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開始於大矛盾(2/2)
那感覺就像是將意思直接刻入腦中——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我無意識地將右手伸向天際。
「是啊,小彼,這就是你的——」
「——來!」
經由我的呼喚——蒼芒,落下。
從天空降下一道光,那是來自天際的天空藍光芒。
立於眼前的那個東西,形成組合天空及大地的天橋。
我無意識地將手伸向光柱。儘管在觸碰的瞬間猶豫了一下,還是毅然決然地伸入光柱之中。
指尖碰觸到某個物體。
這是屬於我的——在懷疑之前,我已經理解了。
我抓起它。遵循本能的指示,緊握住它。
「!」
蒼柱迸裂。我不禁閉上眼,但艷麗的光芒甚至射入眼皮里。
光束靜止不動後,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
「這是……」
——手杖!從光中抓到的物體原來是支手杖。現在在我手中的,是比我身高還長的手杖。
我仔細端詳,發現這東西就手杖來說,設計得有些奇妙。沒有半點彎曲的筆直長柄,呈現天空般的淡藍色,尖端則以銀色裝飾器固定住無色透明的寶石。那顆清透到猛然看去會以為空無一物的寶石,隨著看的角度不同,反射的顏色也不同。
這是根形狀極簡樸的手杖。既然是魔法少女擁有的東西,我原以為會裝飾得更花俏。如此形容雖然很怪,但這玩意兒與其說是手杖,更像——
「筆?」
對,感覺就像是畫線用的文具,「天空色的筆」是最貼切的形容。
「——彼兒,前面!」
魔耶露的尖叫聲將我那漫無邊際的思緒猛然拉了回來,緊接著又聽到「唰」地奮力躍起的聲音。待我意識到那是「敵人」接近的聲音時,已經慢了一步。
「兔——」
發現時,敵人的手杖已經發出來自側面的攻擊。我的身體無法完全反應,在種種混亂交織下,身體擅自拒絕行動。
就在致命的一擊即將命中頭部的那一剎那,我的身體突然被拉開。
「!」
手杖揮了空,只有風壓從眼前掃過。
我回過頭,看到抓著我衣襟的母親,看來似乎是母親在我快被擊中時救了我。
「不可以大意唷!小彼。」
母親恢復一貫的輕鬆態度,顯得剛才的緊張氣氛很不真實。
「說什麼不可以大意……我可是突然遭到攻擊耶!」
「跟敵人說什麼藉口都沒用的唷。好了,你必須快點變身~」
「變身?」
「接下來你要獨自奮戰,媽媽完全不會再插手——織吧!編織出你的『咒語』。」
她在說什麼啊,明明不可能聽懂——
但為什麼我都聽懂了?
我在契約書的光輝照射下理解到的事,就是「獲得力量的方法」。
我已經得到了媒介物,現在唯一缺少的東西,就是……
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更重要的是,一切都照著這個人的想法在進行,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古怪敵人都不容我有時間拒絕那麼做。
「兔——」
沒有任何花俏動作,牠只是伸長手臂刺擊。只是這樣一擊,便發出刺破空氣的聲響,擦過我的側腹。
「好痛!」
只是擦身而過就感覺到沉重的痛楚,我重新體認到牠的攻擊是來真的。為了先暫時拉開距離,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身體撞向敵人。
「唔!」
雖然這個攻擊很遜,只是用全身衝撞,不過對手如預期般失去了平衡,連我也跟著一起倒下。但我馬上爬起來,總算拉開了與對手間的距離。
沒有餘力去管招式的美醜,現在只能想辦法阻止這個狀況,做出自己做得到的事。
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這是一場戰鬥,不主動攻擊就會被對方攻擊,事實就這麼簡單。
「好吧!」
腦袋裡已經知道能做的事是什麼。
像在對手杖說話般,我將自己的意識傳入手中的手杖。
然後高喊:
「——遍及天空的盡頭。」
意識沒入天空中。
下一瞬間,我已經飄浮在一片青色的世界裡。
感覺非常暖和、非常清爽。
這裡是最能接納名為白姬彼方之存在的地方。
——是專屬於我的世界。
歷經剎那間的幻夢,頭腦逐漸清晰。
已經感覺不到方才隱約窺見的世界裡那份舒適感,取而代之的是,感覺到體內流竄著某種異質物。不知為何讓人懷念的那個東西,深深滲透到體內。
我靜靜吐了一口氣。
——張開眼睛,視線移向下方。
「……」
這是今天第幾次?
我已經受夠驚嚇了,也有豁出去的覺悟。
可是!
