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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消失吧,群青 第一話 唯一無法容忍的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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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還是可以搜尋跟網購吧?那不就表示也可以發送訊息嗎?」

「就算你這麼說……實際上真的無法發送郵件啊。」

真邊一臉不悅地咬了一口可樂餅。

「真教人難以接受。」

我用筷子戳了戳配菜中的番茄,問了一句:

「你在不爽什麼啊?」

「這裡沒有牆壁喔。」

「牆壁?」

真邊用她的大眼睛看向我。

「如果我們遭到拘禁,而那裡有扇牆壁,只要破壞掉就行了,可是這裡卻沒有牆壁。」

「但這裡有海啊。」

「海的話,可以坐船到外頭去吧?」

「就某種程度而言是這樣沒錯啦,不過無法抵達對面的大陸。」

「就是這種模模糊糊的不自由感讓我不開心。」

真邊把剩下的可樂餅一口塞進嘴裡,因為還挺大塊的關係,她的兩頰頓時鼓了起來。她的舉動有時會讓人聯想到野生動物。

她一面咀嚼,一面托著腮:

「既可以上網自由地買東西;今天早上看到的街道也很乾淨;學生的生活又受到保障;可樂餅還這麼好吃。」

「這樣不是很好嗎?」

「但這可是誘拐喔?」

「我覺得這要看我們自己怎麼想。」

「至少我的意志被踐踏了。」

嗯,的確是這樣。在階梯島的生活就好比放牧,雖然可以在草原上自由地來回奔跑,無論何時都能大口吃草,但到頭來還是無法改變被飼養的事實。

「被強制關在島中,硬被要求在裡頭過日子。在這種環境之下,哪有可能不存在敵人呢?可是關於這一點卻模糊不清。表面上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有點不便的普通鄉下地方。如果有牆壁的話就好了,或者是拿著槍監視我們的人也行。可是情況卻不是這樣,真不知道我們該和什麼戰鬥才好。」

「不是我們,是你。」

「這點很重要嗎?」

「我討厭無意義地擴大主詞。」

真邊常會讓我感到煩躁。

我並沒有戰鬥的打算,沒有敵人正好。如果真的有敵人躲在迷霧的另一端,我希望他們永遠不要進到我的視野中。

「七草對這個環境沒有不滿嗎?」

當然有。

正如真邊所說,我們自身的意志遭到踐踏,然而卻不知道是遭誰踐踏。敵人的身分曖昧不明。可是早在來到階梯島之前,我就已經感受到這份不滿了。小學的時候開始察覺到,成為國中生、進入高中之後依然沒有改變。

人會有所不滿是理所當然的;看不見敵人同樣也是理所當然。

並非唯獨這座島比較特別。

真邊雖然說這裡的一切都很模糊不清,但我卻認為正好相反。因為階梯島比其他地方狹窄,所以才能一眼就注意到這一點。

可是我無意與真邊理論。無論何時、面對什麼人,我都不想去爭論。

於是我微笑著說:

「既然你想回到原來的地方,我會幫你的,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真邊似乎不太高興。

「不對,我們要一起離開這裡。」

「啊,對喔,是這樣沒錯,加油吧。」

佐佐岡嘟噥了一句:

「真搞不懂你們之間的關係。」

我回答「我們是朋友」,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答案。

*

真邊由宇與我的關係,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因為我們打從小學就認識,所以要說是青梅竹馬也可以。雖然我不太清楚朋友這兩個字的定義,但用這個詞來表示我們的關係應該不會出錯。

基本上我們一直維持著良好的關係,很少真的吵架。我對真邊抱有好感,這點並不假。

但相反地,真邊也是唯一會讓我打從心底感到煩躁的人。我無法單純地與真邊由宇產生共鳴。在本質上,我們倆恰恰相反。我覺得與她維持這段關係時,我總是被迫忍耐。

忍耐。

以前,我曾經說過:

「忍耐的相似詞是放棄。」

真邊則回答我:

