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與絕望比鄰,居於希望狹縫(2/2)
凜歪著頭問道。若光從外表看,她只是名可愛的半獸人少女。
不過目前在我面前微笑的她既是惡魔,更像死神。
這傢伙不是開玩笑的啊!
我衝出教室,拚了命地只想逃離現場。
衝下山,朝住宅區狂奔,又不斷往前跑。
只要在人群中就不會被殺……應該。
不一會兒我氣喘如牛,感覺要撐不住了,但還是繼續跑。
街上的人都以訝異眼光看我。
衝擊再度襲來。
「嘎哦!?」
本來以為挨了一記橫掃,結果是從背後被硬壓到牆上。
宛如銳利刀鋒的利爪近在眼前。
「欸~你再不用絕招真的會死喔~」
——我的確持有能殺掉這世上任何人的東西。
但我不能說。
雖然不說的話就會死在這裡……
「是魔法嗎?可是人族不會用魔法對吧?嗯……不對呀,人家記得人族好像打倒了東方的頭目黑龍呢?」
靠普通的攻擊根本打不倒那種程度的敵人——凜繼續推理下去。
「那麼或許……你持有在現代已成為傳說的兵器之類的?」
她竟然成功逼近核心。或許我的生命此刻正面臨最大危機。
「假如是兵器的話,現代光持有能攻擊多數人的武器就會遭受懲罰,你可得小心點唷~連妖狐族都沒有那種玩意——」
這時,凜慵懶的話語突然停了下來。
呼呼、呼呼抽動起鼻子。
隨著凜視線移動,我也往旁看去。
「……!?」
當我感覺到驚訝的氣息而把視線轉回前方,發現凜已頭低低地遠我數步之遙。
「線索可都給你了喔……嗚……」
凜發出苦悶聲的下一秒,原本長在她美麗金髮上的獸耳竟消失了。
「咦……喂,你怎麼啦……?」
我往凜撇開視線的方向望去。
看到的是一名走在路上的老婆婆,後方還走著三名看似中學生的男生。
當中走在最前面的男生看向了這裡。
露出有點吃驚的表情。
這名男學生有著帥氣鬃毛和利牙……是獅子族嗎?
「唷,好難得喔,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來是凜認識的人。
被喊到的凜一顫,緩緩抬起臉來。
「……唷。」
她又微微低下頭,小聲回應。
然後就沒再說什麼,只僵在原地不動。
「你在做什麼呀?」
凜和在牆邊的我面對面的景象看在他眼中十分奇特吧。
「……?……那明天學校見喔。」
由於他還在走路,所以並未停下來等凜回答。
最後,三名男學生若無其事地走過。
我仍搞不懂狀況,只知道凜的紅色雙眼恢復本來的顏色,尾巴也消失了。
奇特的一瞬間結束後,我的腦袋逐漸恢復正常。
「變回來……了嗎?是身體強化術解除了……?」
「呃……嗯,對啊……」
聽見已不再是剛才的慵懶語調,而是平時的凜,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總之……沒死實在太好了……」
人靠在牆上的我腳一軟,緩緩往地上坐去,不過滑落到腰部時勉強撐住了。
「雖然聽你說很危險……但也太超乎我的想像了……真的。」
「啊……嗯……我就說吧。」
凜扭扭捏捏晃動著身體,不停左顧右盼。
「原來你不擅長是這麼回事啊……總算懂你為何那麼不願意了。」
「太好了……這下你懂了嗎?」
「你在使用身體強化術的期間……會跑出另一個人格,而且失去身體自由嗎?」
「……是啊,支配權在那傢伙手中,她想怎麼動就怎麼動。」
「原來如此……」
若一變身就無法自由控制身體才變得討厭,這個理由確實說得過去。
但是,她——那時候的凜也說這樣下去無法解決問題的本質。
我不認為她在說謊。
凜似乎是上了中學後,才開始說想走別條路。
是有什麼轉機?還是進入思春期嗎?
不,都不對。許多拼圖碎片散亂在我模糊的腦中。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對啊,是模擬測驗前,我拜託凜照我的計劃行事那時。
——因為你可能會要我在大家面前用身體強化術啊。
「……你是不是不想被學校的同學看到那副模樣?」
「欸……」
凜的表情明顯僵住。
「是這樣嗎?」
考慮到剛才男學生經過時凜的態度,以及不停在意周圍的模樣……
「為什麼啊?是害羞嗎?但你不都願意讓我看了嗎?」
「那、那是……老師你不一樣啦……」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啦,但其他人不也一樣嗎?」
「或許是沒錯啦……」
猶豫不絕的凜仍是扭扭捏捏。
這就是她的回答嗎?的確很像小孩子會有的答案……但不太對勁。
還是有哪裡怪怪的,總覺得有地方說不通。
害羞真的是理由嗎?難道吊車尾會比較不害羞嗎?