「什——什麼?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嗨,比想像中還要……」
「可愛呢~」
魔耶露和母親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彼此附和道。
我可沒那個雅興。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針對發生在我身上的異變,如果直接說結果的話,就是我換了衣服。我明明只閉上眼睛幾秒鐘,但看來似乎是變身了。不過,問題就在這身打扮。
「先打個光!」
母親將手高舉向天空,啪地彈響手指。於是,
原本籠罩在昏暗之中的空地,被宛如舞台使用的強光包圍住,而站在該舞台中心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我。
看著被光芒照亮的我,魔耶露的視線由上往下移動,一邊說:
「嗯,非常適合!真不愧是彼兒。」
「你看~」
母親不知從哪裡取出一面大型全身鏡,拿到我的面前。一看到映在鏡中的自己,我在感到暈眩的同時啞口無言。
穿在我身上的衣服是——可愛過頭的服飾。
上半身是莫名大件的純白襯衫,系上櫻色領帶;下半身則是藍白格紋的迷你裙,長度還不到大腿的一半。我慢慢伸到裙下,摸到彈性極佳、服貼肌膚的布料。
頭上的感覺也很怪,仔細一看,發現連髮型都改變了。用新體操使用的那種長長紅色緞帶,像綁馬尾一樣將頭髮紮成左右兩束。而且綁的方式還相當有個性,纖細的鍛帶違反重力,使頭髮形成像貓耳朵一樣豎起的小山丘。即使如此鍛帶還是很長,剩下的鍛帶與頭髮一起垂在背部,緩緩隨風飄揚。
「因為基本性能高,服裝便刻意低調,再用配件增色是嗎……真是不能小看啊!」
「說什麼不能小看!從各種意義來說,這都搞錯了吧?」
「兔——」
「看吧!連兔子也這麼覺得!」
「不是這樣的,彼兒!」
彷佛拉緊柔軟的彈簧然後彈出,兔子以子彈般的速度,漸漸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別叫『兒』!哇!」
兔子從右上方朝這裡俯衝而下,我只能倒退著逃開。
這個動作使得短裙輕柔地飛了起來。
「——哇!」
我趕緊壓住裙襬,感覺到臉頰發紅,對著一旁悠哉觀賞的兩人大叫:
「為什麼我得穿成這樣?說起來這是什麼?這條綁腿褲!」
那是我稍微動一下就會束緊的黑色綁腳褲。我當然從來不曾穿過綁腿褲,所以感覺到的異樣感也非比尋常。
「!」
——好丟臉。這實在是太丟臉了,簡直叫人不禁沮喪了起來。
「嗯……這個很緊耶……」
我用手指捏起緊緊貼著肌膚的綁腿褲,手一放開,便發出「啪」一聲與肌膚緊密服貼。只要稍動一下,細小的纖維就會與皮膚摩擦,讓人發癢難耐地靜不下心。
魔耶露看著這樣的我,壓著胸前,以熱切的口吻冒出一句:
「哇~好心動!」
接著母親也輕嘆一口氣,面帶笑容說:
「小彼是狠角色呢~」
「為什麼沒辦法和這兩個人溝通……」
總覺得談話內容的流向很怪,也就是說——
難不成……
「我被陷害了。」
就在我自言自語時。
「兔——」
紳士兔用強勁的雙腳跳躍,手杖拿在腰際位置,以抽刀般的動作一口氣揮了過來。我在瞬間做出該怎麼做的判斷,當場起身往後跳,但是——
「!」
——稍微大意了。
在魔法一詞滿天飛的狀況下,忘了它的存在實在是不智之舉。誰叫我還沒有實際見識到魔法。
碰!
「什——」
某樣東西從手杖橫掃過的空間中飛向這裡。魔耶露大叫:「是衝擊!彼兒!」
「——嗚哇!」
我被直接擊中了,宛如電擊一樣的衝擊力將我的身體彈開。
那威力可不是開玩笑的,是為確實「打倒」對手發動的攻擊。
這就是……魔法?
