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F(一點點不可思議)版 「第三章」(2/2)
「總之我不想去了。你也乖乖地待在房間裡吧。」
如此吩咐之後,真逃也似地回自己房間。
真的內心並不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像這樣拒絕艾莉歐的邀約,總讓真感覺有點氣憤,但並非由於艾莉歐的態度,而多是來自自己的發言。
看來以後回家時間得拖得更晚一點了——文庫本的內容一點也讀不進腦子裡,真思索著這些事。
真覺得自己愈來愈難拒絕艾莉歐的要求。
自己也很清楚這點,在壓力之下,真的胃隱隱作痛。
之後,當天空的月亮被雲朵隱藏時,傳來一陣吵雜的爬樓梯聲。
「真~真~屬於你的女女小妹來了唷~」
「……女女姑姑不屬於任何…人…吧……」
隨便從文庫本中挑一句台詞當作回應,但是話語說到一半卻變得斷斷續續,不成句子。真半抬起身子,當場愣住。
衝進房間的女女只在赤裸的身體包了一條浴巾。
真跳了起來,沒插入書籤就將文庫本闔上。反正剛才內容幾乎沒讀進去,重看一次比較快——雖然以此作為藉口,但事實是他因內心過於動搖而嚇得闔上書本罷了。
「你…你那是什麼打扮嘛!」
真不由得大叫,面對步步進逼的女女,節節後退到床上。
「殺必死特寫。」
「你太服務觀眾了吧!況且這裡不是只有我而已嗎!」
「真真能夠自問自答了耶,好了不起喔。」
「有…有噗嚕狂(暴露狂)啦~」
受到太大衝擊,真口齒不清地大叫。女女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哎呀,好失禮喔。我每次洗
完澡都是脫光身子在家裡走來走去耶,倒不如說今天這樣算很收斂了。特地配合未滿十八歲的真真,維持普遍級的女女小妹耶。」
女女呈現「大」字躺在地上,剛洗完澡,連腳趾都紅通通的。
「好熱~真真,把窗戶全部打開。」
邊用手搧風,女女指示真。真不得已地言聽計從,將窗戶打開。
今天雲量較多,流速也快。風太強,會妨礙閱讀才關上的。窗戶一開,風立刻吹入,以春天而言略嫌過涼,對於體溫已經穩定的真來說有點冷。雖然真現在擔心的是,自己的溫度恐怕很快就會上升。
做好心理準備,真轉頭,見到女女腳張開開地躺著,大腿內側一絲不掛。明明今年就要四十歲了,肌膚上卻一條皺紋也沒有,令真覺得很可疑而不肯鬆懈警戒。真的頭腦勉強能夠冷靜,全是被這種可疑感所拯救。
「呃,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來見真真的啊,此外還會有什麼理由嗎?」
「說…說我很帥氣我也不會被騙喔。」
但是真已開始膽怯。女女起身,水珠由頭髮上掉落。
「喔喔~腳滑了~」
女女欠缺抑揚頓挫地驚呼,並撲向真;問題是她剛才明明就膝蓋著地,根本不可能腳滑。
真無法即刻迴避她的襲擊,無計可施地被捕捉。
「咕…咕耶~」
真的口中冒出類似垂死吶喊的聲音,女女趁機手繞向他的背部,用力擒抱。感覺到的不是背脊快折斷,而是差點溶解的錯覺。真的腦中似乎聽見身體逐漸液化的聲響。
「溫暖暖。」
「剛…剛才不是嫌太熱?」
真的頭皮不斷冒出冷汗,只包了一條浴巾的女女的溫暖體溫直接傳達到身上,加以身體正面受到平常難以體驗到的柔軟觸感,使得他腦中浮現了「四面楚歌」的成語,沒有餘裕思考是否誤用。
「有個未知的物體對我囁嚅,說『請在這附近擺出抱住真真的姿勢』喔。」
未知的物體是你自己吧——?但是在這句吐嘈說出口前,被女女下巴靠在肩膀上,並在耳朵旁吹氣。「噫~~~」真發出可恥的哀鳴。心跳速度一瞬加劇。
「我想跟你討論嚴肅的話題。」
「你…你想求婚嗎!」
真的聲音變成可笑的假聲,但是女女沒有嘲笑真,而是低下頭。
「抱歉,害你為了艾莉歐的事情煩惱。」
女女的聲調一下子變得沉穩柔和,真也受到影響,原本渙散的目光焦點恢復正常。
臉頰感覺到風從窗戶吹入,恰好為受到搔弄的脖子背後的火熱皮膚帶來一帖清涼劑。真的肩膀放鬆,種種欲望重新歸位,激動的情緒也逐漸平復。
「……被看穿了?」
手臂的僵直漸漸恢復,真眉開眼笑地說。女女的手在他背上摩挲。
「沒有事情女女小妹不知道喔。」
「……既然如此,怎麼不去解決你女兒的煩惱?」
「有些事就算知道也無可奈何呀。」
聽起來雖也有早已放棄的感覺,淡然處之的態度讓真感覺到「成熟」。
「我雖然拜託你照顧艾莉歐,但你不必勉強自己喔。」
說完,女女拍了拍真的背部。真輕輕地咳嗽,眯上眼睛。
自問自己,自己是否在勉強?
