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Ending No.3 各分一半的幸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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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院的黑暗，橫長銀幕的光芒，彷佛遠處傳來的BGM。

越是想集中，就越覺得焦點無法聚焦，彷佛有種錯覺，覺得我自己腦中的回憶正在上映。宛如眼睛正閉上，一切視覺上的訊息都無法傳達人我的腦子裡。於是我放棄繼續看電影，將視線朝向過去。

朦朧中，高中時代的自己背影客觀地映照在我面前。是夏季制服，怎麼回事？

高中二年級的我，表情開朗地騎著腳踏車，未曾深思將來的事，只想著青春點數有的沒的的夢話，天天過得很愉快。有時被表妹奇妙的行動所拖累，得費神照顧她；有時則被姑姑隨意耍弄，還差點受到她不合年齡的美色所誘惑；有個身材高挑又可靠的朋友，最重要的是還有流子。只不過依當時的稱呼，應該是粒子吧。

如果用粗細來表現人生，那個時期應該是我最滿足丶最粗大的時期吧。我想，我的人生開始逐漸萎縮是在升上三年級，與流子開始交往以後。當然，我並不認為我的選擇錯誤，現在的生活也十分充實。只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總覺得做出這個選擇的瞬間開始，原本圍繞在我身邊的事物也逐漸一一剝落丶褪去了。

公開表明與流子交往後，我的生活產生了重大的變化。與許多人變得疏遠，只與流子變得更親密。即使同住在一個屋檐下，與艾莉歐的對話變得活絡不起來，彼此顯得十分生疏。與前川同學的距離也越離越遠。所以我毫不考慮地拒絕了繼續留在那個小鎮的選項，決定選擇回到老家。

搬離那個小鎮之後，我再也沒在藤和家露臉。既不知道前川同學現在過得如何，也不知道田村婆婆是否仍開著雜貨店。過去有過的緣分，如今全都斷絕了。

我想，我或許再也不會去藤和家了，再也不會為了特別目的或意義去那裡。對我而言她們已成了普通的親戚，逐漸疏遠。而這件事，比起電影的感人結局更強烈地撼動我的心。為什麼我會被與正在上映的電影完全無關的想像所打動而觸動淚腺呢？實在搞不懂，我強忍下淚水。

曾經存在於我心中的青春點數已經消失了。過去曾細心儲蓄下來的點數如今已經風化，只剩下讓過去乾枯的我，在銀幕的光芒映照下坐在電影院的席位上。我一絲一毫否定現在的想法也沒有。不如說，人本來就只擁有「現在」。時間是「現在」的連續體，不管過去或未來，都只是那時我所度過的，或我即將度過的「現在」。

因此人生或許也可以表現為選擇的連續體。那個選擇的結果造就了現今的我。在與流子成了白痴情侶的現在，我微微感覺到心靈的空虛。

難道我對現狀有所不滿？

難道我對現狀感到後悔？

……應該不至於吧？

還是說我在選擇了這條道路時，做錯了

什麼決定嗎？

「……完美無缺的人生才真的不可能呢。」

隨著小小的嘆息，我用真的非常小聲丶任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說出口。抬頭一看，電影正好演到高潮處。優秀的配樂，緊張的氣氛，演員的熱烈演出。

即使我中間幾乎沒有觀賞，也能很，清楚看得出劇情正進行到重要場面。

被劇中交織的獨特熱情與人生的交叉點所吸引。

因為，那就像是我剛剛在腦中描繪的，高中二年級那段最有感受的日子啊。

看完電影後，我們進入咖啡廳，正確而言，是兼賣餐飲的漫畫出租店。

這家包廂制的漫畫出租店就在電影院隔壁，在這裡交換電影心得比回到車站更快更方便。我們選擇情侶席，訂了一個小時的包廂。我一手端著自助式的烏龍茶（流子則照例混合了好幾種飲料），前往指定號碼的房間。途中，流子笑咪咪地說：

「好懷念唷。」

「嗯？什麼意思？」

「這間漫畫出租店，流子同學離家出走時曾經來過呢。」

「離家出走？啊，以前聽你提起這件事。」

我不是當事人，所以對事情經過並不清楚，頂多只是知道有過這麼一回事而已。

「流子同學那時還太年輕了呢，感動感動。」

「什麼？你說普通普通？（註：流子把しみじみ（深切感動）念成じみじみ（普通普通））」

「就說人家才不是普通沒特色！」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我們進入48號房。這間包廂是情侶席，沒擺椅子，而是以一座沙發代替。流子先坐下，我跟著坐在她身邊，將飲料跟包包放在摺疊桌上，稍事休息。流子立刻拿起混合飲料潤喉。那是一杯帶點紫色的液體。