我被彈開後跳倒在地,雖然想爬起來,但一股刺刺的、有如被勒住的痛楚襲向身體。視野的一角,我看到母親將正要衝過來的魔耶露拉住。
「此兒!彼兒果然還不行!」
被魔耶露斥責的母親,臉上沒有笑容,只是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雖然平常就猜不透她的行動,不過此刻她的舉止間並沒有任何猶豫且毫不容情。這就是我的母親,名為白姬此方的人。
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包括母親突然要我做這種事的意圖,以及以這身裝扮戰鬥的自己的事。
可是……
「兔——」
敵人朝蹲下的目標物窮追猛刺。
因此,「——我決定了。」
我做出了決定。
「彼兒!」
魔耶露的叫聲,沒有傳達到沉浸於清晰思緒中的我。
鏘——
「!」
母親驚訝地微微張大眼睛。我一邊對她的反應感到小小的優越感,一邊死命揮動手杖。
刺擊被擋下後,兔子猛然往後退開,站在遠處再度揮起手杖。斬擊化為衝擊,形成肉眼看不到的威力襲向這裡。
「喝——」
我以單手反轉原本揮動的手杖,用回刀斬擋下衝擊。輕而易舉到令人詫異,兔子發出的衝擊就這樣煙消雲散了。攻擊中,我看到手杖尖端的寶石釋放出青色光芒。
——到剛才為止還一片混亂的腦袋,如今變得相當清晰。
「既然是摸不著頭緒的狀況,就沒必要多想什麼。只要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因為這是我的信念。
我在間不容髮之際,在距離攻擊範圍相當遠的地方舉起手杖,奮力往下揮,並且確信這麼做將會引發某種情況。
揮動的手杖劃破空間,寶石的光輝在虛空中拉出一條光線。
從手杖廷伸出的光軌,飄浮著顯現在空無一物的空中。
青色的光線——彷佛隨時都會消失的微弱光芒,這就是我創造出的第一個魔法。
「攻!」
將手杖尖端的寶石像用推的一樣頂向勾勒出的線,以此為信號,向前方釋放出不穩定的魔法。
「兔~」
面對以高速逼近的青色光芒,紳士兔只發出有如呻吟的聲音。
衝擊力撞上敵人的身體,只看得到半月形光線在命中敵人的瞬間引爆了。因為不是太大的爆炸,一確定命中後我就衝出出去。
裙子不停飛揚,煩死人了。
「小彼,再露一點,多露一點!」
興高采烈地旁觀的母親也很煩人。
「吵死了!」
雖然是綁腿褲,我還是非常排斥將它展露在外。這比露出一般內褲還丟臉吧!
「……有太多必須防禦的領域了!」
受到魔力直擊,敵人的動作完全停止了。
連發動下一個攻擊時,也是心不在焉的。也就是說——就快點結束吧!
「那就全部吹散吧!」
在即將進入攻擊範圍時,我用力踹向地面以加快速度,身體變得難以置信地輕盈、飛快。我一邊用手杖削過地面,一邊進入攻擊範圍內。
在地面引爆火花,在黑夜中烙印下銀影,宛如要劃破天際般——將手杖朝上一揮。
發動沒有任何道理、渾身的一擊。
寶石洋溢著青色光芒。
我知道這支手杖的名字。
「Overthere!」
瞄準下顎的一擊,不但將敵人裹著紳士服的身體彈到半空之中,甚至違反重力規則,使其猶如墜落般在天空中上升。
不斷地升高——消失在空中,牠的身影沒有再回到地面。
我輕輕轉動伸出的手杖,插在前面。
稍微撫平弄亂的頭髮。
——這是個月光感覺比沖燈明亮的夜晚。淡淡的月光,映照著身穿奇裝異服的二人以及月光色的貓。
「……呼。」
我看著上空,嘆了口氣。這個嘆息能夠傳到眼前廣大的天空嗎?
「天空,好遠喔……」
我向夜空吐露出感傷的話語。它是我暗自懷抱的夢想——廣大、遼闊、透明,只能從大地仰望的湛藍世界,我對那片天空有著無限渴離。
嚮往著與自己同名的「彼方」。
總覺得,在那片澄澈的天空里,沒有束縛住人類行動的煩惱以及煩悶。
「總有一天能傳到嗎?傳到那片天空中。」
我喃喃自語著,無意識地握拳,發現手中有個硬硬的觸感,那是比我的身高還長的手杖。這支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手杖,形狀雖然簡單,用起來倒很順手。看來召喚它出來時,感覺到「這是屬於我的」那份確信,似乎是肯定的。
到剛剛為止還照亮著周圍的光芒消失,恢復成原本的昏暗空地。黑暗中依然殘留著青色餘光的手杖,靜靜釋放出強烈的存在感。
母親將手放在我的肩上,明確地說
:
「這就是小彼的武器唷。」
——逃避現實就到此為止。
