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竹姬綺緣 第四章 竹取公主(1/2)
彰子現在住的房間,以前是昌浩的大哥成親住的房間。
「成親大哥是什麼時候搬進了參議大人家?」彰子問。
昌浩在記憶里搜尋。「呃……我四歲時,所以大約十年前。」
旁邊的小怪舉起一隻前腳,點點頭說:「對、對,差不多那時候,哎呀,已經這麼久了啊。」
那時候的它,還沒有以異形的模樣出現,幾乎都隱形著。光隱形還是掩不住強烈的神氣,所以它盡力不接近小孩子。
四歲的昌浩,已經被晴明封住了與生俱來的靈視力,所以紅蓮在他旁邊,他也不會察覺。但是,昌浩看不見,成親和昌親還是看得見。從小就培養了一些抗壓性的他們,面對紅蓮時虛張聲勢假裝不在乎的樣子,讓紅蓮不只感嘆更是苦笑連連。
「怎麼了嗎?」昌浩好奇地問。
彰子點了點頭。「柱子的地方有橫向刻痕,差不多從這個高度開始……」
彰子邊說邊用手掌比出高度。
「到比現在的昌浩矮一點的地方為止,那是什麼呢?」
應該是用小刀劃的,刻著好幾條長約一寸的痕跡。
前幾天打掃前搬動家具,才看到那些刻痕。
「是成親大哥住這裡時刻的吧?一定是,因為看起來很舊了,應該很久了。」
所以,突然想知道昌浩的兩個哥哥是什麼時候結婚的。
昌浩環抱雙臂,歪著脖子說:「那會是什麼刻痕呢?我很少進哥哥房間,所以沒看過。小怪,你知道嗎?」
「不知道。」
成親和昌親也是騰蛇一靠近,就會嚇得縮起身子。騰蛇一點都不想讓他們害怕,所以儘量不在人界現身。既然是那時候刻下的痕跡,問他他也不知道。
當昌浩和彰子正在沉思低吟時,神氣出現了。
《那是成親大人和昌親大人比身高的線條。》
兩人移動視線。他們是在昌浩房間。霪雨暫歇的午後,陽光和煦,他們打開板窗通風。等梅雨季節過後,就要把書庫里的書拿出來晾曬。
小怪豎起耳朵聽著隱形的神將說話。「喔,是這樣啊。」
《是的,兩個年幼的孩子常常比身高。》
聽到彬彬有禮的用詞,彰子訝異地眨了眨眼睛。她知道那是十二神將,安倍晴明麾下的式神她認得一半以上,但是卻對這個聲音很生疏。看看昌浩,他也是疑惑地眨著眼睛,好像對這個聲音不太熟。
看到他們的表情,小怪滿臉詫異地張大眼睛,用後腳直立起來。
「怎麼了?彰子不認識還有話說,昌浩應該認識吧?」
昌浩思考片刻,「啊」地大叫起來。「我知道了,是太裳。」
傳來苦笑的氣息。
十二神將太裳很少在昌浩他們面前出現,也不常待在晴明身旁。昌浩沒跟他說過幾次話,對他的印象是十二神將中的重鎮。
大概是從表情猜到昌浩在想什麼,小怪若有所思地盯著天花板。
太裳通常待在異界,晴明召喚時才悠悠哉哉地來到人界,過得比自己還逍遙,根本不是什麼重鎮。小怪這麼想,望向敞開的板窗。自己都待在異界那段時間的安倍家的事,太裳、天后、天一比較清楚。
「來都來了,就講講當時的事吧,你比我清楚多了。」
小怪轉轉脖子,咚地坐下來,蜷起了身子。它只知道昌浩出生後的安倍家。
正俐落地做著帶回家的工作時,孩子們趴躂趴躂跑來了。
「父親,工作什麼時候可以做完?」
六歲的長子國成來看成親還剩多少工作,成親把他推開,聳聳肩苦笑起來。
「真是的,你跟忠基從剛才就輪流來煩我,害我都做不完。」
成親斜眼一瞥,站在敞開的格子門後面偷偷往裡瞧的次子,慌忙把頭縮回去。
