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某人說道,你應該加入這邊才對(2/2)
「所以,現在話說到哪了啊?」
「大概是我已提出邀請,但優柔寡斷的裕司仍沒決定這邊吧。」
「這樣喔,我就知道。」
「你就知道什麼啊?」
「裕司,你不打算來我們這嗎?」
芽衣子站到艾伯特身旁,開口說:
「不選擇站在人族,而是那邊的世界活下去?」
感覺房間正中央劃出一條粗粗的分界線。
想跨過這條線看似簡單,卻蘊含著極深的隔閡。
「現在混得還不錯而已你就忘了嗎?你不是早受夠這種世界了嗎?」
這是種和對當今共和國的忌諱有些不同的心情。其中甚至包含了對過去人族世界的輕蔑也不一定。
「我果然……還是想把自己看得最重。一醒來就是七百年後是怎樣?人族毀滅了?都是亞人的共和國?存在著魔法?奉行實力主義?我都受夠了好嗎。怎麼,我的人生成了場悲劇嗎?」
想抱怨是理所當然。
「所以啊,往後當一個只考慮自己的事,活得自我中心的人類也沒關係吧?」
我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我真的不想繼續任人宰割,或是被世界情勢牽著鼻子走啊。像現在雖然吵著要改革什麼的,等到哪天共和國的規則有變,誰曉得人族會不會成為眾矢之的啊。」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當然不存在百分百穩定的安全。
「照著這個前提思考,人族自己能過上平穩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呢。因為只要你想在共和國內生存,就絕對會受到周圍牽連啊。」
有誰能夠否定想要活得幸福的行為呢?
「你不想這樣過活嗎?」
她直直盯著我這麼問。
「……唉,芽衣子你說得很對啊。」
我並未猶豫,開口如此回答:
「只要我們大家一起在共和國內生活就好……這種希望只是痴心妄想呢。如果能靠著妄想或理想活下去當然最好,可惜現實不從人願,只要待在這個都市遲早會倒大楣。即使周遭的人沒有惡意,這個世界也沒豐裕到能夠養活每個人。到頭來一定有人得吃虧,更有很高機率會是人族。」
這點我很清楚。
「也是呢。」芽衣子微笑道。
這抹微笑十分安詳。
「但我還是會在這個共和國內生活下去。」
答案早已決定好了。
「……啥?」
臉上仍掛著笑容的芽衣子不解歪頭。
「我不會和你們一起走。就算只剩我一個人族,我還是會
在這個共和國內生活下去。」
「……為什麼?」
想回答出理由有點困難。
——這件事絕對比我們現在的成績來得重要啊。
我上了一艘大船。
——我還是想幫忙老師喔。因為老師你打算為了大家辛苦努力呢。
有著和我一同努力的孩子們。
——所以接下來也請多多指教喔,老師!
有著願意替我思考未來的孩子們。
這就是所謂的責任感嗎?
或是由義務感而生的嗎?
並不是。
我與孩子們之間正萌生出某種超越這些消極理由的東西。
只要這東西能繼續擴散下去——
「我覺得只是選擇活下去……單單延長存活時間並稱不上幸福啊。」
最重要的。
「我認為一定有我們人族能在共和國內生存的未來喔。」
只有人族自己生活。
與其他種族一起生活。
無論哪一種生存之道,從本質來看都是不該予以否定的選擇。
因為這是每個人的自由。
但我還是想說,大家共同生活會是條更好的路。
也希望會有這樣的未來。
「那隨你高興囉。」
「芽衣子,要不要和我一起……」
在我話說完前,已遭她搖頭拒絕。
芽衣子從頭到尾面帶微笑。
大概代表她選擇尊重我的想法。