「等一下!我的人生不需要武器這種危險物品!我想要的是能夠馬上飛離這個地方的翅膀!還有不被某人耍得團團轉,能夠平凡生活的小小願望!」
我坦承一切地大叫,母親則訝異地睜大眼睛,態度沉穩地說出殘酷的話:
「魔法少女要是沒有武器,就只是角色扮演了唷!」
而且,完全漠視了我的願望。
「我才不當什麼魔法少女!」
「都已經訂下契約了呀,也蓋了指印。」
縈繞在母親身上的氣氛明顯改變了,那是不容分說的微笑。可是,我不能在這裡被哄住。我的本能告訴我,必須趕快和這種莫名奇妙的事劃清界線,回歸到本來的生活。
「那是母親大人強迫——」
怎麼好說歹說,母親那宛若鐵壁的笑容還是絲毫不為所動,那是完美無缺到叫人不安的笑容。
在笑容這個無敵盾牌的守護下,母親將剛才的契約書展示在我眼前。
她纖指一揮,發出啪的聲音,光點再次出現。我決定不去思索它的原理,畢竟是這個人做出的行為。
契約書上羅列著有些艱深的小字,母親的指尖指向其中一點。我朝著沒有一點髒污和捲曲的契約書一角看去,那個字體小到必須凝神細看才看得清楚,上面如此寫道:
「在才契約締結之後,如果遭到魔法少女單方面毀約,將予以天譴。」
「天譴?什麼天譴?」
母親淘氣地微笑,用食指托著我的胸膛往下輕滑,乾脆地說:
「男孩子會變成女孩子,女孩會變成男孩子~」
我在腦中反芻這句話,笑著說:
「不會吧,開玩笑也有個限……」
「總比被奪走靈魂好吧~」
坐在母親肩上的魔耶露連珠炮似地插嘴道,語氣中夾雜些許輕浮。不是開玩笑的那種輕浮,而是像在說「那是件很容易的事」般的俏皮話。
「……那個,毀約的方法是……」
「小彼不當魔法少女的方法,只有撕破這張契約書唷。只不過,那麼做的話……」
母親不知為何注視著我的下半身。
——這是威脅!這個人打算用脅迫的力量陷害我。
「小彼,母親大人必須去一個地方。」
母親的手依然放在我的肩上,用帶點痛苦、好像快消失般的聲音唐突地說。
「……妳想去是……」
我無法從她低著頭的臉上看出情感。就算詢問魔耶露,牠也別過臉去。
母親低著頭遞出一張紙。我戰戰兢兢收下。那看起來像是某種簡介,上面用斗大的字體寫著:
「環遊世界之旅——要不要來找尋專屬於你的心之故鄉?週遊秘境個人行,還附贈螃蟹吃到飽……」
「世界之旅竟然還有螃蟹吃到飽,真是太棒了~」
「呿!不需要評語!這是怎麼回事,母親大人?」
「這個嘛,其實是因為敵人好像出現在這個旅遊行程的目的地,那些大人物要我過去的。雖然覺得留下小彼一個人很過意不去,但為了世界著想,母親大人不得已……(而且因為最近沒去旅行,想說剛好可以趁機休息……)」她小聲附帶道。
「我全聽見了啦。」
「哎呀~」
母親天真地笑了。看她這副模樣,真不知道誰年紀比較大。
「總之,突然叫我去戰鬥讓我覺得很困擾。會出現一堆像剛才那樣的傢伙對吧?那不是我可以對付的對手——」
話還沒說完,某個柔軟的東西摸了我的頭。
「!」
不知不覺間,母親已經站在快與我的臉相貼的位置,輕撫著我的頭。她跕起腳尖,大概是想讓自己看起來高一點吧。那模樣非常好笑又叫人難為情,可是我感到很安心。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的啦,小彼一定做得到,再說魔耶露也會陪著你。更重要的是小彼很強,比媽媽強多了。」
話語中沒有任何遲疑。母親一定沒有任何根據吧?但是話從她口中說出,就會讓人覺得真的沒問題。不是因為魔法,而是母親的話具有那樣的魔力。
被點名為夥伴的魔耶露,以雙腿站立,手臂交插,擺出毫無意義、自信滿滿的態度放聲道:
「今後多指教囉,彼兒!我會把仔調教成優秀的魔法少女!」
母親和魔耶露相視而笑,一副一切都很順利的樣子。然後,若無其事地踏上回家之路。
「……咦?還是等一下,說起來我是男的耶?你們是不是忘了這點?你們!喂!」
我用跑地追上他們試著說服,但是二人完全沒有聽進去。
「我說啊,從倫理上去想就行不通了吧?男生竟然當魔法少女!要是走錯一步——」
「沒問題的。」
母親篤定地說。因為她的表情相當有自信,讓我不小心有了淡淡的期待——可是,對這個人根本不能期待她會有正經的回答。
「因為有這種需要呀~」
緊握手杖的手發出顫抖。
「……」
我只能停下腳步仰望天空。然後,雖然不知道該說給誰聽,也可能沒有人聽得到,我還是吐了一句話:「誰的需要啊……」
天空暗到消散了我的喃喃自語,那是非常深的藏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