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所謂「合理判斷」這種跨越不合理的合理(2/2)
「請等一下,沙夏、艾咪和凜她們怎麼了嗎?」
蕾菈回答了我的問題。
「那三人本來一直待在你身旁,一聽到剛才那些話,馬上喊著『我們要做能做的事!』往商談會場去了。」
「……讓孩子們去沒問題嗎?太危險了吧!」
「……你有資格說這句話嗎?」
我遭到黎西冷冷一瞪。她說得對極了。
我也正打算做出和孩子們相同的行徑。
話說回來,那幾個孩子竟成長到如此地步了呢。這種極須勇氣的行動,怕是大人也難以說做就做。
「……要把他擋在這也行,不過現在幫忙,之後便能獲得回報……雖然有風險……」
「呃,黎西小姐?你的心聲都漏出來啦。」
黎西看樣子也在為自己一族的利益做打算。
「我明白了,就賭賭看裕司老師的力量吧。只要你這位身為當事者的人族發言,可能會在現場掀起波瀾。不過做為最基本的條件,得請你遵從我這邊的指示,另外還會派護衛跟著你——進來。」
黎西冷不防轉向門口一喊。
「打擾了。」
看來是在宅邸內擔任管家,穿著一身黑服的男子。
「有事向您稟報。」
「怎樣?」
「據傳襲擊人族的犯人已經落網了。」
*
改變裝扮。
絕對不擅自做出行動。
在這兩項條件下,我才獲准外出。
本來似乎是難以容忍的決定。
黎西在與同族人說明時爭執了許久。
不過吵到後來,黎西以一句「沒時間了,一切都等先趕到會場再說吧。」壓過。
妖狐族似乎也賭上尊嚴,建立起保護我的警備體制。
「……感覺像是被SP保護著的VIP貴賓呢。」
「欸絲……?總之請你別東張西望,會引人注目。」
在人群中,黎西緊緊跟在用長袍包覆全身的我身旁。其他好像還有多名妖狐族在我周遭警戒,我卻根本感受不出他們的存在。
我來到共和國為了決定方針進行商討的會場——準確來說應該是會場前。
在五層高的莊嚴建築內,聚集了協會與司法相關人員,以及其他高等級,對都市持有深厚影響力的人展開議論。
而有數千名群眾為了知道議論結果,紛紛擠到建築物前的廣場上。
往背後一望,廣場已化為一片人山人海,人口密度太驚人了。
「看來目前不會有危險呢。」
我們來到廣場附近一棟建築物的屋檐下。由於爬上入口的樓梯,視野相當寬廣良好,距離會場也近,從周遭建築物看來也位於死角。
等待著發表的人們臉上看不到笑容。
人人表情嚴肅,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壟罩著現場。
看來人族的威脅已確實傳進每個人耳中。
默默站在原地,四周的交談聲自然而然傳了過來:
「欸欸,不逃不要緊嗎?聽說鼠人族已經逃難去了耶。」
「那一族還真是膽小鬼啊。都市怎麼可能會被毀滅咧。」
「可是協會都當真了,也聚集來這麼多人,你自己不也來了嗎?」
「……反正情況危急時只要幾小時就能離開都市,等到真的發布避難警報再說唄。」
「可是啊,就算能逃到都市外,沒了家鄉的我們要怎麼生存下去啊?」
「問我我哪知道呀!」
似乎已有全族人去到都市外避難的一族。
不過看現場聚集的人數,似乎仍有很多人無法做決定。
「人族超可怕的耶,一般哪有人說要把整座都市的人都殺死啊!何況辦得到嗎?用那叫兵器啥來著的東西?」
「哎呀,他們的夥伴也差點被殺死啊。接下來只要我們這邊答應對方要求就沒事了不是嗎?沒那麼簡單說用就用啦。」
「也對呢,只要把攻擊人族的犯人交出去就好了啊。結果最壞的就是那個犯人嘛!到底是誰啦!瞧我揍扁他!」
