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仿若嫩竹之輝夜姬 第一章(2/2)
昌浩單膝著地移低視線,然後抱起坐在地上的小怪。
小怪,現在到了你表演的時候了哦~
啊?
小怪晚霞色的眼睛驚訝地眨了一下,昌浩點了點頭。
午夜的風從外面吹了進來。
由於太過寒冷,克時醒了過來。
四周一片漆黑。現在究竟是什麼時間了?
他模糊的思索著,呆呆地移動著視線打量周圍。全身已經被冷汗浸濕,戴著念珠的手腕感到了一陣異樣的熱度。
突然,在視線的一角有某個東西在閃光。油燈的話應該在睡覺之前就吹熄了的。而且由於已經是深夜,所以應該到處都籠罩著一片黑暗才對,究竟
一對閃閃發光的東西應自己眼前。顏色猶如燃燒的火焰一般赤紅。
嗚!
克時整個人跳了起來。本來關緊了的門被打開了。風從打開的門中吹了起來,一對光正射向自己。
牙齒在咔嚓咔嚓地發著抖。是因為太過寒冷,還是因為害怕?自己也已經分不清楚了。
突然,紅光慢慢地開始動了起來。
心臟在狂跳,克時發出了不成調的悲鳴。
中納言矩忠迷迷糊糊之中聽到了那超出常軌的悲鳴聲後,立刻跳了起來。那是兒子的聲音。
他制止了同樣醒了過來驚恐得不知所措的妻子,讓她不要動,然後徑直跑向兒子的房間。
克時,發生了什麼事了!?
矩忠抱著渾身顫抖發不出聲音的兒子,拼命地安慰著他。這個時候,門上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這麼晚了實在對不起,請問有人醒著嗎?
在這種異常緊張的情況下,那聲音聽上去顯得異常地漫不經心。那是一把年輕的,似乎是小孩子發出的聲音。
過了不久,年老的傭人就來通報說安倍家的人來了。
安倍家是以陰陽之道為職業的家族。
矩忠低頭看著兒子。克時仍然不斷地顫抖,無聲地哭泣著。他這樣害怕,會不會是因為剛才有什麼妖魔鬼怪進來了?
矩忠立刻向傭人下令道:
快去把那位客人帶來。
請您原諒我的無禮,剛才我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氣息,隨後便聽見了一聲悲鳴,所以覺得有點在意
少年十分禮貌的道歉。矩忠記得自己曾經見過他。少年名叫昌浩,是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孫子,現在正在陰陽寮中任職,十分受左大臣道長以及右大臣弁行成所看重,在朝廷中人當中也被認為是將來大有作為的孩子。
昌浩瞄了幾眼正端坐在矩忠身邊低著頭的克時,然後慢慢環視了室內一周。
看來有某種喜歡惡作劇的妖怪潛進來了。能不能讓我作法,讓它不再驚嚇貴公子?
啊,這個請你一定要幫忙。來,你也快來拜託一下吧。
克時惶恐地抬起臉來,然後猛地低下頭。
昌浩笑著點了點頭。
小怪坐在他旁邊,正半眯著晚霞色的眸子露出了一臉不爽的表情。
看見本大爺這麼嬌小可愛善良的樣子,幹嘛要發出好像看見了什麼可怕怪物似的悲鳴嗎!
那小聲嘀咕的抱怨,不用說,能夠聽見的只有昌浩一個。
平時絕不會讓一般人看見的小怪故意在克時的面前現出了身影。然後引起了大騷亂的當子,陰陽師隆重登場。雖然有一點勉強,可是有妖怪出現這件事是真的,所以傭人們也就連忙把陰陽師招進來了。這是昌浩他們的計劃。
中納言大人,現在開始要進行法事了,能請您暫時離開這裡嗎?
唔?我不能呆在這裡嗎?
對不起,真的只要一會兒就好,很快我就會給您報告情況了。
我明白了。
矩忠滿心不願意地出了房間。
昌浩飛快地合上了雙手,然後拍了兩下手掌。然後向著因為不安而全身僵硬的克時說道:
克時少爺,現在已經沒事了。
真的?
克時失去血色的蒼白手掌正緊緊地握著一串黑色的念珠。昌浩感覺到那上面散發出來的能量,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請問那串念珠是?