被成親這麼一說,國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們已經等很久了嘛。」
「母親也在等呢。」探出半張臉的忠基,接著哥哥的話說。
成親望著天花板搖頭興嘆,把毛筆放回硯台盒。
「知道啦、知道啦,今天就做到這裡。」
國成和忠基的臉頓時亮了起來。
「那麼,我們在東對屋等。」
「我去告訴母親。」
兄弟倆一起趴躂趴躂地跑走了。成親看著他們的背影,嘆了口氣。「加班加太晚,他們不高興;不加班把工作帶回家做,又氣我不理他們。還真難纏呢。」
嘴巴說難纏,眼神卻溫柔得不得了。沒辦法,只好明天出仕時比平常更努力工作了。每天都努力工作就沒問題了,偏偏他的信念是天天都盡全力工作會後繼無力,所以做到適可而止就行了。
成親知道自己很有能力,但是,表現得太過耀眼,立場上會被逼入微妙的狀況。所以,只能做到某種程度。他必須巧妙地維持既受人愛戴、工作又還混得過去的狀態。要做到這樣比想像中困難,老實說他也很辛苦。
《你好像很累。》
早就察覺有神氣降臨,所以成親顯得並不驚訝,點了點頭。
「是有點累,真不該成為公卿大人的女婿。」
看成親說得很認真的樣子,十二神將苦笑著回應他。
《但是,你並不後悔吧?》
「算是吧。」成親不假思索地說,沒規矩地隨意亂伸腳。
因為這裡不是職場,所以他穿著便服狩衣,還弄得松松垮垮。他稍微整理一下衣服後,喀喀喀地扭動脖子。裝扮太過邋遢,妻子就會生氣。但是氣起來也不太討人厭,所以他總是嗯嗯地回應,聽過就算了。
《夫人都沒變嗎?》
「沒變。」成親笑逐顏開。
「她還真的一點都沒變呢……對了,前幾天我見到好久不見的少納言家的靖遠。」
《啊,那個……》
太裳頗有意涵的點了點頭,成親露出狡黠的笑容說:「真該問問他,知道她是怎麼樣的女人後,還會想把她娶回家嗎?」
太裳無聲地笑著,成親敲敲矮桌上的書的封面,沉穩地垂下眼帘說:「說不定他還是會堅持要娶,因為再怎麼樣都是竹取公主啊。」
※※※
傷腦筋啊。「該怎麼辦呢……」
歷表部門的歷生安倍成親,念念有詞地思索著。
今天陰陽助③約他,一起去參加參議大人藤原為則府邸舉辦的賞月宴會。
現在晴空萬里,想必今晚的月色也非常美麗。參議大人為人耿直,頗受年輕人愛戴。當然,跟政治扯上關係,就很難說完全沒有污點,但是身為殿上人就是要做到清濁兼容,所以攻擊這一點是很庸俗的事。
十二歲行元服之禮、出仕,在接近政治中樞的陰陽寮工作幾年,自然會看清楚這樣的現實。富裕的參議大人府邸舉辦的宴會,應該可以吃到平常絕對吃不到的山珍海味,很令人期待。但是,他卻從剛才煩惱到現在。
「嗯……順利的話,今晚應該可以解決。」
今天早上成親被祖父找去。他的祖父是大家口中的曠世大陰陽師,說到安倍晴明恐怕是當代無人不曉。
自從懂事以來,成親就隱約想過,自己必須繼承祖父和父親成為優秀的陰陽師,所以總是竭盡所能地努力修行。看到哥哥的努力,弟弟昌親從小就覺得自己要協助哥哥,也竭盡所能致力於修行。但是,年紀相差很多的三子出生後,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哥哥!」咚咚跑過來的昌浩笑咪咪地伸出手來。
「嗯?」成親低頭一看,昌浩手上放著一隻有點扭曲變形的蝴蝶。
他笑容滿面地問:「你做的?」