「我來,只是想說這句話。」
差點以同輩語氣回答:「是喔?」硬生生地吞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對母親抱怨女兒。
「府上的大小姐真的很卑鄙耶。」
真無力地「哈哈哈」笑著說。
「美少女到這種地步,實在很難對她發脾氣啊。」
這句話發自他的真心,毫無虛矯。
假如艾莉歐的容貌很醜,真也不會關心她到這種地步吧。
就算有所煩惱,恐怕也會很快就割捨了。
真不否定這種可能性。但是現實就是,艾莉歐是個完美無瑕的美少女。
「所以我苦惱到胃都發疼了。」
時常見到這類看法:輕小說或漫畫之類的媒體中,男性身為主角的情形,對象通常是美少女,常有人批判:「怎麼又是美少女?」或說:「偶爾也寫寫沒有美少女的故事吧?很不自然呀。」
但是真抱持相反觀點。
就因為是美少女,所以才會有人期望拯救她,值得述說的故事也於焉產生。
「嗯嗯,所以真真也會來拯救女女小妹囉?」
我在說的是美「少」女耶——看穿真打算如此吐嘈,女女把胸部抵在真的身上。真顧不得反駁,某種情感涌然升至喉頭附近。
「不褒獎一下真真不行。」
女女說著,離開真的身邊,到棉被上誇張地滾動。
令人聯想到山豬在泥巴堆里打滾的模樣。
「滾來滾去~」
「請問你在幹什麼?」
「讓剛洗好澡的女女小妹的味道沾附在棉被上啊。這樣你睡覺時就可以吸個夠囉。」
「滾·回·去!」
把女女趕走。女女看穿真的狼狽,「唔呼呼」地笑了一下,老實地離開房間。
「真是的……啊,窗戶忘了關了,好浪費……冷死了。」
真回頭關上窗戶,室內的空氣流動趨緩。真雙膝跪地,低頭看棉被。用手阻止差點因迫不及待嗅聞而抽動的鼻翼。
「……………………………………………………」
真默默離開,坐回椅子上隨手翻閱參考書,又瞥了一眼床鋪。
「……………………………………………………」
闔上參考書,躡手躡腳走向房間入口,確認走廊,沒見到女女的身影。
「……………………………………………………」
真踮起腳尖,小心不發出腳步聲,回到床前,單膝跪在地上,彷佛騎士牽起宣誓忠誠的對象的手,恭謹地抬起棉被,接著解放原本壓抑的鼻翼,把臉靠上棉被。
「喂喂,現在聞的話,睡覺時就沒得聞囉。」
「哇呀~!」
女女由走廊現身,探出臉來叮嚀。真的背脊與心臟被嚇得同時打直了。
「妖…妖怪!你剛才躲在哪裡了!」
「躲在樓梯底下,伺機而動啊。」
「實際上早就想做了吧!」
「我早就相信真真了!」
「噫~~~」
對真而言,恨不得把頭腦切分三等分也想隔離的回憶就誕生於這個晚上。
次日,與其他人無甚交流地過了一天,又到了放學時刻。
真仍舊當成一種禁忌,與周圍的生澀氣氛依然不變。
看來在傳聞完全澄清前,這種狀態大概會持續下去。
以前在言語不通的國度里碰過另一種性質的沉默,所以真對這種情形早已習慣。真一方面感謝自己的適應性,但也覺得很可恨。
因為他知道,太過適應的話就不可能主動掀起行動。
『丹羽仔的新朋友應該快要破百人了吧?』
「一點也不,差一點就要變成負的囉。」
向著剛收到的簡訊發牢騷,真闔上文庫本。
紅光燒灼了教室窗戶,光與玻璃交融成一片。除了真以外沒有其他學生的教室,彷佛被翻倒、失去了內容的玩具箱般空蕩蕩。真朝向將教室染成緋紅的光芒伸出手,手指與指甲受到帶有溫和熱度的光芒籠罩,因其溫度差異起雞皮疙瘩。
今天的放學後,真還是一個人在教室消磨時間。總覺得在家中面對艾莉歐好像會說出多餘的話,不怎麼想回去。看完兩本文庫本時,黑板上方的時鐘顯示超過五點了。至此,真的垂死掙扎才總算結束,準備起身離開。