這個嗎
克時雖然欲言又止,但是結果還是開口回答了:
是一個法師給我的,說是可以消除煩惱
煩惱?
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的是小怪。昌浩向克時問道:
你說是一個法師給的,那是您所認識的法師嗎?
不是,我只見過他一次。那是我從樓梯上摔下來,腳傷總是好不起來的時候
那是自己為了儘快治好腳傷,在附近的小路上練習走路的時候。回過神來就發現有個僧人在注視著自己。
說這串念珠已經受了加護,能夠讓我實現願望
突然,那個僧人所說的話在昌浩的耳朵中迴蕩。
那是那個少年的真實願望,沒有半點虛假
從中納言言家中飛躍出去的黑色幻妖。微微散發著和那幻妖一樣的氣息的念珠。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它的顏色是黑中帶紅。
有件事我想問您。
克時沉默地回看著昌浩。
我聽說您的腳是在東三條殿那裡一時不小心從樓梯上滑下來摔傷的
克時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昌浩沒有理會,繼續說道:
難道說您是給東三條的少主推下去的?
克時的臉越來越蒼白了。十一歲的少年在嘴唇開開合合了好幾次之後,無聲地哭了起來。
東三條殿的少主說想要那把父親作為慶祝完服儀式的禮物送給自己的全新檜木扇。克時當時回答,如果是別的東西的話給他也無所謂,但是只有這把扇不行。
對方是左大臣的兒子,又是比自己小的孩子,所以也許應該要什麼都按照他所說的去做才對。但是那是自己第一次擁有的檜木扇,而且還是最喜歡的父親送給自己的禮物,所以對於自己來說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不管是誰想要,都不能給他。
鶴君在西邊廂房中糾纏了很久,知道克時還是不肯給他的時候,他馬上發起了脾氣,把大象時從廂房中趕了出去。
然後克時走出了走廊,在台階附近站住煩惱應該怎麼辦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他的腰際。
世界頓時天旋地轉,腳和腰部痛得要命。
克時一時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拼命地移動著視線。只見鶴君站在走廊上,低聲向著自己說道:
誰叫你不聽我的話,是你自己不好!
鶴君說完之後就躲進了自己的房間之中,然後克時昏沉沉地撐起了身子,確認過懷中的檜木扇完好無損之後鬆了一口氣。可是下一瞬間,腳上傳來的痛楚讓整個腦袋幾乎麻痹。
正當他抱著腳呻吟的時候,跟著鶴君的宮女聽見了聲音,發現了正坐倒在台階下面的克時,連忙跑了下來。宮女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克時正要把真相說出來
從、從門的間隙之中少主他
鶴君一直在那裡看著自己。那表情仿佛就在說,如果你敢說出去的話我絕對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於是只好低頭說自己不知道不覺之間滑倒,摔了下來。
也許父親的立場會因為自己所說的一句話而變得難以立足。鶴君畢竟是左大臣的兒子,也許會因為他的一點不滿而讓自己最為重視的父親陷入困境也說不定。
於是沒能把真相告訴任何人,而腳傷也沒有像預料中那樣好轉。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陌生的僧人出現了,給了自己這串念珠。
可是從那一天開始自己就開始做惡夢了。每次醒來的時候全身總是會被冷汗打濕,腳也疼痛不已,身體之中像是有火焰在燃燒一般熾熱。
一、一定是因為我的心已經變得很虛弱了所以妖怪要來吃我了!
克時驚恐地小聲說道。小怪一聽立刻不快地吊起了眼角。
喂!你看本大爺嬌小玲瓏可愛善良渾身雪白純真無邪,從哪裡可以看出來我是來吃你的啊?!
由於克時只是一個勁地哭,於是昌浩若無其事地一揮手,手背直擊小怪的頭頂。
昌浩你!竟然對蒙受了不白之冤的我干出這種事來!而且本來制定這個作戰方案的就是你啊!你還不快向我道歉!
昌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是是地點點頭之後,露出了一副遲點再說吧的眼神。然後他向著克時伸出手,安慰似的輕輕摸著那幼小的額頭。
這樣嗎,嗯,克時少爺真的太了不起了。您為了父親,很努力呢。
請、請你不要告訴父親還有不要告訴左大臣,否則
我知道了。不過,如果到了有必要的時候的話,您要自己主動說出來才行哦?