「放棄是忍耐的相反詞才對啦。」

只要不放棄,無論在哪裡、面對怎樣的對象,都可以堅忍不拔地相處下去。我記得她似乎說了這樣的話。

不過我從經驗中得知,只要放棄、不抱任何期待,無論什麼事都能夠忍得住。

所以我點頭附和。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我們從一開始就彼此矛盾。

我還是不知道該用什麼稱呼,來詮釋我倆之間的關係。

4

真邊似乎將不確切的敵人,暫且設定為魔女。

放學後,她說想調查魔女的事,我也和她同行。話雖如此,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並非只要到圖書室查找資料就能找到想要的情報。關於魔女的具體資訊充滿謎團。

「既然她在山上,只要爬上去不就行了。」真邊說。

我搖了搖頭。

「天快黑了,等周末再去找吧。」

最近天黑得特別快。從鎮上到學校的階梯雖然設有街燈,但更上頭就沒有照明了,最好避免晚上行動。幸好今天是星期四,後天就可以從大白天展開行動。

真邊歪起頭,似乎感到困惑。

「那現在要怎麼辦呢?」

「總之先找輛計程車吧。」

「這座島上有計程車?」

「只有一台。」

除了農家使用的貨車之外,這座島就只有三台車,其中一台是計程車。「不過,我們不能坐車到魔女家吧?」

「當然,計程車又沒辦法爬階梯。」

「那找計程車要幹嘛?」

「計程車司機對在地的事一清二楚啊。」

「連魔女的事也知道嗎?」

我點點頭。

「聽說他是和魔女進行交易才得到計程車的。」

「真的嗎?」

「誰知道,他本人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七草會知道這種事呢?」

「碰巧啦。」

島上的車就只有輕型貨車、休旅車和計程車。在網路搜尋了一下後,我發現輕型貨車與休旅車能夠透過網路購買,但計程車的購入方式就不得而知了。在島上執業的那輛計程車種並非一般轎車,而是專業計程車。座位中的彈簧特別有勁、后座車門的開啟關閉也是由駕駛座操控,就連跳表機與八成連接不上任何電波的無線對講機都一應俱全。

他究竟是怎麼將這樣的車輛拿到手的呢?被勾起興趣的我,以前曾嘗試坐上了那輛計程車。

「這座島上可供車輛行駛的道路並不多,我想應該馬上就能找到。」我說。

籠統說來,階梯島的主要街道就好比呈現東西走向的S字,西邊銜接學校所在的那座山,東面望海。

從山下到第一個彎道被稱作學生街。這裡有書店、咖啡店及自稱便利商店的雜貨店,小巷內有好幾棟學生宿舍。現在這個時間還會有流動式拉麵攤販在營業。

再往前走,住家就變得稀疏起來,田地相對顯眼。從拐進第二個彎道的地方開始,則被稱為濱海街。這邊的街區比較熱鬧,定食餐廳、居酒屋和麵包店各有一間,也有小型診所及派出所,港口還有郵局。自稱是米店的運貨店擁有一輛輕型貨車,自稱是電器行的便利屋則有一台休旅車。

學生街與濱海街之間存在著平和的對立關係。同學中也分成學生街上的咖啡店「彈簧之上」派,以及海邊的定食餐廳「食蟻獸食堂」派,偏好中庸的我則喜歡兩邊街區都會出沒的流動式拉麵攤。

我們的目標計程車大致都是來往於這兩個區域。我本來想在便利商店幫真邊找找慶祝搬家的蕎麥麵,但她似乎無意在這座島上久居,所以改在「彈簧之上」買了塊水果塔,打包帶走直接在路旁的長椅上解決它。真邊喜歡徒手抓起蛋糕類的糕點吃,整體而言,她是個不怎麼細膩的人。

她吃完水果塔時,計程車正好駛了過來。那是一輛勾勒著橘色線條的綠色計程車,無論何時都打磨得光潔明亮。

我舉起手,計程車便在眼前停下,打開車門。我一面坐進去,一面說:

「請到失物招領處。」

失物招領處?真邊沉吟道。稍後再對她說明吧。

車門關上後,計程車稍微往後倒個車,切換完角度後起步往前駛。司機按下跳表機的按鈕。

他是個戴著眼鏡,膚色偏白的男性。年紀差不多接近三十歲吧,身材細瘦,氛圍跟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相似。副駕駛座前的儀錶板上放著名牌,由此得知他姓野中。

野中先生開口:

「你找到失去的東西了嗎?」

失物招領處是領回遺失物的地方。

我搖搖頭。

「不是,因為她剛來到這座島,我想帶她繞一圈熟悉一下環境。」

「原來如此,那我就慢慢開吧。」

「麻煩你了。其實我還有事情想要請教野中先生。」

他透過後照鏡朝我瞥了一眼。

「想問魔女的事嗎?」

「對。」

「事到如今才開始感興趣啊?」

事到如今?真邊低聲問道。

野中先生點了點頭。

「我曾經跟你旁邊這位少年提過,我是透過魔女才得到這輛計程車的。」

窗外已經變得相當昏暗。

可以看到前方拉麵攤的燈光。計程車放慢速度,緩緩從旁邊駛過。拉麵攤上有兩個男學生並肩坐著吃拉麵,其中一人抬起頭來,正好與我四目交接。

野中先生繼續說:

「不過這位少年沒有詢問我任何有關魔女的事,只是敷衍地應了聲『喔,這樣啊』,所以我對他有印象。」

「你和魔女見過面嗎?」真邊問。

野中先生搖了搖頭。

「不,沒有親眼見到,我只是寄信過去而已。」

真邊皺起眉頭。

「信?」

「對。我在信封上寫了『山上的魔女收』,然後投進了郵筒里。」

「然後就得到計程車了嗎?」

「首先是接到一通電話。」

「魔女打來的?」

「對。」

計程車沿著道路往左拐了一個大彎,駛出學生街。雖然說是主要幹道,但其實也只是一條不足以構成雙向道的小路,兩側田連阡陌。計程車的車燈在暮色中引路,遠遠地可以看到前方濱海街上星星點點的燈光。

「魔女打電話到你家嗎?」

野中先生搖搖頭。

「我沒有電話。這座島上只有醫院、餐廳、郵局這些會聚集人群的場所才配有電話,而且全都是粉紅色的投幣式電話。」

學生宿舍里也有電話,一樣是粉紅色。不過當然無法與島外通話,電話號碼也只有三個按鈕。

「我是在失物招領處接到魔女打來的電話。」

失物招領處?他曾走進去過啊?

真邊追問:

「你們說了些什麼?」

「我跟她說我想要計程車,請她幫幫忙,然後也談了一些關於這座島上的事。」

「請具體告訴我。」

「這牽涉到個人隱私。

「不是島上的事嗎?」

「兩者是無法分割的啦。」

真邊又皺起眉頭,應該是因為難以理解這句話的含意吧。

「我想離開這座島。」

「是嗎?」

「拜託你,請告訴我關於魔女的事。」

「你叫什麼名字?」

「真邊由宇。」

計程車稍微加速,駛進濱海街。學生街上大多是學生宿舍,這裡則全是平房。

野中先生直盯著前方。

「真邊同學想要離開島嶼的話,就得找出失去的東西,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失去的東西是什麼?」

「我不知道。」

「魔女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野中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車子沿著道路往右拐彎,進入濱海街。在夕陽餘暉照射下的海面仿佛有影子在上頭晃動,流入出海口的寬闊河面上橫跨著一座橋。左手邊是一片海灣,看著水面泛起的波紋,可以知道開始起風了。

野中先生回答:

「魔女是個可憐的人。」

真邊探詢:

「可憐?為什麼?」

「因為她不得不管理這座島啊,換作是我可受不了。」

真邊陷入沉默,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於是我代為發問。

「你為什麼會想要計程車呢?」

「這牽涉到個人隱私。」

「你找到失去的東西了嗎?」

他笑了。

「好難的問題,我沒辦法輕易地回答你,而且……」

計程車輕輕地,仿佛屏住氣息般減速,停了下來。

窗外並列著海邊的燈塔與郵局。

「已經到目的地了。」

階梯島非常狹小,即使開得再緩慢,也還是很快就會抵達目的地。野中先生把跳表機按停,上頭顯示的依舊是起跳價。

5

風颳得很厲害。

我因寒冷而顫抖,將雙手插進口袋裡。

真邊放任她的頭髮亂飄,轉頭面對我。

「失物招領處是什麼?」

我不想把手從口袋中抽出,用視線示意前方。

「就在那裡喔。」

眼前並列著一間小郵局和高高的燈塔。我指的是燈塔。

那是座白色的燈塔,湊近一看就會發現外觀是上了漆的磚砌牆。雖然有開了幾扇窗戶,但窗簾遮擋住一切,無法看出裡面的模樣,縫隙間也沒有透出光線。燈塔的光芒筆直地貫穿初生夜色中的那抹渾沌幽暗。

