑吧?被晴明知道了會挨罵,我不能那麼做!」

「就是為了救那個晴明啊!」

太陰躊躇了一下,瞥一眼逐漸改變顏色的天空,似乎下定了決心。

「你要跟晴明解釋清楚喔。」

「我會的!」

從太陰全身迸出通天力量,周圍飄蕩的花香瞬間被吹散了。

被強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岦齋,抓住欄杆重新站穩了。

太陰把捲起的龍捲風高舉過頭,擲向了門。

颯颯怒吼的一團風,伴隨著嚇人的破壞聲響,把門連同堅固的鎖頭破壞得七零八落。

龍捲風沒有就此打住,又在書庫里狂吹。擺在架子上的道具被捲起來在半空中旋轉、捲軸被吹開、書籍四處散落。頗有重量的佛像、神像,發出巨響倒下來,把昂貴的琉璃器具壓得粉碎。

當狂吹的龍捲風靜止時,書庫裡面的模樣已經慘不忍睹。

抓住欄杆看著這一切的岦齋,茫然地低喃:

「我……是不是……太衝動了……」

這裡面應該也收藏了不少超級昂貴的東西。

太陰站在全身僵硬的岦齋旁邊,一臉的尷尬不安。

「我一開始就說了哦,我沒辦法做到完美。」

岦齋只是叫她破壞門,是她自己用力過猛,顯然是她的錯。

但現在沒有時間爭論這種事了。

「突然颳起龍捲風,把書庫吹壞……是常有的事吧……應該是吧。」

這麼說服自己的岦齋,踏入了書庫里。

他小心避開破掉的捲軸、損毀的器具,尋找某樣東西。

「不會被龍捲風吹壞了吧……」

想到最糟的狀況,岦齋臉色發白。太陰不清楚怎麼回事,但知道沒有那東西晴明就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也沉著臉快哭出來了。

「不會吧,怎麼辦……」

當她戰戰兢兢地環視書庫、扶起倒下來的雕像、撥開散落的書籍時,岦齋興奮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找到了!太好了,沒壞!」

「真的嗎!?」

太陰回過頭,看到岦齋抱著一個薄薄的四方形木盒,指著西方對她大喊:

「沒時間了!快帶我走,太陰!」

「看我的!走吧!」

猛然捲起的強風包住了太陰和岦齋。

◆◆◆

嗆鼻的花香逐漸模糊了思緒。

女人的聲音在腦內重複又重複地迴響,揮也揮不去。

『我放你一條生路吧……條件是用那個說謊話的男人的生命交換。』

你是身上流著異形之血的人。

人類不可能真心想要救你這樣的人。

好可憐,人類永遠會把你當成異類,冷落你。

「我……我……」

晴明頭暈目眩。

他早料到會被排擠,所以一開始就沒敞開過胸懷。

至於是不是被冷落了呢?應該是吧,想當然耳。

他只是別開了視線,假裝不知道。

這麼做,心靈就不會受到不必要的折磨。

收為式神的神將們也一樣,純粹就是式神。與十二神將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更好或更壞。

他們也有一顆心吧?所以更要保持距離。身為式神的主人,就該這麼做。

好可憐、好可憐。流著異形之血的你,永遠會這樣孤獨地活下去,沒有人需要你。

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的,永遠沒有人需要你,所有人都只是利用你而已。

除此之外,誰也不會靠近你。

那個人說會回來,只是當下的敷衍搪塞而已。誰會不顧生命危險,願意再回來妖怪這裡呢?

相信他又能怎麼樣?原本就沒有值得相信的人啊。

因為自己是狐狸之子、是流著異形之血的變形怪與人類之間的孩子——

——不可能……

「……」

意識不清的大腦,突然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

晴明顫動快闔上的眼皮,對準視線焦點。

——你不可能不是人類,因為……

啊,是什麼時候聽見了那個聲音、聽見了那句話呢?

明明不是很遙遠的事,為什麼覺得很懷念呢?

在晴明的胸口深處、在凍結的心靈最深處,亮起了小小的光芒。

這個花香會蔓延到京城,讓所有人沉沉入睡,再吸光他們的精氣。

蔓延到「有她在」的京城。

「她」會被困在沉睡中,落入妖怪的魔掌。

就在心臟怦怦狂跳起來的同時,吶喊聲在耳邊響起。

——在那之前,你要撐下去,晴明!

用扇子遮住臉的女人,嘻嘻竊笑著。

『他不會回來了,特地回來送死,就太愚蠢了。』

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晴明認識岦齋很久了,但是,岦齋還是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就像他不讓人看見那般,岦齋也有不讓他看見的一張臉。

但是,岦齋說的話、注入裡面的言靈,曾經有過虛假嗎?