來到走廊,橙色雲朵於窗外和緩飄蕩,像是拋撒夜晚的碎片般,在牆壁角落投射出污漬般的影子。真踏著陽光照射不到的位置前進,走下樓梯,朝向鞋櫃。做好鞋櫃內被惡作劇的心理準備,但柜子里別無異狀,拍拍胸脯,稍微寬心。真換上鞋子。
「有破綻!」
「嗯?」
聽見遠處叫聲,真抬起頭。運動服打扮的流子站在體育館入口前,對真
反覆做出以手槍砰砰射擊的動作。
「嗚哇~被幹掉了~……這樣就行了嗎?」
模仿被槍擊中而後仰的姿勢,真露出苦笑掩飾害羞。
見到他的表情,流子全速跑過來,凝望著真的眼睛。
害怕她視線而後退了幾步。即使是流子,現在的真只要有同學突然對他說話,都會不由自主地警戒起來。流子則是一如既往地天真微笑,不見任何一片侮蔑神色。
「你剛才有感覺心動了嗎?」
「什麼?」
「就是被迷惑人心的美女射中心臟的感覺啊。」
「可是我看起來只像小孩子玩起手槍遊戲耶。」
「沒有迷惑人心嗎?」
「嗯~沒有喔~跟我姑姑比的話還早還早呢——這是正面意義。」
「這樣啊~真遺憾。」
流子做出喪氣模樣,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對真露出滿面笑容。
流子剛結束社團活動,汗水由額頭上滴落,頭髮也濕潤地飽含水分。
「丹羽同學有參加社團嗎?」
「我是回家社。啊,雖然我在學校里待到這個時間,但其實沒特別用意啦。」
「是喔~所以說很閒囉?」
「剛準備要回家,閒得發慌呢。」
受流子的笑臉感化,真的警戒心漸漸降低。
「既然這樣~要不要來玩籃球呢?」
「來嘛~來嘛~」流子由下方招手,與炭坑節(註:日本福岡縣的民謠,配合模仿採礦的動作歌唱)的手勢很相近。
「玩籃球?」
「嗯,一對一。」
流子伸出雙手食指,對著真比出交叉姿勢。
「為什麼?」
「呼呼呼,實不相瞞,流子同學其實是籃球社的喔!」
「這件事我之前聽你說過啦。呃,為什麼要打籃球?」
「呣呣,看來跟丹羽同學的對話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流子貌似煩惱地將手指貼在太陽穴附近。
「呃,我的意思是,怎麼會突然想到邀我打籃球,有什麼原因嗎——這樣。」
「因為我剛從體育館一出來就看見丹羽同學啊。」
「……原來如此。打籃球嗎?」
真放棄相互理解,只在腦中思考要打籃球或不打籃球的問題。
「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所以現在體育館內沒有其他人喔。」
或許是考慮到真的心情,流子補充說明。「嗯……」真看了一眼體育館。
「除了體育課外,我沒打過籃球耶。」
「交給我吧。流子同學一定會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的。」
「……呃,我是徹底的初學者,別趁機痛擊我一頓嘛。」
「可是~流子同學是板凳球員,是板凳耶!所以如果不以大外行的丹羽同學為對手,根本沒機會獲得壓倒性勝利啊。流子同學真是策士!」
「嗯嗯,粒子同學耍小手段。」
「就說是流子~就說去玩籃球啦~」
流子朝向體育館,拉著真不停催促。真瞥了一眼斜掛上空的太陽,決定接受流子的邀約。久久沒跟同學說話、沒受到冷淡對待、還能消磨時間——基於這三點理由,真點頭答應了,但臉上又隨即生出陰霾。
「啊~粒子同學,那個……」
邊走向體育館,邊有所顧忌地開口。流子臉上帶著笑臉回頭。
「什麼事~?」
「呃……」
隨便找我說話,這樣真的好嗎?