「唔~大概在我們揍之前,犯人就會被更可怕的人狠狠修理吧。再說犯人還得交給人族,所以到時候就……」
「別說了別說了!光想就超可怕的,晚上會睡不著覺啦!」
要是我喊這裡就有位人族,不知他們會有何反應呢。
「我、我不會做出多餘舉動啦。」
看到黎西無言瞪向我,我趕緊澄清。
「欸,怎麼還沒好啦……?都讓我在這等了幾個小時啊?」
「我可是從早上就來了喔!」
「別急別急,裡頭說等等就會發表了啦。」
外頭的一般聽眾只得知協會等等會有某種發表的情報。
「那個,既然都來到這裡,能否進到會場裡呢……?」
「不行,再往裡面去得先確認好安全才行。」
「我想至少掌握凜她們的動向……她們進入會場了對吧?」
「並未收到這種消息,但我想應該還活著就是了。」
「別說這種嚇人的話啦……」
這時,前方的鼓譟聲越變越大。
「欸,出來了啦……!」
「真的耶!」
我周遭有人跟著高喊。待吵雜聲平息後,換成一片寂靜壟罩現場。
光是大量人潮一齊安靜下來,就散發出嚴肅氣氛。
從做為會場的建築二樓陽台,能看見人影走出。
懸空的陽台上擺設著橫長形演講台,人影們走了上去。
出現的共有五人。
我人雖不在正面,而位於側面幾乎呈平行的地方,卻因為十分靠近建築,順利分辨出人物長相。
其中三人是我認識的人物。
代表改革派,同時為「黎明翼團」首領,鳥人族的巴隆。
在公開辯論會時碰過面,地靈族的羅旺,以及水神族的阿瑪斯。
另外兩人分別是身著白衣的老者和身著黑衣的妙齡女性。
見到兩種派系要人並排的景象,讓我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
五人中唯一身高矮的羅旺往講台的更上階走去。
『如同各位所知,如今我等的都市面臨到十萬火急的問題。』
羅旺的聲音緩慢卻宏亮,能清楚傳到廣場後方。
「好大的聲音啊……聲音擴散的感覺簡直像廣播一樣……是魔法嗎?」
「是水妖族擅長的魔法呢,會擷取附近之人的聲音。」
如同黎西所言,除了前方的五人以外,後方還有其他人影。
『我等遭受人族威脅,揚言毀滅這座都市吶。』
聽眾並未發出驚嘆聲,這部分似乎已是眾人皆知的情報。
『然而就在剛才,我等已收到遭受威脅的主因,也就是那名受傷的人族平安清醒過來的報告。』
群眾發出感嘆聲。
聽著關於自己的事被這樣公布出來,總有股複雜心情。
『只要交出那名人族以及犯人,都市便能免於毀滅危機吧。問題是捉捕犯人這件事呀……』
『快點把犯人抓起來啊!這樣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水妖族的魔法似乎擷取了靠近最前排的聲音,有名群眾的呼喊因此擴大,響遍會場。
「難道不是保守派下的毒手嗎!?」
「對啊,人族是在和改革派的辯論會上受傷的吧!?」
「無憑無據的少在那胡說八道啦!」
「不都是改革派擁護人族才會引發問題嗎!?」
『肅靜!』
這時響起了一陣與羅旺不同的嚴厲聲音。是水神族的阿瑪斯。
『現在先別管什麼保守派和改革派,繼續聽下去。』
『有勞了啊,阿瑪斯。希望各位放心,我共和國方已成功逮捕犯人。』
現場響起「哦哦!」的歡呼聲。
『就是這個男人呀。』
羅旺一下達指示,後方便有多達近十名的銀鎧衛兵現身。
中心可以見到被鎖鏈捆綁的人影。
是名衣衫襤褸的骯髒男子。
雖然低著頭無法看到臉上表情,從緩慢的腳步能看
得出男子毫無活力。
由衛兵包圍的男子就這樣被帶到羅旺等五人身旁,被迫跪了下來。
『這個男人正是傷害人族,導致我們的都市陷入危機的罪魁禍首。』