燈塔上有扇矮小的木門,門上也用油漆漆成白色。在我的視線高度鑲了一塊黃銅製的門牌,寫著『失物招領處』。

「如果你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就來這裡,然後報上自己的名字還有失去的東西。」

「這樣負責人就會把我失去的東西交還給我嗎?」

「應該吧。」

真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木門好一陣子。風聲在耳邊作響,儘管音量很大,卻意外地讓人不覺得吵雜。就好像全力奔跑之後,聽著自己氣喘吁吁的呼吸聲卻不嫌吵一樣。

「既然這樣,這裡面的人知道我失去了什麼東西囉?」

真邊筆直地朝門口走去,絲毫不在意強勁的風,毫不迷惘地將手伸向門把。

「不過……大多時候,失物招領處的門都會上鎖。其實我還沒看過這扇門被人打開,也沒聽說過裡面是什麼模樣、有什麼人在。」

真邊試著轉動門把,但果然文風不動。她敲響門,高聲呼喊:「請開門。有人在裡面嗎?」不過沒有得到回應。燈塔只是沉默地照亮遠處的海面,對我們毫不理踩。

真邊持續敲了好一會兒。

當我的臉頰變得冰冷,打算跟她說差不多該回去的時候,旁邊的門打開了。是郵局的門。

一名長發女性走了出來,她的頭髮果然也隨風飛揚。我認識這名女性,她是時任小姐,郵局局員,白天會騎著郵局的紅色機車來往穿梭。

時任小姐揚起眉毛,雙手插在粗呢外套的口袋中。從門的另一端投射過來的光線,讓我看到從她口中吐出的白色霧氣。

「哎呀,這不是小七嗎?怎麼了?」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時任小姐就表現得一副跟我很親昵的模樣,據說是因為我長得跟她以前的布偶相似。

我把視線轉向真邊。

「我正在幫她做嚮導。」

「嚮導?」

「她今天早上才剛來到島上。」

「這樣啊。」

時任小姐饒富興味地打量著真邊全身上下。

「你叫什麼名字?」

「真邊由宇。」

「那就是小真囉,還是小宇比較好?」

「都可以。」

時任小姐笑著從粗呢外套口袋抽出右手,伸到真邊面前。

「請多指教,小真。我是時任,負責在郵票上蓋郵戳,然後將信送到收件地址。」

真邊握住時任小姐的手。

「請多指教。」

「小真的手跟寒冬的門把一樣冰冷呢。」

「是嗎?我不太留意這種事。」

「要不要到裡面喝杯熱牛奶?」

「好啊,麻煩你。」

兩人終於放開彼此的手。

真邊笑了。

「我有事想請教時任小姐。」

「哦?什麼事呢?」

時任小姐把手伸向郵局門上掛著的招牌,將它從『營業中』那一面轉過半圈換成了『準備中』。

「總之先進到溫暖的房間後再說吧。」

她說完便走進郵局裡去。

時任小姐似乎很怕冷。

小小的郵局角落有盞古色古香的燈油暖爐,擺在上而的水壺蒸騰地冒著熱氣。木造櫃檯邊有扇不起眼的門,門牌標示著「員工休息室」。時任小姐打開了那扇門,裡頭是間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和室,角落搭了個簡易廚房,正中央有暖被桌,桌上還放著幾顆橘子。