「電影很有趣呀。哎呀了不不了應該是『各位小朋友是否看得很開心呢了？』」

聊得太人聲的話可能會被隔壁包廂的人抗議，彼此都壓低了聲量講話。

「為什麼要用幼兒台的大姊姊語氣重問啊……嗯，很不錯。」

我選擇了最保險的答案回答。原著小說還滿有趣的，專心觀賞電影的話，感想應該也差不

多吧。流子點點頭，將紙杯放回桌上。

「對了，丹羽同學究竟喜歡什麼故事啊？」

「咦，我嗎？嗯……我沒想過這問題耶。大概喜歡科幻吧？」

「科幻嗎～說起科幻，例如說終極戰士（註：指好萊塢驚悚科幻電影(《Predator》）那種？」

「終極戰士……算科幻嗎？嗯～算了，那個我也還算喜歡。」

「原來如此～那下次我們就看科幻電影吧。總之就是這樣。」

流子拿起飲料，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完。我也拿起烏龍茶潤潤嘴唇與喉嚨。

「只不過啊，電影的劇情展開真的是一個接一個耶。跟流子同學的每一天大大不同。」

流子羨慕地笑著說道。「是嗎了？」眼神略為游移閃爍，提出反駁。

「我們的日常也有很多事啊。又上大學，又看電影。」

「嗯，雖然沒錯，可是總覺得了好像沒發生什麼會向外擴張的事情啊，」

流子雙手張得大大的，扭扭腰部說。她想表示什麼？

「我與丹羽同學在一起的每天都朝向內部，感覺每一天的內容都塞滿滿的，很充實。但是跟電影裡的事件不太一樣，不會擴展得大大的了不會改變周圍～」

「……嗯。」

「丹羽同學還在鎮上的時候，有種好像會發生什麼很不得了事情的氣氛呢。可是現在好像就……感受不到了說。」

流子表情略帶寂寞，嘿嘿地笑了。摻雜了些流子語，所以難以完全解讀。總之，她是想說感覺現在的生活沉靜下來了？還是想說，現在的我們已經不再空想了？

「你是指，欠缺令人雀躍不已的感覺嗎？」

「改成這種說法也很風雅呢。」

「嗯～的確有這種感覺，但那是因為我們已經成為大學生了吧？我想，還是有些東西只在高中時代才能看見。」

「呣呣呣，原來流子同學們已經不夠年輕了嗎？呣嘿～」

啊，融化了。流子癱瘓在沙發上，與女女姑姑的動作非常相似。難道說，所有女性都會變成這樣嗎？一億人口全女女化？不行不行，這樣人類會滅」吧。還是說，反倒會爆發性大量繁殖？不知會是哪個？……我猜大概是後者。

邊懷念起尚未忘記容貌丶有如未知細菌般可怕的姑姑，我開口說：

「我啊，看電影時最喜歡片尾的製作人員名單了。」

「嗯？」

原本潰散的流子抬起頭，恢復成柔軟身軀，重新坐正。

「我這樣很奇怪嗎？」

「咦～？啊，應該算很有獨到眼光？」

也用不著勉強稱讚我嘛。當然被人稱讚是不錯啦……咦，剛才講到哪兒？

「對了，電影片尾。在黑色背景之中，製作人員的名字一一流過，看起來還滿有味道的，在片尾結束後，如果還追加一點日後插曲的話更棒。總之不管如何我都LOVE。就算完全沒看電影，只看製作人員名單我也會感動呢。」

「……丹羽同學的特殊癖好果然還是頗有變態先生的感覺呢。」

咦？原來我一直被認為有點變態啊？開始交往半年，又發現一件驚訝的事實。相反地，也對於今後不必遮掩這種變態性質丶大方展現自我的交往產生了期待。

這個問題姑且不論。

「『還想多看一點』與『總算完美結束了』兩種心情交雜，再配上所有參與電影製作的人名，真的會讓我有種莫名感動，比起電複印件身更賺人熱淚呢。」

那就像是包含著守望親近的人臨終時的肅穆，點綴一點寂寥與百感交集的情感。我強烈受到象徵著結束的片尾名單所吸引，感到無力，甚而掉淚。人生也是相同。

距離人生全體的片尾名單還很遙遠，但故事分作一個個章節……啊。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嗯了？丹羽同學，你領悟了什麼嗎？」