眾人一聽紛紛交頭接耳起來,不過其中——
「幹得好啊!」「是衛兵逮捕到的嗎?謝謝你們!」
也有大聲開口聲援的人。
「是哪來的臭傢伙啊!?」「務必予以嚴懲!」
當然也有如此嚴苛的意見傳來。
我也很在意到底是哪來的何方神聖,於是改變角度想窺探長相,男子的長髮卻遮住他的側臉。
『原本殺人未遂必須經由審判予以適當刑責,但這次不能這麼做,只好直接將他交給人族。希望各位能夠諒解。』
若是這樣也沒辦法了呢——群眾中響起這類聲音,而似乎沒有反對的聲音。
現場開始瀰漫事件告一段落的松馳氣氛。
「希望罪犯趕快離開都市呢。」「要是換作我找到犯人,已經出手揍飛他了啊。」
「總而言之……都市怎麼會被毀滅嘛。」「早早逃跑的傢伙遜斃了啦。」
我本來以為當我見到犯人時,心中會湧現憤怒或恐懼。
不過犯人如今就在我眼前,我仍感受不到差點被這名男子殺害的現實感,卻也不曉得該作何反應。
「太好了呢。」
黎西用毫無抑揚頓挫的冰冷聲音說。
「嗯,是啊……」
『之後我等將負起責任與人族交涉。由於已達成對方的條件,情況不會惡化的呀。』
零星拍手聲響起。
『為防日後再發生同樣狀況,我們也打算和人族商討雙方的關係吶。』
這是理所當然。
『本次問題也起因於人族待在共和國內。也就是說,只要讓人族離開都市,將不會再發生同樣的問題呀。』
這個意見正確到我想不出更好的解答。只要我和其他人族一起離開都市,且人族與共和國斷絕往來的話——
『別上當啦,那傢伙才不是犯人!』
廣場最前排拉起了封鎖線。
有個人跨過界線,侵入了禁止進入區域。
『他是遭協會陷害,強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啊!』
如此呼聲在水妖族的魔法擷取下響遍廣場。
『明明根本清白無罪……卻只因為身為最低的G等級就被當成棄子犧牲掉啊!被協會的那群傢伙!』
身裹骯髒長袍的人指著一層樓高的羅旺等人喊道。
頭上袍帽一被掀開,原來是個長著黑色獸耳的男子。
『衛兵在搞什麼,快抓起來!』
在水神族的阿瑪斯下令前,會場內的衛兵已包圍住男子。
『大家接受這種做法嗎!?就算這次不是自己,之後還是會有低等級的傢伙被當成祭品犧牲啊!要是再發生類似的事——嗚咕!?』
衛兵抓住了男子。
『還用魔法幹什麼,快停下。』
『那、那個,阿瑪斯大人……我們已經停止使用魔法了……』
『……那麼究竟是誰?』
看來演講台上也發生了問題。
『也罷……總而言之,別在那胡說八道。各位也不要相信他的瘋言瘋語。』
『那你們拿出證據啊,證明那傢伙就是犯人的證據!』
儘管遭衛兵壓制,男子仍放聲大喊。
『封住他的嘴!』『好痛!?這傢伙竟敢咬人啊!』
『快拿出犯人的證據嘎咕……!?』
這下男子被徹底壓制到發不出聲音來。
就在此時,一位原本只默默站在演講台上的男人緩緩伸出手指。
『既然如此,讓那邊的人族自己判斷吧。他就是遭受攻擊的當事人。』
站在演講台上的巴隆直直看向我。
揚起嘴角笑了。
——他在想什麼?
周遭的人紛紛轉頭看我。
「那就是人族……?」「真的假的……?」「剛才說把低等級的傢伙誣陷成犯人是在說謊吧……」
吵雜聲越來越大。附近的群眾有如海水退潮般從我身邊退開,形成了一片空白地帶。
『人族為何會在那……!馬上護住他帶過來!』
阿瑪斯慌忙下令。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無法理解現狀。事件不是在抓到犯人後便告一段落了嗎?其實這名犯人是被誣陷的?要由我來辨別真假嗎?