「嗯。」昌浩用力點著頭,把蝴蝶遞給他,好像希望他再好好欣賞。
他接過來仔細看過後,摸摸弟弟的頭說:「嗯,做得很好,用小刀做的嗎?很危險喔,要小心點。」
「是跟昌親哥哥一起做的,所以沒關係。」
「這樣啊,那就好。」
成親摸著滿臉得意的昌浩的頭時,昌親探出頭說:「昌浩,拿給哥哥看了嗎?」
「嗯。」回過頭用力點頭的昌浩,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又咚咚跑出去了,呼喊「爺爺!」的聲音逐漸遠去。
「我四歲時連怎麼做紙式都不知道呢。」
「我也是啊,好像是爺爺教他的。」成親的苦笑中帶著些許無奈的神色。
是打算從現在開始徹底訓練他吧?因為他是祖父安倍晴明的接班人。
「敗給他了。」
昌親把折得歪歪斜斜的蝴蝶放在手上,對抓著後腦勺的哥哥說:「今天你要去參議大人為則府邸吧?」
「是啊,跟陰
陽助一起去,爺爺還交代我要辦一件事。」
看到昌親疑惑地眨著眼睛,成親只是聳聳肩,沒有告訴他什麼事。
時間差不多了,成親站起來。他必須先去陰陽助府邸,再去參議大人府邸。
「最近都沒看到騰蛇呢。」
以前常常看到他陪在昌浩身旁。
偶爾會在晴明房間看到其他神將,就是沒看到騰蛇。
老實說,他們都很怕騰蛇,並不想見到他,但他們都知道他看著昌浩的眼神非常溫柔。昌浩不可能指使他怎麼做,所以應該是他自己有什麼考量。而且,他剛消失沒多久時,昌浩常常都像在找什麼人,最近已經不會了。
「參議大人就是竹取公主④的父親吧?」
昌親問,成親點頭說:「是啊。」
聽說為則的長女,是個美麗耀眼的公主,所以有故事裡的竹取公主之稱。三年前舉辦過裳著儀式後,追求她的禮物和求婚書信就紛至沓來。因為她是參議大人的獨生女,論財產、家世都無可挑剔。而且,光是美貌就足以吸引所有人。
不過,這些人都只限於上流貴族,像成親這種勉強算是貴族的家世,根本毫無機會。今天成親可以跟陰陽助一起來參加宴會,當然有特別的理由,否則殿上人府邸的宴會不可能邀請他這種卑微的小官。
「為則大人沒有什麼野心,所以不想把掌上明珠交給有企圖心的人,要不然那麼受歡迎的小姐不可能到現在還沒有對象。」
昌親點頭表示贊同,抿嘴一笑說:「說不定出乎意料之外,選擇像大哥這種人呢。」
「怎麼可能?」為了不失禮節特地穿上新衣的成親,留下苦笑出門了。
事後,兄弟倆深切覺得,真的有「言靈」這種東西。
※※※
鑽過竹簾進入對屋的真砂,走到倚靠憑几坐在帷屏後的小姐旁,跪下來低聲說:「小姐,他們好像都來了。」
插圖1193
她沮喪地蹙眉長嘆。
來報告壞消息的侍女真砂,不知所措地看著主人。
她的主人是大家口中的竹取公主。她敢驕傲地說,她也覺得她家小姐論氣質、論美貌,的確都比其他家小姐優秀許多。不過,小姐會被稱為竹取公主,並不只是因為美麗耀眼的外表。
「這樣啊,真麻煩……」
小姐把扇子抵在嘴唇上,抑鬱寡歡地垂下了眼帘。最近總覺得身體特別沉重,每天都很疲憊。請藥師來看過,診斷結果是為某事心煩而胸口鬱悶,原因昭然若揭。
「這樣下去,恐怕我再不情願,也會失去思考的力氣,隨他人擺布了。」
真砂揚起眉毛,對終於說出泄氣話的小姐說:「怎麼可以這樣呢,小姐!您不是說過,絕不嫁給無法跟您心靈相通的人嗎!我也贊成您的想法!」
所以,即便袖子差點被抓住,她也會努力逃跑,委婉拒絕那些來拜託她牽線的貴公子們,有時甚至狠狠地把他們趕回去。