時任小姐脫下鞋子,走進和室。

「那裡有坐墊,啊,你們可以吃點橘子喔。」

時任小姐從小冰箱中拿出盒裝牛奶,倒進橘色的單手鍋。我和真邊稍微對望了一下,接著無奈地脫下鞋子入內。

「這個員工休息室很有家的感覺呢。」

「這裡也兼做我的住家喔。」

「不是還有二樓嗎?」

「因為爬上爬下很麻煩,上面又是西式房間,我喜歡榻榻米,所以最近都睡在暖被桌里喔。」

她點起火,稍微瞥了我一眼。

「進到女士的房間讓你不知所措嗎?」

「對啊,非常。」我回答。從以前我就很不喜歡踏入別人的生活空間。

我和真邊鋪好坐墊,坐進暖被桌。我有多久沒鑽進暖被桌了呢?我們家裡沒有暖被桌。

總覺得無法靜下心來。我看向真邊,只見她一臉認真,似乎正在煩惱要不要伸手去拿桌上的橘子。

「人家難得的好意,你就吃吧?」

真邊點點頭。根據以往的經驗,我知道先給她吃點東西,她的心情就會變得不錯。

我向她要了一瓣剝好的橘子來吃。味道不是很甜,酸味較強,應該是這座島上種植的橘子吧。在亞馬遜下單的話,或許連橘子都能送過來,但肯定不會有酸橘子。比起甜橘子,我更喜歡酸味強勁的。

時任小姐開口:

「我只有一個馬克杯,用茶杯可以嗎?」

我回答說什麼都可以。

當真邊一瓣又一瓣地吃著橘子時,時任小姐用托盤端來了三隻茶杯,放到暖被桌上。

「請慢用。」

真邊低頭致謝。

「感謝你費心招待。」

我也同樣低頭致意,拿起茶杯。吹了幾口之後,輕輕地啜飲熱牛奶,很柔和的味道,嘗得出蜂蜜自然的香甜。

身旁的真邊長吁一聲,不過那並非嘆息。

「好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嗯,是什麼呢?」

「這間郵局也會送信給魔女嗎?」

時任小姐輕聲笑了笑。

「算是吧,只要是在島中,無論哪裡我都會送去喔。」

「這麼說來你應該見過魔女吧?」

「我只是把信投進信箱,郵差是不會按門鈴的。」

我問道:

「你是爬階梯到上面去的嗎?」

「是啊,怎麼了嗎?」

「沒有。」

時任小姐回答得太乾脆,讓我一時無言以對。

「因為我聽說沒有人能爬完那段階梯。」

「怎麼回事?」真邊側頭問我。

於是我對她說明每個人都知道的傳聞。

通往魔女宅邸的階梯就在學校後方,但那道階梯絕對走不完。往上爬行的途中會突然起霧,讓人伸手不見五指,最後還會開始犯困,等到醒來時人已在階梯的起點了。

時任小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說:

「這是什麼蠢話啊?一步一步往上走的話,總會到達頂點啊。」

嗯,正常來想的話是這樣沒錯啦。

她托著腮,調侃似地看著我。

「還是你想說,是魔女用了魔法,讓階梯無止盡地延伸了?」

我不知如何回應她。

事實上,我曾經爬過那段階梯。我建立關於階梯島的假說後,動了想要見見魔女的念頭,所以就爬上了學校後方的階梯,可是我並沒有見到魔女。

我的經歷基本上跟傳聞一致,唯獨發生了一件傳說中沒有提及的事,但我不太想談論它。

無論如何,不管我怎麼爬都無法到達魔女的宅邸,這座島果然很特別。

時任小姐輕聲嘀咕:

「不過,怎樣都無所謂啊,有魔法也好,沒有也好。」

然後她雙手包覆茶杯,把熱牛奶端到嘴邊。

真邊說:

「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是關於隔壁的燈塔。」

「失物招領處?」

「對,裡頭有什麼人在呢?」

「不知道,我也不太清楚。」

時任小姐仿佛小鳥啄食種子,小口小口地啜飲熱牛奶。

「我沒有見過呢。失物招領處的人沒有從那座燈塔中走出來過,也沒有從窗戶露臉,甚至連晚上裡頭也沒點燈。」

「那樣要怎麼生活呢?」

「不知道。搞不好失物招領處根本就沒有人在,我不曾看過燈塔的門打開。」

但是……

野中先生說他進過那座燈塔,還在裡面接到了魔女打來的電話。

失物招領處的人也許和魔女有很密切的關係,平常可能就跟魔女有所往來。

雖然我覺得擁有魔法這種想法很愚蠢,但如果魔女真的能夠使用魔法,現實生活中的問題或許都有法子解決。

我思索起燈塔的事。

關於它把明亮的光芒投向大海,內側卻籠罩著黑暗這點。

失物招領處的人——如果這樣的人真的存在,他或她一直屏氣凝神潛藏在這黑暗靜謐的地方——四周堆滿島上居民的「遺失物」。失去的東西、被遺忘的東西。

被這些東西包圍的失物招領處負責人,究竟都在想些什麼呢?