本想這麼問,但真遲遲開不了口。跟被同學孤立的傢伙要好的話,也會受到波及。真了解這種情況,但是身為受孤立的本人,他著實難以開口。
「……不,沒事。」
「呶呶,裝模作樣的傢伙。」
「要是我贏了,你要給我點獎賞喔。」
「呶呶呶,好現實的傢伙。」
你來我往地嘻笑怒罵,兩人移動到體育館前。除了仍然在跑道上奔跑的學生以外,原本在操場上努力練習的人們已經開始收拾器具。側眼看著他們,真進入體育館。目前為止體育課都在操場上上課,把開學典禮算進去的話,這次是第二次來體育館。
體育館中籠罩著一片比外頭更濃厚的暮色。二樓窗戶的窗簾已經拉上,夕陽無法射入,光線僅集中在真們進入的一樓門口。沒人的體育館瀰漫著一種未能盡其職責的寂寥感,莫名地帶來一股寒意。
至少在真眼裡有著如此印象,但流子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她興奮地喊:
「體育館好像被我獨占了,心情真愉快啊。」
「呃,沒有獨占喔,還有我在哩。」
無視於真的吐嘈,流子在地板上奔跑,由尚未上鎖的體育用具倉庫中取出一顆籃球,回來時邊走邊運球。在只有兩人的體育館中,籃球彈跳聲迴蕩不已,聲音厚重響亮,伴隨著震盪空氣的強悍氣勢,擴散至四個角落。
真趁這段時間脫下外套,與書包一起迭好放在角落。接著因擔心滑倒,所以也脫下了襪子。一邊伸張一整天下來受到拘束的腳趾,真聯想到艾莉歐。艾莉歐老是赤著腳,全身上下只有腳丫子底部黑壓壓的,一點也不輝耀。
「那傢伙並沒有浮在空中啊。」
真自言自語地說著這些理所當然的話。
「喔?丹羽同學很有幹勁耶。呼呼呼,想起剛進社團的流子同學了……」
流子不知為何做出遙望講台的恍惚神情說。真邊屈伸身體作為準備運動,邊含糊地笑了。
「那麼,現在就沒幹勁囉?」
「幹勁滿滿呢~」
那麼她又是在緬懷什麼呢?膝蓋屈伸運動結束後,真又問:
「籃球有趣嗎?」
「嗯,很有趣喔。特別是像這樣……」
流子邊說邊將球舉高到額頭前方。
「投籃命中的時候!」
一邊將剩下的話語說完,把球朝籃框投出。
真以視線追蹤,籃球呈現拋物線飛行,空心球穿過籃網之中。
「好帥!」
「嘿嘿,流子同學先馳得點。」
「唔咦?比賽已經開始了?」
拾起地面滾動的籃球,真訝異地問。流子盤手胸前,大聲地說:
「不是有本漫畫說:『比賽在裁判鳴哨前就已經開始了——』嗎?」
「呃,我想漫畫想表達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想比,就來吧——真站在籃框底下,轉身做出投籃姿勢,伸長手臂,試著瞄準正上方的籃框投出。「啊。」球打中籃板,反彈到右邊。
「喔喔,這種投籃不中的模樣……真的是初學者耶!」
繞到背後回收籃球的流子豎起拇指,真對於自己無法用拇指比回去感到有點懊惱。
「不是說我連規則也不知道嗎?」
「這樣我就放心了。哎呀——我本來還偷偷擔心丹羽同學會不會在轉學前是個有名的籃球選手,因為某種原因現在屈居於回家社呢。」
「你漫畫看太多了啦。」
流子將籃球傳給真,真接過籃球,搖頭嘆息。
真想:我並不是那麼特別的人。
「特別的是,我的……」
喃喃地說到這裡,真的視野中彷佛有一抹水藍色滑過,受其引導,真左右探視周圍,但並沒有他期待的那名人物。真用力地使球彈跳起來,好似想驅走鮮明的幻覺。
把球運到離籃框有些距離的地方。
前方籠罩著一片不同於夜晚、因光明受到遮蔽所致的黑暗,帶給真難以言喻的不安。
就如同現今自己前方的道路。
停下腳步,回頭一看,見到流子仍在他的背後,真多少放心了。
不消說,一對一比劃的結果以流子的壓倒性勝利告終。