竹取公主闔上扇子,單手掩住了臉。
「大人也了解小姐的心情,所以,到目前為止不管條件多好的姻緣,都尊重小姐的選擇,小姐怎麼可以……」
「我知道……可是那些人……不,那些傢伙……」
那些傢伙都很有耐性,不,說白了是死纏爛打。
知道最得小姐信賴的侍女真砂不會答應,他們就去拜託其他侍女,帶他們去小姐的對屋。或是送來故事裡出現的昂貴稀有禮物,總之,就是使盡一切手段來追求。
值得慶幸的是,父親為則高居參議之位,所以沒有人可以靠身份地位來脅迫她。
她會被稱為「竹取公主」,還有另一個原因。
那就是有五個人不管怎麼拒絕,還是死皮賴臉來求婚。竹取物語裡向竹取公主求婚的貴族也是五個人,所以她被稱為竹取公主。
倚靠著憑几的竹取公主,深深嘆了口氣。
「也有人說,我年紀差不多了,該接受求婚了。」
她的父親對她母親是現今少有的專情,所以從小看著父母鶼鰈情深的她,也希望可以嫁給像父親那樣的人。但是,那種男人真的很少。
現在的求婚者中,就有個年過三十、名叫安芸守中原高名的地方官,已經娶妻生子還寫情書給她。
她緊握扇子,搖搖頭說:「都有妻子、孩子了,還公然送情書來。想到他的妻子和孩子……」
「小姐……」
在心疼地看著自己的真砂面前,竹取公主抬起頭說:「教我怎能不生氣!太無情了,我絕對不嫁給那種人!」
她不太清楚其他求婚者的長相,但知道名字。
無官大夫靖遠、朝霧皇族的景朝、右中弁的兒子巨勢維人、衛門佐師重。
靖遠是連深居閨中的自己都聽過惡名的男人。朝霧皇族是前前前皇上的表兄弟的孫子,但是家道已經中落,現在只剩下皇家血脈。巨勢是在陰陽寮常見的姓氏,但維人似乎沒有那方面的才能,是出任圖書寮官職。
他們的官位不高,卻都花名在外。
或許有人會說那是小事,但對竹取公主來說卻是最大的問題。
最近,她甚至想開了,如果遇不到理想對象,就一輩子不要結婚。但是,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真砂擔心地托著腮幫子說:「糟透了,他們說不定會趁今晚的宴會溜進來這裡。」
「真砂,你不要嚇我啊!」她大驚失色嚇得全身僵硬。
真砂又接著說:「不,要做好這樣的準備才行,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為什麼要這樣嚇我……!」
真砂搖搖頭說:「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性,而且……」
其他家小姐被這樣強行闖入的例子不勝枚舉。
真砂與小姐陷入短暫沉默中。過了好一會兒,真砂才忍不住地開口說:「總之,不讓現在的求婚者們死心,我們就沒有片刻安寧。」
「沒錯,的確是這樣。啊,該怎麼辦才好?」
美麗的臉龐蒙上陰影,很快蹙起眉梢按著額頭的小姐,看起來真的很煩惱。
突然,真砂眨了眨眼睛,儘管知道沒有其他人在,還是環視周遭做過確認後,才壓低聲音靠近小姐說:「我想到一個辦法……」
聽到信賴的侍女的提議,小姐張大了眼睛。
參議大人府邸的房子相當寬闊。
但是,以占地面積來說,應該是安倍家比較大。
成親以肉眼估算後,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
為什麼自己家會那麼大呢……?