我不想成為失物招領處的人。

可以的話,我不希望這種人存在。

因為這麼一來,失物招領處的人不也成了一項「某人失去的東西」了嗎?

6

走出郵局時,夜幕已經不留一絲縫隙地覆蓋了天空。即使將視線轉往西方,也看不到任何夕陽留下的蹤跡。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星辰綴滿天——就像用錐子那類銳利的工具在黑紙上戳出數不清的洞,而夜空另一側的強光經由小洞透了出來般。我試著找出射手座,但沒有找到。我對星象並不熟悉,也不擅長找東西。何況射手座是夏季星座,說不定不管再怎麼仔細搜尋都看不到了。

我和真邊在星空下漫步。要從港口走到位於山腳的學生街,大概要走個二十分鐘左右。

某處傳來「遠山日落」的旋律,於是我知道現在已經傍晚六點了。這座島上每天都會在相同時間播放同一首曲子,只是不知道是由誰在什麼地方播放的。也許是因為音響器材有點耗損吧,聲音有些偏差,聽著聽著讓人不禁心生淒涼。真邊看了一眼手錶。

「對了,我被交代要在六點三十分前抵達宿舍,來得及嗎?」

「哪棟宿舍?」

「好像叫夏目莊,老師有給我地圖。」

真邊打開深藍色的書包,將手伸了進去。

「我知道夏目莊在哪裡。」

就在我住的宿舍對面,不得不說有種刻意安排的感覺。

「直接走回去的話,我想應該剛好能趕上。」

之後有好一會兒,我們兩人都沉默地走著。

真邊並不是一個喜歡聊廢話的人,所以從以前我們就常這樣毫不交談地走著。真邊領先一步,我則在後頭配合她的步伐。即使闊別兩年,這份距離感也沒有被遺忘。

「總覺得很不可思議。」真邊開口。

「什麼事很不可思議?」

「很多方面,總覺得一切都太自然了。」

「你是在說這座不自然的島嗎?」

怎麼可能,我心想。這座島和島上的居民全都很不對勁。

真邊不置可否。

「我們隔了兩年像這樣子重逢,可說是非常戲劇性。」

「可是我卻感覺不到什麼戲劇性。」

「就是這點很不可思議啊。」

她朝我這邊瞥了一眼。

「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島嶼上,不知不覺間時序已往前推移了三個月,接著七草出現在我眼前。對我來說,簡直就是曲折離奇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對我來說,你來到這座島也是件曲折離奇的事啊。」

真邊點了點頭。

「可是像這樣一起行走,卻沒什麼不協調的感覺。明明我接下來就要莫名其妙地開始一個人生活在陌生的地方,但是卻沒有感到不安,或許多少是因為有七草在的關係,不過該怎麼說呢……」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

她從以前就是個不善於用言語表達情感的少女,我覺得這點害得真邊總是很吃虧。

「就是……怎麼說呢……就是很自然啦。現在這樣跟平時從學校走回家沒什麼兩樣,明明在許多方面應該要覺得更加混亂才對啊。」

我明白她的心情了。我剛到這座島上時也有同樣的感受。

待在這座島上並不會令人感到不適應,能讓人很真誠地接受這裡就是我的容身之處。

這件事很不可思議。

「肯定是因為缺乏真實感吧。」我回答。

這並非真心話。

「因為一切都像假的一樣,所以讓人很難確實消化這些事。沒有什麼東西是真實且栩栩如生的,所以才會連混亂都無法產生。就像看電影一樣,無論劇情發生怎樣不得了的事情,坐在觀眾席的我們都不會慌張。」

真邊在某些方面確實很蠢、很笨拙、很脫離現實,但仍是個頭腦聰明的女孩,因此她搖搖頭否定。

「應該不是因為這樣。」

從我的位置看不到真邊的表情,但我想肯定跟往常一樣,是張無法讀出情緒的臉孔吧。

夜空中高掛著新月,其光芒意外地明亮,看起來就像要把光線聚焦在她身上似地。

「兩年前和七草你說再見時,我根本無法想像還能再像這樣和你走在一起。」

兩年前的事,何必現在重提。

就我對真邊的認識,就算剛重逢時她馬上就提起這件事,我也不會訝異。我本來以為既然她一開始沒有提及,這個話題應該會就這麼塵封在心底,為什麼她會挑這種時候提起呢?難道她心中也有普通人才有的躊躇嗎?