「裕司老師,請移動到我身後。」
黎西邊警戒四周,邊挺身擋到前方。
一群衛兵從建築物內衝出,來到我面前。
最前頭的衛兵穿戴著光澤及品質明顯與一般銀鎧不同的黑色鎧甲。
「……又見面了呢。」
低沉聲音從鎧甲下傳來。
他正是過去我持有啟動兵器的按鈕一事曝光成為通緝犯時,擔任追擊部隊隊長的男人。
雖然我不太想再次與他碰面……
「跟我們走……你的人身安全為第一優先。」
「……我明白了。」
看起來並不像說謊,拒絕他只會讓場面更為混亂。
「我也跟著去吧。」
「妖狐族的……也罷。」
黑鎧衛兵點頭答應黎西的提議。
我就在眾目睽睽下,由衛兵包圍著進入建築物內。
無法開口詢問的我就這樣爬上樓梯,眨眼間已被帶到剛才還抬頭仰望著的陽台上。
走過由白色大理石打造出的地板。
擦身而過的人們均屏氣凝神地盯著我。
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景色在我眼前擴展開來。我可說是一頭霧水地被帶到這處原本抬頭望著的地方。
從高處俯視下方的人山人海,有種感覺人過度渺小的念頭。
『……巴隆,你居心何在?』
低頭俯視我一眼後,阿瑪斯再度轉向巴隆。
『那麼裕司老師,這邊請。』
快走——被黑鎧衛兵這麼一推,我往前走去。黎西也不動聲色待在後方,像在表示她已什麼都無能為力。
我站到被說是犯人的男子面前。即使近距離觀察這名骯髒男子,我的印象仍然不變。
而在男子身後,羅旺等原本身為演講台上的主角們也觀望著我們的舉動。
然後大量群眾也默默盯著這個舞台。
受到前所未有的注視。
緊張早已超越臨界點,反倒讓我得以專注眼前。
『來,這個男人當真是襲擊裕司老師你的犯人嗎?是,或者不是呢?』
巴隆故作誇張地張開雙臂。
我凝神想看清隱藏在男子頭髮下的表情。然而如我所推測的,我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犯人。
因為我遇襲的當下,根本沒看見一丁點犯人的模樣。
羅旺等人說這個男子就是犯人,想把他定罪成犯人。
突然出現而遭壓制的男子宣稱眼前的這個男子並非犯人。畢竟身分來路都不明,其實最有可能胡言亂語的人正是他。
該老實說自己分辨不出來嗎——不過我感覺這是最不負責任的回答。
我的一句話將牽動大局勢。此刻的我無疑站在岔路口。
該選擇犧牲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選擇保護整座都市居民的道路嗎?
或者明知危險,仍該貫徹正道呢?
眼前的男子連頭都不抬起來。
快思考風險啊我。這時破壞現場局勢到底妥不妥當——
『那個人不是犯人喔!』
又有一陣與這個場面完全不符的稚幼聲音響起。
不在這層樓,是下面。
突然現身的男子遭到壓制的封鎖區域內,出現了另外三道身影。
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少女們。
聖靈族的沙夏、雪人族的艾咪、妖狐族的凜。
三人直直盯向我們所在的二樓陽台。
『今天真多擅闖進來的人啊。幾位小妹妹,你們不知道不能跨過那條繩子進來這邊嗎?』
儘管特意用溫柔語調對孩子們說,阿瑪斯明顯感到不悅。
『請問你剛才說了什麼呢,沙夏同學。』
巴隆若無其事地插嘴,接續沙夏的發言。
『你這……!』
阿瑪斯轉頭看巴隆。
『啊,應該先介紹呢。這邊幾位是凜同學、沙夏同學及艾咪同學,均是人族的裕司老師的學生,同時更是即使屬於最低的G等級也展現
出實力,可謂改革的奇才呢。』
巴隆一這麼說,原本打算要去壓制沙夏她們而出動的衛兵停下腳步,似乎是猶豫起該怎麼做才好。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演講台以及正下方。
『老師受到攻擊的當下,我們就在台上所以知道喔。』
「……凜。」
發現自己女兒的身影,黎西在我的背後大吃一驚。
『我們當時同樣在台上啊。』
阿瑪斯一副焦躁地說。
『那請問你當時看到犯人了嗎?』
而勇敢提出質疑的是艾咪。
『……並沒有看清楚。但要說起來你們不也……不,算了。』
阿瑪斯本來試著反駁,大概是判斷繼續深入下去會造成不利,才不追究下去。
『原來如此,不是犯人呀。既然說得如此自信滿滿,表示汝等知道真正的犯人,或者至少見過其模樣,是不是吶?』