不過,房子已經很老舊,也不算寬敞,只有占地面積大。
安倍家沒有傭人,只有家人,所以不需要太大的房子。但是,有時還是覺得空有那麼大的占地面積很可惜。小時候問過父親為什麼占地會那麼大?父親只說代代都住在這裡,並不知道原因。
「建築相當雄偉呢。」
賞月之宴要等月亮出來才開始,他來早了,所以閒得發慌。歷生的職等是八位,所以成親沒有見過參議為則。但是,成親年輕又引人注目,所以旁人自然會注意到他。
外表沉穩的為則走向了他。
「你是……」
「我是今天跟陰陽助一起來的安倍成親。」
「安倍……」為則停頓一下,露出驚訝的神色。「那麼,你是吉昌大人的兒子?」
吉昌的兒子,也就是晴明的孫子。有點地位的貴族,多多少少都麻煩過晴明,為則也不例外。
「晴明大人幫過我不少忙,他最近好嗎?」
為則坐下來,似乎準備與成親長談。
成親熱絡地回應說:「他很好,雖然年紀大了,精神卻比我們都好。」
「是嗎?幫我向他問好……乾脆我去找他商量好了。」
為則臉上突然蒙上陰影。
「怎麼了?」
參議深深嘆口氣,稍微看了一下四周。喝了酒的人都各自嬉戲笑鬧著,沒有人注意到為則。成親特地坐在宴席最角落的位子,所以不用擔心有人聽見他們說話。
為則顯得有些疲勞,眯起眼睛說:「你知道我女兒被稱為什麼吧?」
知道,成親地點點頭,望向前方。
向竹取公主求婚的人,都來參加這次宴會了。成親一一確認過後,把視線轉回參議,壓低聲音說:「以地位、外貌來說,那幾位應該都還不錯……哎呀,以我的身份實在不該說這種僭越的話。」成親趕緊道歉。
為則苦笑著說:「你說話誠懇、直率,這一點很像晴明大人。沒錯,以眼睛看得到的部分來說,那些人都相當出色,只是……」
誰也不敢保證,他們的內心也是那樣。
光是耳聞,為則就聽說過很多令他無法接受的傳聞。有心搜集的話,恐怕還更多。
以女兒的幸福為第一優先考量,還是希望她能嫁給生性老實的人。
成親邊「嗯嗯」回應,邊在心裡想著:
那恐怕很難吧,現在這個時代,花名在外是天經地義的事,結婚後再娶第二、第三個妻子也不成問題,還有不少貴族有好幾個純粹交往不結婚的愛人。
不過,成親知道那是只限於上流階級的風潮,因為生活富裕才能做那種拈花惹草的事。
啊,越想越生氣。
《成親大人,你的眉宇之間出現了皺紋。》
有聲音直接傳入耳朵,成親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半眯起了眼睛,他趕緊整頓表情,然後往什麼也看不見的背後瞥了一眼。
是十二神將,不知何時就站在那裡了。
「我想……晴明大人擅長替人占卜命運,是不是可以請他看看,是該降低期望,從追求我女兒的人當中選擇一個呢?或是另外有適合她的人呢?若有就請他幫忙找出來。」
「這……」吞吞吐吐的成親,感覺背後的神將似乎也有些困惑。這也難怪,真的沒想到會在宴席中突然被問這樣的話。
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時,視線與陰陽助交接了。剛邁入老年的陰陽助,對他使了使眼色,好像在對他說「拜託你了」。
成親頓時傻眼。原來陰陽助找他一起來,是為了這件事。他心想不必繞這麼大的圈子,直接去找祖父就行了嘛。
不過,大概也不好那麼做吧,因為竹取公主太受人矚目了。光是不斷拒絕求婚者,就被當成了怪人。那個美麗的稱呼,多少也帶點揶揄的味道。再加上「去找陰陽師安倍晴明商量」這種事,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參議非常疼愛這個獨生女,當然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傷害,就算傳聞也不行。
而且,能來參加這個宴會也正中他的下懷,所以功過就相互抵銷了。
成親想通後,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回家後我會跟祖父說。」
原本神采黯淡的參議,臉色突然亮了起來。
「喔,是嗎,那麼拜託你了。」
向官位低很多的年輕人深深一鞠躬後,為則就被管家請走了。
跟參議說話時一直挺著背的成親,揉揉酸痛的肩膀低聲嘟囔著:「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就是啊,不過,參議大人好像真的很煩惱,晴明大人應該也不會置之不理吧。》
「如果他斷然拒絕,說不關他的事,那就真的是魔鬼了。」
他聽說過祖父是狐狸之子,但並不是魔鬼,所以應該不會拒絕吧?