昌浩笑著說道,從他手上解下了念珠。
這個我可以暫時保管嗎?因為如果要作法的話,沒有這個會比較好。沒事的,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昌浩自己也剛滿十四歲,年齡和克時還是很相近。不知是不是因為大家都是小孩所以有一種親近感,克時擦乾了眼淚很乖巧地點了點頭。
昌浩作法祈禱快速治癒以及淨化了黑色霧靄之後,向矩忠報告了具體情況,隨後便離開了中納言府邸。
那頭黑色的幻妖其實是以無法告訴任何人,只有因為不斷痛苦而膨脹的情感為食糧,通過念珠中凝聚的法力產生出來的東西。只要解下念珠除掉幻妖的話,克時應該就不會再做惡夢了吧。
不過,那說不定是克時的心的一部分吧。如果弄得不好的話,說不定心就會缺失,對本體也會造成影響也說不定
步履輕盈地走在昌浩身邊,和昌浩一起向東三條殿走去的小怪抬起臉來說道。
昌浩沒有作聲也沒露出任何表情,一邊走著一邊低頭看著手裡緊握的念珠。這種反應
他在生氣。
小怪眨了眨眼睛。
沒錯,在生氣,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生氣。昌浩會把怒氣這樣子子毫不掩飾地表露出來還是少見。
小怪感覺到現在實在不是適合跟他搭話的時候,於是乾脆把視線移到別的地方。
雖然知道他在生氣,可是他究竟在氣什麼呢?
應該是在對那個身份不明的僧人生氣吧。竟然利小小孩子的感情,把這樣一串念珠交給了克時君。從言行來看的話,干出這種好事的肯定是剛才遇到的僧人了,那麼他究竟又是什麼人?從昌浩懷中的那串念珠上注入的力量看來,是和陰陽師不同的力量。一點點滲透出來的力量,似乎所帶有的不是什麼善意的氣息,那麼應該把這串念珠完全粉碎比較好吧。
昌浩的雙腿越走越快。而跟著他走的小怪也不禁加緊了四條腿的動作,然後經過一段助跑後一躍跳上了昌浩的肩膀。
你現在打算去東三條殿是不是?
小怪雖然知道但是還是開口確認了。昌浩露出了陰沉的臉色點了點頭。
一定要想辦法把幻妖收拾了才行。雖然有哥哥他們在那邊按理是不用擔心
說到這裡,昌浩咬住了下唇。要隨便擊倒幻妖是很簡單的。像平時那樣用九字或者真言來調伏就可以了。可是那樣做的話就等於砍去了克時生命的一部分。剛才自己讓它逃掉了,現在想起來的話那個時候沒能夠調伏它真是太好了。
如果能夠把成為幻妖力量源頭的負性部分鎮壓住的話最好了
小怪點頭稱是,可是臉上露出了黯淡的神色。
可是你的話對於這種最不擅長了啊
那真不好意思。
昌浩把心中的不爽完全表現在臉上,嘆了一口氣。
沒關係啦。這次也不是非要我來做不可的。
小怪正確地理解了這句話的弦外之意後,眨了一下眼睛。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
畢竟東三條殿中現在已經有兩個安倍家的陰陽師守在那裡了。
不過小怪還是眯起了一邊眼睛說道:
只是那兩個傢伙現在還不知道具體情況,如果看見幻妖前來攻擊的話說不定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調伏掉哦?
啊!
那可糟糕了。昌浩完全忘記了還有這種可能性。他一把抓住小怪的脖子提了起來。
小怪,快點過去!
被昌浩順勢扔了出去的小怪埋下眼瞼低聲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小怪一個翻身華麗著地,然後跟在昌浩旁邊走著:
你以為我是來給你當跑腿的嗎?
小怪你的速度比較快,快點去跟哥哥他們說千萬不要把那幻妖調伏了!