這時換羅旺出招了。
『那麼希望汝等將真犯人告訴老朽們呀……要是存在的話。』
『這……我們不知道。』
『說不知道可就頭疼了呀。』
面對年齡相差數倍的孩子們,羅旺已完全不掩飾他的老奸巨猾。
『要想找出汝等口中連是否存在都不曉得的真犯人必得大費周章,怕是趕不上人族要求的交涉時間吶。這麼一來都市將遭毀滅。』
羅旺一口咬定,而且恐怕是故意的。
『既然想以如此龐大賭注尋找別的犯人,表示汝等有所依據是不是吶?那麼就在此,在眾人面前展現出來。』
根本是無理要求,因為這等同逼迫三名孩子說出連協會都沒能想出的解答。
然而在場沒有人開口指責這句不像大人的發言。
若有人成為犯人,因此使都市免於毀滅的話,自是再好不過——羅旺熟知民眾的心情。
被說成嫌疑犯的男子也不知是出於自身意志或者遭強迫,仍是動也不動。
沒有人有辦法動。
『那麼我來當犯人吧。』
稚幼少女清澈的聲音於現場迴響。
『這樣不也可以嗎?』
抬頭望向陽台的沙夏面對大人們絲毫不膽怯。
不,豈止算不膽怯而已……
『我也可以當犯人喔。』
『我也願意成為犯人。』
凜和艾咪接著呼應。
誰都想像不到的發言震懾了會場內的大人們。
『這是在胡說什麼……汝等並非真正的犯人呀……』
『可是對方的人族不會知道這件事啊。』
『只要說我們為了給老師驚喜而施展魔法,結果失敗才引發了事故的話……』
艾咪的提議聽起來相當現實感。
阿瑪斯沉吟一會兒後,開口道:
『的確只要不穿幫讓對方的人族知道,那誰是犯人都無所謂。另外若宣稱只是場意外事故,也能顯出我方無敵對之意的可能。但為此得犧牲孩子實在……』
『我相信事情不會變成那樣喔。』
凜果斷宣言。
『是的,人族一定願意理解呢。』
艾咪打從心底這麼相信。
『畢竟人族是老師的朋友啊,那麼應該會理解我們才對。』
沙夏說得一點都沒錯啊。
什麼交涉對象、對方的立場、劃清界線等等,不過是拿煩得要死的理由為藉口想太多了。
我和那些傢伙同是一起存活下來的人族。
也是單純的朋友罷了。
多虧了孩子們,我才終於清醒。
差點做出了可怕的選擇。
『由我來擔任雙方的橋樑!』
我終於把我該說的話說出口了。
注目的視線從孩子們移到我身上。
『人族之所以會動怒,是因為我險些喪命。不過如各位所見,現在我已經痊癒了,便有足夠理由說服他們不要毀滅都市。』
「你……你哪有理由那麼做,你不就是人族嗎!?」
群眾間傳來吼聲。
這一吼恐怕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吧。
『的確……我是人族,是現在威脅著這座都市的人族的夥伴。』
我無法否認,這是層斬也斬不斷的關係。
『但是,我同時也是選擇留在這裡生活下去的共和國民。』
反對聲浪在所難免。
『我想保護共和國民——或許我這麼說各位也難以理解。不過如果我說,我是想保護這幾位如此傑出的孩子們呢?』
我指向三名孩子。
『事情或許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對此我想向各位道歉。可是……能夠處理目前狀況的人也只有我,只有這個既身為人族,又住在共和國內的我啊。』
幾千人已變得一片死寂。
『所以已沒必要在證據不充分的狀態下,硬將這個人指為犯人。』
這時才終於抬起頭來的男嫌疑犯,雙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輝。
——可以交給你沒關係嗎?
感覺聽到他這麼問我。
『有人自願站出來代替犯人前去與人族交涉,另外人族也說願意協助我方。以上,還有繼續議論的必要嗎?』
鴉雀無聲的會場只剩巴隆的話語迴響,而沒有人能出言反對。
*
結果沙夏她們三人真的要一同前往與人族交涉的地點。
『那樣宣稱完還沒帶去,日後定會出現批判浪潮呀。用事故來解釋的確最現實感,她們可說是靠實力爭取到任務的呀。至於是否將她們當成犯人交給人族方……就靠現場判斷啦。』羅旺是這麼說的。
被指定為交涉地點的,是位於當初我們人族沉睡的人工冬眠設施附近,從都市前往約莫半天時間的場所。
由於被要求以最低需求人數赴約,成員自然都是精銳分子。
首先被選中的是那名黑鎧衛兵,以及穿戴有紅線銀鎧的兩名衛兵。他們是受協會之意,代表保守派參加的成員。