然後,變身後的凜剛才說「給我」的線索又是什麼?
凜之所以變回原本的凜,純粹是時間限制到了,或者出於其他因素呢?
剛才遇見男學生是偶然,或是必然?
變身後的凜和我的實力分明是天壤之別,卻為何眼睜睜和我在街上玩起貓捉老鼠?
對凜這名女孩子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是——
「你喜歡剛才那傢伙嗎?」
靈機一動的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並沒有多確定到底對不對。
結果此話一出,卻產生驚人的效果。
「蛤!?尼、尼、尼在胡梭啥呀!?」
她瞬間口齒不清。
「明、明明是老師還管到這來幹嘛啦不敢相信耶!?」
凜整張臉漲得通紅。
與至今為止的反應截然不同。
「太沒禮貌了吧!你這爛人!笨蛋!蠢貨!傻瓜!」
沒想到竟如此幼稚的辱罵……
「你該不會……是不想被那傢伙看到奇怪的模樣……才不再用身體強化術吧?」
「啊……呃……這、這、這是……那個……該怎麼說……就……可是……」
……不會吧?身旁的人都那麼擔心她……結果理由卻是這個……?想用這種理由浪費掉整個人生嗎……?被人說成沒用也無所謂嗎?
「不……不只是那樣而已!」
我什麼都還沒說,凜已焦急地為自己辯解:
「……我爸媽不准我和他交往……因為我們這一族……只准與同族內的人結婚啊。」
如此說的凜眼神並沒對上我。
「純種主義……是嗎?」
「對……」
在多種族共存的這個世界,當然存在所謂的物種交配。
然而,其中卻有堅持只靠單一物種繁衍後代的種族。
一般來說,不混入其他種族的血,被認為能使該種族獨特能力越來越強。
「與外人交往這件事是整個族內都禁止,所以該怎麼說,反正我現在就是不能和他交往……但我覺得這實在太不講理,又很懊惱——」
說到最後時,聲音已細若蚊蚋。
「所以才想用其他的力量——身體強化術以外的力量來證明我的實力啊。」
「這樣喔……」
「沒錯,只要我靠著種族以外的力量展現實力,就沒人能對我說三道四了。到那個時候……」
凜邊說邊不時往我這瞄來。
「可是到了途中……我開始搞不懂了。這是我自己的戰爭……我本來是如此認為,卻進行得一點都不順利。不過要我放棄又實在……」
可能是千絲萬緒糾纏在一起,變得解不開了吧。這點我能懂。
但是——
「該怎麼說哩……你這樣不等於在逃避而已嗎?」
隨便編些藉口搪塞,邊嚷嚷著本大爺是在和整個世界戰鬥等大話,邊拚命保護好最愛惜的「自己」。
「凜真正該做的,難道不是靠你壓倒性的實力把妖狐族那些無聊透頂的規範破壞嗎?」
「啊——」
凜聽完整個人活像失去情緒,只愣愣張著嘴。
「為了不讓族人指指點點,才想靠身體強化術以外來展現實力?這什麼歪理啊?當你開始以這種標準來思考的那一刻,你不只被一族綁得死死,也被自己的力量束縛住了不是嗎?」
不能老是靠著周遭的人,以及他們留下的東西苦撐啊。
「你就擊垮它嘛。」
我摸了左手腕的手錶。
「那股『力量』是屬於凜的對吧?那就控制好,利用它,靠它去爭取你想要的自由人生啊。」
力量本來是用來爭取自由的手段。
所以要是反倒被力量綁手綁腳,豈不是本末倒置?
「那才是凜該去拚命的戰鬥吧?」
她似乎整個人僵住,久久都沒有動靜。
不一會兒低下頭來,她粗暴地搔起自己的頭髮。
「……原來我都是……在逃避嗎?本來覺得……我只是還沒認真……只要認真起來就沒有問題……想說成績差無所謂……可是想到後來……又發現我的力量還是來自妖狐族……」
她還好嗎?