正咳聲嘆氣時,突然發現視野角落有個人。
他悄悄望過去,看到有個背影趁大家不注意時,悄悄離開宴席座位走向裡面,潛入了黑暗中。
成親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小姐住的對屋離主屋有點遠,所以不怎麼聽得到喧鬧聲。
雖是賞月之宴,還是點了篝火,光線會照到對屋。
對屋的板窗已拆除,只放下竹簾,小姐坐在擺著帷屏的廂房沉思。
五位求婚者都在外面喧鬧的人群中,她好希望宴會趕快結束,他們趕快離開。
朦朧的燈台光線只有照到這附近,再稍微往前移動就只能靠月光了。今晚的月亮是滿月,所以眼睛適應後還是能看清楚庭院。
不知道是第幾次嘆息時,聽見了腳步聲。
小姐驚慌地環視周遭,屏氣凝神。
好像有人從連接主屋的渡殿,躡手躡腳地往這裡走過來。繞過外廊走到竹簾前的人影,似乎停下了腳步正往屋內窺探。
小姐緊張地咽下口水。剛才陪在她旁邊的真砂,去替她倒開水了。
啊,怎麼會這樣,真不該讓真砂離開自己。
以前曾有侍女把冒失輕率的求婚者帶進來,所以她不再讓真砂以外的侍女接近她,結果造成了這次的危機。
屏住呼吸的她,赫然聽到乘風而來的輕輕呼喚聲。
「公主、竹取公主。」
聽到那樣的呼喚聲,原本沉重的身體變得更沉重了。
沒聽過那個聲音。小姐害怕地縮起了身子,心想非逃不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像被施了咒縛法術。
她必須趕快逃進書庫,把門緊緊鎖起來。頭腦這麼想,拼命命令自己,沉重而僵硬的四肢卻好像忘了自己的職務。
對方似乎也不在意她回不回答。
「在那裡的是竹取公主吧?我把我飽受愛情折磨的思慕之苦寫在信上送給你,你都沒有任何回音。」
她很想說因為我對你沒有意思,但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在呵護下長大的她,從來沒有跟年輕男人單獨見過面。以前曾在真砂與父親的陪同下,隔著竹簾與對方見面,但也都沒說上半句話就結束了。
雖有竹取公主之稱,其實見過她的人少之又少。
「小姐,嫁給我吧,總有一天你會覺得嫁對了人。」
有雙手貼在竹簾上。
小姐全身僵硬地倒抽了一口氣。「……」
那個人隨時會穿越竹簾。這就是世間所謂「生米煮成熟飯」的強行闖入。
竹簾被粗暴地掀起,用來擋住她的帷屏也被搬動移開了。
風灌進來,吹熄了燈台的燭火。好不容易從她喉嚨擠出來的尖叫聲,跟帷屏重重倒在地上的撞擊聲重疊了。
「快來人啊!」
但是,聲音比想像中小很多,根本傳不到主屋。
有隻手從黑暗中伸過來,小姐用闔上的扇子揮開那隻手,努力地站起來。四肢像鉛塊般沉重。她抓起剛才倚靠的憑几,瘋狂地扔向男人。
趁對方因意料之外的反擊而退縮時,她很快從他旁邊跑過去。外衣被抓住,她就脫掉外衣衝到外廊,踉踉蹌蹌地拼命往前跑。
「等等,小姐……!」
當叫聲響起時,她的頭猛然向後仰,因為頭髮被抓住了。
她全身寒毛直豎,差點無力地跪下來,整個人嚇呆了。
「你抵抗的話會很慘喔。」帶著嘲弄的話,扎刺著她的耳朵,就像魔鬼的呢喃。
「不要啊……!」就在她發出慘叫時,另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她的手,哀號聲霎時響起,抓住她頭髮的力量也消失了。
看到突如其來的伏兵,她驚愕得呆若木雞。那個人趕緊把她拉到背後,擋在冒失輕率的男人前面。
「請不要使用暴力,巨勢大人。」