「我也是啊。」我回答。

「我一直以為我們再也不會像這樣走在一起。」

真邊由宇和我從一開始就南轅北轍,會走在一起不過是單純的偶然,其實我們應該各自待在不同的地方才自然。

「能夠再見到你,我很高興。」真邊說。

在我做出任何回應之前,她停下了腳步。

為何停下腳步?原因顯而易見,只要順著真邊的視線望去,便無須多加思考。

前方是濱海街,路面微微往左彎曲。

街燈雖然一盞一盞地亮著,但燈與燈之間的間隔有些過寬,光線照不到剛好站在中間的我們。

前方的街燈下,有一名男孩蹲在那裡。應該是小學低年級左右的年幼孩童。他穿著綠色的運動休閒服,看不清楚臉上的表情,因為他把臉埋在胳臂之間。雖然聽不見聲音,但看起來應該是在哭泣。

身旁的真邊停下腳步的時間,我想應該只有短短几秒鐘。

她立刻沖了出去,我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做。真邊跑到男孩面前,蹲了下來,從我這邊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她肯定露出微笑了吧。

「晚安。」她打了聲招呼。

「你迷路了嗎?還是跌倒了呢?」

男孩聞聲,抬起頭來。

他那淚濕的眼眸為何如此吸引人呢?我無法移開視線,胸口沒來由地一陣疼痛。

「這裡是哪裡呢?」男孩問道。

*

他的名字叫做相原大地。

他說他就讀小學二年級,對於家裡的地址也記得一清二楚,但這些資訊在這座島上毫無意義。

大地一直哭個不停。真邊緊緊地抱住他,哭了一陣子之後他就這麼睡著了,所以沒能跟他說到什麼話。

話雖如此,除了名字之外也沒有其他必須問的問題。一目了然,他是在今天,恐怕就在剛才,來到這座島的。

對於剛來到階梯島的人,有些話必須轉達。

——這裡是被丟棄的人的島。

不過即使大地沒有睡著,這種話我大概也說不出口。

我把書包交給真邊,生平第一次背起幼小的孩童。

既不覺得重,也不覺得輕。

但是他很溫暖,這份溫暖分外真實,相對冰冷的夜晚反倒有些虛假。

*

真邊小聲地呼喚我的名字。

「七草。」

「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

「今晚就先帶他回我的宿舍去,其他事之後再說。」

「這么小的孩子也會來到這裡嗎?」

我搖了搖頭。

「我聽說不管再怎麼年幼,會來到這裡的人都是國中生以上,他算是首例吧。」

階梯島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四處都很不對勁,其中有一點特別奇怪,那就是島上沒有小孩子。不知為何,島民生不出小孩。而莫名闖入的人再怎麼年幼至少都是國中生,因此這座島上沒有小學,我們的學校只有國中部及高中部。

像眼前這名男孩一樣年幼的小孩,不應該出現在階梯島。

規則照理應該是這樣。

「這孩子也是——」

真邊欲言又止。

我確認大地的鼾聲從背後傳了過來,回應:

「大概也是被丟棄的吧。」

在這座島上的全是被丟棄的人,如果規則中沒有謊言和例外,就是這麼回事。

她再度呼喚我的名字。

「七草。」

「怎麼了?」

「我可以遷怒發泄一下嗎?」

「不行,現在大地在我背上。」

「不是對你遷怒,我只是要在那附近發泄。」

夜路上不見人影,周圍的住家雖然亮著燈,可以從裡面聽到說話聲、電視聲等聲響,但這一切都宛如虛假的,感覺世界上只剩下我、真邊、還有背上的大地而已。

我沒有權利決定真邊能不能發泄。

「可以啊。」我回答。

真邊把我們倆的書包丟在柏油路面上,兩道聲音響起,接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概暫時憋住。