小怪嘆了一口氣,然後把視線移向昌浩的身後。那邊穿過來一絲微弱回應自己的氣息。確認過這一點之後,小怪的身影隨即消失在夜暗之中。
以昌浩的速度的話,要到東三條殿還需要一段時間。現在必須要爭分奪秒才行。
昌浩努力調整越來越顯得急促的呼吸,突然感覺到一股仿佛針尖刺在脖子上的感覺,停住了腳步。
一直跟在身邊隱了身的六合不知是不是也感受到了相同的東西,清冽的神氣開始散發出來。
哐當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回頭一看,只見那個僧人就站在視線的正前方。雖然臉被網罩斗笠遮著看不真切,可是那向著自己投射過來的視線卻是如此的尖銳,猶如冰凍的針尖一般,讓昌浩全身戰慄。
果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安倍的人是我的天敵啊。總是在我覺得快要成功的時候就出來搗亂。
什麼?
僧人微微挑起了嘴角,然後把錫杖往地上一插,沉重而清脆的聲音在四周迴響。
錫杖插進去的地方似乎產生了扭曲。黑色的漩渦從前端冒了出來,慢慢騰起、擴散,到最後變成了一隻不定形的妖怪。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粘糊糊的黑色的水。那一團東西伸展開來滑過天空,向著東三條殿的方向飛去。
你要幹什麼!?
昌浩愕然地大叫起來。耳中傳來了異常沉穩的僧人的聲音
難得我已經把力量借給他了,想不到還是太嫩了。果然小孩子還是不可靠啊
這一句話明確地指向了克時。果然把念珠交給他的就是這個僧人嗎!
錫杖再次響起,瞬間,凌厲的法力形成了一股疾風。
昌浩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身披夜色披風的高大身影。視野被暗色所覆蓋,法力形成的風撞在身上。
嗚!
昌浩連忙把手交叉在面前護住雙眼,那激烈得幾乎讓人窒息的強風徑直卷向他們。
不過,不消一刻,風就消散了。六合翻動著的披風降了下來。
昌浩連忙找尋僧人的身影,卻發現四下無人了。不禁舒了口氣。
究竟是誰?
昌浩茫然地小聲道。六合靜靜地開口了:
剛才那妖怪去的方向,不是東三條殿嗎?
昌浩屏住了呼吸。不單是幻妖,連那黑色的妖怪也已經被放到東三條殿了。
他急忙轉身向著妖怪飛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在圍著廂房的門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用力往上面撞似的,不斷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在室內捂著耳朵的鶴君大聲尖叫起來。
那個不頂用的傢伙去哪裡了?!看我不向父親告你們的狀!
所以剛才不是說了嗎?他是得到了您的許可,離開這裡尋找原因去了。
那麼幹嘛不早點加回來!?真是沒有一點用的無能傢伙。我絕對要跟父親說讓他狠狠懲罰你們!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愛發脾氣的小孩已經到了無理取鬧的地步了。面對這個從剛才就沒有停止過辱罵的
九歲小孩,連一向性格大方豁達的成親也冒火了。
另一方面,一向沉穩平時不管發生什麼事也總是沉著應對的昌親,在誠惶誠恐的宮女面前還是努力裝作平靜,拼命壓制著心中不斷湧上來的某種衝動。
這兩個都是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的人。他們現在在心中都不約而同地下定了一個決心
孩子絕對需要徹底嚴厲的教育!
大門被某種堅硬的物體猛烈撞擊。
周圍的空氣也變了。兩名青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緊繃起來。和剛才的幻妖不同的妖怪正在接近。
大門砰砰地搖撼著,從微微開著的間隙中,一個黑色的影子正在往面張望。
小孩子抽搐般的尖叫撕裂了空氣,宮女則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影子一瞬間從間隙中消失,下一瞬間,大門發出沉重的聲音被踢倒,幻妖一下子躍了進來。
幻妖正要向著鶴君展開攻擊,昌親已經閃到了它的面前。右手的刀印迅速在空中劃出了一個五芒星。
縛!
被揮下的刀印直擊地板,幻妖也被擊落在地板上。被縛魔五芒星捉住了的幻妖拼命掙扎,不斷划動腿想逃跑。
哥哥!
成親立刻回應弟弟,雙手合十。
必神炎帝!萬魔供服!
成親,等等!
銳利的制止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之中。成親連忙打量四周,只見渾身雪白的小怪的身影正站在大門前。
什麼
這個等一下再處理。怎麼了?