雖沒有採用明確的規則,但不斷彈跳、被拋出,以及穿過籃網的籃球已經充分地讓真嘗到敗北的滋味。
「呵呵,嘿嘿。」
流子高舉籃球,心情好極地大笑。兩人並肩坐在體育館牆壁旁,真伸長了腳,氣喘吁吁,就連擦拭額頭汗水的手臂上也同樣被
汗水沾濕。
由左側入口射入的陽光在他們開始打籃球前已經轉弱。真舉起下巴,確認體育館的時鐘,已超過五點半了。兩人儼然持續奔跑了近三十分鐘。
「勝利的美酒好咸喔。」
「……失敗的苦果也很咸啊!」
舔著嘴唇附近的腥咸液體,真咕噥回答。籃球已不再彈跳,但耳朵似乎仍聽見鳴響。
全身被倦怠感所包覆,眼皮愈來愈沉重。
這種叫人恨不得立刻垂下眼皮睡大覺的疲倦令真覺得很舒暢。
用運動服擦拭汗水,重新坐正的流子轉頭看著真。
她背部貼在牆壁並抱著球的模樣就像一隻布偶。
「你的興趣是什麼?」
流子突然發問。真搔搔鼻頭,心想:又不是在相親。
「在網絡上搜尋深海魚照片之類吧。」
「你喜歡魚類嗎?」
「與其說魚,應該說所有深海生物都喜歡。很多外表稀奇古怪的生物,提供人無盡的浪漫遐想。」
「是喔~我比較喜歡蔬菜跟水果耶。」
內心對她的評價喜好的方式有所偏差感到好笑,真想起那天中午看到的流子便當,順便發問:
「粒子同學是素食主義者嗎?」
「就說是流子同學並不算素食主義者,倒不如說,更接近水果主義者。」
「……日語真的好難懂耶。」
「我只是喜歡蔬菜,但並不是不能吃肉。啊,但是能吃的只限定雞肉跟羊肉喔。」
「也就是說,你怕的是肉類土面的脂肪囉。」
「沒錯~可是你看,這身肉是怎麼回事嘛~」
流子「嗚嘎~」地喊叫,同時捏起腰邊肉。本人似乎覺得自己滿身贅肉,在真眼裡並不覺得如此。不過他並不打算多做表示,因為他知道男性對關於女性體重的話題發表言論是種高難度的挑戰。
「呃,那麼粒子同學的興趣又是什麼呢?」
「就說是流子。」
「原來如此,說這句話就是你的興趣呀?」
「呶啊啊啊~」
流子苦惱地抱著頭,儼然意謂著暫停,但她很快地又打起精神。
將籃球放在雙手掌心之間,高舉起來,流子說:
「剛才玩得很盡興呢。」
「嗯啊,果然有參加社團的人動起來就是不一樣。」
受到誇獎,流子覺得很癢似地摸著臉。
「我還不夠厲害啦~」
「喔~日本人都好愛謙虛喔~」
真帶著真心話地開玩笑。他也知道謙虛的響應並非對方的真心。
「希望你能早點被選上正式球員。」
「一定要的啦~」
「嗯嗯。如果我當時能像你一樣,有這麼強烈的決心的話,說不定現在就是足球社的成員了。」
真彷佛踢什麼似地動起右腳。好久沒踢了,回家後再來踢幾下球吧。
雖然全身感到劇烈疲憊,卻做出如此決定的自己,真感到很好笑。
流子側眼觀察對方,臉上依然掛著靦腆笑容,放下球。接著……
「然後啊……」
「嗯?」
「就是說呀……丹羽同學是藤和同學的朋友嗎?」
若無其事地發問了。真一開始甚至沒反應過來。
流子讓球在腳間彈跳,彈跳聲震碎了產生於真眼前的幻覺薄膜。
真大夢初醒般地理解了她話語的意思。
「啊,因為大家都在傳說啦,丹羽同學跟藤和同學交情很好~這樣。」
「……不算是朋友,呃,不過是親戚。」
真略顯困惑地點頭。對流子說謊總覺得怪不好受。
謊言已經說得夠多了。真腦中想起一個禮拜前教室里的對話。
「親戚嗎~是嗎是嗎,原來如此啊。」
流子收起笑臉,困擾地搔搔臉頰。籃球被夾在大腿之間,真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受到這邊所吸引。頭腦與眼睛的不一致,令真對自己也感到很受不了。