沖了出去。

髮絲飛揚。聽得到她的腳步聲,仿佛心臟的脈動。她不顧一切地甩動手臂,低著頭奔跑,然後突然抬起頭。

「開什麼玩笑!」

她大叫、跳躍。

右腳高高地往上踢,踢得比她的臉還高,就好像要將遠方可見的山頂一腳踩平。

在月光的照射下,真邊由宇狠狠地踢向電線桿,那副姿態很漂亮,但是從她鞋底發出的巨大聲響卻又有點滑稽,兩者間的反差令人覺得可笑。

她就這樣摔倒在柏油路,背部狠狠撞上地面,一時間喘不過氣來。她將雙手大大伸展開,對著天空大喊:

「我絕對無法容忍!」

我一面留神避免踩到她的頭髮,一面朝她走近,直到能夠看見她的臉。

「你太大聲了,會吵醒大地啦。」

真邊皺了皺眉頭。

「抱歉,我會注意。」

「沒有撞到頭吧?」

「沒事,只撞到背而已。」

「痛嗎?」

「痛。」

「很痛嗎?」

「還不至於到很痛。」

「發泄夠了嗎?」

她依然倒躺著,用力搖搖頭。

「完全不夠。」

「是喔。」

我開口問了她一個我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剛剛說無法容忍,是指什麼啊?」

真邊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她的瞳孔筆直地反射著月光。

「竟然拋棄這麼年幼的孩子,真是難以置信。」

「還不知道是誰拋棄的啊。」

「不管是誰都一樣。不管是誰,我都無法容忍。」

「那你想怎麼做呢?」

「那還用說,我要離開這座島,把這孩子送回家。」

說不定遺棄大地的就是他的父母。既然被拋棄的是小孩子,首先自然會這麼猜想。

——那麼將大地送回家是正確的嗎?

結果會不會只是讓他更加痛苦?

不知道。對於不知道的事,我無法給出答案。我和真邊不一樣,沒有辦法真心生氣或大叫。在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無法容忍的就只有一件事,而那與被拋棄的小學二年級學生無關。

真邊驀地坐起身子,神情嚴肅地瞪著前方的山。

「總之先打倒魔女吧。」

我偏頭納悶:

「為什麼?」

「說到底,這座島本身就很奇怪,可以輕易將人丟棄的地方,這種場所怎麼可以存在呢!」

「嗯,也許吧。」

「大地的情況就是一個最好的結論,可以用來證明此處存在著極不合理、明顯有誤的規則,害得有人因此困擾。」

「嗯。」

「不先改變規則,就什麼事也做不了。就算逐一奔走幫助受困的人,也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

「或許是這樣吧。」

「所以我認為必須先改變這座島才行。」

演變成麻煩的情況了。

我並不希望真邊深入探究階梯島的事,但棘手之處在於她的主張大多都是正確的。即使充滿理想、與現實不符,但她說的話並沒有錯,所以才無法輕易反駁。

「對了,已經過了六點三十分囉。」

真邊一臉詫異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接著用右手掩住臉。

「啊,遲到了。」

真邊討厭爽約,卻常忘記與人的約定。她有時少根筋,明明總是面無表情卻意外地很容易激動,而且一旦激動起來,稍神年齡就會變得幼小。和兩年前一樣,沒有改變。

——真受不了。

我在心底嘆了一口氣。真邊由宇果然還是真邊由宇,既然她來到這座島上,我就不得不去招攬麻煩事,只能暫時放棄平靜安穩的日常生活了。我今早發現她的身影時,就對這點心知肚明了。

我勉強只用右手撐住背後的大地,伸出左手將真邊拉了起來。

「我陪你一起到你的宿舍去說明一下狀況吧?」

「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應付。」

真邊轉過身撿拾被她扔掉的書包。

我望著她的背影。

一點都沒有改變。到兩年前為止,我一直都是像這樣望著真邊的背影。

而她,不管何時也總是毅然地朝著我不期望的方向前進。

*

我帶著大地回到宿舍,引起了一陣混亂。大家會有這樣的反應很自然,畢竟小學二年級的孩童來到這座島,是前所未有的事。

我把大地托給舍監照顧,他則給了我一封信。那是一封沒有郵戳的信,大概是直接被投遞進這間宿舍的信箱裡。收件人姓名寫的確實是我。

我對上面的字跡有印象。

是堀的字。每個禮拜天我都會收到她寄來的一封長信,但今天是星期四。

回到房間後,我拆開信封。

裡頭裝著與平常的她形象不符的可愛企鵝信箋。內容非常簡短,只有一行字。

——真邊同學很危險。

上頭這麼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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