小怪連忙轉身看著身後。
只見黑暗之中,出現了一頭比起剛才的幻妖妖氣要濃重悽厲得多的黑色妖怪。
晚霞色的雙眸露出了警覺的光芒。
派手下來了嗎!
小怪說著,咋了一下舌,然後從走廊上跳到了庭院之中。
無形的黑色妖怪正飄蕩在周圍的空氣之中,包圍著東三條殿,不,只是西邊廂房這裡而已。
小怪的全身開始散發出至今為止一直抑制著的激烈鬥氣。
我現在心情不好!快點給我滾!
他的這一句話讓空氣也為之震懾,似乎在微微顫動著。
出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成親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小怪那細小的身體像是爆炸似的,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軀。釋放出來的灼熱神氣讓妖怪一下子後退,飄蕩在周圍的妖氣瞬時間消失了。
那金色的瞳孔掃視了呆站在那裡的成親一眼。完全看不出感情色彩的,號稱十二神將中最強,讓人聞風喪膽的騰蛇那冰冷的金色之瞳。
成親不禁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心臟周圍的溫度急速下降,耳中唯一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的聲音。
剛才飄蕩在這裡的妖怪似乎光憑騰蛇放出的神氣就已經被壓倒,變得硬直了。
突然,騰蛇那金色的瞳眸變得柔和起來。
成親不禁目瞪口呆。這時候,一聲十分有氣勢的叫聲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終於趕上了!紅蓮,可以了!
這句話才剛說完,騰蛇的身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現的小怪的身體正慢條斯理地回頭看著來人:
好慢啊,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反射性地大吼過後,回頭看著成親:
哥哥,那個幻妖暫時不要調伏,就這樣放著它吧。
這個
成親不禁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昌浩說了一句遲點再說明之後,抬頭狠狠瞪視著那仍然滯留在上空的妖怪。
小怪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昌浩,那是什麼?
這個遲點再跟你說。
昌浩紮起了馬步,雙手結起劍印。
惡靈妖氣退散、妖魔邪氣退散!
妖怪被束縛著無法動彈。
昌浩把手中的劍印變為刀印,然後朗聲吟唱咒語: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揮下的刀印瞬時把妖怪砍為兩截。釋放出的裂帛般的氣勢一下子擴散開來,清冽的靈氣包圍了妖怪,一瞬間爆發開來。
妖氣瞬間被淨化,沉穩而冰冷的風吹拂而過。
昌浩長長地舒了口氣,然後轉過身來踏上了台階。
哥哥,幻妖在哪裡?!
被眼前的一切弄得有點茫然的成親被弟弟這麼一問,終於回過神來了。
啊昌親他在裡面
在裡面是吧!
昌浩噔噔噔地跑上了台階,小怪也跟在他後面,擦過成親身邊跑了上去。剛才迸發而出的那凜冽可怕的神氣,再也找不出半點影子。
成親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眼神苦笑著嘆了一口氣。
通過已經被推倒的大門進入了廂房之後,發現一頭有著野獸形態的幻妖正被束縛在地板上。那是昌親的縛魔術。這個哥哥最為擅長這一類法術了。
昌浩在幻妖身邊單膝著地,然後右手手掌放到了幻妖身上。
諸種禍事罪孽
昌浩在口中小聲吟唱起神咒,最後拍了一下手。
幻妖全身的顏色由黑變白,終於那獸形的身體消失在空氣之中了。縛魔五芒星散發出光芒,也跟著消失了。昌浩和昌親同時舒了一口氣。
由於念珠上的力量已經淨化,所以克時的心的一部分已經被釋放出來回到主人那裡去了。這樣的話,東三條殿的西邊廂房這裡應該再也不會有幻妖出現了吧。
昌浩抬起臉來正準備告訴鶴君這件事的時候,一個螺釘木箱徑直飛了過來,正中昌親額角。
少主!
哥哥!
桂野的悲鳴和昌浩大驚失色的呼叫幾乎同時響起。
昌親用手捂住額頭,鮮血從手指間不斷滴落,可是他連一聲呻吟的聲音也沒有發出。
鶴君甩開正要阻止自己的宮女的手,大叫起來:
沒用的傢伙!竟然讓我遇到這種危險的事情!真是太無能了!快點給我滾出去!
成親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鶴君完全沒有手下留情,簡直是用盡全力把那個箱子扔到他的弟弟頭上的。
少主!你說的話也未免太過失禮了!