「教室里有種很難跟丹羽同學交談的氣氛。其實我本來想跟你聊夭的,卻被朋友阻止了。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米奇她們的說法。」
流子深感抱歉,低頭舉眼地望著真。真揮揮手,連說「不不。」
「米奇同學說得沒錯啊。你有個好朋友。」
「嗯~真的是這樣的嗎?」
無法認同的流子歪著頭。
她大概是為了說這番話才邀我打籃球吧——真嘴上不說但心知肚明。
「粒子同學跟艾莉歐以前感情很好嗎?」
「嗯~不算特別好吧~我跟藤和同學是上了高中才認識的,她在學期間也不長,還被她取了個怪外號。」
「最後一句似乎感慨特別深呢。」
「丹羽同學跟藤和同學感情很好嗎?」
流子反問。這個問題指的是跟「現在的藤和同學」吧。真思索一番,難以作答。他不知道一起行動算不算感情好。
「有人能跟現在的她交情好嗎?」
「說得也是,應該很難吧。但是這件事傳開的話,丹羽同學的嫌疑就被確定,那就傷腦筋了。」
「……是啊。連一起打籃球都有困難呢。」
真聳聳肩,流子小聲地笑了。
斜眼望著她的笑容,作為反問,真提出唐突的新話題。
「我說粒子同學啊,你對不可思議的事情有興趣嗎?」
「喔咦?」
由於質問過於奇特,令流子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就是那種宇宙的神秘或深海之謎……之類的。」
一直看著她的反應,莫名地感到難為情,真把臉朝向正面
過了一會,流子的聲音由右耳傳入。
「手指能在眼前扭來扭去這件事。」
「喔咦?」
真模仿剛才流子的聲音,流子則實際在眼前讓自己的手指彎曲伸長。
接著,流子又讓耳朵微微抽動。
「還有隻要用力,就能讓耳朵抽動這件事。這些事情對我來說,全~部~都很不可思議喔。我每次都會覺得:怎麼這麼厲害呀。」
「你是指『能夠動』這件事?」
「嗯,不覺得嗎?很難用話語來表現這種感覺,但我覺得能夠讓置身局外的身體有所動作,簡直就是奇蹟。我不知道『我的中心』存在於哪裡,明明沒跟手指呀、耳朵呀等器官直接連結在一起,可是卻能讓它們運作,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呀。」
邊讓手指扭來扭去,流子說明自己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真對於做出這番回答的流子產生一種靜靜的感動,也學著彎曲手指。
「其他的話,像現在從門口呼呼吹進來的風讓人舒服這件事也很不可思議喔。」
「……原來如此。」
覺得她的回答很有深度,真滿足地瞇上眼睛。
同時,也不打算不識相地反覆追問確認。
視野受到遮蔽,很不可思議地似乎開始意識到空氣。春風和煦,彷佛溫水化為空氣飄蕩空中。
這道風時而安穩,時而噁心,現在則是讓人覺得舒服。
如果艾莉歐也脫下棉被,來感受這道風的話,也許會產生改變吧。
包覆在切身的小小神秘里,真如此想。
「丹羽同學~路上一起回家吧~」
「好~」
兩人一起出校門。
「丹羽同學~再見~」
短短時間又要道別了。
「好~」
她的發言本身並沒有惡意——心中反覆告訴自己這件事,真與流子道別。
「……只要不至於失去這樣的交流。」
看著流子的背影,心想:自己或許已能做出選擇。
夕陽染上黑影,真全速騎在夜晚來訪的道路上。流出的汗水變冷,剝奪體溫。剛才覺得很舒服的風現在變得冰冷刺骨。背上彷佛被用冰冷的爪子襲擾,渾身發抖的真用力踩著踏板。
又回歸孤獨之後,原本積極的態度再次受到孤獨的漩渦
所吞沒。
我現在抱著種種問題——認清這件事情後,真捫心自問:
我究竟想解決哪個問題?