雖然這很自以為是,不過她沒出言挽留讓我有點寂寞。
「拜拜囉,裕司。」
我與芽衣子間的關係就到此為止。
兩條岔路恐怕再無相交之日。
「……芽衣子來說都不行的話,我也只能投降啦。」
艾伯特舉起雙手,聳了聳肩。
「艾伯特,我懂你的想法,不過你不完全斬斷在共和國順利發展的可能也——」
「抱歉啊,裕司。」
艾伯特語調溫和。
因此我體會到無論如何都說不通了。
「如同裕司你決定選擇那邊,我們也已決定往這邊走了。」
我已無話能回應他。
「那麼,最後至少把這個給你吧。」
艾伯特說完走近,在我掌上放了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
「……!?你這是……!?」
物體竟是黑色手錶型的飛彈發射裝置。
讓絕望降臨世界,徹底破壞著彈地點方圓六十公里一切事物的——兵器。
「我、我才不需要這種玩意!」
過去我正是將它視為心靈依靠,狠狠摔了一跤。
「我聽芽衣子說你把它弄壞了,想說你應該需要才對。」
「不需要,我不需要啦!」
我馬上將它塞回去。
「不不,裕司你還是拿著啦。我並非想將按鈕寄放在你這,只是希望你拿著當通訊裝置啊。」
「可是已經沒辦法跟席德通訊了啊……」
黑色手錶還有另一項機能,就是能和集人族最後的智慧於一身的AI席德進行通訊。過去我曾受他的智慧不少幫助。
「啊~那只是裕司你用了太多次通訊機能,才讓你原本那個手錶壞了啊。」
「……是嗎?」
「是啊。所以席德本身依然活著,只要使用得當,就算無法直接對話,我們也能確認裕司你的生死啊。」
艾伯特硬是把手錶塞進我手中後,拉開距離。
「那你就加油吧,祝你順利喔。」
芽衣子和艾伯特就這樣離開了這座都市。
*
「你為何一臉神清氣爽呢?」
森人族的蕾菈仔細盯著我的臉這麼說。
「這……到底為什麼呢。」
「一般應該會感到緊張才對。」
終於迎來改革和保守兩派公開辯論會的這一天。
我和沙夏她們受改革派領袖巴隆之邀,預計上台發表談話。
「哼,沒想到你這傢伙竟能在如此人數面前登台吶……」
能夠容納超過千名觀眾的會場如今已是人山人海,人聲鼎沸。
我實在沒料到能在舞台後方的準備室內遇見認識的人。
「我只是上台說幾句話,之後就不會出場了……不如說,我更訝異法葛爾老師和蕾菈老師你們會出現在這裡呢。」
「我們教師屬於現行體制派的協會一員,被分到保守派里了呢。」
「代表吾等是你的敵人吶。真要說起來,上層有提到你這傢伙身為教師卻站在反對方本身就有問題……」
「那、那個……我還得準備上台,先失陪了喔。」
在正式登場前實在不能被逮住說教,於是我逃離現場。
當我前往舞台側面的途中,再度遇見了認識的人。
「不愧是傳說中的人族教師呢。恕我失禮,但我並未料想到你是如此能幹的人。十分感謝老師總是撥出時間陪伴小女。」
「啊、不,我才應該感謝。」
被這麼彬彬有禮地打了招呼,不免感到惶恐。
一身華麗服裝搭配閃閃發光的戒指,蓬鬆金色長髮飄逸,身材姣好的女性名為妖狐族的黎西,正是凜的母親。
「黎西小姐也參與了這件事啊?」
「畢竟妖狐族原本就位處接近政治核心的地位呢。」
「這樣喔……為什……當我沒問,哈哈……」
笑容如此迫力十足的女性實在罕見。
「然後,妖狐族其實是站在保守派這邊的。」
「但是凜同學她……」
「是啊。小女受老師哄騙而與改革派扯上關係這件事,著實讓我頭疼呢。」
「對、對、對不起……!」
「開玩笑的。」
可惜我根本笑不出來。
「當然,此事在族裡引發不小的反感呢。」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往後我會不會遭到報復啊?