吵死了!你也給我出去!看我不向父親告你們的狀!
正在咆哮大叫的鶴君的頭突然砰地響了一下。
小怪頓時目瞪口呆。
被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嚇得一臉茫然的九歲小孩抱著頭,抬頭看著站在旁邊的昌浩。
昌浩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然後張開緊握著的右拳,一手抓住了鶴君的右手臂。
你剛才幹什麼了?
聽見那極力壓抑著憤怒的聲音,小孩子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什、什麼啊、無禮的傢伙、快、快放手!
昌浩感覺到自己的頭腦中發出了某種喀嚓一聲斷裂的聲音。他用力抓住拼命用力想甩開他的手的鶴君,繼續用比平時低了一個調的憤怒聲音說道:
給我閉嘴!我現在是問你,剛才幹了什麼!?
小怪開始慢慢地後退了。他橫著眼睛看了看旁邊的成親和昌親兩兄弟,只見兩人也是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看著事態發展。
昌浩用十分可怕的眼神瞪著鶴君。
被那麼硬的箱子砸中的話會痛。別人討厭的事情絕對不能做。這種如此理所當然的東西為什麼你卻不明白?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麼你知道嗎?
吵、吵死了、吵死了
完全被昌浩的威勢所制服的鶴君的聲音慢慢變得微弱。可是昌浩仍然沒有放開他的手的意思。
我的哥哥為了保護少主您打退了妖怪。這種時候又該說些什麼?你的這種任性和謾罵就算是禮儀嗎?是這樣嗎?!
嗚
昌浩的眼神變得更兇狠了。
別人幫了你的忙應該說謝謝,而自己做錯了的話就應該說對不起!害別人受傷了還怎麼能一臉若無其事!要是自己遇到同樣的事情也會覺得疼不是嗎!要不要我也讓你感受一下看看?!
話音一落,整個房間鴉雀無聲。
當昌浩怒吼的餘音消失了之後,小孩子像是終於從鬼附身中解脫出來了似的,小聲地哭了出來。
對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因為恐懼而變得蒼白的臉上滾了下來。
對不起
這就乖了。
昌浩終於放開了手,鶴君整人個癱倒在地上。
眾人仍然一臉啞然地看著,昌浩的憤慨似乎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
小怪靈巧地用前腿搔著頭。
啊
剛才在趕來東三條殿
的路上,昌浩就一直在生氣。那是十分少見的事情。小怪原來還以為他是在對那個身份不明的僧人在生氣,看來是自己搞錯了。
原來如此,原來他氣的是這個任性妄為,讓別人受傷了還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的少主的所作所為嗎。
那個,宮女殿
昌親極為鎮靜的聲音打破了四周流動著的沉默。
一直在旁邊處於僵硬狀態的桂野連忙跳了起來。
是、是的!?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幫我準備一些可以止血的布?
昌親的額頭上,鮮血仍然在不斷往外涌。
這時候終於有兩個人跟著回過神來,大叫道:
哇!哥哥!
快點止血才行!
退後了一步的小怪瞄了仍然坐在地上抽泣著的鶴君一眼。
算了,這就叫自作自受吧。
安倍家三兄弟收拾好已經亂成一團的西邊廂房,然後把事態經過向道長報告完之後,離開了東三條殿。這個時候已經是臨近黎明時分,天空也開始發白了。
那個幻妖已經順利調伏了。似乎是一個專門針對身份高貴的孩子們進行襲擊的妖怪。
聽完成親的報告之後,道長似乎終於舒了一口氣。
鶴君已經哭累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宮女就陪在他身邊。
另一方面,在怒火驅使之下對左大臣的嫡子少爺出手的昌浩,在情緒平復下來之後臉色煞白,向道低頭認錯,並作好了心理準備,無論是什麼懲罰自己都願意承受。
不過,聽完桂野說完事情經過之後,道長反而道起歉來:
真是讓你們為難了。這是鶴君他自己不對。昌浩,你沒必要覺得過意不去。
可是!
昌浩還是不敢抬頭。道長搖搖頭。
是讓昌親受傷的鶴君不好。而你只不是訓斥了不肯道歉的鶴君,不是嗎?