「什麼!?」巨勢維人按住將他揮開的手,憤怒地站著。
成親誠懇地接著說:「現在住手還可以當您是酒醉失態。您看,小姐這麼害怕。」
成親偏頭看一眼背後的小姐,很快又轉回來看著維人,那眼神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但小姐看不到。藏在袖子裡的右手,正結著某種手印。
被氣勢壓倒的維人,不甘心地撤退了。
文風不動的成親,直到維人的背影完全消失,才面向前方開口說:「竹取公主,請回屋內。」
「啊……」她正要說什麼時,察覺有狀況的真砂跑過來了。
「小姐,你沒事吧?」
「真砂!」一看到信賴的侍女,她緊繃的神經就鬆懈了。
她像拉緊的絲線突然斷裂般癱坐下來,成親慌忙轉過身,蹲下來說:「你哪裡受傷了嗎?」
「沒有……」勉強回答後,竹取公主忽然抬起了頭,正好與成親四目交接。
在月光的照射下,成親的臉看得很清楚。
那是第一次見到的臉,不曾來找過父親。
她微偏著頭,盯著不太敢看她的成親,片刻後才回過神來,趕緊轉過身去。她不該沒有隔著竹簾,跟年輕男人這麼接近。
「小姐!喂,你想對我們小姐怎麼樣……!」
真砂把小姐摟入懷裡,指責成親,小姐慌忙制止她。
「不、不是的,真砂,要不是他趕來,我……」
我現在……想到這裡,小姐不寒而慄,真的是千鈞一髮啊。
她這才顫抖起來,想起心愛的頭髮被粗暴地拉扯,她又害怕又氣惱地落下了眼淚。
成親想侍女來了,應該沒事了,便站起來說:「那麼,我告辭了。」
正要離去時,被真砂叫住。
「請等一下,你是誰?為什麼會在小姐的對屋?你不說我可不會放過你。」
嚴厲的語氣,聽得出絕不饒恕的意味。
成親困惑地回過頭說:「我叫安倍成親,是陰陽寮的歷生,今晚是跟陰陽助一起來的。」
「然後呢?為什麼在這裡?理由呢?」
真砂更加強了語氣問。
「我祖父算是個名人……」
「啊?你想說什麼……」
「參議大人來拜託我關於小姐的事,沒多久後我就看到巨勢大人,避開眾人耳目偷偷地往這裡來,我有點擔心就跟著他來了。」
真砂張大了眼睛。那麼,他不但不是來欺負小姐,還救了小姐?
她趕緊道歉。「對不起,我沒有搞清楚狀況就隨便懷疑你。」
「哎呀,沒關係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連我自己都嚇呆了。」
「啊?」
不由得露出嘻笑本性的成親,趕緊擺出正經的表情。
「呃,失禮了。那麼,我告辭了。」
成親一鞠躬返回主屋。真砂目送他離去後,轉向還臉色發白的小姐。
「我想起來了,那個年輕人是陰陽師安倍晴明大人的家人。」
「安倍……晴明大人……?」
真砂從唐櫃拿出新的外衣,給茫然若失的小姐披上。被巨勢維人抓住的那件外衣,小姐恐怕再也不會穿了,她打算改天拿去丟掉。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不過,我覺得他的外表比向小姐求婚那些人好很多,而且,他說他是歷生,官位應該也不高。小姐,就選他吧。」
竹取公主茫然地環視周遭,看著傾倒的帷屏、掉落外廊的外衣。
「可是,我們才第一次見到他……」
「這樣才好啊!有說服力!」
真砂握緊拳頭極力主張,小姐被她的氣勢震懾,點點頭說:「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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