「不過對於凜竟然成為足以站上這種大舞台的人,我相當高興呢。」
這時連我都看得出來,她是發自內心露出笑容。
「雖然對目前妖狐一族而言,樂見現行體制持續下去,然而假使時代說變就變,我們也必須順應且跟著改變呢。」
「恕我先失陪了。」感覺點頭致意離去的黎西,其實比誰都更接近答案。
與認識的人打完招呼,我往舞台旁走去。
一起進入會場後便為了換衣服而和我分開的沙夏等人,此時應已在這等著……
「老師,你太慢了吧!」
雙手插腰的沙夏輕聲叱責。目前的她綁起頭髮,打扮得比平時更華麗。
「唉呀,抱歉抱歉。哦,凜,你母親黎西小姐也來了喔。」
「呃……好像是啊。看來我得認真考慮自己的立場比較好嗎……?」
凜的服裝也比平時來得正式。
「現在先站在我們這邊啦。」
「我知道啦。只是我沒想到竟然得把一族的事也放到天秤上衡量啊……」
「老、老師……!」
快步接近的艾咪撲進我懷裡。現在她頭上同樣多別了花飾。
「怎麼了?」
「好多好多人喔……!我們真的得在這裡上台說話嗎……?」
我往會場內瞥去。
人、人、人、人、人、還是人。
眼前是一道道人牆。
男女老幼,各式各樣的種族都聚集來此。
此處本來是表演戲劇的舞台,場內座席呈陡峭階梯狀,比起平地塞滿人更能感受壓力。
咕嘟一聲。
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這不腳軟都難啊……」
「想打退堂鼓的話,無所謂呀。」
舞台旁響起一陣沙啞聲,同時周遭的人一齊垂下頭來。但我卻看不見人……不,在那。
身高相當矮,大概只跟艾咪差不多。不過看他長著一冉白須,臉上刻滿深深皺紋,應該年事已高。
這時人潮開始往舞台旁聚集,像是要包圍這位高齡長者似的,都快塞不下了。
「唉呀,來一半就行啦。」
老人一下達指示,身旁立即有兩名男子點頭,將人潮後半部帶離。
儘管如此,依然有將近十人留在現場。
「沒想到竟然真的大駕光臨……」
「高層中的高層怎麼會……
」
傳來稀疏交頭接耳聲。
「老朽乃地靈族的羅旺。還是該說管理都市的協會……最高決定機構的一人呀。」
這也就是說——
「這座都市的實質領袖……」
「老朽等人的共和國不存在什麼領袖,老朽不過是帶領著管理都市的部門呀。」
「這樣就很了不起了吧……啊,我是人族的裕司——」
「這小子就是人族嗎?」
又有其他人出現了。
遠比我來得高,一身藍皮膚的男子。而男子這次帶來了四名男女。
男子就這樣靠近,以凌厲視線從頭到腳掃過一遍觀察起我。艾咪像是在逃跑似地躲到我身後。
「只要現在把你這小子處理掉,就不會發生這些麻煩事了嗎?」
——這傢伙在說什麼?
「想動手嗎!?」
凜比我更快有了反應,擺出架式。
「真是個血氣方剛的女孩啊。」
男子和我拉開距離後站到羅旺身邊。實在是對身高天差地遠的組合。
「唉,怎麼不先報上名號呀。」
「沒有必要吧。」
「真拿你沒辦法呀。這傢伙是水神族的阿瑪斯……算是跟老朽做同樣的工作。」
羅旺代替本人介紹。
「沙夏,還有凜也來。」
我把孩子們叫到身旁,好好回打招呼。接著向對方表明很抱歉引發這麼大的騷動。
「既然感到抱歉,就快讓這齣鬧劇結束吧。」
「……這傢伙是怎樣,改變現行制度真的這麼礙著他?」
凜故意說得讓對方聽到。
「你這小鬼是妖狐族的吧。我記住了啊。」
「想恐嚇我?」
「欸,冷靜點啦。」
初生之犢不畏虎也要有個限度。
「阿瑪斯呀,汝應該曉得這些人沒有罪吧?」
「我認為不該視這些傢伙為無罪,尤其人族更是持有兵器的危險種族啊。」
「這是事實沒錯啦……」
「老師已經獲判無罪了喔。」
沙夏勇敢反駁。
「但仍無法改變他是危險分子的事實。」
「老師他很溫柔。」
這次換成艾咪開口。喂喂餵……
「你、你們三個,這幾位是超偉大的人,要注意禮貌喔。」
「看來孩子們很信任你啊。」
水神族的阿瑪斯雙手插胸俯視我。
「不過我們沒這麼好騙。會持有能殺害數萬民眾兵器的種族,壓根無法和我們共存。」
被他這麼說我雖感難過,卻也難以反駁。
「這場辯論不也是人族的詭計嗎?」
「阿瑪斯,人族確實危險,但這次的事幾乎都是那傢伙變的花招呀——」
「讓幾位久等了嗎?」
又有位本日的主角來到舞台旁。
這位最關鍵人物沒帶任何人,隻身踏入戰場。
於暗色中拍動羽翼的模樣,看上去既像天使,亦像惡魔。
「巴隆……!虧你這傢伙有臉來啊……!」
水神族的阿瑪斯身上長袍隨著他激動揚起。
「阿瑪斯呀,戰場不在這裡,戰鬥方法也不同。今天打的是唇槍舌戰吶。」
羅旺不知何時也掏出法杖舉起,同時提出勸告。
並非施展了什麼魔法,也沒發生什麼事。
但我的本能卻不斷敲響警鐘,提醒我情況危險。
阿瑪斯深深吐了口氣,轉了九十度背對巴隆。
「就讓我上台好好聽你這傢伙談談,究竟憑什麼否定共和國的制度。」
「我只好說,正如我願。」
相較之下,巴隆一臉從容不迫。
一觸即發。
舞台旁充斥著前所未有的緊張感。
「……老師,可能只有我這麼認為啦,但我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別擔心,凜。我也這麼認為。」
在如此重量級人物的包圍下,我們到底該何去何從?