怎麼想,都沒有能完美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
學校的問題。
與艾莉歐的關係。
自命外星人的少女。
只要能夠割捨其中幾項,剩下的問題或許就能解決。
每一個問題都還有轉圜餘地。
真對於無法決定選擇「哪項」的自己感到不耐煩。
真心中的車輪無法像現實中的腳踏車般和諧並行。
兩個車輪。健康明朗的日常生活,與艾莉歐。兩者不可能並行不悖。
超乎必要地感到焦急,加速的腳踏車以難以相信剛才還拖拖拉拉不肯回家般的速度朝向藤和家邁進。集中精神在思考上的真騎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正不自覺地加快速度而減緩踩踏的速度,但腳踏車遲遲就是不肯慢下來。
「又殺時間,又趕時間。我說我呀,好歹也維持點一貫性嘛。」
真小聲地自我嘲諷。來到藤和家附近時,耳朵聽見歡呼,真不作多想地轉頭朝向聲音來源。「啊。」不由得發出驚呼,像是緊抓救命繩索般地用力握住剎車,單腳踏地,定睛一看,果然沒有看錯。
道路遠方,見到艾莉歐被一群小學生追趕。
「你是浦島太郎故事裡的烏龜嗎?」
在冒出種種想法與感想前,首先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話。
棉被卷少女噠噠噠地一直線朝向真奔跑而來。放學還沒回家的小學生背著書包,嘻鬧鬼叫地追趕艾莉歐,似乎真的很愉快。
事到如今佯裝不知、放任不管已沒有意義,真下腳踏車。
他打算拯救艾莉歐。
但是該如何介入小學生與她之間?真手指抵著額頭煩惱。浦島太郎是怎麼開口介入孩子們之間呢?看過童話書,卻想不起來。沒辦法,真高舉起雙手「嗚嘎嘎嘎~!」裝成瘋子突擊小學生們。
一旦下定決心,反而覺得有趣起來的真發自內心怪吼怪叫。小學生被突然與棉被卷少女交替而入的危險高中生嚇到,像一群小蜘蛛般開始尖叫竄逃。對真來說,小學生沒有採取反擊態勢令他放下心來。小學生有三、四個人,一旦開始冷靜起來,真的要對付也絕不輕鬆。
確定小學生逃跑後,真停下腳步。突然對於在道路中央舉起雙手甚至還吐出舌頭嚇人的自己很丟臉,臉頰彷佛被斜陽著色般染上羞恥。放下雙手,苦笑。
「……嗚嘎嘎~」
原本忙著逃跑的艾莉歐站在腳踏車旁停住。真靠近她,她似乎感覺到真的接近而打算離開。但體力似乎已用盡,跑不動了。
「坐上來吧,烏龜小姐。即使無法送你回龍宮,至少能帶你回家啊。雖然我實在難以理解為什麼受我幫助的烏龜不但沒有報恩,還得由我送她回家。」
真指指籃子說。但艾莉歐無視於他,繼續走路。真推著腳踏車,走著追上她的背後。不趕過她,也不拉開距離,維持一定速度。
「今天也是去海邊嗎?啊,你用不著回答我也知道答案。因為棉被上沾了沙子嘛。怎樣,我很像偵探吧?」
艾莉歐連「嗚咿嗚咿」地搭腔也沒有,貫徹沉默態度。
「但是你真有體力啊。不,應該說毅力吧。換做是我,要我走路往返那片海灘肯定辦不到吧。」
真不管對方的反應,親密地說個不停。
因為他已經沒有隱瞞在外面與艾莉歐一起走路的必要性了。
此時,真的心中已有個明確的答案。
「小學生真有勇氣呢。我的話,在路上看到棉被卷怪一定會嚇得逃跑吧。」
說完,真呼呼地笑了。
現在的他已經不再逃跑。真走在棉被卷怪的身邊。
「今天也失敗了嗎?」
經過轉角,來到看得見藤和家的地方時,真提起這個話題。
艾莉歐停下腳步,真與車輪也停下。真注視棉被上方,等候她露臉。
鄰居家裡傳來電視節目中非常誇張的笑聲。
「……咦?」
艾莉歐又噠噠噠走出。真感到出乎意料,「餵~」大聲呼喊,依然沒有響應。
「什麼嘛……」真覺得自討沒趣,繼續推起腳踏車。
艾莉歐顯示具體反應是在進入藤和家時。
她用腳趾推開門,準備進入家中,此時艾莉歐從棉被裡露臉,回頭對真說﹕
「*******」
「……喔~」
與過去不同,真露出自信微笑。
甚至有種「久等了」的餘裕心理。
見到真的表情,艾莉歐的眼神閃爍,但沒有更進一步開口,兀自進入屋裡。真確定她進屋子了後,哼了一聲。
「這句話就是現在的艾莉歐的核心吧,所以說……」
接下來的內容沒說出口,真走向儲藏室。
將腳踏車停在前面,接著握起停在裡面的、損壞嚴重的另一台腳踏車握把。
自從剛到這裡的那天以來就再也沒碰過,現在握起來還是一樣不舒服。
「……但是——」