是的,的確是這樣。
如果說這樣是做錯了的話,沒有阻止的我們也是同罪了。
坐在昌浩的左右兩邊的成親和昌親也開口說道。
道長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嘆了一口氣。
我平時太過嬌縱他了,讓他變得有點任性了因為我的心機都幾乎放到了女兒們身上了,也許他覺得有點孤單吧。
有點?
這樣子一臉狐疑地反駁的是小怪。不過不用說,其他三人心裡也是同樣的想法。
結果,昌浩被寬恕了。道長最後還說幹得好,遲一點我會好好跟鶴君做一下思想工作。於是他們兄弟三人就離開了東三條殿。
在回安倍府的路上,成親看著弟弟的額頭問道
沒事吧?
沒事的。額頭上的傷口雖然看起來會流很多血,可是實際上傷口並不算太深。不過
昌親說到這裡,視線移到了走在前面的弟弟身上。
昌浩的肩膀上站著小怪,兩人似乎在說著什麼,可是聲音並沒有傳到這裡。
他剛才的氣勢真是嚇了我一跳了。他的脾氣真的是容不下一點錯誤呢。
從小時候開始昌浩如煙海就是個能夠坦誠地說出謝謝和對不起的孩子,連父母都覺得佩服。應該是在成長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養成了那樣的性格的吧。
可是成親卻搖搖頭。
不,不是這樣的。這個我知道。
咦?
那是在昌浩還不懂事,應該還未到舉行完服儀式之前吧
那是非常寒冷的初冬的一天。
成親和昌親已經舉行了完工服儀式開始了任職,所以白天的府邸之中只剩下祖父、母親、還有昌浩而已。
那天成親因為偶然的齋戒沒有進宮,所以忙於處理家務的母親就把照看弟弟的任務交給了他。
昌浩十分調皮,不管跟他說多少次不行都還是想著辦法搗亂。成親不禁感嘆年幼的孩子比雜鬼還要愛搗亂。剛移開眼睛一會兒,昌浩已經完全不知道危險似的伸手去抓炎桶中的木炭。
你看,木炭燒起來的時候不是紅彤彤的很漂亮嗎?所以他應該是對那個感興趣吧。平時都會注意不讓他接近火桶的。
當時成親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但是由於距離的關係,昌浩的手絕對比他的腳快。要是碰著那麼熱的東西的話,昌浩的手就肯定會廢了。
就在成親大驚失色的瞬間,身後出現了一位高大的神將。
那裡最近幾乎都見不到的十二神將中的蛇。他一把將快要碰到木炭的小手拉了回來,然後抱起昌浩,看著他的眼睛。
成親不禁往後退了一步。騰蛇令他覺得害怕。他只能遠遠地看著他。
只見騰蛇凶神惡煞地向著昌浩大聲斥責起來:
說了這麼多次讓你不要幹的事情,為什麼還是要干!?
成親頓時啞然了。
聽見他這麼一說,看來騰蛇在成親他們到陰陽寮去的期間,或者在父母都離開昌浩身邊的時候,一直都在照看著以防昌浩一時淘氣伸手去抓炎桶。
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說?
被他斥責的昌浩小臉擠成了一團,開始哇哇大哭起來。
在哭之前,不是還有話必須要說的嗎!?