晴明是陰陽師,是操縱言靈的人。他比誰都清楚,在語言上撒謊,也掩飾不了言靈的虛假。

岦齋說他會回來,他的言

靈沒有虛假。

所以,岦齋一定會回來。

「不……」

妖木化身目不轉睛地盯著低聲沉吟的晴明的臉。

『你該死心了吧?』

「不……岦齋……會回來……」

女人疑惑地揚起嘴角,晴明用力擠出聲音說:

「他一定會回來……回來擊敗你!」

浮現女人臉上的疑惑,明顯轉成了不快。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撫摸晴明的臉。

『枉費我想放你一條生路,既然你這麼說,我最好是封了你這張嘴。』

從臉滑到脖子的手指,掐進了晴明的皮膚。

「唔……」

晴明痛到臉部扭曲變形,女人躲在扇子後面開心地看著他。

靠自己的力量無法逃脫這樣的困境,岦齋又還沒回來。

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才好呢?

心臟跳得好快。

臉上瞬間沒了血色。血液唰地往下降。耳底響起血流的聲音。視野被染成一團漆黑。

很像貧血的症狀,這樣下去支撐不了多久。

「唔……」

剎那間,他似乎在黑漫漫的大腦里看到了鮮艷的紅蓮。

◆◆◆

東方天際轉為紫色。

臉色發白的天后差點大叫出來時,突然一陣強風降落。

「太陰!」

聽到哭哭啼啼叫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外表是小孩子的神將慌忙大叫:

「岦齋,沒時間了!」

被太陰粗暴的風轉得頭昏腦脹的岦齋,跌坐在地上站不起來,被現身的六合攙扶起來。

「不、不好意思。」

岦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打開緊緊抱在懷裡的木盒子。

裡面裝著一面鏡子。

「太好了,沒破。」岦齋抓起鏡子,扔掉木盒,大叫:「照魔鏡,照出妖怪的身影!」

直徑約半尺的鏡面帶著光澤。

神將們驚訝地屏住了氣息。被樹根攫住的晴明,與勒住晴明脖子的女人,都清晰地映在岦齋高高舉起的鏡子裡。

鏡子的前面什麼也沒有,但那裡就是被結界扭曲的空間。

六合的銀槍一揮,空間便出現了光的裂縫。

從那裡溢出了濃烈的花香。

照魔鏡的亮光射入裂縫,空間響起龜裂的聲音破碎了。

出現了剛才不存在的巨木,樹底下有被囚禁的晴明和一個女人。

「晴明!」

在層層交疊的叫聲中,晴明大大往後仰。

女人勒住他脖子的手指掐得更深了。

「晴明大人!」

天后慘叫一聲,從全身迸射出通天力量。環繞著她出現的水柱襲向了女人,把女人狠狠地彈飛出去。

女人化為無數的花瓣散落一地。

岦齋全身虛脫,單膝著地跪下來,再也站不起來了。

「晴明……!」

那個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晴明的耳里,就是說「我會回來」的聲音。

妖木哆嗦顫抖。憤怒的波動逐漸擴大。窸窸窣窣顫動的所有樹枝開始變粗變長,散落的花瓣如活生生的東西飛向神將們。

把累積至今的人類精氣一舉轉為妖力的妖木,就要變成另一個模樣了。

嘶吼般的巨響震動了空氣,地面波動起伏,竄出了幾百條樹根。

被數不清的樹根纏住的晴明,瞬間不見了蹤影。

青龍以神氣炸碎如觸手般襲來的樹根,奔向了主人。樹根又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阻擋了他的去路。

「讓開!」

青龍高聲怒吼,拔起樹根,以通天力量將樹根捏得粉碎。

天后和太陰也被刀片般的花瓣阻擋,寸步難行。

岦齋連保護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六合一面當他的盾牌,一面揮舞銀槍砍斷襲來的樹根。

保護眼睛以免被花瓣攻擊的岦齋,抱著照魔鏡抬起頭,看到了一個畫面。

晴明的身影被無數的樹根吞噬了。

「晴明……晴明——!」

妖木發出的咆哮聲中,夾雜著岦齋的叫聲。

就在這一剎那。

「……」

從無數樹根的深處,迸出了聲嘶力竭的言靈。

「……紅蓮……!」

所有人都屏住了氣息。

瞬間。

灼熱的鬥氣出現了。

5

那個預言將會成真。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

安倍晴明緩緩張開眼睛。

鴉雀無聲。

眼睛漸漸習慣了烏漆抹黑的黑暗。

「是夢……」

喃喃自語的晴明,一開口就感覺火辣辣的疼痛,皺起了眉頭。

他深呼吸強忍疼痛,以緩慢的動作抬起右手,掩住了眼睛。

作了好幾年前的夢。

晴明知道為什麼會作這個夢。

當時,他搭著青龍的肩膀,走向拿著照魔鏡癱坐在地上不能動的岦齋,追問他——

為什麼明知有危險還要回來?