至此,真大體上已經了解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了解該專心轉動哪個車輪。
從儲藏室角落拿出足球到外面。
奮力一踢,把球朝向天上踢去。
接著像是要追上那顆球一般,高舉手臂。
宛如緋紅翅膀般燃燒的晚霞,與即將崩落的飛機雲。
還差了一點點將到達頂點、沾滿泥巴的足球。
高舉拳頭,將之突破。
「突破它吧!」真命令自己。
上課中,真的抖腳一天比一天嚴重了。
他直接合上了教科書,無聊地托著腮幫子,教師的講課如馬耳東風。雖然同學對真仍只有懷疑,但教室內的時間愈來愈難熬了。不耐煩之中,真的腳不停抖動。
同時也象徵著真的心情。
說明數學公式的講課聲。同學的竊竊私語聲。內心的自我詰問聲。
即使捂住耳朵,也無法令任何聲音停歇,依然不斷不斷地傳入真的心中。
摀著眼睛,低著頭陷入朦朧的真突然想起某事,在桌子底下操作手機。
『不顧一切地幫助女生,以青春點數而言算成立嗎?』
真傳送此一訊息,設定為震動模式的手機立刻收到回信。「太快了吧~」對於回信之迅速,真苦笑地想,打開簡訊。
『青春最前線。奔馳吧,丹羽仔。』
「……是說,一年逃課兩次以內的話,還能算優等生嘛?」
口中終於說出一個決心。
瞬間,真的腳不再抖動。
表情也變得異常祥和,平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決定是今天吧。
不過是否仍在課堂之中,真意氣飛揚地站起。周圍的視線集中在無預警站起的真身上。正在板書之中的教師察覺有異而回頭。任誰都對真的行動感到詫異,教室之中連聊天也暫停了,一片寂靜。只有前川帶著冷靜態度,望著他的背後。
真拿起掛在書桌旁的書包,將教科書與筆記本、文具等塞入,背對教師與黑板,大跨步而快速地朝向教室後方的入口。
離開教室時,真與流子視線相對。真對她微笑,流子生澀地揮手。
拋下追上走廊大叫的教師,真從樓梯飛跳而下,一口氣跳躍五、六階,不可思議地腳並不覺得麻痹,著地時彎曲的膝蓋像彈簧般彎曲,吸收衝擊,速度不曾稍減地前往鞋櫃,換上鞋子,把拖鞋丟進柜子里,逃出校舍。
不稍休息地跑到腳踏車停車場,由口袋中找了一會兒,掏出鑰匙,解除腳踏車鎖。看見籃子裡放置黃色安全帽的腳踏車,會心一笑,真從學校奔出。
穿過校門口,立刻與一道人影交錯而過。是那名在美容院海報上塗鴉的太空服少女。真不由得握住剎車,少女也回頭。
「喔喔,是真啊。你急著要上哪兒呀?」
「……那是你的平時服裝嗎?」
「是formal打扮喔。」
少女手插腰挺胸。真一時間想不出「formal」是什麼意思。
「呃,要上太空的話穿那個是沒錯,但那不是真正的太空服吧?」
「笨蛋,我可是正牌的外星人喔。所以說我穿的衣服當然也是正牌的呀。」
「是嗎是嗎。」
真隨口應付,「懂了就好。」少女也滿足地點點頭。
「好吧,我趕著走。」
「是嗎是嗎。」
簡單招呼結束後,真又踢了一下地面,讓腳踏車加速。途中,驀然回首。
「啊,我想起來了~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啊~?」
拉長的呼喊有如拋物線般傳遞。少女的護目鏡閃耀晦暗的光芒,豎起食指左右搖動。眼睛追著手指動作跑,配上她的模樣,彷佛會讓人中了催眠術。
少女接著以幾乎要震破護目鏡的巨大聲音吼叫。
「外星人的字典里,沒有『不可能』三個字!」
「……………………………………」
叫聲像是要削切真的臉頰與耳朵般呼嘯而過,令人瞠目結舌。
「哇哈哈哈!」少女放聲大笑,揚長而去。
看著她嬌小背影,真自言自語地回應:
「可惜的是,我是個地球人啊。接下來還要去證明『不可能』呢。」
真的屁股由座墊上揚起,全力踩踏踏板。
急速回到藤和家,胡亂停下腳踏車。甩尾的車輪摩擦雜草,甚至能聞到輪胎的輕微燒焦味。真從腳踏車下來,前後大大揮動手臂奔馳。
進入家中,像是要踢飛般甩掉鞋子,吵鬧地跑過走廊,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敲也沒敲地闖入艾莉歐的房間。
艾莉歐與球椅轉過來。
與她眼睛相對的瞬間,真感到體溫急速上升,不停滲出的汗水一口氣滑落。
真手伸向貫徹木然表情的少女,呼吸依然急促,說:
「現在和我一起飛向空中。如果辦不到,你就給我當地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