「算是吧了呼呼呼。」

以開玩笑般的態度敷衍過去。

剛才在電影院裡感受到的對過去的追思，我總算了解其真正理由了。手拄著臉頰，支撐起無力的上半身，一口氣喝光烏龍茶，滋潤乾渴的喉嚨，這才總算敢面對在心中不斷流逝的片尾

名單。當我意識到此的瞬間，那個場面一瞬間中斷了。

離開那個小鎮的時候，就像是一齣電影的結束。

我所感覺到的，就是有如看完一部非常漫長的電影之後的無力感。

「……原來如此啊。」

我總算了解我的不自在感受的真正理由，無力地笑了一下。活動肩膀，以消解僵硬的感覺。心情上雖然很想懦弱地喊累，但我不能浪費與流子相處的時間。電影已經結束了。

我想，我再也不會回顧那部電影了吧。

接下來應該正式著手進行續集的製作。

即使今後製作完成的作品被世人批評為大爛作也無妨，我想追求自己的滿足感。

因為這是屬於我們的人生，這樣就夠了。

預定的一個小時到了，我們手牽手離開漫畫店。眼前道路的車流不斷來來去去，氣味隨著車體的移動飛舞。就像圓滾滾地，沾上了就難以脫落的棉毛，氣味沾附在衣服上。稍作停頓一番，春天的陽光從天照射而下。我抬頭望著從地球上可見的八分鐘前的太陽。

有如燃燒的水面般輪廓模糊的光環。天空的藍色不深，與過去見過的那種水藍色很接近。總覺得這片毫無接縫的天空，彷佛即將如同解下髮帶的頭髮般碎裂丶泄流而下，我眯起眼睛。當然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右手感受到被緊握的觸感與體溫，低頭看了一眼，流子開朗地對我微笑，催促我走向道路對面。

「走吧。」

「嗯。」

確認人行道的燈志已經變為綠色，我們趁著變紅之前快步穿越。經由證券行與小型運動場前面跑向步道，與銀行職員丶抱著數人份便當的OL，以及騎著腳踏車的學生擦身，追過，朝車站前進。

奔跑不久，肌膚感到火熱，在這春夏交接的季節，一方面對即將越來越高的氣溫厭煩，內心某處卻也對溫度的

上升有著期待。即便是錯覺，我想，只有在溫暖的季節里才能感覺到事件發生的預感吧。漫長的冬季與寒冷依然殘留的春季已經結束了，迎接我們兩人的大學生活今後才剛開始。

片尾名單結束了，大受好評的電影的續集即將上映。雖然許多續集常被批評為狗尾續貂，寧可保留當初美好回憶也不該被製作，但我們不會讓這種狀況發生的。我要安定地冒險。不斷改變故事的形式，滿足自我。

「你剛剛說，覺得缺乏令人雀躍的感覺是嗎？」

我對流子說。不愧是參加過體育社團的人，與我並肩奔馳的流子呼吸一點也不紊亂。流子在身體上下晃動中，以充滿期待的聲音回答。她的聲音特質與她這個人非常相配。

「嗯，！我很期待娛樂高手丹羽同學的活躍哦！」

「好～我知道了。我接下來要說出會讓你停止呼吸的超級不得了的事情哦！」

「流……流子殺害事件爆發！」

在綠燈閃爍之中，我們穿越了人行道。但是我們還想讓心跳持續加速，所以繼續奔跑。穿越銀行，通過藥局。不知羞恥丶不顧外人注目的白痴情侶當中的一員大聲叫喊。絲毫不考慮明天，只顧瞬間感受的白痴大聲疾呼未來的重大事件。

「我們結婚吧！」

瞬間，周遭所有人都回頭看我。他們回頭，驚訝地晃動手上的包包，對於奔馳中的白痴情侶投以受不了的一瞥。怎樣！我向前高舉左手，呼喊出不算清晰的大叫，陶醉於不知不覺從我們身旁消失的丶會對周遭掀起漣漪般的行動所帶來的快感之中，打從心底歡笑起來。

聽見我的求婚，流子似乎驚訝得軟腳了，在步道中心發出「唔呀～！」或「咕哈～！」等怪叫。我配合她一起大叫，並再次抬頭望了天空一眼。

水藍色的天空與太陽交融，再度飄散出那種令人懷念的粒子，降落在我們身上。

帶著兩年間的複雜情感，在心中對這充滿祝福的幻想說聲「謝謝」。

「欸嘿嘿。」

「媽～媽～表哥變得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