岦齋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思考著該怎麼回答。半晌後,斷念似地閉上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是有件的預言嗎?

一定會靈驗的預言。

但是,剛才被我打破了。

聽不懂岦齋在說什麼的晴明,在他前面跪坐下來。岦齋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笑著說起了往事。

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家鄉出現了件。件看著我,宣告了預言。

長老在我離開家鄉時對我說:

『岦齋,你絕對不可以結交好朋友。你還記得件嗎?在你出生的那天晚上,這個村子裡出現了那個妖怪。件的預言都會成真。記住了,岦齋,你絕對、絕對不能有好朋友。』

到底是怎麼樣的預言呢?

岦齋告訴了滿臉困惑的晴明。

——預言是說,你……

『你將會背叛你的好朋友,然後死於非人之手——』

好友的聲音在耳底響起,晴明心如刀割。

那時候,岦齋笑了。

——但是我回來了。

沒有被狡詐地慫恿自己的聲音說服。

——也沒有被妖木殺死。

用照魔鏡找出了晴明與妖木的所在位置。

——其實,我一直……很害怕。但是,我沒有輸。我戰勝了件的預言。

岦齋違背「不可以結交好朋友」的長老的囑咐,有了晴明這個好朋友。

不管晴明怎麼想,岦齋就是把晴明當成了朋友。

他的言靈沒有虛假。

所以,晴明也漸漸覺得或許可以相信他。

相信誇耀地笑著說自己沒輸給件的他的心。

然而,

件的預言一定會靈驗。

晴明屏住了呼吸。

當時,信任的好朋友背叛了晴明。

然後,被非人的十二神將騰蛇殺死了。

預言沒有被顛覆。

妖木被灼熱的業火覆蓋,樹枝不停顫抖,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岦齋注視著火焰,漫不經心地說:

『我說,晴明啊,很久以後,我會在兒女、孫子的包圍下死去,死前我會告訴他們,我竭盡所能地過完了一生,想做的事都做到了,很滿足了。』

所以,晴明,你也要被很多的孩子、孫子包圍,選擇可以向人炫耀的生存方式,度過令人羨慕的幸福人生。

然後,等終命之日到來,渡過河川去了冥府,我們再來比較誰比較幸福。

晴明木然地回答「還很久呢」,岦齋挺起胸膛說:

『我有自信絕對不會輸。你看著吧,我會活得像怪物那麼長。』

6

◇◇◇

晴明坐在面向庭院的外廊,滿臉倦怠地長聲嘆息。

自己年將八十了,已經深深刻印著皺紋的臉,現在一定滲著濃濃的倦色。

剛才彰子來過。

她擔心一身黑衣前往出雲的昌浩,聽完老人的話,才安心地回房睡覺。

今晚是初一。

晴明仰望沒有月亮的星空,眯起了眼睛。

這次也阻止了智鋪的野心。雖然有些犧牲,但總算保住了這個人世。

想著這些事好一會的晴明,察覺背後有道神氣降落。他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誰。

「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

火爆的口氣,直到現在都沒變。

晴明閉上了眼睛。

那個時候,與岦齋經常有機會交談的神將中,包括這個青龍在內。

雖是春天,風吹起來還是會冷。

青龍臭著臉說:

「夜風對身體不好,快點睡覺。」

「啊,對喔。」

晴明瞥一眼西邊天空,想著留在出雲的孫子和神將們。

那孩子今後會吃盡苦頭吧?

自己其實很想馬上飛過去陪他,但是,自己去了,紅蓮就一定不會對昌浩敞開胸懷。

挽回紅蓮的代價,就是昌浩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但是,那孩子必須克服這個難關。

這是那孩子自己的選擇。

晴明都知道,但還是替他難過、心疼他,為他痛徹心扉。

年輕的時候,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擁有如此深愛的家人。

「晴明。」

在口氣越來越差的青龍的催促下,晴明站起身來。

青龍看見他站起來就隱形了,氣息也消失了。

晴明嘆口氣,正要踏入室內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遙望西邊天空。

遙望夜幕低垂的那片天空的彼端。

思念的臉龐閃過腦海。

——我說啊,晴明……

等終命之日到來,渡過河川去了冥府……

當時怎麼想得到,

那竟然會成為如此難忘的一句話——

「……」

胸口陣陣疼痛。

晴明現在正過著他所說的生存方式。

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自己。

雖不是替代他,但以結果來看,或許可以說是替代了他。

老人無比落寞地輕聲低喃。

「對不起……岦齋。」

看來,我暫時還去不了那個世界。

◇◇◇

件的預言不會不靈驗。

那個預言一定會成真。

早已註定,那天他會背叛好朋友,最後死於非人之手。

即便如此,他依然相信。

『我有自信絕對不會輸。你看著吧,我會活得像怪物那麼長。』

他說我戰勝了預言,沒有被擊倒。

在生命結束之前,他都如此深信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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