騰蛇又再罵道。昌浩嚇得連忙用那舌還轉不過來似的小小聲音,說了一聲對不起。
這就乖了,
騰蛇說完把還在哭的昌浩放到了地板上,然後瞄了成親一眼消失了。
成親連忙衝過去抱起弟弟
回憶起這件事,成親的臉上出現了微妙的神情。
啊呀啊呀,那個時候的騰蛇是我一生之中最害怕的啊。
啊
昌親第一次聽說昌浩的教育之中原來還有這麼段。
昌浩在闖了禍或者被人訓斥的時候會說對不起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啦。還有謝謝也是。
因為已經是懂事之前的事了,所以昌浩自己也沒有印象。而且騰蛇從那一天開始,真的再沒有出現了。
由於是突發事件,所以那個時候母親也看見了騰蛇吧。騰蛇連自己的神氣也沒有隱藏,那時候的情況讓他焦急得根本沒來得及顧及這個了。
那個連自己也不敢靠近的可怕騰蛇竟然
成親和昌親望著走在前現在昌浩和小怪一眼。
啊!對了!昌浩,你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啊是是是,對不起啦
兩人看著昌浩和小怪那打打鬧鬧的樣子,不禁嘆了一口氣。
作為小兒子,昌浩算是教育得不錯了。
昌浩在中途跟成親和昌親分開,自己一個回到安倍府的時候,黎明已經降臨了。
平時一直到夜深都會等待昌浩回來的彰子,也已經睡著了。
昌浩鬆了一口氣,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然後整個人放鬆了似的坐了下來。
雖然想在上班前稍微睡一下,可是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好想睡啊
昌浩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說道,並將脖子扭得發出咯咯的聲響。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從懷中掏出了那串念珠。
黑色的念珠。本來想弄碎它就算的,可是後來一想還是先向爺爺報告一下會比較好。
小怪搖了搖尾巴。
不過,恐怕又要被晴明說什麼了吧。
昌浩瞪了嘻嘻哈哈地笑著的小怪一眼,似乎沒有與日俱增他的意思。
打了鶴君這件事也就算了,關於幻妖的真正面目方面自己還對左大臣做了假報告,這個總不能什麼都不跟爺爺說吧。當然,跟哥哥他們是交代了真相的。
不過,你跟克時約定不會跟別人說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嗯,啊,不過我會把真相向爺爺報告的。而且有關於這個的主人這件事。
把念珠交給克時的謎樣僧人。他說安倍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對他而言是天敵。他究竟是什麼人呢?
看到昌浩陷入了沉思,小怪側著頭:
會不會是那些對左大臣懷恨在心的人所指使的呢?晴明那傢伙總是會破壞那些人的陰謀的嘛。昌浩眨了眨眼睛。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的確是天敵沒錯呢。
這個時候,一隻白色的鳥不知道從哪裡飛了過來。
啊!
昌浩低低叫了一聲,小怪則瞪大了眼睛。鳥兒在他們面前變成了一張紙片。
在那慢慢飄下的紙片之上,寫著一些熟悉的龍飛鳳舞的字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紙片的昌浩,嘴角開始一跳一跳地抽搐起來然後一下子垂下了頭。
小怪伸出前足無言地拍了拍昌浩元力垂下的肩膀
紙上寫著
你打算不讓我睡覺嗎?對於老人的身體來說,睡眠不足後果可是相當嚴重的。還不快點來報告。BY晴明。
昌浩把手中的紙片狠狠揉成一團,然後狠狠扔到了地板上。他張開了嘴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加油吧,晴明的孫子~~
小怪對他投以同情的目光。低著頭的昌浩無力地反駁道:
這種時候已經夠混亂了啦,你就不要再火上加油,叫我孫子了
他的肩膀低低地垂著,不知道是因為疲倦還是因為困惑。
絕對是兩方面都有如此確信的昌浩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
數日後,大陰陽寮被雜務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昌浩正抱著書卷在迴廊上走著。突然一把十分爽朗的聲音叫住了他。
昌浩大人
昌浩回頭一看,只見面色好得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人的克時正匆忙跑了過來。
喲
啊呀~
跟在昌浩腳邊的小怪也不禁側著頭。
克時在昌浩面前停了下來,然後環視了四周,確認過周圍沒有從之後壓著聲音說道:
那個,前幾天,我收到了東三條殿的少主的書信了
書信?
昌浩反問道。克時點了點頭。
他說前幾天的事對不起了雖然只有這麼一句。
不過,難得那個性格極其任性妄為自我中心的藤原家少主主動道歉了,真是大快人心。
那麼再見克時行了一個禮之後,徑直跑回了自己工作的地方。
昌浩目送他的背影離開,不禁眯起了眼睛。
看來他的腳已經沒事了呢,太好了。
嗯。
小怪也跟著點點頭,然後飛身跳上了已經邁步走了出去的昌浩的肩膀。
不過那個小鬼還真道歉了哪
那個少主竟然道歉了。
昌浩不禁覺得有點佩服。小怪咯咯地笑了起來。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啊?
對於那些聽不懂說話的孩子,要讓他用身體來記住才行嘛。
昌浩眨了一下眼睛,低頭想了一下,然後
啊原來如此。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像是恍然大悟似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