「明明有人替我擔心,我卻裝作沒事……結果到現在都沒辦法和人坦承,腦中又變得一團亂……而且說了這麼多,我卻連告白都沒好好告白過……該不會我這樣……其實遜斃了啊?」
該出聲安慰她嗎?可是又有種不該這麼做的感覺。
「的確遜斃了吧。」
她一聽,動作完全停住。當我默默哀號「糟糕……」的時候。
「…………呵呵。」
傳來細微笑聲。
「你不肯安慰我啊,老師?」
如今她臉上是一副半哭半笑,既複雜,同時又清爽十足的表情。
「不過就算很遜啊——」
覺得凜的表情美得不可思議的我,在最後也特意裝帥對她說:
「最重要的還是……凜接下來想怎麼做喔。」
這句話同時深深刺進自己胸膛。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
「——嘿咻!……好,大概就這樣吧~」
長出獸耳及尾巴的紅眼凜撥起她柔順的頭髮。
「唔喔喔!好厲害呀凜!」
「在空中轉了好多圈!簡直就像在飛呢……!」
凜對沙夏與艾咪展現她媲美雜耍團的靈活動作。
目前凜已能在教室內毫不畏懼地施展身體強化術。只是……
「要鬧的話給我去外面再鬧!」
她似乎還沒在學校嘗試過,但也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畢竟凜的情況是只要能施展這股力量,便能獲得一定水準的評價。
『假如她認真想戰鬥,人家也不是不願意幫她唷~』這就是「另一名」凜的意思。她們兩人開始邊尋找妥協點,邊互相協助。
學生們精力充沛地往操場跑去。
「啊,對了。」
最後本來也要走出去的凜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
「怎麼啦?」
我很自豪能幫助凜跨出這一步。
「我跑去告白了。」
「喔喔,這樣……欸欸!?你說什麼啊!?」
我不禁大喊。
「然後就被甩了。」
「什、什麼~~~!?」
我又大吼大叫了。
「老師你怎麼嚇成那樣啊?叫我別逃避的人不就是你嗎?」
「不是啊……可是……真的假的啊……?」
「都是你摧毀了少女青澀的戀愛啦……!」
「……不好意思。」
「算了,彼此彼此啊。」
凜嘻嘻嘻地發出惡作劇般的賊笑。
「你說得也是啦……」我回以苦笑。
「那就這樣啦。」
凜愜意揮了揮手,消失在門的另一頭。
「啊,還有件事果然得說清楚。」
「嗚哦!?」
冷不防只把一顆頭探進來的凜說道:
「那個……給我忘、忘掉親嘴的事!那次不算數啦……!」
滿臉通紅丟下這句話後,她才真的往外頭跑去了。
*
「唉……」
「你嘆什麼氣啊?」
今天的課程結束後,我和最後留在教室的沙夏一同踏上歸途。
夕陽橘得刺眼。艾咪和凜兩人已先行回去了。
「怎麼啦?最近沒什麼精神耶。」
「老師你遵守諾言……改變了她們兩個呢。」
「我根本沒做什麼事,都是她們自己努力來的喔。」
相較於漸有起色的兩人,只剩沙夏的成績依然沒有好轉跡象。
「所以我也想努力,可是……」
「你和原本就有武器的她們條件不同,不用特意比較而覺得焦急。」
「可是!」
稍微走在前頭的沙夏停下腳步,轉頭看我。
宛如寶石般的雙眸略顯濕潤,看上去比平時更美麗動人。
「要是再不考出成績,老師你就……你就會不見啊……」
沙夏並非擔心自己,而是在替我擔心。
「你別老是這樣。多替自己想想也沒關係啊。」
「替自己想……」
沙夏喃喃自語後,失落地垂下頭來。
「我還不曉得……自己想怎麼做啊……」
自己想怎麼活下去——這不是個能容易找到答案的問題。
畢竟我也還沒想出任何答案。
「我真的很沒用……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們聖靈族才會滅絕吧……」
背對夕陽的少女,在地面映照出一道長長黑影。
通往街上的道路如今看不見半個人影。
沙夏在這條路上走著走著,就消失了——這幅景象頓時從我腦中掠過。
她正是如此虛幻,隨時都可能消失,但我希望自己能努力讓這樣的一名少女留在此地。
「我就告訴你一個人族之所以滅絕的理由吧。」
我雖有點猶豫,但我想替沙夏做任何我能辦到的事。
「我想是因為,人族過去曾擁有能夠一擊破壞都市的兵器吧。」
我也不故作嚴肅,而用普通的聲調開口。
只見沙夏一對黝黑眼陣中確實增添微微光芒。
或許只是我自己想講而已吧。
不過我想最大的因素,大概是我對她這雙眼深深著迷。
著迷到認為就算說出這項秘密也無妨。
「然後我現在……就握有這個兵器,也能啟動它。」
我舉起左腕讓她瞧。
沙夏和我同樣是面對「為何而活」這個問題的夥伴,所以我想隱瞞這件事對她並不公平。
再說,我也差不多到了該結束與這玩意之間的關係了。
左手腕這隻像黑色手錶的玩意——能啟動破壞這座都市的兵器的裝置。
這肯定夠資格做為我們人族的最終王牌。
不過同時,也是道巨大的枷鎖。
沙夏無言以對,僵在原地不動。
我開始冒出冷汗。
……難不成把我持有兵器的事告訴她太操之過急……
「原來是如此嗎!」
沙夏突然興高采烈了起來。
「所以老師才會散發出能夠結束的氣氛嗎!」
她竟然是對這點感到興奮,讓我意外不已。
「能夠結束的……氣氛?」
「對啊,就是那種……最後隨時都能輕鬆結束人生的……」
我有散發出這麼頹廢的氣氛嗎?