「沒有向你報上姓名的必要。」黑鎧衛兵這麼說,因此沒能問到他的名字。
接著從改革派的「黎明翼團」中也選出成員。
與我們同行的——
「有我在會談得更順利。再說我畢竟插嘴諸多意見,得親自負起責任啊。」
竟是巴隆自己。
另外巴隆也挑選兩名他所信任,似乎也擅與魔物戰鬥的魔導士。
再來還考慮到沙夏她們,學校方面派出兩名保護者。
「沒想到事情竟會變得如此吶……」
龍人族的法葛爾面露苦澀表情對我說。
「你和你學生們究竟打算與問題扯上多深的關係呢?」
徹底傻眼的則是森人族的蕾菈。
「我也沒料到兩位會和我們一起來啊……」
「應該受保護的孩子們要前往危險的交涉地點,那麼不分等級或保守、改革派系,必須盡教師該盡的義務。」
「再說原本我們就反對帶孩子們前往,但眼見事不由己,只好妥協到由我們隨行。」
在這次有背後各自勾心鬥角的保守、改革兩派挑選的成員參加的任務中,這兩人願意前來著實讓我心安不少。
同行者共為以上八人,應該屬於「最低需求人數」的範圍吧。
然後加上被視為交易品的我,以及——
「……好久沒好好講話——桂噗!?」
三名學生飛撲進我懷中。
「老師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抱歉讓你擔心了啊,艾咪。」
「就是說啊,你是想死幾次啦!?別鬧了好嗎……老師……」
「每次我都受你保護呢,謝謝你,凜。」
「老師到底要讓我們多操心啊……?害我都睡不著覺耶……?」
「……沙夏,你是不是有點生氣?」
把臉湊到我腹部上的沙夏搖搖頭。
「沒能待在老師身邊到你醒來……對不起。」
「沙夏絕對沒有道歉的必要喔,全都是我的錯啊。」
期間發生太多事而稍微降低了感動,不過在我倒下後,此時才終於恢復精神回到她們面前。
我很想率直慶祝平安重逢,但是……
等到冷靜下來,我輕輕推動三人肩膀拉開距離,接著——
「……那段發言是怎麼搞的?為什麼要說……自己來當犯人?」
我盯著三人臉龐,緩緩詢問:
「主張嫌疑犯不是犯人這點做得
很好。你們做了誰都辦不到的正確行為,我也多虧如此才沒有下出錯誤決定。」
「對啊,我透過妖狐族的情報網得知協會硬是逮捕犯人的消息了。」
凜一臉得意的表情。
「可是當犯人是怎樣,不是用危險兩字就能帶過的喔,究竟是在想什麼才會做出那種判斷!?你們至少該去找個大人商量吧,這絕對不是你們該做的行為好嗎!」
「你好吵耶……老師。」
艾咪皺起眉,以雙手摀住耳朵。
「我是有點激動了……但你們還是該商量啊。」
「我聽到沙夏提議的時候也煩惱過怎麼辦啦。」
「可是當時在凜的家一聽到會有根本不是犯人的人背黑鍋,說出『由我們來想想辦法吧』的人不就是凜嗎?」
「我、我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啊。」
「……你們想要靠自己解決問題的念頭真的很厲害喔。」
我既想好好誇獎她們,也以身為她們的老師為榮。
「可是你們……要知道去那種人多的地方很危險啊。」
「要這麼說的話……老師也一樣不是嗎?」
艾咪質疑起我。
「不是……我是被巴隆叫去的啊。」
「但是老師的確也在現場呢。」
「你仔細想想嘛,老師,你才是真的是……最不該出現的人啊。」
「我又沒……」
「明明你在公開辯論會上遭攻擊後才剛清醒……一般根本沒辦法、也不會想去那種地方才對啊。」
凜和沙夏也同聲譴責。
「不過老師其實很膽小喔。」
「……你真了解我啊,沙夏。」
「所以我看了老師,覺得老師很勇敢喔。」
很勇敢——我嗎?
「正因為這樣,我們也能夠努力……從老師身上得到勇氣,心想絕對不能輸呢。」
她們說出我作夢都沒料到的話。
我不過是死命反抗、痛苦掙扎,苟活下來罷了。
三人均面帶微笑。
比起任何事物都尊貴的微笑。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真的是能讓世界天翻地覆的事喔。」
我想看看這些孩子們究竟能做出什麼樣的成果。
「包在我身上。」凜說。
「我、我會努力的。」艾咪說。
「一起加油吧,老師。」沙夏說。
我的確曾經想過若她們能改變世界,能拯救我的話該有多好。不過看來這點程度的小事就快成真了。
因為孩子們的潛能可是無限大呀。
「那我們就出發,來去拯救世界吧。」