「話說裕司老師,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巴隆對我們說。
「咦?可是我們聽說大家要一起從這邊登上舞台,才過來準備啊……」
「我們去另一邊吧。從反方向出場能清楚表達對立,也比較像個樣。」
我們跟著快步前行的巴隆身後走。
「作秀也是種重要因素啊。」
「不過既然要進行討論,應該也要展現友好的一面啊。」
「太天真了呢,裕司老師。若你擺出如此態度,充其量只會被人視為跳脫不出現有框架的一個意見啊。我們該採取對立,力求將這座都市分成兩邊啊。」
我懂他想表達什麼。
可是聽起來卻像是種危險思想。
「往後我希望你們三人能在改頭換面的共和國內大展身手呢。」
巴隆用溫柔語氣對孩子們說。
「譬如沙夏同學是聖靈族對吧?擁有施展本該失傳的召喚魔法的能力。」
「……是啊。」
沙夏並未對巴隆卸下心防,回答得僵硬。
「其實我在整理古代文書時發現了描述召喚魔法的文章……這件事說來話長,改天再聊吧。」
我們來到舞台另一側。司儀已開始致辭,沒多久就要正式開場了。
「那麼等我一喊,就請你們出場。拜託了喔,裕司老師。」
巴隆一在台上現身,台下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
同時也能看見羅旺及阿瑪斯兩人從反方向走出場。
「好,我們也加油達成使命吧。反正我們照著練習那樣講話就好,不需要參加辯論啊。」
我對三名學生這麼說。
「嗯……」「是的……」「包、包在我身上。」
三人都顯得緊張,可惜了精心打扮的可愛模樣。
當然我也同樣緊張,不過心想就算逞強都好的我,還是硬擠出笑容。
「別擔心,交給我來就不會有問題喔。」
「……真的嗎?我知道老師會為了我們努力,但真的撐得過這種大場面嗎……」
「感謝你提供沒有過度信任我實力的現實意見啊。」
光她認可我的心意這點就足夠了……雖然有點難過就是。
「對不起……事到如今才在這裡說也不太對,但我覺得我們只是被那個叫巴隆的人利用,提不起勁來啊……哎,改革制度的議論有所進展當然是好事啦。」
「我也這麼認為喔。」
這個話題不是說改革派或保守派其中一方撒手不管就好。
「正因為如此,我們今天才有來到這裡登台的意義。我……我們要在這時傳達出真正的心情。假如想要重新審視制度的心愿已經一面倒成打破既存制度,就由我們在這裡來修正吧。」
我們的本意並非對立,而是求攜手合作。
「老、老師今天……好可靠呢。」
「我一直都很可靠吧,艾咪?」
「……嗯。」
「你遲疑了一下吧!?」
我和艾咪的互動讓我們四人輕輕響起笑聲。
沙夏面露燦爛笑容抬頭望來。
「好,我們走吧。」
我將在這個共和國內生活下去。
「——現在,我想介紹某位人物出場!」
在舞台上講話的巴隆朝我們招了招手。
和三名少女互望一眼後,我踏出步伐。
不可思議的是,恐懼已淡去。
心中甚至不如說充滿希望。
或許只是這時得意忘形,眨眼間又會垂頭喪志也不一定。
不過此時此刻,我當真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數也數不清的人熱烈鼓掌歡呼,反之也飛來責備的噓聲。一副熱情且混亂的景象在我眼前浮現。
觀眾席上某一角落掠過一絲亮光。
世界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沙夏她們似乎呼喊了什麼,我也沒聽到聲音。
視線往下一望,腹部開了個洞。
我的意識到此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