「不過……我想這件事你還是別跟其他人說比較好喔……」
我知道她果然有點被嚇到,並感到恐懼。
「這、這只是啟動裝置,就是碰了兵器就會開始動的意思……所以只要不碰就沒事了……你千萬別碰到喔。」
「知、知道了。我順便問一下……用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啊……?」
「……這個都市內的一切都會被炸個粉碎……」
沙夏一聽,臉完全僵住。
「不、不過你放心,我沒打算要用……我早該把它給丟了才對。」
「既然這樣,老師你又為什麼一直拿著……?」
「到底為什麼呢……?」
我也不曉得。
如今能與席德通訊的系統已無法使用,這就只是個會替世界帶來絕望的按鈕。
「就算老師真的要丟……等找到答案再丟不好嗎?」
我有時忍不住懷疑,沙夏真的只是個孩子嗎?
「果然我有必要親自把這筆帳算清啊……」
我有預感,答案正等著我去找它。
「那麼沙夏……你也得加油參加補考喔。」
「嗚嗚……補考嗎……」
她的表情一變,活像聽見老師出了最討厭的功課時的小孩。
「我說沙夏……你真的很想考出成績嗎?其實你沒必要急著展現成果吧?」
「想!」
她意志堅強到甚至有點震攝到我。
「既然這樣……其實我有個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妙計。」
「妙計?」
我不曉得能派上多大用場,但的確有孤注一擲的價值。
「這是我曾經待過沒有魔法的世界,才想得到的方法喔。」
+++
「……你最近很順對吧?」
芽衣子今天拿著比平常小的酒杯,喝的是水果酒。
「那又怎樣?」
從我開始想改變的那一天起,感覺每一天都能感受到學生和我逐漸在進步。
「嗚哇~你不否認喔~好討厭喔……」
「『好討厭喔』是怎樣……」
「早知道之前在裕司你光出張嘴嚷嚷『我要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就先笑笑你了。」
「你是真的把我當笨蛋嗎?」
「現在看你真的慢慢實現……就笑不出來了啊。」
芽衣子這麼說的時候,臉上表情似乎有點虛幻。
「不過活得樂觀不也是件好事嗎?我覺得能在這個世界中抱持希望的你真的很厲害喔。厲害厲害~太厲害啦~」
「怎麼聽都覺得你真的把我當笨蛋耶……」
「畢竟你笨到會因為學生慫恿就跑來向我告白呀。」
「真、真的非常抱歉……!」
芽衣子聽了邊笑,邊抓起堅果往嘴裡送。
距離人生最大賭注只剩幾天。
我在這個共和國內著實地往前邁進。
而在邁進過程中——我察覺到幾點。
目前已經確定雪人族的艾咪只要循著「創造出水!凍結」的步驟,就能施展出雪魔法。這其實算是種小技巧吧。
至今為止我們曾試過讓「普通的水」結凍,卻沒有效果。直到改用「她親自創造出的水」才終於成功。
但是,我有個疑問。
她以前的老師難道都沒有想過如此簡單的方法?
地系統、水系統、風系統、火系統、光系統、暗系統、無系統。
據說各系統的魔法差異甚鉅,想教他人別系統的魔法十分困難。
所以風系統的法葛爾與蕾菈沒辦法教得好,這我還能理解。
可是聽說以前也有水系統的老師教過艾咪,為什麼最先發現這點的人會是我?
蕾菈曾提過在這座都市內,水系統的種族就屬水神族與水人族最為活躍。難道會和這件事有關嗎……
「——但我有時還是會感到不安啊。」
「喔……」
由於剛剛沒仔細聽她說什麼,我只能先隨口敷衍。
「我可不是不服輸喔,就當作溫柔善良的芽衣子姊姊給你的忠告。」
「好啦。」
「其實呀~~」芽衣子以非常溫柔的口吻說:
——所謂的絕望,都是在看見希望後才會來臨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